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续金瓶梅》(2/11)-清-讷音居士
(本文为《三续金瓶梅》第 2/11 部分)
且说西门庆次日饭时才起来。梳洗已毕,过上房来,天香儿递了茶。官人想着屏姐的话,对月娘说:“新来的丫头,你屋里也使不了。他二娘楼上只一个楚云,把玉香拨与他使罢。”正说着,春娘来了,与月娘道了万福,叫楚云照看玉香,说:“你倒有了伙计了玉香与春娘磕了头又往楚云唱诺说求姐姐照应。”一旁侍立。说着珍珠儿、素兰放桌子,夫妻饮酒,摆了许多的嗄饭。早饭已毕,丫环递了茶,漱了口。
西门庆到书房里来,春鸿、文珮请了安。官人叫文珮把韩二叫了来问话。不多时,韩二来了,与西门庆磕了头,说:“爹叫有何吩咐?”官人说:“我要问你一句话,你在湖州贩了货来无有?”韩二说:“无甚好货,带了些绒线、湖珠来。”官人说:“正为此事。因你南边住过,丝棉上在行。我要仍开起绒线绸缎铺来。少个主管帮你。你想想谁好?”韩二道:“这个不难,现成的。”西门庆道:“你说是谁?”韩二说:“来兴儿两口子现在闲着。老爹何不叫了来,小的看柜,叫他帮着。他又是熟手。如今比先在行多了。”官人道:“他媳妇死了,那里又蹿出一口子来了?”韩二道:“不是别人,就是奶子如意儿。”官人听了,由不得喜上眉梢,说:“既如此,就叫他来。铺面也得修理。用多少本钱!”韩二道:“有现成的货物,先开了绒线店,慢慢的再上临安贩绸缎不迟。”
商议已定,二捣鬼立时把来兴儿两口子都带了来,见了西门庆,磕了头。官人一见如意儿,不由的眼圈儿红了。问来兴儿:“你几时娶的?”来兴儿道:“小的女人死了,大娘的恩典,把他就配了小的了。”官人把要开铺面找主管,韩二要他作伙计的话告诉一遍。来兴道:“是用小的一人,还是连小的女人都来?”官人连说:“你一个人在铺子里,把你媳妇搁在那里?我这里人也不够使,仍叫他在里头罢。”二人磕了头,叫文珮带着如意儿来见大娘。官人也跟进来,将要开铺子叫他男人作伙计的话告诉月娘众姊妹一遍。又说:“如意儿仍叫他作孝哥儿的嬷嬷。早晚扶侍他也好。”月娘众姊妹甚喜。孝哥也喜的了不的。你道是什么缘故?孝哥自五岁离了如意儿,至今四年有余。自幼儿吃他的奶,寸步不离。情理所感,怎么不喜出望外!
话休饶舌,单说韩二次日见了西门庆领了二百两纹银,与来兴商量,置了碗盏家伙,铺面重新见新,把他的货物也搬进去,算了一百两银子。看了黄道日,祭了财神,插金花,挂红绫,鞭炮连声,开了张。念喜歌的拥挤不动。这边生药铺仍旧倒回吴二舅,也来贺喜,邻舍铺面都来挂红。韩二、来兴治酒款待,西门庆也来坐席。吴二舅与官人斟了盅,众铺户每人递酒三盅。大家归坐,开怀畅饮,只吃的日落归宫。
大官人不觉大醉而归,扶着春鸿一直到春娘楼上。一进门就躺在床上,春鸿要下楼,春娘道:“囚根子,你忙什么?等着。”于是与官人盖了斗篷,一翻身酣睡如雷。春鸿看着画儿只是笑。画的是一轴春睡图,似活人一样,把小优儿看呆了。春娘轻轻打了一下说:“那画儿上有什么?俗话说,老婆看相,萝卜蘸酱。”拉着他的手说:“我瞧瞧你有几个斗。”看了半日,似醉如痴,一句话说不出来。原来春梅早看上春鸿,碍着丫环无处下手。发了半日呆,说:“小兔羔子倒有造化,你不喝茶吗?”于是叫香玉递了盅茶,说:“你坐下。”春鸿不敢坐,趴在地罩栏杆上喝了。又上下打量了一回说:“你娘的捏酸,快滚罢!”
春鸿才要下楼,说:“你回来,我有话说。”春鸿答应着,仍趴在地罩栏杆上。春娘说:“得了空,我与你下盘棋,不知你会下不会下。”春鸿会意,说:“下就是了。”春娘心中暗喜,又怕官人醒了,无奈何,赏了一个闻香的佛手打发他去了。
西门庆睡到二更才醒了。楚云递上茶来,灯下观看,越显得红白,伸手拉住,望春娘说:“睡的我浑身发皱,我要与你们打个官铺,你依不依?”春娘道:“怪行货子,又无脸了。你要看他,外边睡去。”西门庆道:“不能不能。”楚云就要跑,官人揪住,一手拉着春梅,叫玉香关门出去。不容分说,拉到床上,点着灯,一场风雨。
睡到天明,叫香玉着王六儿做三鲜鸡蛋汤。王六儿道:“爹叫谁累着了?”小丫头道:“我不知道。昨日爹醉了,睡至二更才醒。叫我出来,与楚云姐姐他们屋里打着玩来。”王六儿一声无言语,做了鸡蛋汤交与香玉拿上楼来。三个人每人吃了半碗,喝了几口酒,剩下的给香玉吃了。要了洗脸水,梳洗已毕。官人瞅着二人只是笑。春娘道:“楚云,骂这个无脸的行货子!”于是打成一家,连小丫头也不回避了。
过了几日,正值春光明媚,又到了元宵佳节。十三日是蓝如玉的生日。西门庆叫在花园大卷棚摆酒与蓝姐庆寿。又是灯节,满堂挂起羊角灯、纱灯、各色花炮。又搭了个盒子架,立了一架秋千。官人上座,月娘、春娘相陪,屏姐与孝哥打横。蓝姐斟了酒与官人、月娘、春娘、屏姐,行了礼归位坐下。上了大盘大碗寿桃、寿面,仆妇王六儿、如意儿、碧莲、芙蓉带了丫环天香、玉香、素兰、紫燕与蓝姐磕了头。下面小玉、楚云、秋桂、珍珠儿,琵琶筝笛,鼓板弹唱南曲儿昆腔戏。
饮至天晚,掌上灯烛,照如白昼。先放一架盒子,是大吉葫芦带唾火;又放一架,是万盏莲灯代风火轮。春鸿、文珮二人放了几挂鞭,又放了几桶大花。官人与众姊妹一齐喝采。月娘、春娘要看秋千,西门庆道:“不许乱抢,叫他们挨次打来我看。”先是小玉打了个金鸡独立,果然飘洒。次是楚云打了个童子拜佛,甚是好看。后是秋桂打了个双飞雁儿,像个蝴蝶一般。末后是珍珠儿打了个过梁直柳,把月娘吓的说:“丫头,别打了,不是玩的。”珍珠才慢慢与楚云、小玉秋桂拿对打来。有诗为证:
红粉面对红粉面,玉酥肩靠玉酥肩。
下来闲处从容立,疑是蟾宫谪降仙。
又放了一回花炮。丫环们端上元宵来,每人吃了一碗。满园中笑语喧哗,灯月交辉,十分有趣。天有二鼓时候,才各自归房安寝。西门庆手拉着蓝姐,秋桂跟随,步月而行,回房去了。不必细说。
话分两头,单说王三官自从打了官司,见无动静,老孙、祝麻子又时常的缠他,在院里宿歇。一个月有二十日不上家。黄羞花时常苦劝,一概不听。
一日大醉而归,吐了一炕。黄氏又劝至再三,王三官大怒,骂道:“不贤良的醋坛子,少爷娘教训的娼妇,母鸡要打鸣儿,阴盛阳衰。几次不理你,得了计了!女人倒管男人?”越说越恼,把妇人揪着头发痛打一顿。剥了上罩衣服,只穿着小袄儿跪在地下。写了一纸休书,打上手模,叫家人:“与我掏出去,冻死饿死才好,永远不许上门。”家人再四央求,执意不从。无法,把黄羞花拉出大街,闭门去了。可怜如花似玉的个女子,只落得举眼无亲,可往那里去?放声大哭,哭了半日,一跤跌倒,昏将过去。幸遇文嫂路过,见地下躺着一个不动,摸了摸,有气儿。说:“这个人醉了,看看是谁?”留神一看,把文嫂吓了一跳。说:“这不是招宣府的三奶奶么?怎么躺在这里?”忙上前扶起坐在地上,厥了半日才气转苏醒过来。“哎哟”一声,睁开二目。见文嫂在旁,一把抓住,放声大哭。文嫂问起来历,才知是休出不要的。说道:“情节可悯,哭也无益,打主意要紧。”黄氏说:“有什么主意?不过一死。”文嫂说:“若有六黄太尉,谁敢惹你!可怜见的,跟我去罢。自古道: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黄羞花无投无奔,只得点头,跟着文嫂含羞忍辱。带回家中,给了两件旧布裙衫遮体。
正值他儿子分了家,与他煮茶打饭。哭的眼肿,只要寻死觅活。自己叫着自己:“黄羞花,你好命苦!”想在家跟着六黄太尉,锦衣美食,爱如珍宝。择取门当户对,聘到王府,何等荣耀。谁知叔父去世,父母双亡,一旦婆婆不慈,郎君薄幸,将我陷入此地。落得身为下贱,给媒婆为奴。有心自尽,又无胆气。若甘心忍奈,何日是个出头?想到此,不觉泪如雨下,又不敢高声。
文嫂道:“大姐不必着急,我有个主意,不知你意下如何。这也不是长法。我与你找个好男子嫁到他家,强如受罪。”黄氏半晌无言,奈身不由己,进退两难。文嫂催的紧,无奈说:“任凭嫂嫂,只要救我的命罢。”文嫂道:“这个不难。只要听话,你虽在王府当少奶奶,这兔儿不在那窝里,少不的见景生情。”说罢,提了花箱出门去了。毕竟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黄羞花巧偕花烛珍珠儿跳索沾恩
且说文嫂出了门,你道她住那里去?也不东,也不西,一直往西门庆家来。见了大官人道了万福。官人说:“你从那里来?”文嫂说:“给你老道喜来了。”官人说:“是我开张的喜么?”妇人道:“那个喜那有这个喜好?说出来,要大大的赏我。”将王三官休出黄氏的话告诉一遍。官人道:“现在那里?”文嫂说:“上云南去了。”西门庆笑着说:“你说正经话。”文嫂道:“不是假话。”官人说:“你说了,我不难为你。”文嫂说:“远在一千,近在目前。现在我家住着呢。请你要得闲瞧瞧去。”官人大喜,说:“这是天缘奇遇。既如此,少时就去。”文嫂告辞说:“我先到家里预备酒去。”说罢出了门。
来到家中,对黄氏说:“你要交运了,少时西门老爹来相你。你要知道我们门户人家的规矩。成不成,要你陪酒。”黄氏红了脸说:“人生面不熟,羞人答答的,怎好相见?”文嫂就恼了,说:“黄大姐,你别做梦。你今到这里就由不的你,房子白住是人情,饭不是白来的。来一个接一个,那时成了那时算帐。不看老太太的分上,请肯与你说媒!你是死了的,我救活了。模样、岁数,正在当年。白日里叫你做了小买卖,晚上着人包着,岂不是活钱?倒看着三官的面上叫你得好处,你倒不愿意?我这里也不好,看臊了你的脾。与我脱了衣衫,出门去罢。”说的黄氏无言可对,敢怒不敢言,暗想道说:“这也是命里该当,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进退两难无奈何,忍气吞声,不敢不从。含泪说:“嫂嫂何必动怒,接就是了。”
文嫂见黄氏依了,回嗔作喜。即拿出衣衫、首饰,叫黄羞花打扮起来:鬓要松松的,粉要多多的。现教了些勾拿的方子,卖俏的本事。打下了好酒,泡下好茶,买了许多的嗄饭,预备官人来相。
这里西门庆叫玳安备了马,带上眼纱,王经跟随,往文嫂家来。到了门首,文嫂接入房中,道:“姑娘,爷来了,还不出来递茶?”只见帘笼起处出来了个美人,果然如花似玉,百样温柔。道了万福,把西门庆喜的眉欢眼笑道:“一向眠思梦想,今日才得相见,实是三生有幸。”就揽在怀中,再也不放。黄羞花虽受了文嫂的传授,到底脸皮薄,半推半就。文嫂摆上酒,叫黄氏斟盅。佳人无奈斟了酒,勉强与西门庆并坐。
官人问道:“娘子贵庚?”妇人娇笑答道:“才二十岁。”又问道:“王三官为何把你休了?”妇人含泪将一切备细与官人说了一遍,不由的凄惨又不敢哭。官人道:“不大紧,有我呢!这也是千里姻缘,跟我去,把你收作五房娘子,强如跟着那孽种受罪!”妇人见西门庆许了他,抛去忧愁。说话不虚,果然是个情人。妇人才放了心,堆下笑来,倒感谢文嫂,一心扑在大官人身上。于是百般迎奉,撒娇撒痴。只见他星眼流眸,双腮红晕。官人那里撑得住,将妇人拉到屋中,并肩叠股,无所不至。官人留了一方手帕,上拴着个玉鸳鸯。给了文嫂二两银子道:“我与大娘说明,看了历书,即日来娶。”言罢,别了妇人,骑上马,戴了眼纱,带着王经回家去了。
正遇众姊妹都在上房闲谈。官人见了月娘说:“我告诉你一件新样儿的事。今日在街上听说王三官把他媳妇打了一顿休了。目今西厢房正无人,何不把他说了来岂不又热闹些?”春娘道:“这行货子又来弄鬼,人家不要的,他当阿物儿,无眼的珍珠稀罕宝儿。”月娘道:“灯油调苦菜,各人心下爱。他愿意的,你我别管。”于是次日西门庆假叫文嫂说媒放了定,叫进福、进禄打扫西厢房,铺设床帐,定于二月初二日准娶。黄羞花亦喜之不尽,打点精神,掐指盼望。
不意宣和六年改元靖康,钦宗只坐了两年天下,二帝失陷塞北。幸亏岳元帅父子杀的兀术四太子魂飞胆裂。天献铜桥逃过河北,在山东驻扎,招兵买马,聚草屯粮,等候奸臣秦桧的消息。山东一带各州府县,家家闭户防守番兵,西门庆怎敢娶亲。这一阻迟了一年有余。这里黄氏度日如年。打听得番兵过去了不几日又回来了。急得黄氏搓手,坐卧不安,眠思梦想,神魂颠倒。文嫂亦无了主意,只是短叹长吁,说:“偏我倒运,行什么好弄了个刺猬死吃死嚼,眼瞅着的钱不能到手。这样的饥荒年谁能养瘦马。”等了一年杳无音信。
一日,闻得金兵出境往别州去了,文嫂才敢出门为过活讨债去了。
黄氏在门前闲望,见昭宣府家庙的小和尚法戒穿着茶褐色道袍,青缎僧帽,水袜云鞋,监绒丝绦。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手里拿着本布施,从西而来。妇人二目如醉,五内如焚,想起常在庙中耍笑,就爱他不敢动手。今日天缘凑巧,也是三生有幸。文嫂又不在家,不可放过。主意已定,满脸堆下笑来说:“小和尚,你往那里去?”法戒听见有人招呼,举目一看,认的是黄羞花,也陪着笑说:“闻得奶奶住在这里,可巧遇见了。我往施主家取布施去。”黄氏道:“忙什么,里面吃茶。”法戒道:“改日再来。”黄氏那里肯依,一手拉着袍袖说:“一个人也无有,进来我有话说。”把法戒拉到里面就把门关上了。让到屋内,也不让茶,挨着和尚坐了,拉着他的手说:“好兄弟,想杀我了。在家时就看上了你,今日是天赐的良缘,成就了罢。”
列公:黄羞花原不是这等人,因怨女旷夫,邪火迷心,一念之差,失身于和尚。法戒才十八岁,知事已开。古语云:和尚乃是色中饿鬼。见妇人如此缠绕,香气喷人,有什么不肯?于是放下缘簿说:“好是好,只怕文嫂看见。”妇人道:“不妨事,说下今日不来了。”法戒说:“往那里去了?”黄氏说:“要帐去了。这样年成,好讨的钱?三天回来就算利市。放心罢,明日睡到天光也无个人影儿。”小和尚大喜,说:“既如此,有酒无有?吃两盅才好。”黄氏道:“有是有,就只喝了怕他看出来。”法戒道:“在那里?”黄羞花说:“那桌子上满满的一壶。你去看看。”法戒看了说:“法不传六耳。”拿碗倒了三成,兑了一碗水说:“烧酒比不得黄酒,兑上水喝不出来。”黄氏笑说:“你倒是偷油的耗子,想来也是个醉猫。”和尚也笑了,说:“酒虽有了,不知有菜无有。”黄氏道:“别说是酒菜,连饭菜都缺少。只有前日得的一包大虾米抓些将就着下酒罢。”于是二人并肩叠股,一递一口儿就着虾米把一碗酒都喝。了谁知虾米见了烧酒发作起来,二人遍体如焚,那里还坐得住。和尚先脱了衣服,夏景天气,更觉爽快。他二人,一个是久旱逢甘,一个是孤鸾遇偶,说不尽殢雨尤云,如雨得水一般。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少时,天黑了。酒性未解,黄氏铺上文嫂的铺盖,二人巫山重会,相亲相爱,鸳鸯交颈,直到东方大亮。黄氏把他推醒忙下竹床穿好衣服,一溜烟的去了。
自此为始,文嫂不在家,法戒即来缠绕,打得如同火热。不上两三个月,把小和尚弄出病来。腰酸腿疼,咳嗽吐痰,卧床不起,出不来了。这里黄氏日日盼望,音信不通。只急的眼中发火,香汗淋漓,茶饭也减了。眠思梦想,不几日害起相思病来。文嫂亦有些诧异,只不知是那一葫芦药。
幸喜高宗南渡,改了建炎元年,金兵占了汴梁,四太子班师还国,山东一带才太平了。西门庆惦着黄氏的事,叫了文嫂来商议。文嫂道:“天老爷,这一年多,把小媳妇几乎急死。小奶奶病的了不的。三茶六饭的将养,好容易才好了。若不办我也当不起。”于是定于是年五月初五日娶。叫文嫂带了两套衣裳、两匣头面。这里重新糊裱西厢房,扫掸了床帐。
初到初四日,一顶轿子,也不敢大吹大打。黑地里,玳安、王经跟轿,文嫂送亲,胡乱娶过门来,也无请亲友,摆了个家宴,月娘、春娘、蓝姐、屏姐与官人道了喜,众仆妇丫环磕了喜头。至晚,洞房花烛。文嫂扶侍二人成亲,才了却了积年闺怨。
次日梳妆拜堂,果然好个女子。虽然黄瘦,仍带着风流典雅,体态娇娆虽不比带病的西施,恰似那酒醉的杨妃。分了姐妹,丫环们都称“五娘”。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觉过了一个月,黄氏渐渐的好了。吃的有红似白,打扮的千娇百媚。西门庆越看越爱,与他寸步不离。
又过了几年,到了四月二十五日,是春娘的生日。大官人在芙蓉亭摆酒,叫了四个唱的,还有小玉、楚云、秋桂、珍珠儿四个家乐。李铭、吴惠也来了。又有了乔大户、吴二舅家送礼。大户娘子、应二娘子、大妗子、二妗子、薛姑子、王姑子都来庆寿。天气炎热,春娘穿着白银条纱衫儿,藕色纯纱比甲,绿纱裙子,银红膝裤,内衬大红兜肚,月白汗巾露出丁香小脚红绣花鞋。戴着两个金响镯,满头珠翠,花枝招展,越显的杏脸桃腮。插烛也似与官人、月娘行了礼。又与众姊妹万福。礼毕归坐,把酒来斟,上了些山珍海味,北果南鲜。众仆妇丫环都来磕了头。下面四个唱的是董娇儿、韩金钏、郁大姐、申二姐。琵琶三弦,说软书唱西调儿。又上了百寿大桃,千秋寿面。
吃毕出席,在芙蓉亭前摆果酒。四个家乐打扮的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唱小曲儿昆腔戏。又叫小丫头跑竹马,跳百戏耍子,把西门庆乐的拍手打掌。别还不甚惬意,见珍珠儿与素兰跳百戏一起一落,跳的蝴蝶人一般。珍珠儿分外的娇媚。心痒难挠,忽生一计道:“珍珠儿别跳了,快到二娘楼上把我敞衣拿来,热的很。”珍珠儿答应,连忙去了。官人推净手,随后跟来,赶到楼上。
珍珠儿正找敞衣不见,被西门庆抱住,说:“不用找了,我与你说话。”珍珠儿说:“有什么话?”官人说:“我听见薛嫂说,你破了,我要瞧瞧。”把丫头臊的脸像个大红布,夺路要跑,被官人按住。不容分说,用手一摸。珍珠儿用手握着。西门庆那里肯依,饿虎扑食,硬掐脖,把丫头闹的乌云散乱,气喘连声,忙挽了头,整理衣衫,不敢久留,下楼去了。
西门庆觉渴了,自己倒了盅茶吃,坐在床上,一阵困就睡着了。这边见官人不来,天晚了,撤了残席,各自归房。
单说春娘带着楚云回到楼上,见官人才睡醒揉眼睛、抠鼻子,春娘道:“你说天热要换衣裳,珍珠儿找不着,问我要,见你不去,我们散了。”官人说:“我净了手,一阵好困,信步走来就睡着了。”于是遮掩过去,无人知觉。西门庆道:“天还早呢,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咱们再吃一杯,叫他们唱福禄寿的小戏,要戴上套头、胡子,打起家伙解困。”
少时,三个人来了,别者拿着铙钹锣鼓,走着就打了来,独珍珠儿心中有病难过得很。定了十六个果碟,夫妻对饮。楚云取天官,小玉取寿星,秋桂取福星,珍珠儿取白猿,碧莲、芙蓉儿会打鼓板。带着小丫头随起来。锣鼓齐鸣,倒甚有趣。惊动了月娘、蓝姐、屏姐、黄姐,都来了。说:“你们好乐也!也不告诉我们。”春娘让了座,说:“这是席上生风,他领着丫头闹人。既来之则安之,索性大家喝个醉。”官人说:“无有多少余的行头,把有的再扮上,唱与众娘们听。”于是又扮了一出《扯伞》、一出《藏舟》、一出花鼓子。唱毕,天交三鼓。月娘说:“歇了罢。”众姊妹回房,春娘陪西门庆寝不提,这一来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扑蝴蝶端阳宴乐得鹦哥行院吞声
去说这日天降大雨,西门庆未上衙门,在书房里坐着。王经说:“韩二叔求见。”官人说:“叫他进来。”韩二磕了头说:“回老爹事,铺中货物卖了大半儿,几时上临安,差谁去?”官人说:“着来兴儿去,我还要打听蓝太监几时的生日寄信致谢,顺便贩些绸缎,添补发卖。”韩二道:“几时起身,带多少银子?”官人说:“你把他叫了来,大家商议。”
韩二把来兴儿叫到书房。西门庆说:“我要叫你上南京与蓝太监下书,打听他几月的生日,拿三百两银子,顺使贩些绸缎来。几时起程好?”来兴儿道:“南京比东京远,早些去得早回来。”官人叫春鸿看日历书,几时好。春鸿说:“请示爹,用节前节后?”官人说:“过了节看。”春鸿说:“初七是个收日,黑道,不宜出行。初八是个定日,黄道,最宜出行交易。”西门庆说:“就是初八日罢。这两日收拾妥当了,雇了头口,那日好起程。”来兴答应,二人回铺去了。
不几日,到了端阳节,有张二官、李知县、乔大户吴、二舅都送节礼。大官人到仪门开看,见二衙门每家八盒,乔、吴二家每人四盒,都是樱桃、桑椹、杏子、金橘、粽子、饽饽,独二衙门有烧猪、烧鹅、烧黄二酒,都叫收了。叫春鸿写了谢帖,每家赏银五钱抬,盒的赏大钱二百文。官人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得回他几分才是。果子是有的,这几年买的粽子通无好的,怎么得个新样儿的才好送出去,也不俗气。”进福在旁答道:“爹要新样的,小的女人会包五福粽子,是南边学的。”官人问:“怎么是五福粽子?”进福道:“爹叫了碧莲来问,他知道。”于是官人回到上房,叫碧莲来问道说:“你男人说你会包五福粽子,怎么个包法?”碧莲道:“奴才的爹在金陵开苏式铺,卖的是杏仁茶、汤圆、藕粉、南蜂糕、八宝茶汤、绿豆糕、状元糕、五福粽子,所以奴才在家作女儿时学会了的。”官人说:“用什么调和?”碧莲说:“难着呢!必得上好的江米、肥嫩的苇叶儿,一样儿桂圆馅的,一样夹沙馅的,一样芝麻酥的,一样儿脂油丁的,一样火肉丁儿的,把馅子拌好,配上各样的果,子再加上玫瑰、桂花做成锭子,把苇叶打成条儿,叠成幅儿,一个一个的包好,上笼屉蒸熟了,这就叫五福粽子。爹哟,各种都容易,火候最难。”又着手比着说:“火大了呢,烂了;火小了呢,生了。爹哟,总在不紧不慢文武火才好。”
官人见他口似悬河,眉目传情,轻狂俏浪,笑容可掬,喜了个“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说道:“不知你有这等手段。”抽空子掐了他一把。妇人瞅了一眼笑道:“爹要做多少?”官人道:“做三十个。”春娘道:“这行货子昏了,三十个够蘸盐吃的。”西门庆笑说:“我说错了,叫他做三百个。送人之外,剩下的大家尝尝。”春娘道:“果然是个新样儿。叫他们买了调和,就叫他做去罢。”
话休饶舌,次日碧莲忙了半夜,果然蒸了五福粽子。官人叫在花园燕喜堂摆酒,将粽子配上果子,送了人二百个回了礼,剩了一百个,摆了二十个果碟子。月娘、春娘、蓝姐、屏姐、黄姐都到齐了。西门庆上座,众妻妾下陪,孝哥打横。一家人满斟美酒,共赏榴花。丫环剖了粽子,大家尝了,果然香美无比。月娘道:“不知碧莲有这样手艺。”官人道:“背巷出高手。”
酒饮了一回。西门庆说:“过了节也该与孝哥请个先生,也好考试。”孝哥道:“可是好呢!还得个伴儿才好。”官人道:“叫文珮陪你就是了。”于是又饮了一回。众姊妹猜拳行令,四个家乐弹唱一回。春娘见石榴花开的茂盛,出席玩赏,见一枝穿心石榴花内开花,掐了一枝,见一对花蝴蝶上下飞舞,即叫:“大姐姐,叫丫头拿扇子来,这里有两个蝴蝶儿。”众姊妹一齐出席,带着丫环们都来看。西门庆也来看,说:“在那里?”只见一对大花蝴蝶忽上忽下飞舞。楚云拿扇子赶去,将落下又飞了;又赶,只赶不上。楚云穿着桃红纱衫、绿纱裙子,因嫌碍手裹腿,忙脱了丢在地下,只穿着白纱汗褂、青纱膝裤,露着大红兜肚、杏黄汗巾、大红绣鞋、四个银镯子,纱罩着一身白肉,跑的衣衫都透了。气喘吁吁,将捕着一个拿来大家看时,原来是个雄儿。官人道:“放了罢,捕了这个公的,那个母的就想杀了。”
春娘得便把一枝穿心石榴花就插在官人的头上,说道:“要行好就放了罢。”众人大笑。西门庆说:“笑什么?”月娘说:“王八头上一根草。”官人即取下头巾来看,是一枝石榴花,道:“是那个淫妇干的,都不言语。”春娘握着嘴笑。西门庆说:“必是你。”春娘说:“我不知道。”官人说:“腊鸭子煮在锅里,身子烂了嘴还硬。”春娘忍不住说:“是你娘与你插了还不知道呢?”说的大家都笑了。又坐了一回,拿上饭来大家吃了。天晚了,各自归房。
春娘带着楚云过前边来,遇见春鸿撞了个满怀。春娘道:“你这个囚根子,从那里来?”春鸿说:“爹叫我请聂先生教小大官人念书。他说秋天出了场才能来呢,回爹话去。”只见他双腮红晕,二目乜斜,耳丫上拽着菖蒲棒儿、艾子尖,说:“你看他浪的受不了的。”于是抢在手中,往楼上去了。
到了初七日,官人修了书致谢蓝太监提拔之恩。春娘、蓝如玉兑了三百两银子交与来兴置办货物,来回盘费。来兴儿磕了头,领了书信、银两。回到家中,嘱咐如意儿好生侍奉老爹,小心门户。如意儿备了饯行酒,次日就起了身上临安去了。
西门庆上衙门审事不在家。春娘在楼上闷坐。只见栏杆上落着个鹦哥儿,忙叫玉香:“快拿住!”丫环答应,慢慢的溜过去要拿。这鹦哥在栏杆上来回的跳,玉香有智谋,拿了半盅茶一引,谁知他渴急了,伸嘴来喝。小丫头揪住脚绊,落了个事不有余,笑嘻嘻献与春娘。春娘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个熟的,喜之不尽。说:“这可好生养活着,还得买个架子,交与你,早晚添食水。”
谁知这鹦哥是丽春院郑爱香的。从早晨开了锁子飞了。找了半日不见,老虔婆在街上乱骂。正遇王经买架子去,听见虔婆骂鹦哥,说:“快住声,不要惹祸。鹦哥是老爹的二娘得了,叫我买架子。你正经做个整情,连架子送了他罢。”虔婆吓了一身汗,说:“幸亏是你,不然我吃惊不了要兜着走,你少待,我与你取架子去。”忙回到家将始末告诉了爱香。爱香也无了主意,叫虔婆把架子快送了去罢。于是将架子交与王经说:“求二爷只说买的,别叫老爹知道。”王经说:“放心都交给我。”说罢,提了架子来见春娘。楚云拿进来一看,是个白铜月光架子,两个银珐琅食水罐,十分可喜。说:“把王经叫进来。”王经请了安。春娘说:“多少钱买的?”王经说:“小的原要买新的,价钱不对。可巧遇见这个旧的,样儿又好,才二两银子。”春娘大喜,称了二两纹银,赏了王经一包点心,打发去了。
这里玉香结了锁子,添了食水,把鹦哥挂在地罩上,他就说话。说道:“你不添食撕你的皮,你不添水打你的嘴。”春娘大笑,爱如珍宝。
不多时,西门庆来了,说:“那里的鹦哥?”春娘说:“拣的,狼崽儿飞了来的。”官人亦欢喜,说:“不知会说话不会。”楚云说:“才还骂玉香来着。”官人说:“我今日可乏了,整问了一天事,还未结案。喝口洒,早些睡罢。”春娘叫放了桌子,摆了几碟酒菜,二人对饮。看着鹦哥倒觉有趣。饮了几盅,乏透了,合衣而寝。
过了几日,西门庆无事,独步闲游。从花园中回来,出角门才往外走,正撞见如意儿从外来,撞了个满怀,如意儿陪笑说:“爹往那里去?”官人道:“信步闲逛。你从那里来?”如意儿道:“家中取棒槌,与小大官槌衣裳。”官人道:“我有一事要托你。”如意儿问:“什么事?”官人说:“你猜?”如意儿翻翻眼说:“我猜着了,必是前日爱上碧莲,叫我过桥儿。”西门庆拔了他一个萝卜说:“怎么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要替我说成,我管你个够!”如意儿道:“这可忙不的,等他男人不在家,慢慢的与他商议。我看他招风狗般,有什么不愿意的?他若点了头,听我的回信。”于是,如意儿拉官人到他房里,掩上门算定钱。旧情勾起,鱼水和谐,男欢女爱,狂了个本利还家。正在热闹中间,只听得脚步响。官人从门缝里一看,原来是小玉、天香儿拿着花篮装着一篮鲜花往前边去了。
西门庆得便,拽了衣衫出了房往书房中来,正遇谢希大、常时节进来与官人拜揖。西门庆让入书房中,文珮递上茶来,三人对饮。希大道:“哥闲中在家做什么?”官人道:“天长又热,往那里去?如今兄弟们也少了,你们又不常来。我竟无处可去。”希大道:“有处去,有处去,哥还不知道呢,丽春院新来了一个粉头好不出色。生得长挑身材,瓜子面皮,白的似粉团儿。内软如绵,长发有四尺长,梳的两鬓蓬蓬的。小脚儿将二寸半,手儿似藕芽尖尖。好一双俊眼,一手好琵琶。西调小曲,无所不会。自来俏,睡情又好,鸨子待他如亲娘,打扮的花朵儿一般。他家每日车马成群,把院中都压下去了。”西门庆道:“是那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常时节道:“是临清码头上来的,叫冯金宝,好个雌儿,话不虚传。”官人说:“既如此,咱们就去走走。”
于是,叫玳安备马,说:“你二位先去,我随后就到。”谢希大、常时节答应,告辞去了。西门庆随后骑上马,戴上眼纱。王经跟随往中来。
到了冯家。谢希大、常时节早在那里等候。官人入来,鸨子行了见面礼。西门庆道:“你们几时来的?”禀道:“五月初一日来的。”官人说:“你的姐儿多大了?”答道:“今年才二十岁。”官人说:“在那里?带出来看看。”鸨子道:“接去了,就来。今日老爹来的巧。若不是吴老爹病了,还得几日来呢!”官人问:“那个姓吴的?”鸨子道:“是巡检司老爷。”西门庆一声也无言语。递上茶来,三人正饮着,只见两个架儿进来与官人磕了头,说:“爹略坐坐,来还早呢。他那里揉肚子,打发睡了才能来呢。”西门庆心里不悦,说:“姓吴的他也配如此?不看同坐的分上,立刻找上门去。罢了,看酒来!咱们先吃一杯,看他来不来。”架儿见官人有了气,又去催去了。
这里官人等的眉上生烟,正与鸨子发话,只见架儿跑了来说:“来了!”官人就无了气。定睛观看,见从外进来了个小娘,果然人才出众,打扮的妖媚妖样,穿着青纱衫子,白纱湘裙,大锒大沿,掐金卧线,系着一条银红五彩穗子汗巾,豆绿裤,大红绣鞋。风流美貌,好个女子。
女子道了万福。官人说:“我来,你怎么不快来?”只见他满脸陪笑说:“不知老爹光降,打量是随常嫖客,恕罪恕罪。”西门庆见他语甜,回嗔作喜。说:“你接过多少客?”金宝道:“自十五岁出马至今六年,记不得了。只记得头客是个长随,梳笼子就随任去了。”又问:“你会多少曲子?”道:“大曲六七十个,小曲一百有零。”官人拍案大笑说:“妙啊,久贯牢城,想来是个有本事的。”于是金宝先斟了一杯酒递与官人,次是谢希大,又递常时节。重新叙坐,金宝下陪,自己也斟一杯。
洒过三巡,妇人拿起琵琶来定了定弦,说:“献丑了。”口吐娇音,唱了个《黄莺儿》。官人说:“好旱香瓜,另一个味。”金宝站起来说:“老爹点一个。”官人说:“你会唱《南叠落》吗?”金宝说:“有。”又定准了弦,眉目传情,唱了一折,令人神魂飘荡。官人大喜,说:“怪不的院中夺翠果,果然是当世的花魁。”换了大杯,各饮一盏。常时节说:“我说个笑话。一个人爱看《西厢》,见莺莺美貌,眠思梦想,看看至死,他的朋友来说:你要看莺莺跟我去,他现在我那里。这人听见,立刻好了大半。即到他家,见一老婆婆坐在炕上。问道:莺莺在那里?说:你看那坐着的。说:这是何人?那人道:这是莺莺的孙女儿,已九十岁了。你还想要见他,断无此理。”说的大家都笑了。常时节道:“哥才说他是花魁,老婆子是他的孙女儿,花魁自然是金宝的姥姥了。”骂的妓女急了,赶着常时节打,说:“这个老花子不得好死。”又饮了一回,二人装醉,搭扶着桌子睡了。
官人往金宝使了个眼色,二人进入屋中,掩上门,手拉着手,解衣上床。真是千里姻缘。冯金宝一见大官人就舍不得,一心扑在官人身上百般迎奉,海誓山盟,把西门庆乐的心痒难挠,如漆似胶。直狂至日落才出房来,见二人早已溜了。
官人整衣洗手,赏了鸨子二两银子,戴上眼纱,上了马,带着王经回到家中,一直到黄姐房内。黄羞花亲自接了衣裳,二人重斟美酒,复饮琼浆。黄姐道:“今日爹在那里吃酒?”官人说:“同老谢、老常在酒楼上闲谈了一日,不是天晚了还不能来呢!”只吃了三五盏,铜壶滴漏,天交三鼓。官人说:“歇了罢。”黄姐正合春兴,撒娇撒痴,美不可言,直狂至五更方睡。睡梦之中,西门庆大叫“美人”,把佳人紧紧搂住。黄氏打量与他相亲,倒搬浆复和云雨。官人惊醒,只闻金鸡三唱,腹中暗笑。这一来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西门庆刨金利市袁碧莲私会佳期
且说吴月娘这日起的早,众姊妹来到上房道了万福。小玉、天香儿按次递了茶。春娘说:“求姐姐绞绞脸。”月娘说:“你就是认的我,闲着他们作什么?”春娘道:“他们都是些新手子,那有姐姐老练。”于是叫丫环重开妆台复对雪镜,与春娘绞起来。月娘道:“你的这鬓角要脱了,小心些。不是我与你玩,少吃好东西。”春娘笑了,说:“阿弥陀佛!天知道。”说的大家都笑了。往黄羞花说:“妹妹叫丫头把我的粉盒与镊子取了来。”黄姐道:“我那有丫头撒着使,叫别人去罢。”春娘说:“我的丫头无来,小姑娘取去罢。”小玉答应去了。春梅对月娘说:“五姐无人使,大姐姐把新买的分给他一个不好么?”月娘道:“我也忘了,叫素兰扶侍他罢。”黄姐忙与月娘道谢。素兰与黄姐磕了头。
少时,小玉取了粉盒、镊子来说:“二娘这粉剩了不多了。”春娘道:“多着呢,我要掐些玉簪棒儿蒸蒸。楚云、玉香小肉儿都不会。”芙蓉儿在旁说:“奴才会蒸,还会做鹅油净面光。若不嫌不好,一搭里做了孝敬娘们。”春娘道:“你既会做就做些与我们使,多少钱与我要。”芙蓉儿道:“娘说那里的话,什么值钱的东西,现成的鹅杀上一只,铺子里有的是冰片、麝香,用几匣粉也值的奶奶赏钱?若赏脸,奴才进个孝心。”说的大家都乐了。蓝姐说:“怪不的他的脸凝亮,原来他会制粉。”说着绞完了脸。叫玉香掐了一兜玉簪棒儿交与芙蓉儿说:“不要多了,每人两匣就够了。”
话未说完,只听的一片声。如意儿、珍珠儿、王六儿、袁碧莲嚷道:“来旺儿屋里锁着有一群小娃子,光着屁股撂跤呢!娘们快去瞧去。”月娘道:“那里的话,屋子锁着,从那里进去?”妇女道:“千真万真,的不敢撒谎。”于是众姊妹一齐进角门,从夹道里来到来旺儿住的房子。窗户上无有纸,抬头一看,果然一屋子娃娃,光着屁股撂跤。见人多了,一晃儿无踪无影。月娘道:“这是件奇事。莫非房子闲的有了鬼了?”正说着,西门庆也来了,说:“在那里?”春娘道:“我们将瞧见就没了。”官人道:“岂有此理!叫进禄取钥匙来开开瞧。”于是取了钥匙开锁头。开了半日,都锈住了。官人说:“拧了罢。”进禄拧开了门,大家进房,里外两间,那有个人影儿?见里间屋里炉坑内有亮儿。官人说:“这又奇了。无人屋子,炉坑里又无火,那里来的亮儿?定有缘故。”叫进禄:“你把你哥哥叫了来,拿了镢头、铁锨来,刨开瞧。”月娘道:“别刨罢,看刨不好了。”官人道:“有什么不好?”于是进福、进禄都来了,说:“从那里刨?”西门庆说:“把炉坑拆了,顺着炉子刨着看。”
进福弟兄一齐动手。先掀了炕面子,拆了炕帮。闹的满屋里尘土如烟。众姊妹躲在一旁。二人又刨,无有什么。顺着坑洞刨到炉坑底下,官人叫把砖拣出来看。拣了砖又刨,只听的响亮的一声,把镢头崩了,刨着了一块石头。官人叫取出来看,二人复又动手,好容易拿将上来。底下盖着个喂猪的槽子,里面有两个麻布口袋,摸着挺硬。使了一身汗,拿也拿不动。进福道:“是财帛罢。”西门庆说:“既如此,先别动。快请香蜡纸马来祭了再看。”玳安、王经取了香几来,安了炉。西门庆满斗焚香祭毕,叫玳安、王经帮着进福、进禄,四个人才抬上来。
打开细看,见都是雪白的元宝。一个一个掏出来,数了数,整八十个。官人、月娘、众姊妹喜了个事不有余。月娘叫把口袋抖开看,每个里面都有个潞绸包袱。细看却是李瓶儿之物。西门庆醒悟了,认出是他旧日记囤的银子,不知几时被来旺儿窃去埋在此。处今日物归原主,谢天谢地。叫玳安、王经把元宝送到二娘楼上。春娘跟了来,官人、众姊妹也过前边来,都到春梅楼上。官人说:“小油嘴,拿天平称称。”春娘瞅了一眼,叫楚云挂好天平,放了砝码,一百一平,整平了四十二平,共合四千二百两整。官人道:“你再把碎银子平出十两,进福、进禄每人赏银五两。把元宝收起来。”进福兄弟磕了头就出去了。春娘将元宝一一收起。众姊妹回房,笑语喧哗。
官人往书房中来,走至窗下,听得屋内嘻笑之声。官人也不言语,蹑足潜踪,从窗缝内往里一看:只见春鸿把文珮按在床上。西门庆也不作声,见春鸿说:“小淫妇,我发了财了,好好的叫我一声,我饶了你。”文珮说:“回来你也照样儿不就不叫了。”春鸿说:“依你就是了,你可要留情。”官人那里还受的,闯进房里把春鸿按倒,说:“我比文珮如何?”叫文珮关上门。春鸿故托推托。撒娇撒痴。西门庆那里肯依。怎见得?正是:
动人春色娇还媚,惹蝶芳心软欲浓。
话分两头说。且说如意儿自从大官人托他碧莲之事,连日不得下手。这日进福儿告假上坟不在家。如意儿拿了个小盒子盛着些干果子,打了一壶酒,来到他屋里。碧莲让座,说:“姐姐从那里来?”妇人说:“早要与妹说说话儿。你当家的在家不方便。今日无事,打了点酒儿,咱们坐半日。”说罢,把盒子打开,放在桌上。碧莲道:“来在我家里,该我打酒才是。”如意儿道:“先喝我的,好叫你还席。”于是二人坐下,把酒来斟,嗑着瓜子儿。
如意儿说:“老福今年多少岁了?”碧莲说:“二十五岁了。”说:“怎么南边人倒往山东做亲?”碧莲道:“不瞒姐姐说,我是金陵养的。我公公在南京跟官,往我爹爹相好。酒后割了衫襟。他也在那里,二十岁上娶的我。因官府丁忧,我们就回来了。也是这东平府人,住了几个月。因底下不和,才投到亲家老爷那里。不想他太浇克。昨日四娘出嫁,我们才随过来了。”如意儿道:“见了小的无有?”碧莲道:“再休提起他。白日里当差,到晚晌就无了影儿。也不知在那里耍去。平白的见不着他。我觉是守活寡呢!”说着眼圈儿红了。如意儿道:“可怜了。我打量小夫妻时刻不离。如此说,难为你怎么奈得!咱们说个玩话,我给你找个人,作个伴好不好?”妇人把脸红了,只不言语,咬着裙带子笑。如意儿见他有意,推进身边,灌了他两盅酒。自古道:酒是色媒。把妇人烧的芳心乱跳。如意儿向他耳朵上说:“是真话,我有个主儿,称的起潘驴邓小仙。”碧莲瞅了一眼,又不言语。如意儿问的紧,妇人半晌问是谁。如意儿道:“你点了,头我才说呢。”这妇人拴不住意马,太阳筋也暴起来,借着酒力,点了点头,就捂着嘴笑。如意儿说:“不是别人,是咱们的老爹。前日见你会包粽子,很喜欢。说得了空儿,要来坐坐,与你寻包粽子的方儿。妇人脸上一红一白的只是笑如意儿又说别错了主意依了他,好处多着呢!”妇人心中早允了,只不好开口。半晌道:“好是好,只怕他碰见。”如意儿说:“这个不难,你哥哥不在家,就在我屋里见罢。”妇人道:“姐姐不笑话吗?”如意儿说:“咱们一个锅里抡马勺,都是一家人。我见你受孤单,其心何忍?自己姐妹,盼个人疼你还不能呢!”妇人大喜,商议已定。如意儿说:“我也不可久坐,干正经事要紧。”辞了碧莲,见大官人来。
事有凑巧,西门庆从书房独自出来,如意儿使了个眼色。官人跟他到角门外,将前事一五一十告诉一遍。官人甚喜,说:“事不宜迟,趁他男人不在家,就此功夫我在你屋里等,就叫他来。”如意儿说:“天老爷,不等熟就吃,这等嘴急。我不去了。”官人道:“好油嘴,你行个好。必得好说的。”如意儿也笑了。复返回来,见了碧莲说:“为你们还要跑杀人,才出去就碰见他,说了在我屋里等着,就叫你去呢。”碧莲道:“这等忙,头也无抿,粉也落了,羞人答答,怎么去?”如意儿道:“不是要你上半截,快去罢。过了这个村就无有这个店了。”逼的妇人无了法,往如意儿房中来见大官人,目不错珠站着。碧莲搭讪道:“爹在这里做什么?”官人见来了,说:“想杀我了。”不由分说,拉到屋中关上门,饿虎扑食,把小娘子闹了个头昏脑闷,连话也说不上来。西门庆越看越爱,只说道:“我儿,你与我是前世的姻缘,三生有幸。”碧莲点头,只答应不出来。少时明白了,连声气喘。手拉着手,正在难解难分,如意儿招手说:“看有人来。”官人才松了手。碧莲挽了头发,系了裙子,一溜烟就跑了。官人往如意儿说:“少时我与你一对钗环,一匹绫子,给他送去,说我给他做件衣裳穿。得空儿常来走走。”
正说着,玳安来了。说:“那里无找到,爹在这里呢!”官人问:“什么事?”玳安说:“坟上的张安来了,请爹说话。”于是官人到书房来。张安磕了头,说:“请示爹几时上坟。”西门庆道:“今日十三日,后日十五日罢。”张安道:“用猪用羊,还是席面果桌?”官人说:“自然是用席面果桌。一切厨子家伙,纸锞酒果,都要妥当,不得有误。”张安答应磕了头出城去了。
西门庆见了月娘,说:“将才张安来了,问几时上坟。我定了十五日。你们姐妹都去走走,叫他们在坟上磕个头。来咱们家作媳妇,还无拜祖呢。”于是吃了饭,又闲谈了一回。天晚了,大家安歇。西门庆手扶着秋桂,在蓝姐房中歇了。
到了十五日,月娘起的早,烧了香。春娘、蓝姐、屏姐、黄姐都是素妆打扮:也有穿青的,也有穿月白的,也有穿蓝的,也有穿鸭蛋青的,都是掐金卧线,水红里儿,点景的花翠,更比艳妆好看。丫环小玉、楚云、秋桂、珍珠儿、天香、玉香、素兰、紫燕,仆妇王六儿、如意儿、碧莲、芙蓉儿,倒是艳妆浓抹,打扮的花枝招展,都到上房。月娘让了座,丫环按次递了茶。
春娘见碧莲穿着件紫绫新衫子,豆绿裙子,说:“你这衣衫是新做的吗?好花样,是买的,是得的?”碧莲吓了一身汗,忙说:“是奴才攒了几个钱买的。不然今日还无穿的呢。”春娘也无往下问,遮过去了。月娘说:“叫进福、进禄看家。我已叫下刘婆子、老冯,大概也就来了。”说着上了点心。大家吃毕,五顶大轿,妇女们是小轿,官人与孝哥骑马。玳安、王经、春鸿、文珮跟随出了城,往五里原来。
新秋天气,只见田禾满地,万绿青青,十分助兴。不多时,到了祖茔。一齐进了阳宅,吃了茶。众姊妹带着丫环先到树林中看青。丫环们满山子上掐野花,掏蛐蛐,拿蚂蚱。可巧一个蝎虎子窜在袁碧莲衣衫里,把他吓的乱嚷,抓也抓不出来。如意儿说:“快脱了罢。”碧莲也顾不得有人,忙脱了裙衫,还在里面。无法,把衬衣、汗褂都脱了,露出一身白肉,通红通红的一个兜肚,青绸膝裤。裤腰里才把蝎虎子拿住了。如意儿道:“这是新衣裳,折受的。”别人不懂,把碧莲羞得面红过耳,忙穿了衣服。大家笑成一团。
这里张安摆齐了供,请西门庆奠酒上香。大官人带着孝哥先行了礼。次是月娘带着众姊妹上香祭奠。官人在李瓶儿坟上大哭了一场。焚化了钱纸,看着撒供献。只见楚云在宫门外骑着石羊,秋桂骑着石虎,玉香骑着石龟的脖子,紫燕上了石牌楼的夹杆石牌高儿。往着月娘说:“你看这丫头们真淘气,也不拍冰的荒。”春娘瞅了一眼,说:“行货子,是曹州的兵备管事宽,那里就冰了胎了。”月娘也笑了。
说着请吃饭来。大家回到阳宅,按次坐了,把酒来斟。吃了饭,又逛了一回。官人说:“咱们还得到永福寺,与他五娘烧张纸。”月娘道:“那有不去的礼。”于是都上了轿子,西门庆、孝哥也上了马,往永福寺来。
一路无话,到了永福寺,和尚道坚迎接。客堂吃了茶,官人说:“祭礼齐备了吗?”道坚道:“齐备多时了。”于是官人、月娘带着众姊妹先拜了,佛拈了,香过了大殿,又过了两层殿,才是塔院。众姊妹看了一回塔,出了后角门,才是潘金莲的坟墓,也有几棵树。还是西门庆先奠了酒,哭了一场。后是众姊妹行了礼。蓝姐说:“他五娘因何埋在这里?”月娘摆手。蓝姐心灵,就不问了。礼毕,烧了钱纸,大家回方丈来。和尚摆了斋堂,饮了几杯酒,闲谈了一回。
天晚了,官人说:“回去罢。”一齐上了轿,仍归旧路。怕关了城,急走归家。这一来到家,毕竟如何,且看下回解。
第九回蓝如玉代笔吟诗冯金宝爱嫁西门
荒言莫叙,话表冯金宝。自从陪伴西门庆一夜,把别人撇在九霄云外,眠思梦想,只在大官人身上。见许久的不来,终日神魂颠倒,茶饭懒餐,也不接客了。整日家睡在床上,把鸨子郑婆急的跺脚。百般解劝,只是哭。鸨子道:“你到底怎么了?”金宝说:“自从那日接了西大官人,不知是怎么心就吊了。也接过好少的人,不似他情深意重,不由的放不下。”说着落下泪来。
郑婆道:“你恁想他,也是三生有幸。你有其瞎盼的,何不写封书儿捎了去,请他来不好吗?”金宝道:“可是好呢,但无人送去。”鸨子说:“交给我,自有道理。”于是金宝忙展花笺,修书一封,叠了个同心方胜儿,拿了一条汗巾包好,付与鸨子,说:“妈妈千万讨个回信。”虔婆接了,一直到薛婆家来,再三托付说:“千万寄到才好。”薛嫂说:“这有何难?我应允了,听我的回信就是了。”虔婆回家不提。
单说薛嫂将情书装在花箱里提在手中,说:“这妮子害相思,倒有把枣儿嚼嚼。”想罢,往大官人家来。不用通报,来到了上房,胡咧了一回。询知西门庆在春娘楼上,说:“二娘要买花翠,我见见去。”说罢,往春娘楼上来,道了万福。春娘说:“有了好花翠了么!”薛嫂说“有了,特意给二娘送来。”言罢,打开花箱,取出一包软翠鬏髻、一包嵌珠头箍,递与春娘。又拿了一个包儿递与官人,说:“这是老爹叫我带的海南槟榔。”官人接来,薛嫂努了个嘴。西门庆会意,才待揣起,早被春娘看见,说:“拿来我瞧。”官人不给,顺手抢到手中一看,原来是条汗巾,裹着一封书字。官人要夺,春娘道:“你要夺,咱们就撕了。”急的薛嫂搓手,又不敢言语。于是春娘见叠了个方胜儿就知道是封情书。拆开一看,见花笺上印着蝴蝶,闹梅上写四句言词。念道:
倦倚牙床悉懒动,闲垂纱帐鬓环低。
玉郎一去无消息,每日相思十二时。
下面赘着:“贱妾冯金宝敛衽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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