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无匹》(4/6)-清-娥川主人
(本文为《世无匹》第 4/6 部分)
话说陆小姐一路追想干白虹提救之恩,悄地向曾九功细问道:“前日在暴无忌家救我出来的那位义士,不知是你甚么瓜葛?却为我两人施此冒死之计。我与你只道永无见面之日,谁知又得团圆。若非那义土厚恩,安有今日?”曾九功道:“此人叫做干白虹,是我结义的恩兄。当初在都门酒社,偶然遇合,遂成生死之交。只因暴无忌将小姐赚归,卑人屡次登门,愿偿官价,赎归完聚。这厮必要掯我千金,料寒儒无力,自必干休。这干白虹见我有悲惨之状,细问来由,就慨然假我千金,求赎小姐。不想暴无忌坑匿多金,恃威不放,只得奔告恩兄,他就令我在张家湾买舟相候,因而挟刃奋臂,向重门深院,杀死奸豪,救出小姐。复以千金相赠,使我纳例南雍,以避祸患,而就功名。如此恩义,如此贤豪,岂复人间所有!”
陆小姐大惊道:“原来与他陌路相逢,就为你挥金不惜,冒死无辞,求之桃园三杰,亦不过是。世间有此好人,我和你怎生答报?”曾九功道:“他待我两人恩深义重,岂是将言语形容,把东西孝顺,便可报得万一!总之,我与你铭心刻髓,苟有用力之处,便当死生报答便了。”一路夫妻恭敬,分外和好,终是读书守礼之人,舟中并不及乱。直待到了金陵,在离城数里寻两间房子住下,方始拣选良辰,略备花烛,拜了天地,才成夫妇。过了数日,果然将些银子在国子监纳了例。曾九功潜心养锐,在雍中刻苦读书。
看官,你道干白虹既然杀了暴无忌,盗出陆小姐,飞垣入室,人命关天,也算京城一桩异事。况又是大衙门书役,自然四远搜缉,不信曾九功与陆小姐两个躲到南京,不隔二千里外。况是南北冲衢,四方要路,难道偏偏搜不出来么?不知有个缘故,那暴光忌是刑曹积蠹,侮文弄法,无所不为。新近把一宗钦案,得了万金,竟蒙着官府,将两个斩犯改驳轻了,被对头首告,法司转奏朝廷,把暴无忌家私籍没,人口监候追赃。倒因暴无忌被人杀死,替朝延伸了国法,有司把捕票尽行缴销,将此案竟置不问,故曾九功与陆小姐得以安居无恐,也是他两人命中造化,且按下不提。
却说干白虹在京中见暴家事败,已知前案消释,才得放心。不觉已是二月初旬,陈与权准备入场会试。谁知文战不利,恰好名落孙山。干白虹见陈与权不中,在京便无所事,兼之资斧又将告竭,就劝陈与权一同回去。陈与权心里也记念妻子,欣然欲归。干白虹便雇了骡马,收拾出京。一径赶到金陵,要与曾九功相会,把行李上在铺家,叫陈与权守了寓所,自己到监里问了曾九功往处,一路找来。恰好曾九功这日正在家中,一见干白虹走到,犹如婴儿见了慈母,慌忙迎进,急唤陆小姐出来拜见恩人,夫妇两个叩头称谢。
干白虹见他如此,反了不得起来,乃笑道:“老弟把我如此相待,教我置身何地?我今日不是图报而来的呢。”曾九功道:“恩兄虽不以功德自见,但小弟受此深恩,岂敢遽忘高厚!”陆小姐道:“我夫妇若非恩人之力,此生安能相聚?贱妾死于虎口久矣。今得保有微躯,苟全小节,皆恩人之赐也。虽欲不感,乌可得已。”干白虹道:“小姐冰心玉节,天不忍负,故假手杀此凶贼,以免小姐芳名污辱,实由公道使然,于我何功之有?”曾九功道:“恩兄何事出京?今将何往?”干白虹道:“因陈与权春闱不第,在京无事,一同回家,故特到金陵,看你一面。”曾九功道:“怎敢过劳玉步,屈贲蓬门。陈兄今在何处?”
干白虹道:“在小寓安息,明日便欲就走,故不便来拜见。”曾九功道:“怎去得如此匆忙?恩兄须在此盘桓数日,待愚夫妇少尽恭敬,此心始安。”干白虹道:“我归心如箭,再不消老弟费心。”曾九功道:“小弟前日蒙恩兄厚赐,得以附例南雍,庶不失功名之路。今抱恩戴得,皆恩兄之惠耳。”干白虹道:“些些薄赠,何劳置口。可知暴无忌这厮生前积恶,如今累家口也坐赃抵罪了。”曾九功道:“苍天有眼,现报如此神速。”干白虹道:“起初为小姐这事,道是黑夜杀劫,官府四远缉拿。他家若不犯事,老弟与小姐虽在南中,也未必可免。今幸此案情重,则前案遂轻,始得免祸,也是你两人洪福所致。”
曾九功听了,不胜庆幸,连忙宰牲沽酒,当夜盛席款留。干白虹并不推辞,便开怀沉醉,直饮到天明,竞欲相别。曾九功苦留不住,只得送至百里之外,大哭而别。干白虹囊中路费尚有三四百金,便又取出二百两,悄悄递与曾九功,将去做读书之费,曾九功感谢不已。诗云:
钟陵烟树锁春寒,对酒情深别去难。
今夜樽前拚一醉,片帆明日过江干。
干白虹别了曾九功,晓行夜宿,兼程而进。一日途间忽遇个乡里人,远远看见干白虹,便叫道:“干相公回家了么?”干白虹抬头一看,却认得他是个府中健快,当时曾有一面的。便也说道:“我正是回家。兄如今往那里去?”那人道:“我奉官差进京。干相公一向好么?”干白虹道:“好处也没有,只落得平安的。但不知我家中情况如何?”那人道:“府上宝眷也都纳福,只叫我对干相公说,京中无事,早早回来。其余并无别话。”
干白虹口虽应着,心里却想起刘天相这段事情,未知如何?他是衙门人,自然晓得详细,便乘隙问道:“当初我在家时节,闻得广州刘通判,在南雄地方被盗打死,这也算一件异闻。如今不知怎生结局了。”那人道:“说也好笑。这些捕快寻缉了一年,竟无下落。后来他的家人无意间在市中认出原赃,获住了一名强盗,如今现在监中,不久就要处决。但是同伙的,再获不着,还各处搜寻哩。”
干白虹听说,暗吃一惊,忙问道:“这强盗是那里人?叫甚名字?可是真的么?”那人道:“这人叫做戚宗孝,就住在南雄城外。现搜出官银印信,当堂一一招承,那有不真之理!”干白虹听他说来,明知是当初周济的那穷人受害了,心里好生不安。那人讲了些闲话,也就匆匆别去。干白虹展转思量,不胜嗟叹道:“我当日因其穷迫,将此救他,不想官府竟认为强盗,拟成大辟,若杀人害人,岂为好汉!只不知那人可叫戚宗孝,回去访问,自然晓得。为今之计,欲要救他,却如何是好?”只管沉吟不已。
陈与权见他如此模样,便道:“刘天相之事既已认错对头,顶了罪案,吾兄便可脱然无事,怎还如此忧虑?”干白虹道:“他人替我偿刑,我反逍遥于外,此心安乎?”陈与权道:“吾兄把刘天相路资,都与此人受用,他既用了赃银,原该顶罪,还哀怜他甚么?”干白虹道:“我当初恻隐济人,今日陷人死地。杀人者不罪,无辜者受诛。苟有人心,岂忍出此!”
且不表干白虹并陈与权两人之事,再说戚宗孝经府官审断之后,解院解司,三推四鞫,不是夹拶,便是敲扑,怎敢与原招不合!妻子周氏见丈夫身在囹圄,谅无生路,剩得一身,无依无傍,便剃下头发,在近处寻所尼庵,披缁出家,种个来生因果了。是时臬司因戚宗孝一案已经狱成,便缮造供册,备拟招由,呈详按院。按院因是盗情,例应早结,便据详题奏道:
题为巨盗劫杀职官事:据广东按察司按察使呈详前事到臣,据此,该臣看得大盗戚宗孝,于某年某日遇广州府通判刘天相,赍表进京,路经南雄府,孝等拦路截劫,以铁杆打死天相及衙役多人,劫去路资若干两,旋经逸遁。当据事主赴报,随行该道勒限严缉,屡追不获。于某月日,孝始就擒。历经司府再四研讯,木犯自认情真,赃械并确。咸宗孝按以强盗已得财伤人之律,竿首奚辞。伙盗现在严迫,获日另结。兹据该司招详前来,臣复核无异,除将口供清册揭送法司查核外,相应具题,伏乞敕下法司,核复施行。
法司复准,即行该按处决,发下南雄府。此时南雄知府已换了新官,便合同厅县,随调戚宗孝出监,当堂就绑。你道戚宗孝奉旨行决,岂有挽回?定然不可得生了。谁知命里不该死于刀头,恰恰有个救星到来。那救星是谁?原来就是干白虹。但干白虹虽然好义,不过一闾阎匹夫,如何便可救他?不知丈夫肝胆,岂肯害人!途中一闻此信,便急急赶到家中,往戚家旧处问明白了,便想要去当堂顶罪,代他出狱。
连夜与妻子分决道:“我有一事,要出去数年,你好生看管儿子,教他长进,也是干家一点血脉。只是累你寡守,心甚不安。”丽容惊问道:“你京中才回,却有何事要去得这般长久?几时才得回来?”干白虹道:“也论不得日子,你每事要自家谨慎,切不要思念我!”丽容道:“今去作何勾当?我与你夫妻之间,怎不明说,却如此半吞半吐?”干白虹道:“我说来定有许多牵绊,不如莫说的好。但今陈与权住在家中,出入甚觉不便,况前门已竖了旗杆,莫若把前段房子划与他住,中间砌墙隔断,你在后边,只留数间小房,将就在后门出入。僮仆且叫他散去,但留两三婢女,以供驱使,且等我有回家之日,再图恢廓。”
丽容见此光景,好生疑惑。问他又不肯说,只放声大哭。干白虹拂衣而去,与陈与权相别,反恐他心里不安,也不露出真情,依旧含糊说了几句,只叮嘱照顾妻子,陈与权唯唯应诺,送出大门,干白虹飘然而去。陈与权心中便知他为这一件,诚恐干连自家,反不远送。听说把高堂大厦,都划与他居住,心里好不快活,也并不与丽容说知他丈夫的去向。
干白虹离了家中,大踏步奔入城来。只听街上人说当初劫刘通判的那个强盗,今日调到府里去绑了,我们看杀人去。干白虹听着陡吃一惊,因暗想道:“我若来迟一刻,就不及救他!”便两步做了一步,飞也似赶到府中。恰好正在那里绑缚,只见一府官员都在堂上,兵丁刽子排列两行,干白虹便欲闯入。管门人役因是绑人,那里容他入去。干白虹暴躁起来,便用出手段,一挥而入。好笑那些把门人役,都一个一个随手而倒,只大叫道:“你敢来抢重犯么?”
干白虹也不应他,直至堂上,大声说道:“打劫刘通判的是我,不要砍错了人!”知府笑道:“想是个心疯的,皂隶打下去!”这些皂来都走拢来赶他,那里驱得他动!干白虹道:“我并非心疯,当初其实是我杀死刘通判,人心天理,如何害人?这戚宗孝委实是冤枉的,求老爷超雪。”知府道:“你敢是戚宗孝买出来的么?”干白虹道:“杀身大罪,怎么买得出来?”知府道:“既非买托,想是你与他同伙了。”干白虹道:“当初打死多人,皆小的一人动手,这戚宗孝是小艺良民,并非同伙。”知府道:“你顶了罪,就要处决的,不信你肯替他死么?”干白虹道:”自家做的事,岂敢不死?”
知府吩咐,且把戚宗孝松了绑,叫干白虹问道:“你姓什么?是那里人?与这戚宗孝甚么瓜葛,却肯挺身替他?”干白虹道:“小的名唤干白虹,在仁寿村居住,与戚宗孝并非瓜葛。因刘天相与小的有仇,小的原非有意打劫,只因当日有事入城,走得太早,守候开城,偶然坐在戚家门首。那戚宗孝小的也并不认得,因闻他在里头与妻子愁穷叫苦,公私逋负,不能求生,夫妇二人方将投缳自尽,小的一念不忍,便欲回家取些东西救他。不料走出官塘,恰好遇见刘天相一队轿马过来,小的此时还无意杀他,反因他从人先将铁杆子打了小的一下,小的仇上加怒,故拿他铁杆打死多人。小的平日轻财任侠,原非利他囊箧,也因要救戚宗孝夫妻性命,故劫此赠他。当初小的救活了二人,随即匆忙而出,原不曾说明这银子来历,故此无心败露。老爷请想:这戚宗孝若果然劫了财物,便该泯灭踪迹,怎么还肯把原赃露目,印纸包银?只此一件,便知他是受刑不过,屈招的了。”
太守道:“这戚宗孝与你既不相识,怎便把许多东西与他?定是胡说!”干白虹道:“小的素性慷慨,况此不义之物,小的也不屑要他,是以倾囊相付。”太守道:“你既说一身做事,不忍害他,怎么当时不出来首明,直到文案已结,才来认罪么?”干白虹道:“小的一向作客京师,昨晚才得回家。至于情之真伪,老爷只问戚宗孝便见明白。”
正是:
昔日怜他死,今朝俾尔生。
肯因刀斧惧,豪杰始成名。
知府果叫戚宗孝问道:“当初你曾否与妻子投缳?这干白虹曾否周济你银子?你既做了强盗,他为何替你辩雪?与他是同伙不是同伙,可从实说来。”戚宗孝道:“先年小的委实穷迫,曾与妻子悬梁。这干白虹,小的也不知他姓名,黑地里救我夫妇性命,与我这一大包银子。小的既死方苏。这干白虹已去,无从问其来历,实不知是打劫来的。小的原不曾为盗,实是屈供。只是小的既受干白虹活命之恩,今日愿甘一死,以报大德。况此案已经奉旨归结,岂可更改?这干白虹实系豪侠好义,盖世所无,求老爷照案施行,也尽小的一点报恩之念。”
知府听到此处,连连点头。又唤干白虹问道:“当日刘通判十余人进京,你说没有同伙,难道一个人打劫得他?明明你与戚宗孝同做的事,倒还互相辩雪么?”干白虹道:“一些不难。当日刘通判家人尚有存者,老爷只须唤他面认,可是小的一人动手?便知这戚宗孝是真是假了。”知府便差人去唤。差人禀道:“刘通判家人闻盗犯处决,现在门首观望。”
太守便吩咐唤来,那家人连忙上党,太守问道:“当初打劫你家主,这强盗可还认得么?”家人道:“怎不认得!”太守便叫他与干白虹对认,家人仔细一看,跪上禀道:“前年打劫家主,正是这人。”太守道:“有同伙没有?”家人道:“只是他一个,没有同伙。”太守便拍案怒道:“你这奴才,既认得他面貌,为何在前官面前硬指这戚宗孝是真盗?”家人道:“青天爷爷在上,只因家主被劫,连伤数命,真盗久缉无踪,况赃物现在戚宗孝手中获着,定是知情,不得不认他为真盗。况前任老爷承缉此案,若限内不获,便碍考成。就知不是真盗,也只得将错就错了。”
知府道:“你既说没有同伙,今案上又有许多逸盗姓名,你当初不说,定欲他扳陷平人了。”家人道:“小的只因拿不着真盗,这戚宗孝面貌,又不相符,故此他混供的姓名,小的不说没有,要他寻缉。指望借此以得真盗,并非冤陷平人。”太守怒道:“大辟重情,岂可任意含糊!”便拔签把家人打了四十,监候定罪。就叫干白虹与戚宗孝上去,说道:“你二人心迹,本府俱已洞知。戚宗孝固系屈供,干白虹亦属义士。但前府朦胧,文案未确,便尔混详取旨,今本府实备缘由,申详两宪,此案才可允结。”吩咐将二人暂且收监,听候复审。只因这一案,有分教:
应生得死,应死犹生。
不知戚宗孝可能逃这死罪?干白虹替得他替不得他?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闹公堂村夫殉义占田产恩妇离家
词曰:
仗义酬恩,堪羡匹夫,大节可撼丘山。非是轻生好死,欲取心安。大男儿生抛妻子,负心汉俨列衣冠。更无端,受恩深处,展转摧残。艰难驱他出彀,诱他入彀,总上鱼竿。颠颠倒倒,心机不放一丝宽。只图予快心满志,那顾恁地覆天翻。更堪叹肺肝如见,何用遮瞒。
右调《玉蝴蝶》
话说干白虹虽然仗义要替戚宗孝一死,但戚宗孝已被前官判定案卷,又经详宪奉旨,若知府不换新官,干白虹纵欲救他,这知府如何便肯担差,触上台之怒,做个昏聩的考成?幸得知府换了新任,已是隔手文案,且系进士出身,公明廉断,不比前官莽裂,故便许他允详。况当堂询问,又见干白虹义气激昂,语言刚直,已知是个侠烈之土,心里十分钦服。次日亲自备具情由,通详两宪,极言干白虹仗义救人,挺身代罪,并戚宗孝知恩报恩,愿死无怨许多情节,叙得委曲恳至。巡按一览称奇,便批道:
干白虹挺身甘罪,既经事主确认,似属非狂。但观始终好义,心切救人,据详洵为可嘉。戚宗孝的系屈供,愿死报德,亦属难能。前府人狱率决,殊为不合,听参议处。二犯仰再严鞫,果系情真,候本院题明定拟可也。此缴。
知府复审明白,备细回详。巡按一面出疏题报,一面批将干白虹羁候。戚宗孝既系无辜,即行释放。知府遵即调出戚宗孝,当堂开释。戚宗孝因感激干白虹的恩义,不愿释放,苦苦要与他替死。太守道:“此案既得真犯,干白虹之死,情真罪当,你屈受多刑,终属冤陷,自当昭雪。为何转欲代死,把性命做儿戏么?”戚宗孝道:“当初干白虹因欲救小的夫妇,是以蹈险不惜,小的实受大恩,令使救人者反遭刑戮,得恩者逍遥坐视,于心何忍?小的情愿生则俱生,死则俱死,不敢自全性命。”知府道:“胡说!这事现奉上司批行,业已报部,岂可再有更改!手下的与他去了刑具,押出去讨保。”
戚宗孝那里肯去,乃大哭道:“当日蒙他活命之恩,他岂是有心害我?不意恩人反致杀身,我却偷生于世。人而无义,禽兽不如,要这残生何用?我不如先死,抵了恩人之罪,也尽我一点感戴之心。“说罢,就望丹墀下石栏之上一触而死。
知府大惊,忙叫皂隶看守尸骸,飞即上马,面报抚按。抚按无不称奇,连忙具本上奏。朝廷以两人皆属义举,将干白虹免死,准徒五年,发山东冲要驿递摆站。抚按行到南雄,知府奉了宪批,即唤干白虹到案,就点两名解役,当堂发与三十两路费,即日押解起身。干白虹向解役说道:“二位虽奉官差,累你远行吃苦,我心不安。可同到舍下,一则别别妻子,二则带些路费,不知可使得么?”解役听说要带路费,与己定有沾益,欣然便同他回去。
干白虹到了家中,与妻子说知缘由,金丽容才知为陈与权报仇,杀死刘天相之事,弄出这段祸来,真个哭死方苏,连十多岁的一个儿子也牵住父亲的衣服,哀哀痛哭,见者无不心惨。干白虹向妻子、孩儿说道:“你们都不消悲切,我五年役满,就可回家。但好好为我保守家门,不消挂念。只收拾些盘缠,与我带去。其余钱财田产,都是你家之物,不须留以待我。”
吩咐毕了,便欲出门,虽然豪杰心肠,也免不得暗暗洒了几点眼泪。随又到陈与权处作别,不想陈与权见干白虹披枷带杻,做了囚徒,恐怕羞辱了举人体面,吩咐家人,只说进城去了,竟拒而不纳。干白虹是真率人,便信为实,只得怏怏出门。金丽容连忙收拾一二百金,与丈夫做路头使费。干白虹接了,吩咐他好教儿子成人,不可容他嬉荡。金丽容道:“你此去好生保重,役满即便图归,免得使人悬望。”解役连催上路,不得已,就同起程而去。金丽容与儿子干浚郊都哭倒在地。正是:
情真休叹别离轻,薄命难填孽海平。
漫向春风鼓琴瑟,凄凉应作断肠声。
却说陈与权原是个狼子野心,当初虽是刘天相负他,他也未必不是负心之辈。生平为人轻薄,心腹奸险,得恩不感,知义不为,一昧狼贪,千般兔狡。干白虹从风雪中救他性命,已是莫大之恩,况又供养在家,轻裘肥马,驱婢呼奴。且聘妇成家,不惜厚币;夤缘进学,几至丧身。力任艰危,身当刑险,复为他授例以就功名,更欲他发科以解耻笑。故挥金万两,直倾囊橐,且往回万里,不惮星霜。若在知轻识重之人,便该终身顶祝,全家感恩,待之如天地父母,亦不为过。可怪陈与权,随他千恩万德,过眼即忘,非惟不知感戴,见干白虹尚有田产囊蓄,还心心念念,欣羡不已,时时刻刻,觊觎无休。早想罟吞入己,方才满欲。况兼乔氏又是贪得无厌、助夫为虐的人。
他两个人初见干白虹去与戚宗孝顶罪,却不思这事是为他报仇而起,反幸他此番必死,儿子又小,正遂他吞占之机。及至免死配徒,全没有一些不安的念头,只道此去谅无归家之日。才等他起解之后,便叫人悄然吩咐干家佃户,不许还租;其余房产债目,也吩咐不许纳利。这些小民,见庇他赖债,谁不乐从?到秋成之后,丽容遣人收租刮帐,果然响应,真个颗粒不还,厘毫无入。
丽容着了急,忙向陈与权商量,要他出力告追。陈与权正中机谋,便道:“我向蒙干兄厚惠,未曾报答。今大嫂见托,敢不尽心!但恐穷佃小民,势孤力蹙,一经官府,必致脱逃,纵有不走的,那所坑之物,也向衙门费散,那里还有余财把来完纳!岂不徒招怨尤,究无裨益。”丽容道:“依陈爷说来,告既不可,今将何法处他?”陈与仅道:“依我愚见,大嫂竟将田房账目托付与我,在各佃面前,只说田产已属陈举人管业,这些小民,自然不敢拖欠,待我叫家人各处催讨下来,一一交还大嫂,不知可相托否?”丽容道:“既蒙垂荫,岂有不相托之理。只是动劳陈爷费力,似为不当。”陈与权道:“忝在通家,大嫂之事即我家之事,怎说这活!”
丽容只道果然好意,忙将一应租簿,各色帐目,尽归陈与权之手。陈与权既握了把柄,便谕管事家人,将田产另立户名,房屋换写租契,尽为陈氏之产。原来陈与权一向虽蒙干白虹扶持,不过为他买功名,养妻室,手中原没甚家私,故骄奢之状,未形于外。今骗了干家许多田产到手,居然自谓富贵,就嫌住居窄狭,欲要廓充体面。因见金丽容所居后段房屋,尚有三四进高大厅房,便想道:“这些房屋,若并在我一家,岂不冠冕!倘中了进士,难道也与人家同住?”从此起了这条念头,终日与妻子筹思画算,想要谋占他的。
一日,乔氏在枕头边教导他一个法儿,陈与权大喜,就备了些茶饭,叫丫头去请干家奶奶过来,商量说话。金丽容见陈家来请,只道是算还他田房租利,便欣然带了两个丫头,竟到陈与权家。乔氏接着,叙了些寒温,丽容便问道:“你家请我过来,有甚么讲?”乔氏道:“正是有句话替你商量。”便叫丫头:“去请了相公进来。”丫头应声而去。
陈与权走进房中,作了揖,就在旁边坐下。丽容道:“我家田产细事,一向费陈爷的心,甚是不安,如今不知可曾催得些下来。今日请我到此,想必要算些帐么?”陈与权道:“承大嫂重托,我日日叫小仆在外边催索,这些奸民顽佃,一般也不肯还。及至鸡麻布匹,件件准折,尚不及十分之三,果然费力得紧。目下虽讨得些在此,只是大半货物,不好交与大嫂,且叫小僮去变卖了,才好凑来。”丽容道:“怎劳如此费心,不然就把货物准些与我也罢。”陈与权道:“这个不好。大嫂是内眷家,把这些东西那里出脱?就有人要,价钱上一定吃亏。况且货物又低丑不堪,若依样把来准折,我受人之托,所干何事?自然侍小僮去变卖,并各处多催些拢来。一总送到宅上。”丽容被这许多鬼话,竟哄信了,反满口称谢。有阕《古轮台曲》云:
笑娘行,堕他奸计不提防。人情虚幻,只道是一般人面,一样衷怀,那知是一味荒唐。市虎弓蛇,铄金销骨,舌端何处辨雌黄。一似蜃搂海中,空闪烁,鱼鸟迷光。不符赚他狼狈,啮他膏血,拆他离散,笑骂也何妨!只凭我一双辣手恣相戕。
陈与权向金丽容道:“今日请大嫂过来,特有一言相商。我夫妇蒙干兄不弃,同居多载,但想大嫂当日高堂广厦,宽敞惯了,如今我家住在这边,反僭了大半房子,累大嫂自己倒剩这几间后屋,谅来窄狭,如何住得?虽大嫂未必憎嫌,在愚夫妇甚觉过意不去。近日我将数百金买得一所宽大房子,我家欲待搬开去住,奈此间已竖了这几根旗杆,离他却似不便。方才愚夫妇在此商量,莫若反请大嫂搬在这宅里居住,我家竟通了后门,彼此宽展,未知可否?”丽容道:“陈爷怎说这话!向来我丈夫在家,尚且将就过了,如今单身幼子,正宜收敛,何敢反居大宅?况且此处系父遗之产,断难轻弃,再不消费你清心。”
陈与权道:“还有一说。昨日有个堪舆家来,我乘便叫他看看住居风水,那堪舆先生说这房子,截了后路,气脉不通,不惟科名蹭跋,抑且艰于子息。将来正欲上京会试,功名之事,到还小可,因想子息事大,岂不闻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读书人关系名教,岂可不早为图维,以慰先灵于地下!况堪舆先生又看大嫂住的这几进后屋,也甚是不吉。说既系向北出入,便与这旗杆风水有碍,后为玄武,岂可高煞相冲,连年干兄这些官非刑祸,都从此起。况今年又是玄武用事,若不早迁,定还要伤损人口。愚夫妇听说得利害,故此图这地步,与大嫂趋吉避凶。那风水不是儿戏的事,毕竟不可强执,万一果应其言,悔之晚矣!”
丽容道:“只是丈夫不在家中,应该谨慎才是,怎好移家避地,轻弃祖居?”陈与权道:“迁徙亦人家常事,况也离此不远,干兄纵不在家,我夫妇也可时常照顾,难道怕别人欺负不成?”丽容道:“既如此说,不得不遵从台命。但可怜孤儿少妇,举目无亲,凡事须仗陈爷照拂,我母子方有一分依赖。”陈与权道:“我两家就如骨肉一般,朝夕可以相见,何消虑得?”
当下就留金丽容吃了便饭,把轿子抬送回家,陈与权见金丽容已出了口,满心快活,忙与他择了一个迁居日子。到得临期,唤了十来个粗使人到干家扛抬家伙。丽容没奈何,只得凭他做主。搬运了数日,方才进房,陈与权举家相送,好不热闹。邻人都送礼称贺,陈与权替他治酒相酬,乔氏也陪在新宅内住数日才去。丽容见这房子果然宽大,亭台花木,件件可观,反比自家房子华藻好些,心里也还稍慰。有诗云:
居以安为胜,何须乔木迁。
犬猫还恋主,燕雀不移檐。
斗室安云陋,高堂未适恬。
如何弃恒产,空受别人嫌。
金丽容恰好住了两个月,一日丫头领干浚郊在厅上闲玩,忽见有个肥头大脑、方巾阔服的人,挺起肚子,踱到厅上坐下,跟着三四个家人,都站在槅子旁边。那戴巾的说道:“你家住在我房子里已是两个月了,怎么还不出屋?”丫头听见说得诧异,也不敢回答,便领了干浚郊飞的奔了进去,报与主母得知。
丽容大吃一惊,连忙抽身出来,走到屏风后边。这几个家人见有正经的出来,便说道:“我们是城里孙老爹家来催房子的,老爹亲在这里。”那孙老爹也便立起身来,望里头作了个揖。丽容便问道:“孙老爹光降寒门,不知有何台命?”孙老爹道:“奶奶们是陈爷亲戚,本不该惊动,只因舍下这房子要将来转售与人,故此敢来催促,况陈爷起初原说暂住一月,如今已是两月多了,只得来与奶奶说声,在这几日内,就出还了我才好。”丽容道:“好奇怪!那房子是陈举人买的,孙老爹怎说是你家之物?”孙老爹道:“这也奇了!奶奶住在里头,原来尚不知这所房子是谁家的么?”
丽容道:“那仁寿村陈举人的宅子,便是舍下祖居,向来划一半与陈举人住着,为那陈举人被堪舆先生说了风水不利,要通前至后,归并一家,联络气脉,故又买了这所房子。原打算自己搬来,只因旧宅里竖了旗杆,不便迁徙,故此他倒一总住了我家的屋,倒叫我搬到这里居住,是彼此递换的。若是别人的产业,不曾用价交易,如何搬得进来?孙老爹这话教我甚是不解。”
孙老爹见这般说,也大骇道:“这那里说起?陈举人向来与我曾有一面之交,也不知他做人好歹。前日偶然会着,说要寻一所好些的房子,暂赁一个月,与亲戚作寓。我因在相知间,便说有一所房子,就在尊居不远,现今空着,要等个主儿卖他。若有令亲要借来作寓,怎好要银子雇赁,听凭搬来便了。只是果然一个月出还便好,若要久住,恐怕妨了我寻售的门路,便不敢应承。那陈举人就说:『真个只借一月,一日也不多住的。』为此我欣然就借与他,并不曾要他一厘银子。如今住了两月,尚不肯还,倒说是陈家的房子,难道这陈举人如此脱骗,要扎人的火囤么?我这产业,现有原中原主,当官印契,便到皇帝面前,也拿得出来。今日到此催屋,反说这般混话,终不然倒是我假冒不成?”
丽容道:“难道有这等事!那陈举人住了我房了,不信倒来哄我。孙老爹请回,待我问明白了,自然有个料理。若是府上房子,怎么好白白住在里头。”孙老爹道:“不是这等说。那房子弄得不尴不尬,我心里怎放得下?况且今日许多路走出城来,难道不讨了一个的实回去?你可叫个人到陈家问问,还是他家的屋,还是我家的屋,该出还不该出还,也须与我一个分晓。”丽容道:“也说得有理。”便叫个老苍头到陈家去问。
那老苍头去不多时,就来回复道:“陈爷不在家,说是城里去了,奶奶亲自出来回我说:『干奶奶自己要住房子,自家去料理便了,关我家甚么事,倒来问我?』”孙老爹听了道:“如今可信我的话了。若是他家房子,怎说这几句?”
丽容大惊道:“不信有如此怪事。那陈举人现受我家大恩,难道竟把鬼话哄我?况且把我家房子兑换,又非白要他的,为甚坏心到这个田地?”孙老爹道:“这陈举人曾受你家好处么?”丽容道:“便是他一个湖广人,与我家原非亲戚,被个表兄负心,弄到落泊,后来表兄做了广州通判,他跟到此间,隆寒雨雪,他跌死在南雄岭上,我家丈夫驮来灌活,养在家中,娶妻完聚,扶持他入泮,我丈夫几乎弄到杀身,至援例北雍,夤名乡榜,计费万金,未尝少吝。我丈夫因替他报除夙怨,杀了刘天相,几成大辟。幸朝廷怜其好义,发配山东,不惟为他倾家,抑且为他拼命。今见我丈夫远配,一所房子又不容我安身,却把别家的产业哄我,你道有这事么?”
孙老爹听到此处,舌头都伸了出来,乃大骇道:“你家如此待他,他却这等相报,便是豺狠枭獍,也无此狠恶。”丽容道:“我家却不知他如此昧心,还将所存田房产业部托他收管,倘一总坑匿不吐,怎么了得!”孙老爹道:“为甚么也托与他?今如此昧心,形迹显见,大略不肯还你的了。我今不好在此唐突,只得且去。那房子或是还我,或是用价交易,但求早些发付。”丽容道:“这个自然。少不得我还亲自要去与他理直,或者内眷们不善说话,且看陈与权当面怎样回头。若果有此事,也不劳府上催促,只在这一月内,自然出还你家房子,并奉补租价。”孙老爹道:“这倒不消。但若奶奶要住,情愿减些价钱,买了倒好。”说罢,反欢欢喜喜同着小厮出门去了。
金丽容想道:“不信陈与权负心若此,除非乔氏不知就理,胡乱回的,或者我家老苍头耳聋昏聩,传错了话,只等我自去当面问陈与权,自有真确了。”只因这一去,有分数:
孤身妇,财破家倾;
负心人,惊生诈死。
未知这房子终是谁家产业,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两头脱空负心人忒煞欺心一计收罗长舌妇偏生饶舌
词曰:
自家庭院,反与伊人藏美眷;别徙华堂,又被他家赶得忙。田园一罟,还欲将他家计掳。地风波,不得人间巧几多。
右调《减字木兰花》
看官你道陈与权要独霸干家宅子,自然另买房屋,搬出丽容另居,原是正理。为何忽有个孙老爹走来,说是他家产业?依我看来,定是假冒的了。原来不然。那陈与权狼心狗肺,负义忘恩,虽然终身受干家之惠,就如享用自家孙子的,一笔也不在心上。今见干白虹配徒远境,自然不得回家,止剩茕茕母子,柔弱可欺,故任我为之,异无顾忌。贪了干家这所宅子宽大,便与乔氏私谋,要驱逐他出门,方遂并吞之念。这乔氏机谋深巧,便教唆丈夫做这鬼局,推了出门,便不管他闲事。
这孙老爹号叫做孙秀卿,是城中一个富户,与陈与权原非厚交,两家相识,却有一个缘故。那孙秀卿因是小姓出身,加添有了臭铜,就有这些光棍去起意他。一日家里围墙倒了,叫人重砌,只因房子少,人口多,觉住不下,反在这围墙之内,起了一所大楼,接连九间,费了三四百银子。才造得完,便被几个恶少,竟向保昌县进了一张状子,说民间房宅,只有连三连五,惟帝王宫殿方是九间之数,道是百姓僭了皇制,目无君上,竟告了叛逆。
知县也闻他是个好主顾儿,亲临踏勘,只说要解府解司,吓得这孙秀卿慌了手脚,各处央求分上,知县都不肯听。只因这知县姓陈,也是湖广人,与陈与权虽不同宗,也曾通谱,一向弟兄往来,最相亲厚。因此那孙秀卿只得寻陈与权讨情,把一千银子馈与县公,三百两送陈与权酬谢。那知县千不依,万不允,恰恰倒听了陈与权的情面,竟消释了。这孙秀卿完成讼事,就把楼子拆去了两间,众人便没处生衅,才清净了。陈与权有这一面往来,故此相熟。
一日,偶然城里有个朋友人家请陈与权吃酒,这孙秀卿也在座间,因听陈与权要寻房子与亲戚暂寓。从来有钱的,巴不得要奉承贵客,这孙秀卿连忙就说自己有一所空房,与仁寿村相近,愿借与他,并不要租价。陈与权不胜之喜,回家与乔氏说了,就哄金丽容到来,假托堪舆之言,说这房子划断两家,各有许多不好之处。丽容信为实然,果搬了出来,不想才住两月,便有人来催赶出房,惹得满腔疑惑。虽显然陈与权做的圈套,心里犹恐不真,必要自去问个明白。次日绝早起来,梳洗停当,叫了一乘轿子,带着两个丫头,出门而去。正是:
蜃楼海市本无因,错认亭台面面新。
直待随风都灭没,乱山深处海云昏。
丽容直至内厅,一个陈与权正走出来,劈头撞见,欲侍转身,脚已缩不进去。一个脸儿白了红,红了白,觉得甚没意思。丽容道:“陈爷今日在家里么?”陈与权道:“正是。请到里边去坐。”丽容知他要卸身出去,便道:“不消了。我此来有句话儿,昨日叫老仆过来,问得不明,故今日自家到宅。此处房子,虽然已属陈爷,然尚是我家之物,前半既已划出,只留后半自居,亦不为过,陈爷必欲归并,故另寻这一所与我迁去,这也罢了。不想往得两月,便有个姓孙的从城里来催我出房,这是何说?若果系陈爷所买,他人安得冒认?倘是孙姓之产,陈爷便不该把来哄我,因此特特过来相问,不知这宅子果是买的不是?”
陈与权道:“我家屡次蒙受照拂,何敢相欺!但这房子实实有个隐情。我虽然做个举人,并无一些恒产,萧条之况,大嫂固所深知。为因此地风水不吉,故又寻这孙氏一所房屋,争奈手中空乏,这千金之价,一时措处不来。因孙家与我相厚,每事可以通融,原打算我自己搬去,慢慢还他屋价,争奈此地已成了个乡绅门径,不好搬得,故此反屈大嫂迁移,实是不安得紧。那房价之事,目下虽拿不出,日后我自然还他。若大嫂可以凑得出来,倒先与我兑了去,我苟有所入,即当补上,断然不少。”
丽容道:“说那里话。我自家有屋不住,反去买人家的。既然你未曾交价,尚是别人房子,怎好住他?只是原还我后边这几进,仍旧搬回来罢了。”那乔氏也正走出来,就接口道:“里边我已做了房户,如何好端端又去动他!你手中不比我家穷蹙,就买了孙家这所宅子,日后少不得照价补还,难道就不妥了?”丽容道:“现今受了脱骗,还来哄人。此间现是我家祖产,如何白占我的,只是出还我后段便了。”陈与权听了,反发话道:“干兄与我怎样相交?今日却说这『白占』两字。我偏不出还,差了甚么?”丽容怒道:“你受我家何等大恩?反这等出言无状!当初在南雄岭上的时节,有这般享用?有这般安居?有这般荣贵么?我家丈夫屡次为你几死,今日如此报答,天理良心何在?“
陈与权见揪出他的根底,老羞成怒,暴跳如雷说道:“我读书发达,是本分中来,穷途落泊,亦士人之常,何必耻笑!你家丈夫犯法遭刑,与我甚么相干?也把来埋怨!”丽容道:“你这举人道是文章之力,不记得我家丈夫风霜劳顿,回来取这万金的日子么?我丈夫打死刘天相,实因为你报仇。你不见戚宗孝是个匹夫,一端小惠,尚且仗义殉身,你衣冠中人,反如此恩将仇报,可不羞死!”
陈与权道:“当初万金之费,你丈夫还扶持了一个姓曾的,如今也寻他讨些好处么?就是刘天相,谁叫他打死,弄出这般祸来!”丽容道:“刘天相不是你仇家,我大夫怎么杀他?总是忘恩负义之人,我也不与你多说。眼见房子已被你占去,谅不肯还,我也拼得弃下了。如今只把前日那些田房产业,交还了我,讨得下,讨不下,我自去料理,今后再不上你门了。”陈与权道:“这那里说起。田地是我家田地,房产是我家房产,你那里交与我的,反来图赖!”
丽容听这说话,大吃一惊,因发急道:“前日当头对面交付你的,你说讨了租利,照数还我,怎倒不认起来?”乔氏便道:“你家的田产如何在我手里?就是寄付,难道不问我家讨个凭据?如今拿得出凭据来,就还你便了,你不要做了梦,在这里赖人!”丽容道:“当初一家住着,且是有恩于你,非比路人,如何勒你执照!也不匡你今日负心。”陈与权道:“我家田产虽有,那田地现今都是陈姓完粮,房产租契亦俱写到陈处,那里有个干字在上头,却来认帐!”丽容怒道:“你家这些田产,都是南岭上带过来的么?若不还我,怎肯与你干休!”
陈与权道:“世上空手成家的都从那里带来?就是南雄岭遇了风雪,也不是出丑的事,还强如你家丈夫,在南雄府做强盗劫杀哩!”丽容道:“我丈夫不在雪中救你,今这性命何来?当初刘天相负心,你原恨之切骨,今日你来负我,将心比心,亏你过得去么?我的田产,授受有凭,待我取了文契来与你对口。”陈与权道:“干家的文契怎么要得陈家的田产,说这般屁话!”乔氏道:“这样不明事的娘女们,相公何苦与他斗口,逐他出去便了。”丽容大怒道:“这不贤贱妇,你身体还是我丈大把银子娶来的,也这等放肆!”两下大家不逊,几乎一场厮打,反亏几个丫头劝了出来。丽容含忿而归。正是:
或解还珠,或能结草。
人而负恩,不如禽鸟。
陈与权夫妇二人得了干家产业,正觉支吾不去,反幸今日一场变面,弄得恩断义绝,他自然不来上门,就好安稳享用。见丽容出门,两人笑个不了。乔氏道:“倘然他回去取了文契到此,你如何抵对他?”陈与权道:“总然他请了皇帝来,我只是一个不认。那怕他跳上了天去,我只是一个不睬。”乔氏道:“万一他做出癞皮身分,日日在此吵闹,却怎么处?”陈与权想一想道:“我有个驱他的妙法,包管他抱首惊窜,走之不迭,还可连他家里所蓄的都弄来受用哩!……”乔氏听着,喜得眼睛都没了缝。这边的计策已安排停当,只等丽容到来,就要兜他一网,且按下不题。
却说金丽容到了家中,思想田产都被他坑匿,反受了一肚皮恶气,忿恨不已。欲待告他,那陈与权有财有势,自己力蹙势孤,就象麻雀与苍鹰相斗,终久弄他不倒,反被他笑,只得隐忍住了。不隔一月,那孙秀卿果然又来催促,一见丽容,便问道:“前日这番说话,可曾问明了么?”丽容道:“说也可恼,原来真是陈与权这亡八,昧心吞上我的产业。”便把他夫妻两人的情状,一一说与孙秀卿得知,孙秀卿也大骇道:“真个有这等事么?原来那陈举人竟是个兽心人面,这乔氏也算得长舌后身。世间忘恩负义的也多,从不见这恩将仇报的丧心男女,岂非衣冠中之枭獍!这等说起来,我也误认得了地。如今还好,若再与他亲近,也险些做你家的样子了。亏得这所房子到了他的手中,还不曾被他占去,如今幸还在我手里,若奶奶要时,也不论价钱,听凭兑些银子,买来住罢。”
丽容想道:“自家宅子这禽兽谅不肯吐还,若要寻屋,此间已费过一番收拾,再没个另买了房子,又去搬移之理。便道:“我家人口少,本不消住这许多。无奈已搬在里头,一动不如一静,就买了也罢。只不知孙老爹当初原价多少?如今得几何才肯成就?”
原来孙秀卿这所房子也是父亲遗下来的,落在乡间,与城市窵远,自己又不便住他。若将他生利来租赁的,又嫌他忒大,故此空搁了数年,欲要卖掉他,一时又不得主顾。听见丽容问价,满心欢喜。便说道:“我家原契是千金之外,如今情愿八百两就兑与人。若你家要我的,再少些也罢了。”丽容道:“我没有许多银子,如今只有三百两,除非立一张典契,暂时典来住住,满了年月,或是赎去,或是加贴,可使得么?”孙秀卿道:“既奶奶尊意,典也使得。只是三百金太少,必得五六之数,或者勉强到年满后加用。若再少时,我怎肯将千金房产,轻轻变售?”丽容道:“五百金原不为多,只是我如今手头没有,比不得夫主在家时,银子容易。”大家讲来讲去,直议到四百五十两,听了二十两作修理之费,方才成了。就择了一个吉日,约孙秀卿出来立议。
孙秀卿这日别了进城,到得临期,丽容备起两席酒,请了当日与父亲相好的两位朋友居间,孙秀卿绝早出城,到丽容家来,写了文契,即交银子。原来当初金守溪果然殷富,把家私传到女儿手中,被干白虹如此挥洒,又被陈与权如此坑赖,今日买这房子,立地取出四五百金,毫不窘涩。且兑出来的银子,真正雪白松纹,孙秀卿并无言语,吃了酒,欣然而去。丽容又把些中物,谢了居间,各各称谢而散。有诗云:
名园花柳景初和,风雨抛人此处多。
只道一枝容燕雀,偏生双沼起鼋鼋。
情当好处良非善,事到真时始是讹。
空向春风洒红泪,不堪回首问谁何?
那知金丽容买了房子,早已吹到陈与权耳中,便与乔氏说道:“这干家己为我费过几万银子,今田地房产,又被我通占了来,只道他家事已差不多损了,不想又将四五百金,买这一所房屋,却还如此容易,不知手中尚有多少积蓄哩!”乔氏道:“他三四个人口栖身,还买这许多房子,家中所蓄,毕竟还多。况旧时这样一个富家,不要说父母家财,就是他私房,也少不得还有一万五千银子,那得一时就穷!”陈与权道:“便是如今世界,寡妇孤儿,还该诈穷。若非实实有物,怎肯买这些住宅,招摇人的耳目?”
乔氏道:“再不道干家这样资财广厚,好不有趣!你怎么能勾想个策儿,一发谋了他的并与我家,岂不豪富。”陈与权道:“我也久已起了这个念了,只没处下手他,却怎么好?除非叫些家人,黑夜里赶到他家,昏天黑地,一阵搬了回来,可使得么?”乔氏笑道:“若这般做法,你也学干白虹的强盗样子了。干白虹还亏有个戚宗孝与他替死,你的替死鬼在那里?也要去抢劫。”陈与权道:“若不去取他的,再有甚么方法?难道倒教他送上门来不成!不然叫个精细小厮,悄悄在他屋旁边狗洞里钻将进去,轻脚轻手,偷了出来。再叫两个人在外头接递,可不好么?”
乔氏一发大笑道:“贼盗、畜生都是你做尽了!万一被人捉住,跟到家来,你还认是窝主?认是贼头?”陈与权道:“要了钱财,也顾不得许多品行。除了这两策,你倒有甚妙着儿,寻一个来,大家商议去做。”那乔氏想了想,忽大喜道:“一些不难。我如今就把你向日说的,使他抱头惊窜,走之不迭,把家里所蓄的东西,尽情与我搬来。叫他没处伸冤,无门控诉,若吞声忍气便罢,但硬一硬,连性命都结果他哩。”
陈与权听说,喜得耳痒难当,忙问道:“此计真是神妙,只不知怎样个做法。”乔氏附在陈与权的耳根边说道:“只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怕他不上我的钩么!”陈与权拍手狂笑道:“果然你的智谋胜我数倍,又干净,又停当,岂不快哉!”这边夫妇两个暗里阴谋,要倾他家产,丽容那里知道?他挣这一所房屋,思量等丈夫回来好看,并望儿子成人,争些体面,不想倒为他动了陈与权的恶欲,若下一段祸根,连家私囊蓄,都送在别人口里,岂不可怜!诗云:
春风拮据燕巢新,掠水衔泥倍苦辛。
正欲抱雏还息影,忽摧风雨堕香尘。
丽容一日正在房中查检孩儿书课,却见个大丫头捧着个盒子,笑嘻嘻走进房来。丽容认得是陈家婢女,当初乔氏随嫁的,便问道:“你来何干?”那丫头道:“奶奶差我来送些小物件与干奶奶哩。”一头说,一头把那盒子放在台上,掀开了盖,却是两匹莲色温绸,一个珈(王南)梳匣,两瓶苏州露油,一匣搽面珠粉。丽容道:“你家主人、主母前日把我这等怠慢,已是断绝往来,如何忽地把这东西送我?”丫头道:“因是前日冲撞了,今日过来请罪,我家奶奶就到哩。”
说未了,两个丫头慌奔进来,报说陈奶奶已在厅上。丽容只做不听见,也不接他。隔了一会,乔氏自走进来,未到房门首,先陪着笑脸,叫道:“干奶奶,我夫妻二人一时气激多多得罪了,你千万休怪。”就深深四福。丽容只得也还了礼,乔氏又道:“我家丈夫虽读这几句书,一些事体也不知,向来受你家怎样大恩,不曾补报,岂可反成嫌隙。干奶奶回来之后,我便十分责备他,一连数剥了几场,也觉有些懊悔,故着我来陪个薄面,万万不可见怪。”丽容道:“他前日何等气状,叫我怎么耐得?”乔氏道:“相骂无好言。况且我这丈夫,性又粗卤,更兼干奶奶又说了几句彻底话儿,故一时直跳起来。落后想一想,也甚是过意不去。”
丽容道:“过意不过意,我也不图他见好,只是这些田产,断断要还我的。”乔氏道:“我正为此而来。因想恩人之物,何敢图赖?自与干奶奶淘气之后,觉得自家不是,便把这些帐目,在这两个月内都括了拢来,今夜特备一尊水酒,请干奶奶到家,一则谢前番之罪,二则当面算明了帐。”丽容道:“我在你家受了这场大辱,如何再上你门?今既良心发现,还我东西,只要开明了帐,我叫家人来取便了。”乔氏道:“帐目牵前搭后,银色高低不一,货物贵贱不齐,如何写得明白?况且前日得罪,若不请去消释,我夫妇面目藏在何地?倘被人说是忘恩负义,可不坏了我丈夫的声名?必要屈过去的。”丽容道:”宁可帐目少了些也罢,只是不到你家里来。”
乔氏堆着笑脸,双手抱住他道:“我的好奶奶,你真个见怪我了。我如此陪礼,也不看我薄面!不信这条路,两家竟绝足了不成?干奶奶若不过去,我只得要跪在这里了。”丽容恐怕毕竟与他执拗,反要弄得不见好,这帐目便有变故,况意思又如此殷懃,不好固却,只得转口道:“既如此,你先去,我随后就来。”乔氏道:“不好。我去了,你定然不来。我现带两乘轿子在此,定耍与你同去。”竟搀了手要走。
丽容没奈何,连衣裳都换不及,只得带着儿子干浚郊,唤两个丫头跟了,一同上轿而去。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易受明欺,难防暗算,
去时有路,来即无家。
不知乔氏之言是好意是恶意?果否还他田产?丽容此去,毕竟做些甚么局面出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认假成真舅舅甥甥弄成活鬼道真还假擒擒纵纵算就深机
词曰:
可怪狂且,诱他母子,赚入私居。恨奸恶贪婪,利伊资橐;阴柔秘妙,计在锱铢。甥舅俄称,恩仇己昧,那怕他人不畏予。料应这、疑团未破,闷杀痴愚。何须撒网惊鱼,不使机关一着虚。笑活鬼迷人,私相惊溃;巧妻佯纵,自号贤姝。有路逃生,无家托足,痛杀家园不我余。还应有、受恩深处,仅免沟渠。
右调《沁园春》
丽容来到陈家,乔氏携手而入,走进后厅,陈与权正在那里坐等。一见丽容走进,慌忙立起身,鞠躬施礼,口里喃喃的告罪。乔氏携丽容坐下,陈与权也就坐在旁边,着实陪礼道:“前日我心上有件不得意的事,适值大嫂与我炒闹,一时出语唐突,心里至今不安。常清夜扪心,深负干兄这些恩惠,枉做个须眉男子,甚是汗颜。故特屈大嫂过舍,一樽相敬,少谢前愆。大嫂须念往日情谊,不要记在心头罢。”丽容道:“你纵有别事在心,论理也不应把我尽情燥脾,置人于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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