《三宝太监西洋记》(1/42)-明-罗懋登
(本文为《三宝太监西洋记》第 1/42 部分)
三宝下西洋
明·罗懋登著
第1回盂兰盆佛爷揭谛补陀山菩萨会神
词曰:
春到人间景异常,无边花柳竞芬芳。香车宝马闲来往,引却东风入醉乡。酾剩酒,卧斜阳,满拚三万六千场。而今白发三千丈,还记得年来三宝太监下西洋。
粤自天开于子,便就有个金羊、玉马、金蛇、玉龙、金虎、玉虎、金鸦、铁骑、苍狗、盐螭、龙缠、象纬、羊角、鹑精,漉漉虺虺、瀼瀼稜稜。无限的经纬中间,却有两位大神通:一个是秉太阳之真精,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一日一周;一个是秉太阴之真精,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盈亏圆缺。正所谓“日行南陆生微暖,月到中天分外明”也。地辟于丑,分柔分刚,便就有个三社、三内、三界、四履、四裔、四表、五字、五服、五遂、六诏、六狄、六幕、七墠、七壤、七陉、八堑、八纮、八埏、九京、九围、九垓、十镇、十望、十紧、大千亿万,阎浮雉,(月无)(月无)莽莽,(氵豸虎)(氵豸虎)嶪嶪,无限的町疃中间,也有两位大头目:一个是形势蜿蜒磅且礴,奇奇怪怪色苍苍,静而有常,与那仁者同寿;一个是列名通地纪,疏派合天津,动而不括,与那智者同乐。正所谓“山色经年青未改,水流竟日听无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故人生于寅,便就有个胎生、卵生、形生、气生、神生、鬼生、湿生、飞生,日积月累,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林林总总,亿千万劫,便又分个儒家、释家、道家、医家、风水家、龟卜家、丹青家、风鉴家、琴家、棋家,号曰“九流”。这九流中间,又有三个大管家:第一是儒家,第二是释家,第三是道家。
哪一个是儒家?这如今普天下文庙里供奉的孔夫子便是。这孔夫子又怎么样的出身?却说这个孔夫子生在鲁之曲阜昌平乡阙里,身长九尺二寸,腰大十围,凡四十九表,眉有一十二彩,目有六十四理。其头似尧,其颡似舜,其项似皋陶,其肩似子产。学贯天人,道穷秘奥,龟龙衔负之书,七政六纬之事,包羲、黄帝之能,尧、舜、周公之美,靡不精备。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授于洙南泗北门徒三千,博徒六万,达者七十二人。历代诏封他做大成至圣文宣王。我朝嘉靖爷登基,止称至圣先师孔子。这孔夫子却不是小可的,万世文章祖,历代帝王师,是为儒家。有赞为证,赞曰:孔子之先,胄于商国。弗父能让,正考铭勒。防叔来奔,邹人倚立。尼父诞圣,阙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则。卯诛两观,摄相夹谷。叹凤遽衰,泣麟何促,九流仰敬,万古钦躅。
唐睿宗御制赞曰:
猗欤夫子,实有圣德。
其道可学,其仪不忒。
删《诗》定乐,百王取则。
吾岂匏瓜,东南西北。
宋太宗御制赞曰:
王泽下衰,文武将坠,
尼父挺生,海岳标异。
祖述宪章,有德无位。
哲人其萎,凤鸟不至。
却说哪一个是释家?这如今普天下寺院里供奉的佛爷爷便是。这佛爷爷怎么样出身?原来这佛爷爷叫做个释迦牟尼佛。他当初生在西天舍卫国刹利王家,养下地来,便就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涌金莲华,捧住他两只脚,他便指天划地,作狮子吼声。长大成人,修道于檀特山中,乞法炼心,乞食资身,投托阿蓝迦蓝郁头蓝佛处做弟子。一日三,三日九,能伏诸般外道,结成正果。佛成之日,号为天人师。转四谛**,说果演法,普度众生。先度忻陈如等五人,次度三迦叶并徒众一千人,次度舍利弗一百人,次度目乾连一百人,次度耶舍长者五十人,到今叫做阿罗世尊菩萨。佛爷爷身长一丈六尺,黄金色相,顶中佩日月光,能变能化,无大无不大,无通无不通。后一千二百一十七年,教入中国,即汉朝明帝时也。汉明帝夜来得一梦,梦见一个浑金色相的人,约有一丈多长,头顶上放光,如日月之象。明日升殿,访问百官,百宫中有一个叫傅毅,晓得是西天佛爷爷降临东土,当日禀明。汉明帝便就差郎中蔡忄音赍一道诏书,径到天竺国,问他的道,得他的书,又领了许多的沙门来。传到如今,日新月盛,这便叫做释家。有诗为证,诗曰:
国开兜率在西方,号作中天净梵王,
妙相端居金色界,神通大放玉毫光。
阎浮檀水心无染,优钵昙花体自香。
率土苍生皈仰久,茫茫苦海泛慈航。
僧诗曰:
浮杯万里达沧溟,遍礼名山适性灵。
深夜降龙潭水黑,新秋放鹤野田青。
身无彼此那怀土,心会真如不读经。
为问中华披剃者,几人雄猛得宁馨?
哪一个是道家?这如今普天下观里供奉的太上老君的便是。这太上老君却怎么样出身?原来老君住在太清道境,乃元气之祖宗,天地之根本。他化身周历尘沙,也不可计数。自从盘古凿开混沌以来,传至殷汤王四十八年上,这老君又来出世,乘太阳日精,化做五色玄黄,如弹丸般样的大。时有玉女当昼而寝,他便轻轻的流入玉女的口中,玉女不觉,一口吞之,遂觉有孕。怀了八十一年,直到武丁九年岁次庚辰,剖破玉女右胁而生。生下地时,头发已自欺霜赛雪,就是个白头公公,因此上人人叫他做老子。老子生在李树下,指李树为姓,故此姓李,名耳,字伯阳。到秦昭王九年,活了九百九十六岁,娶了一百三十六个婆娘,养了三百六十一个儿子。忽一日吃饱了饭,整整衣,牵过一只不白不黑、不红不黄、青萎萎的两角牛来,跨上牛背,竟出函谷关而去。那一个把关的官也有些妙处,一手挡住关,一手挽着牛,只是不放。老子道:“恁盘诘奸细么?”那官道:“不是。”老子道:“俺越度关津么?”那官道:“也不是。”老子道:“左不是,右不是,敢是要些过关钱?”那官道:“说个要字儿倒在卯,只是钱字又不在行。”老子道:“要些甚么?”那官道:“要你那袖儿里的。”老子道:“袖里止有一本书。”那官道:“正是这书。”老子不肯,那官要留。挨了一会,老子终是出关的心胜,只得拽起袖来,递书与了那官,老子出关去了。这个书就是《道德经》。上下二篇:上篇三十七章,下篇八十章。道教大行于东土,和儒释共为三教,这是道家。有诗为证,诗曰:
玉女度尘哗,和丸咽紫霞。
时凭白头老,去问赤松家。
瑶砌交芝草,星坛绕杏花。
青牛函谷外,玄鬓几生华。
道诗曰:
占尽乾坤第一山,功名长揖谢人间。
昼眠松壑云瑛暖,夜漱芝泉石髓寒。
曲按宫商吹玉笛,火分文武炼金丹。
荣华未必仙翁意,自是黄冠直好闲。
这三教中间,独是释氏如来在西天灵山胜境,婆娑双林之下,雷音宝刹之中,三千古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大众菩萨,幢幡宝盖,异品仙花。你看他何等的逍遥快活,何等的种因受果!正是:
无情亦无识,无灭亦无生。
一任阎浮外,桑田几变更。
尔时七月十五日孟秋之望,切照常年旧例,陈设盂兰盆会。盆中百样奇花,千般异果。佛祖高登上品莲台,端然兀坐,诸佛阿罗揭谛神等,分班皈依作礼。礼毕,阿傩捧定宝盆,迦叶布散宝花,如来微开喜口,敷衍大法,宣畅正果,剖明那三乘妙典、五蕴楞严等。众各各耸听皈依。讲罢,如来轻声问道:“游奕官何在?”原来佛祖虽在西天,却有一个急脚律令,职居四大部洲游奕灵官,每年体访四大部洲众生善恶,直到盂兰会上,回报所曹,登录文簿,达知灵霄宝殿玉帝施行。故此如来问道:“游奕官何在?”道犹未了,只见一位尊者:
长身阔臂,青脸獠牙。手抡月斧,脚踏风车。停一停,抹过了天堂地府;霎一霎,转遍了海角天涯。原本是阴司地府中一个大急脚律令,而今现在佛祖宝莲台下,职授四大部洲游奕灵官波那。
他一闻佛祖慈音,忙来顶礼,应声道:“有,有。”如来道:“尔时四部洲一切众生,作何思惟?为我说。”灵官启道:“东胜神洲,敬天礼地如故。此俱芦洲,性拙情疏如故。我西牛贺洲,养气潜灵,真人代代衣钵如故。独是南膳部洲,自从传得如来三藏真经去后,大畅法门要旨,广开方便正宗。为此有一位无上高尊,身长九尺,面如满月,凤眼龙眉,美髯绀发,顶九气玉冠,披松罗皂服,离了紫霄峰,降下尘凡治世。”如来听知,微微笑道:“原来高尊又临凡也。”当有大众菩萨齐声上启道:“是哪位高尊?”如来道:“是玉虚师相玄天上帝。”众菩萨又启道:“玄天何事又临凡?”如来道:“当日殷纣造罪,恶毒恣横,遂感六大魔王,引诸煞鬼,伤害下界众生。元始乃命皇上帝降诏紫微,阳命武王伐纣,阴命玄帝收魔。尔时玄帝披发跣足,金甲玄袍,皂纛黑旟,统领丁甲,下降凡世,与六大魔王战于洞阴之野。魔王以坎离二气,化苍龟巨蛇。变现方成,玄帝赫显神通,蹑于足下;又锁阿呵鬼众在酆都大洞,故此才得宇宙肃清。今日南膳部洲,因为胡人治世,箕尾之下,那一道腥膻毒气尚且未净,玄帝又须布施那战魔王蹑坎离的手段来也。只一件来,五十年后,摩诃僧祗遭他厄会,无由解释。”道犹未了,原来诸佛菩萨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只因如来说了这两句话,早又惊动了一位老祖。这老祖却不是等闲的那谟。前一千,后一千,中一千,他就是三千古佛的班头;一万、十万、百万、千万、万万,他就是万万菩萨的领袖。怎见得他是三千古佛的班头,万万菩萨的领袖?却说当日有十六个王子,一个出家为沙弥,年深日久,后来都得如来之慧,最后者,就是释迦牟尼佛也。在前早有八个王子出家,拜投妙光为师,皆成佛道,最后成佛者,燃灯古佛是也。释迦如来是诸释之法王,燃灯古佛是如来授记之师父。有诗为证,诗曰:
尝闻释迦佛,先授燃灯记。
燃灯与释迦,只论前后智。
前后体非殊,异中无一理。
一佛一切佛,心是如来地。
这惊动的老祖,却就是燃灯古佛,又名定光佛。你看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顶上光明直冲千百丈,尔时在无上跏跌,一闻如来说道:“五十年后,摩阿僧祗遭他厄会,无由解释。”他的慈悲方寸如醉如痴,便就放大毫光,广大慧力,立时间从座放起飞鸟下来。一见了如来,便就说道:“既是东土厄难,我当下世为大千徒众解释。”如来合掌恭敬,回声道:“善哉,善哉!”诸佛阿罗菩萨等众齐声道:“善哉,善哉!无量功德”老祖即时唤出摩诃萨、迦摩阿二位尊者相随。金光起处,早已离了雷音宝刹,出了灵山道场,香风渺渺,瑞气氲氲。一个老祖,两个尊者,师徒们慢腾腾地踏着云,蹑着雾,磕着牙。摩诃萨道:“师父,此行还用真身,还用色身?”老祖道:“要去解释东土厄难,须索是个色身。”摩诃萨道:“既用色身,还要个善娘么?”老祖道:“须索一个善娘。”摩诃萨道:“须用善娘,还要个善爹么?”老祖道:“须索一个善爹。”摩诃萨道:“既要善爹、善娘,还要个善地么?”老祖道:“须索一个善地。”迦摩阿道:“弟子理会得了,一要善娘,二要善爹,三要善地。师父、师兄且慢,待弟子先到南膳部洲,挨寻一遍,择其善者而从之。”老祖道:“不消你去。南海有一位菩萨,原是灵山会上的老友,大慈大悲救苦难,南膳部洲哪一家不排香列案供奉着他?哪一个不顶礼精虔皈依着他?我且去会他一会,谛问一处所,一个善男子,一个善女人,以便住世。”道犹未了,按下云头,早到了一座山上。这山在东洋大海之中,东望高丽、日本、琉球、新罗,如指诸掌,西望我大明一统天下,两京十三省,图画天然。自古以来叫做梅岑山。我洪武爷登基,改名补陀落迦山。山上有个观音峰、灵鹫峰、挂天峰、九老峰、笔架峰、香炉峰,又有个三摩岩、大士岩、海月岩、玩月岩、真歇岩、弄珠岩,又有个潮音洞、善才洞、槊陀洞、县龙洞、华阳洞,又有个百丈泉、啸吟泉、喜客泉、八公泉、温泉、弄丸泉、挂珠泉。山后怪石财崚嶒,吞云吸雾。山前平坦,中间有一座古寺,前有挂锡卓峰,左有日钟,右有月鼓,后有观星耸壁,古来叫做普陀寺。我洪武爷登基,改名补院寺。名山古寺,东海一大观处。有诗为证,诗曰:古寺玲珑海澨中,海风净扫白云踪。谁堪写出天然景?十二栏杆十二峰。
却说老祖按下云头,早到了这补陀落迦山上,领着那摩诃萨、迦摩阿二位尊者,指定了补陀寺,直恁的走将进来。进了一天门、二天门,再进了上方宝殿。只见两廊之下,奇花异卉,献秀呈样;雀巢雉,各相乳哺。老祖心里想道:“果好一片洞天福地也。”摩诃萨轻轻的咳嗽一声,只见宝莲座下转出一位沙弥来。摩诃萨早已认得他了,叫声:“惠岸,你好因果哩!”把那一位沙弥倒吃了一惊,他心里自忖道:“这等面生远来的和尚,如何就认得我,如何就晓得我的名字?好恼人也!”心里虽然着恼,面皮儿却也要光。好个小沙弥,一时间便回嗔作喜,陪个问讯问:“长老缘何认得弟子?如何晓得弟子的贱名!”摩诃萨道:“且莫说你,连你的父亲我也认得他,我也晓得他名字。”小沙弥道:“也罢,你认得我父亲是甚么人?你晓得我父亲叫做甚么名字?”摩诃萨道:“你父亲叫做个托塔李天王。原是我一个老道友,我怎么不认得他?我怎么不认得你?”小沙弥看见说得实了,他愈加恭敬,再陪一个问讯,说道:“原来是父执之辈,弟子有眼不识泰山,望乞恕罪!敢问老师父仙名?”摩诃萨道:“在下不足,法名摩诃萨。”小沙弥笑了一笑,说道:“好个摩诃萨,果真如今天下事只是摩诃萨。敢问那一位师父甚么仙名?”摩诃萨道:“师弟叫做个迦摩阿。”小沙弥又笑了一笑,说道:“也是会摩阿。敢问那一位老师父甚么法名?”摩诃萨道:“那一位是俺们的师父,却就是燃灯古佛。”惠岸听说是燃灯老祖,心里又吃了一惊,把个头儿摇了两摇,肩膀儿耸了三耸,慢慢的说道:“徒弟到都摩诃萨,师父却不摩诃萨也。”摩诃萨道:“少叙闲谈。师父何在?”沙弥道:“俺师父在落迦山紫竹林中散步去了。”摩诃萨同了惠岸转身便走,出门三五步,望见竹荫浓,只见竹林之下一个大士:
体长八尺,十指纤纤,唇似抹朱,面如傅粉。双凤眼,巧蛾眉,跣足栊头,道冠法服。观尽世人千万劫,苦熬苦煎,自磨自折,独成正果。一腔子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左傍立着一个小弟子,火焰浑身;右傍立着一个小女徒,弥陀满口。绿鹦哥去去来来,飞绕竹林之上;生鱼儿活活泼泼,跳跃团蓝之中。原来是个观世音,我今观尽世间人。原来是个观音菩萨。这座补陀落迦山,正是菩萨发圣之地,故此老祖说道南海有一位菩萨,原是灵山会上的老友,会他一会,谛问东土作何善恶。
却说这菩萨高张慧眼,早已知道老祖下临,抽身急转莲台之上。两家相见,分宾主坐。坐定闲叙。叙及阿耨会、多罗会、蟠桃会、兜率会、九老会、须菩会,各各种因,各各证果。尔时惠岸站在边厢,轻轻启道:“相见未须愁落莫,想因都是会中人。”老祖道:“胜会不常,乐因须种。”即时撤座而起,步出山门。一个老祖和一个菩萨,把个补陀落迦山细游细玩,慢挨慢详。游罢玩罢,直上那灵鹫峰的绝顶说经台上跏趺而坐。左有老祖,右有菩萨,谈经说法,密谛转轮。惠岸直上香炉峰上,焚起龙脑喷天香。摩诃萨走上石钟山上,撞起石钟来。迦摩阿走上石鼓山上,撞起石鼓来。顷刻之间,只见满空中瑞霭氤氲,天花乱落如雨。
说经台下听讲的,恰有四个异样的人,头上尽有双角,项下俱有逆鳞,只是面貌迥然不同。第一个青脸青衣,数甲道乙;第二个红脸朱衣,指丙蹑丁;第三个白脸素衣,呼庚吸辛;第四个黑脸玄衣,顶壬礼癸。惠岸近前去打一看,原来不是别的,却是四海龙王。面青的是东海龙王敖广,面红的是南海龙王敖钦,面白的是西海龙王敖顺,面黑的是北海龙王敖润。尔时摩诃萨、迦摩阿位列下班,听讲已毕,看见天花乱落。龙王各各听讲,轻轻问道:“老祖、菩萨说法天雨花,龙王听讲,是何神通?”菩萨道:“是尔众撞钟撞鼓的因缘。”摩诃萨道:“如何是我等撞钟撞鼓的因缘?”菩萨道:“我这个钟不是小可的钟,我这个鼓不是小可的鼓。”却不知怎么不是小可的钟,怎么不是小可的鼓,还有甚么神通,还有甚么鬼怪,且听下回分解。
第2回补陀山龙王献宝涌金门古佛投胎
钟诗曰:
既接南邻磬,还随百里笙。
平陵通曙响,长乐警宵声。
秋至含霜动,春归应律鸣。
欲知常待扣,金簴有余清。
鼓诗曰:
轩制传匏质,尧年韵土声。
向楼疑欲击,震谷似雷惊。
虓虎迎风起,灵鼍带水鸣。
乐云行已奏,礼日冀相成。
观音菩萨说道:“我这个钟不是小可的钟,其质本石,其形似钟。白天开于子,那一团的轻清灵秀,都毓孕在这块石头上,故此这个石钟,左有日月文,右有星辰象,燥则天朗气清,润则晦明风雨。其声上,上通于三十三天。适来钟响,惊动天曹,为此天花坠落。这个石鼓不是小可的鼓,其质本石,其形似鼓。自地辟于丑,那一股的重厚气魄都融结在这块石头上,故此这个石鼓,左有山岳翚,右有河海形,燥则河清海宴,润则浪滚涛翻。其声下,下通于七十二地。适来鼓响,惊动海神,为此龙王听讲。”摩诃萨、迦摩诃合掌齐声道:“善哉,善哉!无量功德。”
尔时已过了七七四十九日,老祖撤讲下台,菩萨欠身施礼。老祖道:“玄天上帝临凡,摩诃僧祗遭他厄难,何由解释?”菩萨道:“须索老祖下世,为大众解释。”老祖道:“何是善地?何是善爹?何是善娘?尔菩提为我释说。”原来观世音菩萨显化南膳部洲,故此南膳部洲家家顶礼,个个皈依,善的善,恶的恶,好的好,歹的歹,拙的拙,巧的巧,毒的毒,慈的慈,却都在菩萨慧眼之中,正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菩萨要个善地,要个善爹,要个善娘,一时就有了。合掌恭敬回复老祖道:“南膳部洲有个古迹,名叫做杭州。自古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是个善地。”老祖道:“有了善地,没有善爹。”菩萨道:“杭州城涌金门外左壁厢,有个姓金的员外,他原是玉皇案下金童,思凡下世,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是个善爹。”老祖道:“有了善爹,没有善娘。”菩萨道:“金员外的妻室姓喻氏,他原是玉皇案下玉女,思凡下世,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又是个善娘。”老祖一得了善地,二得了善爹,三得了善娘,飞身便起。只见摩诃萨高声叫道:“弟子愿随师父下世,也须得善地、善爹、善娘。”迦摩阿也叫声道:“弟子愿随师父下世,须得个善地、善爹、善娘。”老祖道:“这都在菩萨身上。”菩萨也不开口,也不回话,袖儿里取出两个锦囊,便一人交付一个与他。
老祖看见两位尊者有了锦囊,飞身便走。又只见那四个龙王一字儿跪着,高声叫道:“佛爷爷且住且住!”那老祖是个慈悲方寸,看见龙王恁的吆喝,分明是要去得紧,暂且驻骅停骖,微微笑道:“怎么叫且住且住?法门无住。”那四个龙王齐声叫道:“弟子兄弟们今日个得闻爷爷的三乘妙典,五蕴楞严,免遭苦海沉沦,都是爷爷的无量功德,各愿贡上些土物,表此微忱。”老祖道:“贪根不拔,苦树常在,这却不消。”四个龙王又齐声叫道:“多罗多罗,聊证皈依之一念。”老祖未及开口,菩萨从傍赞相道:“一念虚,念念虚;一心证,心心证。”老祖道:“哪里个善菩萨,爱人些些。”菩萨笑了笑,道:“岂不闻‘海龙王少了宝’?”只见那四个龙王又齐声叫道:“闻知爷爷下世,少不得借肉住灵。弟子们曾闻得五祖一株松,不图妆影致,也要壮家风;曾闻得六祖一只碓,踏着关捩子,方知有与无。伏望爷爷鉴受。无量功德,无量生欢喜。”
老祖起头一看,只见第一班跪着的青脸青衣,数甲道乙,手里捧着一挂明晃晃的珍珠。老祖微开善口,问道:“第—位是谁?”龙王道:“弟子是东海小龙神敖广。”老祖道:“手儿里捧着甚么?”龙王道:“是一挂东井玉连环。”老祖道:“何处得来的?”龙王道:“这就是小神海中骊龙项下的。大凡龙老则珠自褪,小神收取他的。日积月累,经今有了三十三颗,应了三十三祖之数。”老祖道:“有何用处?”老王道:“小神海水上咸下淡,淡水中吃,咸水不中吃。这个珠儿,它在骊龙王项下,年深日久,淡者相宜,咸者相反。拿来当阳处看时,里面波浪层层;背阴处看时,里面红光射目。舟船漂海,用它铺在海水之上,分开了上面咸水,却才见得下面的淡水,用之烹茶,用之造饭,各得其宜。”老祖点一点头,想是心里有用它处,轻轻的说道:“吩咐它在南膳部洲伺候。”龙王把个手儿朝上拱一拱,好个东井玉连环,只见一道霞光,烛天而去。
第二班跪着的红脸朱衣,指丙蹑丁,手里捧一个毛松松的椰子。老祖道:“第二位是谁?”龙王道:“弟子是南海小龙神敖钦。”老祖道:“手儿里捧着甚么?”龙王道:“是一个波罗许由迦。”老祖道:“是何处得来的?”龙王道:“这椰子长在西方极乐国摩罗树上,其形团,如圆光之象。未剖已前,是谓太极;既剖已后,是谓两仪。昔年罗堕阇尊者降临海上,贻与水神。”老祖道:“有何用处?”龙王道:“小神海中有八百里软洋滩,其水上软下硬。那上面的软水就是一匹鸟羽,一叶浮萍,也自胜载不起,故此东西南北船只不通。若把这椰子锯做一个瓢,你看它比五湖四海还宽大十分。舟船漂海到了软洋之上,用它取起半瓢,则软水尽去,硬水自然上升。却不是拨转机轮成廓落,东西南北任纵横?”老祖也点一点头,想是也有用它处,轻轻的说道:“吩咐它到南膳部洲答应。”龙王把个手儿朝上拱一拱,好个波罗许由迦,只见一道青烟,抹空而去。
第三班跪着的白脸素衣,呼庚吸辛,手儿里捧着一个碧澄澄的滑琉璃。老祖道:“第三位是谁?”龙王道:“弟子是西海小龙神敖顺。”老祖道:“手儿里捧着甚么?”龙王道:“是一个金翅吠琉璃。”老祖道:“是何处得来的?”龙王道:“这琉璃是须弥山上的金翅鸟壳,其色碧澄澄,如西僧眼珠子的色。道性最坚硬,一切诸宝皆不能破,好食生铁。小神自始祖以来,就得了此物,传流到今,永作镇家之宝。”老祖道:“要它何用?”龙王道:“小神海中有五百里吸铁岭,那五百里的海底,堆堆砌砌,密密层层,尽都是些吸铁石,一遇铁器,即沉到底。舟船浮海,用它垂在船头之下,把那些吸铁石子儿如金熔在型,了无滓渣,致令慈航直登彼岸。”老祖也点一点头,想是也有用它处,轻轻的说道:“吩咐它南膳部洲发落。”龙王把个手儿望上拱一拱,你看好个金翅吠琉璃,只见它一道清风,掠地而去。
第四班跪着的黑面玄装,顶壬履癸,手里捧着一只黑云云的禅履。老祖道:“第四位是谁?”龙王道:“弟子是北海小龙神敖润。”老祖道:“手儿里捧着甚么?”龙王道:“是一只无等等禅履。”老祖道:“何处得来的?”龙王道:“这禅履是达摩老爷的。达摩老爷在西天为二十八祖。到了东晋初年,东土有难,老爷由水路东来,经过耽摩国、羯茶国、佛逝国,到了小龙神海中,猛然间飓飙顿起,撼天关,摇地轴,舟航尽皆淹没,独有老爷兀然坐在水上,如履平地一般。小神近前一打探,只见坐的是只禅履。小神送他到了东土,求下他这只禅履,永镇海洋。老爷又题了四句诗在禅履上,说道:
“吾本来兹土,传法觉迷津。
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老祖道:“有何用处?”龙王道:“小神自从得了这禅履之后,海不扬波,水族宁处。今后舟船漂海,倘遇飓飙,取它放在水上,便自风憩浪静,一真湛寂,万境泰然。”老祖也点一点头,想也是有用它处,轻轻的说道:“吩咐它南膳部洲听旨。”龙王把个手儿朝上拱一拱。好个无等等禅履,只见一朵黑云,漫头扑面而去。四龙王满心欢喜,合掌跪着告回。
老祖飞身又起,只见那水族队里,大千众生一齐跪着,一齐高声叫道:“爷爷且慢去,且慢去!”老祖终是慈悲方寸,看见众生恁般叫号,分明是要去得紧,又只得权时间解羽回鳞,又微微笑一笑道:“怎么叫慢去慢去?法门无去。”大千众生齐声叫道:“众生们愿永受爷爷法戒,各各贡上土物,顶礼皈依。”老祖起头看时,只见鲲鳌以头献,长鲸以口献,灵鼍以鼓献,蟠蛟以细颈献,苍虬以稜髯献,元龟以箕筹献,尺鲤以锦梭献,怪鳄以百卯献,神以云雨献,犀牛以兽状献,玳瑁以其甲献,精卫以木石献,虫庸以蛇状献,蝤蛑以双螯献,虫隹螟以蛟巢献,山渗以独足献,蚌蛤以夜明献,南鳄以祭撰献,巨虫贝以车渠木斗斗献,猰貐以龙爪虎文献,窫窳以人面蛇身献,虫秃蛇以朱冠紫衣献,鲀鱼以西施乳味献。老祖道:“善哉!善哉!尔众生作甚么因果?”众生齐声叫道:“愿各舍所有,顶礼皈依。”老祖道:“不用尔众生施舍。”众生齐声叫道:“愿佛爷爷鉴受。”老祖道:“我这里不受。”众生齐声叫道:“不舍不受,众生们怎么得出离苦海?怎么得超度慈航?”老祖道:“善哉,善哉!诸法空相,无舍无受,无无舍,无无受。”于是向众生而说偈曰:
“若以色见我,以声音求我,
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水族众生捧着老祖的真言密谛,飞的飞,跃的跃,鼓的鼓,舞的舞,上的上,下的下,远的远,近的近,一拥而退。老祖又飞身而起,只见那羽虫、毛虫两族队里,大千众生两班跪着,两班儿齐声叫道:“佛爷爷且来,且来!”老祖到底是个慈悲方寸,看见两班的众生恁的跳叫,分明是勒马登程,只得又投鞭转棹,又微微笑一笑道:“怎么叫且来且来?无去亦无来。”两班大千众生齐声叫道:“水族已受真言密谛,愿普度众生,免沉苦海。”老祖抬头一看,只见羽虫队里,凤、鸾、鹓、鹭、雕、鹗、鹍、鹏、鹰、鹯、凫、鹤、鸡、鹜、燕、莺、鸿、鹄、鹅、鹳,以及鹚鹈、鹫鸬、钩辀、邕鸟渠鸟、粟鸟晋鸟、虞鸟、意鸟而鸟之辈,文翎采羽,青质朱衣,濯濯冥冥,分行逐队。又只见毛虫队里,麟、骥、虎、貔、豹、螭、彪、犊、兕、象、雉、夔、猩、麂、蜚、贝鸟、貉、貘、猿、猱、马、牛、犬、豕,以及雄虺、驺狳、合窳、虫居虫诸、虫多蚗、胊月忍、虫尹虫咸之朋,玉瓜金麟,霜蹄钩距,绥绥皬皬,作对成双。老祖道:“善哉,善哉!尔众生作甚么因果?”众生齐声叫道:“愿受真言超度,愿从正果菩提。”老祖道:“善哉,善哉!无修无证,无碍无说,无众生可度,无菩提可人。”于是对众生而说偈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羽虫、毛虫两班众生捧着老祖的真言密谛,腾的腾,骧的骧,驰的驰,逐的逐,啸的啸,叫的叫,啼的啼,吟的吟,一拥而退。
老祖也自一跃而起,浑身上毫光万道,直逼斗牛,一边吩咐摩诃萨、迦摩阿各自投胎住世;一边驾风车,张开烟幕。只见补陀山上天香馥郁,草木争妍,鸟雀环绕,大众皈依。惠岸口口叫着:“佛爷爷!”善才口口叫着:“佛爷爷!”龙女口口叫着:“佛爷爷!”诸徒众口口叫着:“佛爷爷!”鹦哥儿也口口叫着:“佛爷爷!”就是净瓶儿也口口叫着:“佛爷爷!”老祖是一个不停,直恁去矣。惠岸听知老祖临行吩咐那二位尊者,叫了几声:“摩阿,摩阿。”老祖去了。他倒笑上了几声,说道:“俺前日初见之时,只说是徒弟摩阿萨,原来今日临别之际,师父也摩阿萨。”只见菩萨送了老祖,领了惠岸及各徒众,归真复命不提。
且说老祖辞了补陀山,别了菩萨,驾起云车,张开烟幕,呼吸之顷,早已过了钱塘江上,进了杭州城里。老祖起眼视之,果然好一个福地,十分美丽,东土无双。有一曲《望海潮》词为证。词曰: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山献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须臾之间,步出涌金门外金员外的宅上借观一番。这宅上虽则是个民居,却不是小可的:占断人间福,分来海上奇。后面枕着一个凤凰山,山势若凤凰欲飞之状,故取此名。有诗为证,诗曰:
沧海桑田事渺茫,行逢遗老色荒凉。
为言故国游麋鹿,漫指空山号凤凰。
春尽绿莎迷辇道,雨多苍荠上宫墙。
遥知汴水东流畔,更有平芜与夕阳。
又诗曰:
荒山欲逐凤凰骞,谁构浮图压寝园?
土厚尚封南渡骨,月明不照北归魂。
海门有路双龙去,沙溆无潮万马屯。
莫向秋风重惆怅,梵王宫殿易黄昏。
左侧有个南高峰,右傍有个北高峰,相峙相亲,如二人拱立之状,俱有诗为证,诗曰:
南望孤峰入翠微,清泉白石可忘饥。
云中犬吠刘安过,树杪春深望帝归。
白鹤曾留华表语,苍宫合受锦衣围。
朱襦玉柙今何许?一笑人间万事非。
又诗曰:
杳杳孤峰上,寒阴带远城。
不知山下雨,奎斗自争别。
又曰:
翠出诸峰上,湖边正北看。
夜来云雾散,独卧斗杓寒。
前有西湖,山川秀发,景物华丽,自唐朝传到如今,为东南游赏胜处。有诗为证,诗曰: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
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
碧毯线头抽早稻,青罗裙带展新蒲。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又曰:
混元神巧本无形,匠出西湖作画屏。
春水净于僧眼碧,晚山浓似佛头青。
蓼苹翠渚摇鱼影,兰桂烟丛阁莺翎。
往往鸣御与横笛,斜风细雨不堪听。
湖心里有一个孤山,独印波心,一峰突起,愈加是湖山胜绝处。有诗为证,诗曰:
楼台耸碧岑,一径入湖心。
不雨山长润,无云水自阴。
断桥荒藓合,空院落花深。
犹忆西窗夜,钟声出北林。
这都说的是金员外宅上前后左右的形胜。
老祖熟视了一回,无量生欢喜。正欲移步近前,只见湖上又有一个岭阜,霞光灿烂。霞中有一道怨气,直射斗杓。老祖心里想道:“这还是恁般的怨气未消?”好个老祖,定一定元神,睁一睁慧眼,却原来是个栖霞岭,岭下是个岳武穆王的坟,岳武穆王的祠堂。有诗为证。李阁老诗曰:
苦雾四塞,悲风横来。
羲景缩地,下沉蒿莱。
坤舆内折,鼎足中颓。
大霆无声,枯蘖槁荄,
羯虏腾突,狼风崔嵬。
龙困沙漠,鳞伤角摧。
齐仇九誓,楚户三怀。
奸宄卖国,忠臣受参。
积毁消骨,遗祸成胎。
命迫十使,功垂两涯。
盟城不耻,借寇终谐。
重器同剧,群儿共咍。
发竖檀冠,潮浮五骸。
气奋胡丑,殃流宋孩。
英雄已死,大运成乖。
魂作唐厉,形细汉台。
天不祚国,人胡为哉!
壮士击剑,气深殷雷。
日落风起,山号海哀。
树若可转,江为之回。
乾坤老矣,叹息雄才。
邵尚书诗曰:
六桥行尽见玄宫,生气如闻万鬣风,
松桧有灵枝不北,江湖无恙水犹东。
千年宋社孤坟在,百战金兵寸铁空。
时宰胡为窃天意,野云愁绝夕阳中。
高学士诗曰:
大树无枝向北风,千年遗恨泣英雄。
班师诏已成三殿,射虏书犹说两宫。
每忆上方谁请剑,空嗟高庙自藏弓。
栖霞岭上今回首,不见诸陵白露中。
却说岳庙里怨气未消,老祖也自叹了一叹。老祖心里想道:“杭州真是善地,金员外果是善爷,喻孺人果是善娘。只一件,托生之后,还要一个好法门善世。不如趁此时先自选择罢。”拽开步来,把个杭州城里城外的洞天福地,逐一磨勘一番,逐一查刷一番,都有些不慊他的尊意。急转身复来到西湖之上,金员外门前,只见百步之内,就有一座摩诃古刹,前面一个山门,矮矮小小。次二一个天王殿,两边列着个“风调雨顺”,尽有些雄壮。次二一个金刚殿,前后坐着个“国泰民安”,越显得威风。到了大雄宝殿之上,三尊古佛,坐狮、坐象、坐莲花。略略的转东,另有一所罗汉殿,中间有五百尊罗汉,每尊约有数丈高。寺前面有个孤峰挺立,秀削芙蓉。峰头上一个崚嶒古塔,不记朝代。一寺一峰,翼分左右,如母顾子。外面看时,霞光闪闪,紫雾腾腾。老祖拽起步来,直入大雄宝殿,熟看一飧。
原来这寺叫做个净慈寺。说起这个“净慈”二字,就有许多的古迹?怎见得有许多的古迹。原来这个寺不是一朝一代盖造的,是周显德中盖造的。那峰叫做个雷峰。说起这个“雷峰”二字,也有许多的古迹?怎么也有许多的古迹,原来这个山峰不是杭州城里堆积的,是西天雷音寺里佛座下一瓣莲花飞来东土,贪看西湖的景致,站着堤上,猛然闻金鸡三唱,天色微曛,飞去不得,遂成此峰。后有西僧法名慧理,说他这一段的缘故,故此叫做个雷峰。周显德中盖造佛寺,就取雷音清净慈悲之义,故此这寺叫做个净慈寺。老祖本是西天的佛祖爷爷,见了这个雷峰净慈寺,俱是西天的出身,正叫做是:“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他自无量生欢喜,说道:“道在迩而求诸远,得之矣,得之矣!”转身便向金员外家里来。此时约有二更上下,正是:
地远柴门静,天高夜气凄。
寒星临水动,夕月向沙堤。
原来金员外是个在家出家的,从祖上来吃斋把素,到金员外身上已经七代。喻孺人又是胎里带得素来,真个是夫妻一对,天上有,地下无。家里供奉着一个观音大士,也不记其年,饮食必祭,疾疫必祷。大士也是十分显化,他只是少了一口气。
却说老祖来到金员外宅子上,这时正是洪武爷爷治世,号吴元年,十月十五日下元,三品水官解厄之日。金员外夫妇二人自从五更三点时分起来,洗了脸,梳了头,摆了供案,发了宝烛,烧了明香,斟了净茶,献了净果,设了斋饭,展天那三乘妙典,唪动那五蕴楞严,声声是佛,口口是经,一直念到这早晚,已自是二更上下。念经已毕,忏悔已周,夫妇二人闲步庭院之中。只见天上一轮皓月,万颗明星,素练横空,点尘不染。那院子里有一个洗脸架儿,架儿上有一个铜盆,铜盆里有这等几杓儿水。那一天星映着这盆儿里的水,这盆里的水浸着那一天的星,微波荡漾,星斗斡旋,也不知星在天之上,也不知水在盆儿里,就是一盆的星,真个爱杀人也。员外见之,满心欢喜,连声叫着:“孺人来看!”孺人见之,满心生喜,连忙的卷起两只衣袖来,伸出这两只手,到那盆儿里去捞那个星。左捞也捞不着,右捞也捞不起。好老祖,弄一个神通,即时就变做个流星,杂在盆儿里,就和那天上的星一般。孺人先是左捞也捞不着,右捞也捞不着,忽然一下捞着一个星儿在手里。正叫做是“掬水月在手”,论不的喜喜欢欢,真是举起手来,和星和水一口吞之。
却不知吞了这个星后,有些甚么吉凶,有些甚么报应,还是有喜无喜,还是生女生男,且听下回分解。
第3回现化金员外之家投托古净慈之寺
诗曰:
夜夜生兰梦,年年种玉心。
充闾看气色,入户试啼声。
明月还珠浦,高枝发桂林。
北堂书报日,不啻万黄金。
却说喻孺人在水盆中捞起一个星来,双手捧着,一口吞之,自家倒也不觉。员外其实吃了一惊,说道:“恁的不仔细也!”孺人道:“昔人杯影惧吞蛇,我这也是一差二误。”员外道:“杯影是假的,恁星是真的。”孺人道:“这正是弄假成真。”员外道:“且是可惜这一个好亮光光的星子。”孺人道:“偏你又说甚么星子可惜哩。”员外道:“惺惺自古惜惺惺。”大家反又取笑了一回,才收拾安寝则个。
明日起来,只说是掬水误吞星,那晓得是燃灯古佛投胎现世,借肉住灵。直到对月红信愆期,却晓得是有喜。孺人一则是初叶,二则是吞星,心下十分疑虑。员外也不放心。二人商议到关爷庙里祈求一签,看后面是凶是吉。员外亲自拿了香烛纸马之类,来到关爷庙里,五拜三叩头,把前项口词细说一遍,双手捧着签筒,刚刚的摇了一摇,就有一根签翻身落地。员外低了头拾将起来看一看,原来是五十三签,下面有个“中平”两字。员外又加祷祝一番,说道:“果是五十三签,愿求两个圣笤。”果然两个圣笤,略不穿破。员外唱了喏,谢了关爷,到于西廊之下,进了签房,见了道士,施了礼,递了一个纸包儿。道士拿出五十三签签诗来,递与员外。员外接过来一读,这诗就说得有些蹊跷。诗曰:
君家积善已多年,福有胎兮祸有根。
八月秋风生桂子,西风鹤唳哭皇天。
金员外读了这签诗,心中转恼。道士看见金员外吃恼,问道:“这签何处用?”员外带着恼头儿答应道:“问六甲。”道士说道:“若是问六甲,大吉,大吉。”员外道:“怎见得?”道士说道:“‘八月秋风生桂子’,这不是大吉如何?”员外道:“多了一个‘哭皇天’,只怕不吉。”道士说道:“你原只问生子,不曾问甚的祸福。那一句是个搭头。假如问祸福的,这‘八月秋风生桂子’一句,就落空了。”
道士虽然是解得好,金员外心上到底有些疑虑。辞了道士,转入家门。喻孺人连忙接着,问道:“求的签如何?”员外把个签诗朗诵一遍。孺人道:“似此签诗,凶多吉少。”员外又把道士的话说传述了一遍。孺人道:“那是面谀之词,难以凭准。”员外道:“我还有个道理。”孺人道:“怎么样的道理?”员外道:“我前日在通江桥上看见一个先生,头上戴的是吕洞宾的道巾,身上披得是二十四气的板折,脚下穿的是南京桥轿营里的三镶履鞋,坐一爿背北面南的黑漆新店,店门前竖着一面高脚的招牌,招牌上写着‘易卦通神’四个大字。那求筮问卦的,如柳串鱼。是我赔个小心,到他的邻居家里问他是个甚么先生,那邻居道也不知他的姓名,只是闻得他道是鬼谷子的徒弟,混名鬼推。这等的先生‘易卦通神’,我且去问他一个卦来,看是如何。”孺人道:“言之有理。”
好个员外,整一整巾,抖一抖袖,撩衣缓步,竟望通江桥而来。只见那先生忙忙的占了又断,断了又占,拨不开的人头,移不动的脚步。金员外站得腿儿麻,脚儿酸,远轮他不上。没奈何,只得叫上一声“鬼推先生”。那先生听知叫了他的混名,只说是个旧相识,连忙的说:“请进,请进。”金员外把个两只手排开了众人,方才挨得进去。两下里相见礼毕,那先生道:“员外占卦,请先说个姓名住座,占问缘由。”员外道:“小可是涌金门外,姓金名某。今敬问六甲,生男生女,或吉或凶。”那先生是个惯熟的,转身就添一炷香,唱上一个喏,口儿里就念动那:“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有灵。吉凶合万象,切莫顺人情。夫卦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皇天无私,卦灵有感。谨焚真香,虔诚拜请八卦祖师:伏羲圣人、文王圣人、周公圣人、大禹圣人、孔子圣人、鬼谷先生、袁天罡先生、李淳风先生、陈希夷先生、邵康节先生,前传后教,演易宗师。再伸关请卦中六丁六甲神将、千里眼、顺风耳、缩天缩地神将、报卦童子、掷卦郎君、值日传言玉女、奏事功曹、本境五土祀典明神、本属府县城隍大王、本家门中宗祖、随来香火福神、虚空过往—切神祗,咸望列圣,下赴香筵,鉴今卜筮。今据大明国浙江道杭州府仁和县求卦信人金某,敬为六甲生产,占凶休咎,难以预知,今月今日,敬叩列圣八八六十四卦内占一卦,三百八十四爻内占一爻。爻莫乱动,卦莫乱移,莫顺人情,莫顺鬼意。吉则吉神上卦,凶则凶神上卦;吉则吉神出现,凶则凶神出现。伏望诸位圣贤,仔细检点,仔细推详。人有诚心,卦有灵信。爻通天地,卦通鬼神。列位圣贤,灵彰报应。”念罢了,把个铜钱掷了六掷,看来是个雷水解卦。先生道:“好一个解卦。解者,难之散也。且是天喜上卦。卦书说道:‘红鸾天喜遇,凶少吉更多。男遇添妻子,女遇得同和。’六甲生子无疑矣。”员外道:“劳先生再看一看。君子问祸不问福,直说不妨。”那先生看见金员外是个达者,难以隐藏,却说道:“这个卦,却好个卦,只有一件不足些。员外你休怪我说。”员外道:“正要先生直说,怎么说个怪字。”先生道:“今日是个丑日,身在五爻,鬼也在五爻,这叫是个身随鬼入墓,便只多了这些。却有天喜临门,逢凶化吉,员外但放心,不妨的。”
金员外听知“身随鬼入墓”五个字,就是五条丈八的神枪,一齐戳到他心坎上,好不吃疼也。你看他眉头不展,脸带忧容,递了个课钱,把个手儿拱上一拱,脚儿轮上几轮,早已到了自家门首。喻孺人接着,这叫做是个“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嗄了一声,说道:“原来占课又弗吉个。”员外却把课名天喜及鬼墓等事,细说一遍。孺人未及开口,忽听得员外身背一人高叫道:“问甚么卜?求甚么神?”员外急转身来,孺人睁开双眼,却是街上化缘的阿婆,约有八九十岁,漫头白雪,两鬓堆霜。左手提着一个鱼篮儿,右手拄着一根紫竹的拐棒。孺人道:“阿婆,怎见得不要问卜?不须求神?”阿婆道:
“如来观尽世间音,远在灵山近在心。
祸福古来相倚伏,何须问卜与求神。”
这四句诗不至紧,即时点破了金员外、喻孺人。孺人道:“阿婆言之有理,请进里面坐着,待我来布施布施。”孺人刚刚的转得身来,员外眼睛一霎,早已不见了个阿婆。他夫妇二人便知是观音大士现身点化,即时摆列香案,贡上三炷宝香,展开那纸炉,化了一回千张甲马,至诚皈旧像,虔叩阿弥陀。不觉的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原来这夜却不是等闲之夜,八月十五是个中秋之夜;这月又不是等闲之月,八月十五是个中秋之月。金员外吩咐收过香案,叠起纸炉。孺人道:“今夜是个中秋佳节,已自备办的献饼献茶,礼天礼地,供案且自由他。不上半晌之久,果是献了茶饼,礼了天地。只见一轮月满,万里云收,真个是爱杀人也。有赋为证,赋曰:
维彼阴灵,三五阙而三五盈。流素彩而冰净,湛寒光而雪凝。顾兔腾精而夜逸,蟾蜍绚彩以宵惊。容仙桂之托植,仰天星而助明。乍喜哉生,还欣始萌。经八日而光就,历三月而时成。吕绮射之而占姓,阚浑梦之而见名。若夫西郊坎坛,秋风夕祭。类在水,故应于潮;义在阴,故符于礼。取象后妃,视秩卿士,故以为上天之使,人君之姊。瞻瑞彩于重轮,共清光于千里。尔其游西园之飞盖,骋东鄙之妍词。会稽爱庭中之景,陆机揽堂上之辉。圆光似扇,素魄如圭。同盛衰于蛤蟹,等盈缺于珠龟。晕合而汉围未解,影圆而虏骑初来。若乃珥戴为瑞,胜魄示冲,为地之理,作阴之宗。降祥符于汉室,通吉梦于吴宫。睹爪牙而为咎,见侧慝而为凶。观其素景流天,芳辉入户,妇顺苟或不修,王后为之击鼓。物惟徐孺之说,窟见扬雄之赋。弥关山而布影,入廊栊而积素。厥御兮维何?望舒兮纤阿。垂霭霭之澄辉,弄穆穆之金波。闻感精之女狄,传窃药之嫦娥。皎兮丽天,昭然离华。应鱼脑而无差,验阶萁而靡失。亦有画芦灰而晕缺,捧阴燧而辉流。捣闻白兔,喘见吴牛。乍认媚眉,遥惊玉钩。得不荐鸣琴而灭华烛,玩清质之悠悠。正是:
秋半高悬千里月,夜深寒浸一天星。
金员外、喻孺人贪看了一会,不觉二更将尽,三鼓初传。孺人猛地里精神倦怠,情思不加,叫声:“员外,大家安寝如何?”—觉直到明日天明,日高三丈。这不是“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决有个缘故。只见孺人起来,开眼一看,已自产下了—大娃子,也不知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知是地上长出来的,也不知是自家产下来的,也不知是外人送将来的;也不知是黄昏戌时,也不知是钟鸣亥时,也不知是半夜子时,也不知是鸡鸣丑时,也不知是日出寅时,也不知是朝头卯时。叫道一声“苦”,一手叉着床,一手挽着员外。那员外还在睡梦之中,更不曾开眼。一夫一妇,双双的闭了眼,合了掌,趺跏在卧榻之前。那娃子金光万道,满屋通红。却说那左右邻友,附近居民,到了天色黎明,日高三丈,无一个不起来,无一个不梳洗。正是:士农工商,各居一业。只听得天上吹吹打打,鼓乐齐鸣,鼻儿里异样的天香一阵一阵。开门乍一看时,金家宅上火光烛天,霞彩夺目。好邻居,好亲友,一拥而来。只见金家的大门尚然未开,了无人语。这风火事岂是等闲?大家撞门而生产方入,门里也不见个人,堂前也不见个人,直是抢门到了卧房之内,只见秃秃的一个娃子坐在床上。金员外夫妇二人闭了眼,合了掌,趺跏在卧榻之前。众人见了,又惊又呆。如说不是被火,头里又赤焰红光;如说是被火,如今又烟飞灰灭。如说不是生产,床上却端正是个娃子;如说是生产,娃子不合恁的庄严。如说不是被人谋故,他夫妇两人却已魄散魂飞;如说是被人谋故,他两人身上却没个刀痕斧迹,倒是一桩没头的公事。
中间有等老成练达的说道:“这人命关天,事非小可,莫若前去禀明了府县官员,听他发落,庶免林木之灾。”众人就推陆阿公为首,连名首官。阿公姓陆,是个耆老,年高有德,坊牌人无一个不钦仰他,故此推他为首。陆阿公听了众人的计议,诺诺连声,拂袖而起。人丛里面猛地时闪出一个小伙儿来,双手扯住陆阿公衣袖,说道:“且慢些个。”阿公问道:“你是甚么人,扯住我的衣袖?”那小伙儿道:“小可的就是本家,这死的是我的大哥,我是他第四的阿弟,小可的叫做金四。兄死弟埋,何禀官之有?”陆阿公道:“你阿哥有些死得不明白,焉得不去禀官?”金四说道:“不消禀官。”陆阿公说道:“要去禀官。”争了一回,终是个“四不拗六”,连名一纸状儿,禀了杭州府堂上清天太爷。这太爷是清江浦人,姓田氏,田齐之后,居官清正廉能。杭州人有个谣言,说道:“太爷清清而正,一毫人情也不听;太爷廉廉而能,半点苞苴也不行。”故此人人叫他是个清天太爷。那太爷接了这个连名的状儿,审了几句口词,拿了一个道理,即时披破状词,说道:“据状金某之死,虽有疑无伤可验,遗孩之生,虽无母有息。当全仰地方收骸殡殓,遗孩责令出家。存没两利,毋得异词再扰。”
陆阿公领了这些地方邻右,磕了几个头,答应了几句:“是,是!”急转身来,买了两口棺木,收了金员外夫妇二人的尸骸。众人又商议道:“尸骸虽已殡殓,停柩何所?娃子出家,是甚么年纪上?是甚么佛寺里?须则再去禀明太爷。”那太爷正叫做“高抬明镜,朗照四方”。只见这些耆老邻右刚刚的进衙门,一字儿跪在丹墀之下,未及开口,太爷就说道:“你这厮又来禀我,只是停柩、出家两项的缘由。”这些耆老邻右连忙的磕上几个头,答应道:“太爷神见。”太爷道:“我已筹之熟矣。停柩须则昭庆寺里北面那庆忌塔下。那娃子出家,又须雷峰之下净慈寺里,温云寂长老名下作弟子,也就在今日,不可迟误。”吩咐已毕,即时叫过该房,写了两个飞票,差下两个快手,一个快手拿了一个飞票,径到西湖之上昭庆寺里,通知本寺住持停柩塔下。一个快手拿了一个飞票,径到雷峰之下净慈寺里,通知本寺云寂长老收养小徒。两下里处置得宜,存殁均感。
那晓得“人间才合无量福,天上飞将祸事来”。本来是满天上鼓乐齐鸣,遍城中异香飞散,怎的不惊骇人也!且除了军民人等在一边,只说都布按三司,抚按三院,南北两关。这都是甚么样的衙门,这都是甚么样的官府,恰好就有一个费周折的爷爷在里面。还是那一位爷爷,这爷爷:
玉节摇光出凤城,威摧山岳鬼神惊。
群奸白昼嫌霜冷,万姓苍生喜日晴。
当道豺狼浑敛迹,朝天骢马独驰名。
九重更借调元手,补衮相期致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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