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3/19)-清-梦花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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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九尾狐》第 3/19 部分)

芷泉道:“这句诗只怕说错了。我记得此句第一字是个‘泉’字,系陆放翁《夏日晚兴》诗。他还有一句,与此大同小异,是‘瓜冷霜刀开碧玉’,谅必桂全兄记错了,该罚一杯。”桂全道:“我不晓得出处,却从扇面上看得来的。既然说错,就罚一杯如何?但是又要芷翁接令了。”芷泉刚正端杯饮酒,念出那句诗来,只见所叫的局,如左红玉、金文兰、顾阿南、吴慧珍、吴新宝、范彩霞、吕翠兰、王莲航陆续到了。八位校书粉白黛绿,香气袭人,轻移莲步,来至席前,莺啼燕语,各送娇声,叫应了众客,一齐在肩旁坐下。回头又向黛玉招呼,黛玉含笑相答,却彼此并不言语。那班新来的各校书即时挨着次序,弹唱起来,京调的京调,昆腔的昆腔,小曲的小曲,杂奏并呈,各献其技。热闹了一阵,又来了谦良叫的张小宝、士诚叫的张纯卿。纯卿是不会唱的,只有小宝唱了一只京调。唱毕,有的与客人装水烟,有的同客人豁拳,有的说说笑笑,动手动脚,被客人拉着混闹,献那风骚的淫态。内中惟金文兰、顾阿南二校书最为文静,走到黛玉那边,与众姊妹讲话。其时只剩李佩兰、金赛玉未来,维忠早已差人去催。隔了一回,方来回覆说,金赛玉转局即来;李佩兰因有寒热,医生说要避风,所以今天不能来了。维忠听说,欲代趋贤另叫他局,趋贤推辞再三,维忠想了一个通融法子,说:“少停赛玉来,你转了一个局罢。”趋贤应允。
正当议论之际,忽见外面进来一个人,是院中相帮模样,慌慌张张,直走到李三三面前说了几句话。三三花容失色,起身至维忠那边,向维忠告辞欲去。正是:
群芳雅集无人扰,一语偏教彼美惊。
欲悉以后情形,且听下回接谈。
九尾狐
第八回飞诗句七字成谶语怨配偶一旦起淫心
却说维忠正与趋贤商议叫局,忽见外面进来一个鳖腿,向三三说话。三三面容转色,起身与维忠告辞。维忠问是何事这等惊慌?三三道:“起说俚!奴刚刚出来格辰光,倪阿姆还蛮好勒浪,故歇勿知哪哼,一歇歇心痛起来,痛得滚来滚去,所以打发人来叫奴转去。不过对勿住柳老。”维忠道:“这是你的孝道,我也不便留你,你快些去罢。”三三辞了维忠,又与杨四、黛玉等说了一声,匆匆随着那人到园外上车去了,不提。
且说杨四见三三已去,问维忠道:“三三的娘可是真的吗?”维忠道:“三三确是亲生的,不是寻常的讨人,所以一闻此信,有这样的着急呢。”芷泉道:“我听得三三的家世极好,他父亲是一个翰林,风流潇洒,最喜宿柳眠花,饮酒叫局。其时三三尚小,无日不带他出来,所有的曲子都是从小听会的。后来他父亲死了,家道也穷了,被他娘带到上海,投亲不遇,才做这行生意,也叫出于无奈,说也可怜。”芷泉讲到其间,忽闻桂全唤道:“芷翁且慢讲话,你的令可要行下去了。”芷泉道:“我倒一时忘了,此刻该我接令。”就将一杯酒饮尽,念道:
谁家玉笛吹残照。
祥甫接令,饮过了令杯,也念道:
夜听松声漱玉华。
用手一数,轮到谦良接令。谦良道:“我肚子里的才学,四兄都晓得的,那里有什么诗句?”祥甫道:“既然没有诗句,请说笑话罢,说得好,我代你说一句,不然要罚两大杯酒的。”谦良道:“笑话有一个在此,不甚大好,请令官要原谅些,我才敢说。”杨四先接口道:“快说快说,不要装腔做调了,我保你不吃罚酒,可好吗?”谦良方才说道:“有一个老人,娶了一个年轻之妇,晚间上床同睡,要举行这件事。那知老人精力已衰,胯下这件东西再也举不起,被妇人哭闹不休。忽然想着一个主意,走下床来,拿了一片竹片,缚在那件东西上,方才举了起来,与妇人勉强做了一出戏。事毕,妇人道:‘你今天亏得有了篾片,帮了你的忙,你应该谢谢这篾片呢!’”说完,众人笑了一笑。杨四道:“这里幸而没有蔑片,不然定要把你打死的。”谦良道:“我不管蔑片有不有,总算交了卷了。祥甫兄费神代说一句诗罢。”祥甫点点头,念道:
月照波光玉露凉。
又排到杨四接令,杨四道:“我与芝翁都是第二次了,莫非祥甫兄要掂我的斤量吗?”细细想了一想,出了一回神,忽然把台子一拍,说声“有了!”遂念道:
鹦鹉螺斟玉瀣香。
念毕,指着道卿道:“你去接令罢。”道卿道:“不要性急,你自己的门面杯还没有吃过呢!你违了令章,该另罚你一大杯。”杨四道:“是我差了。”就端杯一饮而尽,向道卿照了一照,又道:“如今你好接令了。”道卿道:“你不要催,我不比别人,一催就要没有的。”
正当思索,见维忠代叫的金赛玉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大姐,姗姗然走至席前,先叫应了维忠,又问:“洛里格位是关大少?”维忠就向那边末席一指,喊道:“关兄,代荐的相好到了,还不起身迎接吗?”武书一听,果然立起身来,说道:“迎接来迟,望金先生恕罪。”引得众人拍手大笑。维忠道:“这才比笑话还有趣呢。赛玉,你也该回答他说:‘奴家来得卤莽,还望关大少恕罪。’这一来,方像戏中的对白了。”赛玉笑道:“柳老瞎三话四,奴是勿会说格。”嘴里说着,身子就在武书背后坐下,面孔却朝着黛玉席上,与众姊妹点了一点头,微笑了一笑。黛玉及各校书亦然笑脸相答。维忠见了,便道:“他们又在那里做眉眼,扮鬼脸了。”众人一听这话,重又笑将起来。吴新宝正与道卿装水烟,道卿呼了一口,被这句话一笑,呛得气都回不转,面皮涨得绯红,好容易止了呛,说道:“维忠你不要多说了,我险些儿被烟呛死呢。”维忠道:“你自己要笑,干我甚事?你要怪装烟不好的。”新宝道:“柳老咬人,请大家论论看,倒底是啥人勿好介?”维忠道:“我不像你,身上多一张嘴,夜夜要咬人的。”新宝听了,立起身来,伸手过去要撕维忠的嘴,幸被道卿拉开,说道:“看我面上,饶了他罢。”新宝方才缩手,坐了下去。杨四道:“好了好了,闹了许久,梅兄的诗句可曾想着没有?”道卿道:“早已想着,被他们一闹,我又忘怀了。四兄不用性急,待我再想一想,当即交卷。”道卿等那边赛玉唱过一只小曲,然后饮干令杯,念道:
一片冰心在玉壶。
士诚接令,遂即饮了一杯,念道:笑倚东窗白玉床。芸帆听了道:“又挨着我说了。”把酒饮毕,念道:
落梅声里玉关心。
念毕,向雨泉说道:“要请教雨泉兄了。”雨泉是读过书、做过诗的,叫他念一句诗并不甚难,故饮了一杯酒,念道:
十月梅花破寒玉。
雨泉念过之后,芷泉道:“我们十二人都已轮到,这句飞到四兄,即请四兄念一句收令罢。”杨四答应,想了好一回,慢慢的将酒饮尽道:
梦断凉云碧玉箫。
杨四收令,众人公贺了一杯,并不留意。惟芷泉听了这句诗,甚不吉利,好好“碧玉箫”上面加着“梦断凉云”四字,就觉得凄凉异常。况此句极其生僻,并非唐宋时的诗,乃元人萨都剌所作,何以杨四偏偏想得到呢?再者“玉”字的诗句甚多,如“玉人何处教吹箫”、“月明何处玉人箫”等句,都是眼前极熟的,他倒不说,翻说那极生僻、极不吉利之句,只怕后日分离,应了诗中谶语。可见芷泉识见高超,暗暗早已料着。且芷泉一双眸子比风鉴者尤其利害,起初见了黛玉,已知他是个淫贱尤物,今番又因杨四诗句,决他将来不能终局,但未便与杨四说穿,却故意的问道:“四兄收令这句诗,甚是生僻,怎么四兄竟想得到呢?”杨四道:“我不晓得这句来历,不过在册页上见来的。因此刻一时想不出别句,故将这句说了出来;及至说过,又想着好几句,均是眼前极熟的,知道他的出处。若芷翁要问我这句,我就要出丑了。”维忠道:“你到且慢讲究考据,还是豁几回拳,爽快爽快罢。”杨四道:“悉随尊意。”于是两边席上各打了一个通关,大家俱有些醉意。
其时金赛玉已转到趋贤身旁,又唱了几声俞调。别的校书,如金文兰、吴慧珍、范彩霞、吕翠兰、张小宝、张纯卿、王莲航等七位先生已散去。还有几位,除赛玉外,都在黛玉那里,或与黛玉叙谈,问问嫁时情形,或与巧玲等诸姊妹调笑。为因日间转局尚少,不妨多坐一回,直到钟鸣四下,方各向客人告辞,一簇花蝴蝶纷纷去了。芷泉看左红玉、顾阿南、吴新宝、金赛玉等尽散,也起身向杨四等众人作别道:“我馆中尚有些事情没有办完,对不起,只得失陪了。”说罢,拱一拱手,带着月舫先去,不须细表。
仍说这里席上,大菜久已上齐,众人也吃不下了,有的加了一碗饭,有的饭也不吃,就此起身散席。黛玉那边亦然,各姊妹都手挽手,到园里去散步,只是冬天毫无景致,徒然吃两口西风罢了,故此仍旧回进里面。等候谦良用过了烟,天色已晚,大众出园上车。其中惟杨四、维忠、道卿、祥甫、雨泉、桂全、士诚都是三人一部,以外如芸帆、谦良却是一人独坐的,趋贤、武书各坐一部人力车。一时车如流水,马似游龙,滔滔滚滚,接接连连,一路甚是热闹。直到过了泥城桥,方各分道扬镳。
不言众人的车儿大半向福州路而去,单说杨四、黛玉回到家中,已是上灯过后。两人辛苦了一天,觉得疲乏异常,略略吃些稀饭,就此上床而睡。一宵已过。杨四终日坐在家里,并不出外散步,只伴着黛玉说话,一连半月有余。后来有几个朋友看他,方到街上去走走,花丛中顽顽,亦不过应酬而已,从不在外住宿。但杨四尚有五位姬妾,一月之中免不得也要应酬数夜,然黛玉一人独僭到二十余天,终算格外的优待。若别人做了黛玉,自然心悦诚服,感激杨四的深情,断不肯自寻烦恼,重坠风尘,做出许多丑事。倘能照这样一说,则当时仅知有林黛玉,安知有“胡宝玉”之名?既无胡宝玉之名,更何有胡宝玉之事?无其名,无其事,难道我做书的好捏造他一生秽史,做成这部《九尾狐》,与他上一个徽号吗?
闲话少叙,独说黛玉嫁到此间,光阴迅速,转瞬已将三月。在杨四,竭力奉承,无论看戏、游园、坐马车、吃大菜,只要黛玉说得出,立刻就陪着同去,没有一件不依的,可称得千依百顺,样样称心如意。那知黛玉福分太薄,消受不起,偏要兴妖作怪,现出原形来了。故非惟贪心不足,而且欲壑难填,要杨四夜夜去陪他;陪了他还不算数,偏要做这件事。起初杨四讨他欢喜,自然勉力从公,到后来渐渐不支,有时要免战高悬。因杨四年逾不惑,精力渐衰;虽是个双料的身子,怎经得夜夜斫丧呢?无如黛玉敲精吸髓,不顾死活。设杨四不肯依他,他就要撒娇撒痴的吵闹。所以杨四始而爱他,继而变作怕他;并非怕他的凶狠,实在怕他的缠扰,翻到别的姬妾房中住宿。黛玉差人去请他,他只推生病不来,倒弄得黛玉无可如何,无非指桑骂槐,把用的大姐、娘姨出气罢了。如是者又将三月。杨四虽有时止宿,却较前疏淡了许多,教黛玉那里熬得住?况他本性极淫,即使杨四夜夜陪他,尚且不能满意,恨不得寻些野食以补杨四之不足。今每月十余天,令黛玉孤眠独宿,怎能受此凄凉?不免日日唉声叹气。
那一天,又闻杨四出外未归,心中异常烦闷,懊悔自己差了主意,嫁了这无用之徒,反不如做妓时,得以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人尽可夫。到如今身已从良,未能天天出外,依稀鸟入樊笼,人在牢狱一般。我必须定个主见,寻个机会逃出此间,方称我意。不然,永远在此,不但活活的闷死,而且误我青春,蹉跎了良辰美景。但此时并无方法,只索罢休。所以黛玉想到其间,又低声叹了几口气。旁边有一个大姐,就是赠嫁带来的阿金,本系黛玉的心腹,晓得黛玉的心事,从旁劝道:“奶奶昏闷里做啥?闷坏仔身体倒勿好格。停歇夜里,倪去看本戏罢!我听见说,今夜老丹桂里向,有出出色格新戏勒海,奶奶阿高兴去佬?”黛玉道:“勿知啥格新戏,阿有点晓得介?”阿金道:“我单记得着末一出,叫啥格《翠屏山》,奶奶阿曾看过歇格?”黛玉摇摇头。要晓得《翠屏山》这出戏确是这时候新打出来的,诸公不信,请问几位老辈,自然知道了。当时黛玉说从未看过,阿金道:“格种新戏倪终要去见识见识格,省得坐勒屋里昏闷哉,奶奶道阿对?”黛玉听了,暗想:“我几次到丹桂里去,看那黄月山的戏,都是同杨四一淘去的。我虽有心于他,他却未必知我。我又碍着杨四,未便与他兜搭,使人暗通线索。今番我独前往,带着自己心腹,或能如我之愿,也未可知。”故向阿金说道:“既然看戏去末,下去交代杨升叫俚去定仔包厢,顺便喊一部轿车得来。”阿金答应,自去交代。少停上来回覆,说:“包厢已经定好,马车要来快哉,请奶奶妆饰好仔,难末好去。”
其时钟敲六下,阿金服侍黛玉把鬓脚刷了一刷,插了一只珠蝴蝶,又换了一身衣裙,淡妆素抹,别有丰韵。霎时停当,赶紧用了夜饭,命娘姨看守了房,遂即带着阿金下楼。走至门前,见马车早在那里伺候,阿金搀黛玉上车,双双坐定,马夫就把丝缰拉动,但听蹄声得得,直向丹桂茶园而去。正是:
只因欲念一时炽,引起情魔万丈高。
要知看戏之后是否与月山有染,且听下回细表。
九尾狐
第九回丹桂园消闲观戏剧番菜馆赴约会伶人
且说黛玉坐了马车,直到丹桂园门前停下,早有案目过来招接。阿金搀扶了黛玉,跟着案目进园上楼,走入第三个包厢内坐下。案目放了一张戏单,又见茶房送过两碗茶、四只水果茶食盆子,方才去了。黛玉对戏台上一望,又把戏单看了一看,知已做到第三出了。阿金在旁问道:“奶奶,格出啥格戏介?”黛玉道:“格出叫《定军山》,也跟仔我看过歇格哉。”阿金道:“划一我看过歇格哉,我记性叫邱得来!”说着,用手一指,又道:“奶奶,看着黄盔甲格脚色,叫啥格名字介?”黛玉道:“格格扮黄忠格脚色,叫李兴斋,做功一点勿好。好脚色出场才勒后头得来。”
正与阿金讲话,忽闻下面人声嘈杂,不知为了何事。忙向楼下正厅上一看,见进来无数的看客,挨挨挤挤把正厅坐得满满,甚至有几个人连坐位也没有,只得退出去了。黛玉再看对面包厢里面,也与楼下差不多。却见有几个熟人在内,仔细一认,原来是李巧玲、李三三同客人在那里看戏,就命阿金去请。不一回,巧玲、三三同来,与黛玉叙话。三三问道:“黛玉姐,啥落今朝一干子勒里介?”黛玉道:“奴为仔呒心想落,所以一干子来格呀。”巧玲道:“难道杨老勿来陪格?”黛玉道:“去说俚,故歇勿比以前哉,一个月当中,有廿日天勿勒奴房里,想奴冷冰冰坐勒浪,阿要气闷煞介?难末倪格阿金撺掇奴出来看戏格呀。”巧玲道:“格倒勿怪要气闷,还是出来白相相,散散心格好。”三人略谈片刻,巧玲、三三因有客人在那边,未便久坐,即辞了黛玉,仍回对面包厢中去了。黛玉见他们已去,心中翻羡慕他们的闲散,口里却说不出来,依旧回转身躯,看那台上的戏,已做到第五出,是孙春恒、大奎官、孙瑞堂的《二进宫》。台下喝彩的声音,犹如众犬狂吠一般。阿金笑道:“啥落格种喝彩格人,才实梗穷凶恶极格佬。”黛玉笑了一笑,也不言语。又见《二进宫》完了,换了一出《恶虎村》武戏,霎时锣鼓喧天。那个扮黄天霸的武小生练了一回狠劲,与两个开花面的大战一场,打得如落花流水,足有半个时辰,方才停止,做那出《翠屏山》了。
黛玉是凝神注目,看那绣花门帘一掀,台下喝了一声彩,见黄月山扮着石秀着一身元色的短袄,手里拿着一本帐目,精神抖擞,气度从容,做那交帐的一段,唱工又好,做工又佳,把黛玉看出了神。再看扮杨雄、潘巧云两个角色,却甚平常,远不及月山。后来做到石秀舞刀一节,更觉神采飞扬,英风飒爽,所以黛玉一双俏眼直射到月山身上。却巧月山舞刀已毕,把头往上一抬,眼光射进包厢,见了黛玉的花容,未免四目传情,将眼中的光线斗了一回。但月山不认识黛玉,仅不过暗暗赞赏;况且在那里做戏,未便久视。在黛玉则情丝一缕,已把自身缚定,心里胡思乱想,忽上忽下,恨不得差阿金前去与月山通知一声,约他在何处相会,了此心愿。欲待启口,又想着有些不妥:“此事断不可造次的,究竟我已嫁了杨四,设或事机不密,弄出事来,如何是好?再者我看他的戏只有两三次,我虽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怎能勾搭得上?必须缓缓行事,天天到这里看戏,让他见熟了我的面,然后命心腹人去关会他,谅他断无不肯。待他肯了,再想法儿,岂不稳当?”打算方定,见那出戏已经完了,即听阿金唤道:“奶奶,倪阿要去罢,还有一出送客戏,是呒啥好看格哉。停歇出去,勿知哪哼轧法得来。”
黛玉点点头,立起身来就走,后面跟着阿金,刚走到扶梯跟首,见楼下上来一个人,对黛玉仔细观看。黛玉也瞟眼过去,认得即是黄月山,卸了戏妆,特地来看他的。阿金不知袖里,看见一个人向黛玉目不转睛,他就骂道:“格人倒少有格,还勿搭我滚开点来!看差仔人头,只管对倪呆看,阿要拨两记耳光吃吃喏!”月山听了,也不接嘴,就此走了开来。黛玉此时未便阻住阿金,只得说道:“去骂俚,倪走倪格路罢。”于是主仆下楼,觉得渐渐挤起来了,挤到门外,见自己车子停在那里,阿金喊应了马夫,方搀扶黛玉上车,一径回转家中,已是十二点钟了。
黛玉命阿金去打听今夜老爷可曾回府。少停回覆说:“老爷在左红玉家吃酒,已差人来关照,今夜住在他家了。”黛玉一听,又叹了一口气,就收拾上床安睡。这一夜的念头,不知想了多少,深恨杨四薄情,不来伴我,莫怪我暗中行事,要你背这块千斤石碑了。想了一回杨四,又想到月山身上:“我在戏园下楼之际,月山对我细看,一定有情于我。虽被阿金打岔,骂了他几句,谅无妨碍。得能成就,我何妨撇去杨四,下堂而去,与他做长久夫妻?倘杨四不肯放我,我便寻死觅活,天天同他吵闹,不怕不让我自由,任我自去了。但须与阿金说明,方好做这件事。”主意已定,便朦朦胧胧的睡去。直睡到红日斜西,始起身梳洗,略略用些点心。晓得杨四尚未归家,仍命人去定了包厢,叫了马车,专等到了晚上,用过了夜膳,依旧同阿金前去看戏,却与昨天一样,毋庸再说。
总之黛玉自此之后,无日不进戏馆,一连有二十余天。杨四虽然知晓,却并不来管他,落得耳根清静,故每天不等黛玉归来,先自去睡了。也是他们缘分将尽,所以见了黛玉,不但不爱,而且有些怕他,愈怕愈疏,愈疏愈远,这是一定之理。
我且将杨四搁过一边,单说黛玉看戏以来,已将一月,与月山久已眉目传情。月山见他夜夜到此,留心打听,也知黛玉的底细,惟两下尚未成交,因有阿金在旁,故未一通言语。黛玉知他之意,一日时将傍晚,黛玉故意问阿金道:“阿晓得,老爷阿勒屋里?如果勿曾出去,去请俚得来,说奴有闲话搭俚说佬。”阿金道:“故歇辰光板归勿勒屋里格,叫我去请,到洛里去寻介?”黛玉道:“咳,俚前日仔到奴房里转一转就去,留才留勿住,推头有事体,亦到外势去哉。阿金想想看,俚待我,实梗格薄情,真真害仔奴一世,将来勿知哪哼嗄。”阿金道:“我也勒里旁光火,老爷既呒不情,奶奶亦好呒不义,啥落是要跟仔俚过一世格介?”这两话句,是阿金有意迎合黛玉的。黛玉道:“末跟仔奴长远哉,奴格脾气,也摸得着格哉。奴待,待奴,大家总算呒啥。故歇奴有一句闲话要想搭说,总要答应奴,帮奴格忙格。”阿金早已会意,说道:“只要奶奶吩咐,我终呒不勿做格。”黛玉听他答应,立起身来,走到阿金身边,向阿金耳朵上错落错落说了几句。阿金点点头,口中只说:“容易容易,奶奶放心末哉,包弄得成功格。”要晓得黛玉说的什么话,此刻且慢表明,看了下文,自然知道。
其时娘姨已把夜饭搬了上来,黛玉唤阿金一同吃了,然后略略打扮,又换了一套衣裙,另行取出几件,送与阿金穿了。阿金直受不辞,匆匆的搀了黛玉一同上车,到戏园中而去。两人坐在包厢里面,看过了两三出,忽见黄月山立在戏房门口,身上穿的衣服甚是华丽,一双眼睛只向黛玉那边观看。黛玉情不自禁,对他笑了一笑。阿金恐他不来,也把手略招了一招,似乎说道:“来末哉,呒啥要紧格。”这个意思,月山怎么不懂?即差一个茶房,备了四样细点心,另泡了一壶好茶,送到黛玉这里来,说是我们黄老板的敬意。黛玉暗暗欢喜,就赏了茶房四块洋钱。茶房千多万谢,欣然去了。黛玉以为月山必定上楼来与他说话,那知等了一回,戏又做过了两出,仍不见来,心中有些焦躁,意欲命阿金去知会他。又恐耳目众多,被人瞧见,太不雅相,设或事尚未成,那个臭名声已先传了出去,岂不是羊肉未吃,惹了一身膻吗?正在那里踌躇,见方才来过的茶房走至黛玉面前,说道:“我们黄老板说,今天不便与奶奶讲话,明日五六点钟,请奶奶到金隆番菜馆吃大菜,我们黄老板在这边恭候,务祈奶奶要驾临的,特差我来请个示下。”黛玉听了,觉得不好意思,一时回不出口。阿金在旁代答道:“晓得哉,去回覆唔笃黄老板,明朝五六点钟,准其算数来末哉。”茶房答应了几个“是”,自去回覆月山,不须细表。仍说黛玉因此事成功,甚为得意,又暗赞月山细心,断不至走漏风声,别有后患。那知俗语有两句话说得极好,叫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时黛玉那里想得到?惟有一心一意要与月山姘识,即使冒险而行,也有些顾不得了。你想这样的淫妇可恨不可恨?可杀不可杀?杨四待他不薄,件件都肯依他,有得穿,有得吃,有得用,没一样不称他的心,只欠缺些枕席上的工夫,怕他夜夜缠扰,略略与他疏淡了些。其实一月之中,未尝不应酬他数次,他即怨恨万分,背着杨四,要做那不端之事,口口声声只说杨四薄情,不说自己无情。所以我做书的深恶痛嫉,把他比作“九尾狐”,可不是冤枉了。不然,从前有个自称“老上海”的,做成一部三十年上海北里之怪历史,偏要改名叫做“胡宝玉”,其中毫无情节,单把胡宝玉比来比去,其实本传只有一小段,阅之令人生厌,又用了许多文法,有什么趣味呢?故我另编一部,演成白话,将他实事细细描写出来。虽不免有些点缀牵合而成,譬如做一本戏,除去了管弦锣鼓,如何做得成功?纵使勉强唱了几出,也与村歌野讴一般,只怕没有人肯出钱,去听这样的戏了。
闲话少叙。此时黛玉与阿金二人看月山做过了戏,仍然坐车回去。到了家中,见杨四走进房来问道:“你夜夜去看戏,怎么看不厌的,莫非新到了好角色吗?”黛玉冷疏疏的答道:“是难得到我房里格,奴一干子呒心想,只好去看看戏,消消闲,终勿能管奴勒海。”杨四道:“我并不是管你,不过问问你罢了,难道问差了吗?”黛玉道:“也来问奴,奴也勿来问。走格阳关路,奴走奴格独木桥。是有人陪伴,勿比奴冷清清,单怨自家格苦命。故歇看几本戏,也教呒法。查三问四,奴勿见得去偷人格;就是偷人,只好算害奴格,奴总勿差勒海。自家去想想看!”这几句话,把杨四气得无言可答,呆呆的坐了一回,暗想:“黛玉已变心肠,如今天天出外看戏,其中必有缘故。但未得他的把柄,我且暂时忍耐,留神察看便了。”所以强作笑容,说道:“你不要这样多心,我因为身子不好,故尔不来陪伴你,你怎么说几句话呢?”黛玉并不回答,卸妆已毕,自到床上去睡了。
杨四觉得没趣,要想走出房去,到别处去睡觉,忽然转了一个念头:“或者他尚未变心,只因一时气愤,说出这话,也未可知。我既在此,权且住宿一宵,慢慢试探,不要将事决裂,反为不美。”想定主意,把长衫宽下,在黛玉外床睡了。可见杨四并未心冷,实是黛玉不好,为贪淫欲,终嫌杨四不济,难尽云雨之欢。究竟黛玉是个贱娼,比不得人家夫妇,做妻子的无不怜惜丈夫,怎肯把丈夫斫丧了身子?若黛玉则不然,即使杨四死了,我不妨再嫁别人。存了这片心肠,还要顾怜什么丈夫呢?况现在黛玉心里只在月山身上,所以杨四上床来睡,他终不瞅不睬,朝着里床假寐。杨四落得适意,也不去叫他,直睡到日上纱窗,遂即起身去了。
黛玉初时假睡,后来真已睡熟,及至一觉醒转,见杨四已去,他又睡了片刻,方始起身梳洗。阿金道:“老爷去仔歇哉,听说朋友请去吃早饭格。倪今朝吃仔饭,阿到静安寺、申园、味莼园去白相佬?白相到五点钟,难末到格搭去阿好?勿然,等到下昼里出去,别人说起来,看戏末忒早,倒要问倪啥场化去格。”黛玉听了,甚是合意,即吩咐叫了马车,在门前伺候。一到十二点钟,用过午餐,遂同阿金上车,直到申园去吃了一回茶,又至味莼园坐了片时,挨延到四下多钟,方向金隆番菜馆来。顺便兜了一个圈子,及至到金隆门前停车,已敲过五下钟了。
阿金搀了黛玉,走将进去,早有西崽引领上楼。那西崽一头走,一头问道:“奶奶府上可是姓杨?”阿金道:“正是,问俚做啥佬?”西崽道:“现在有位黄先生,交代我问的。”阿金道:“勒浪第几号房间里介?”西崽道:“在第三号。”把手一指,又道:“到了,到了。”黛玉同阿金刚要走进,月山一见,连忙招呼,把大菜台边一只椅子拉了一拉,说声“请坐”。黛玉假作含羞,低头坐下。月山殷勤备至,说了几句羡慕的话,然后将叫人钟一揿,走进一个西崽。月山请黛玉点了几样菜,自己同阿金也各点几样。西崽答应退去,略停一停,将菜一样一样的呈上来。三人吃了一回,月山道:“少停奶奶仍去看戏,待我做过后,即来关会你们,一同到我家里去。只是屋子小得狠,未免有屈奶奶的。”黛玉低声答应。阿金道:“故歇已经七点半钟哉,阿要倪先走罢?”黛玉点点头。月山道:“确是两下走的好,奶奶请先行一步,我随后也到戏园了。”
于是,黛玉同阿金出了金隆,上车直到丹桂。见戏已开台,做到第二出了,把戏单一看,好得月山的戏排在第五出,做完时光尚早。黛玉是无心看戏,巴到第五出开场,方才有些兴致。惟这出《长坂坡》极长,足有半个时辰,始见月山进场。又换了一出花旦戏。黛玉正在观看,来了一个茶房,说道:“请奶奶走罢。”黛玉把头一点,起身同阿金就走。走至门前,见月山已在那里,把手一招,同上马车。这部车就是黛玉坐来的,那个马夫却与月山认识,预先已知照好了,故此三人都上车,即风驰电掣而去。正是:
娼妓每多淫且贱,世人幸勿爱而贪。
欲知黛玉与月山姘识后怎能出得杨家,请观下回详述。
九尾狐
第十回漏泄春光下堂求去偿还夙债赁屋迁居
却说黛玉与月山同车,幸在晚上,所以一时无人识破。因月山住在法界,那马车向南而去,不及一刻工夫,早到月山家中。月山引领上楼。好得月山并无家小,只用一个天津人,不须防别人碍眼,尽可以放浪形骸。黛玉到他房中,无非春风一度,同上阳台。其中细情,谅看官们大家晓得,不劳在下表明。况这样龌龊之事,若要细细描写出来,不但污我笔墨,而且有关风化,势必受人指摘,将一部好好的小说比作淫书,有干禁令,故我把这段情节略表几句,就算交代了。总之,黛玉淫贱,私与伶人姘识;到后来甘心作娼,终老烟花,不得收成结果,也是自作自受,我且表过。
仍说黛玉、月山二人事毕之后,犹自唧唧哝哝,说不尽的恩爱。其时阿金坐在外房,守候良久,晓得时已不早,即便低声唤道:“奶奶阿要去罢?辰光已经弗早,足足有毛两点钟哉,再勿转去,拨勒老爷晓得仔,查问起来,叫我哪哼回答介?我是担当勿起格!”黛玉听了,只得整顿衣裙,把鬓脚刷一刷光,然后开了房门,与阿金走下楼来。月山随后相送,黛玉又叮嘱几句,无非叫他不要泄漏风声,不要将我抛撇。月山唯唯答应,送至门前。黛玉同阿金上车,又交代马夫切勿声张,赏了他二十块钱。
那马夫贪图赏赐,自然不在外边谈论了。黛玉到了家中,以为人不知,鬼不觉,成就这件美事,颇为得意。但不能尽长夜之欢,未免有些缺憾。终须想个计较,出了此处樊笼,方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称了自己心愿。不然,幽期密约,夜夜跋涉奔波,非惟来往不便,而且久而久之,难免风吹草动,弄出事来。黛玉想到其间,把一天欢喜又变做了愁闷,呆呆的坐着出神。阿金在旁见他这般形景,早已猜透他的意思,说道:“奶奶困罢,三点钟也敲过格哉。念头末去想俚。随便啥格事体,出路有路,呒不预先料定格。奶奶想阿对?”黛玉听他一说,果真不差,就把愁闷消了一半,向阿金说道:“也去困罢,明朝晏(晏读俺)点起来末哉。”阿金答应,自去睡了。
今夜黛玉身子松爽,异常疲倦,撇去了胡思乱想,自然一横就着。直睡至午后起身,犹觉神思昏昏。阿金伏侍他梳头,忽然说起一件事道:“奶奶,我今朝早晨头,走到楼下底去,听得倪道伙里勒浪讲一件新闻,说是老爷转来讲格,的确是真格呀!”黛玉道:“啥格新闻介?真来勿真,也说出来。”阿金道:“我来告诉,就是抛球场蔡家(家读夹)里格姨奶奶,前日仔夜里向,带仔一个大姐来逃走脱哉呀!”黛玉道:“说明白,阿就是蔡谦良旧年八月半讨格金巧林介?”阿金道:“正是正是!蛮对蛮对!金银首饰卷仔勿少去笃!据说有格物(读末)事,才是预先运出去的。难末到仔昨日,蔡家里格位老爷差仔几化下底人到四面去寻,落里寻得着?只少拿租界要翻转来,总归影迹全无。勿知明朝阿要报捕房格!”黛玉道:“勿是奴说现成闲话,奴老早晓得俚要逃走格哉。不过实梗样式逃仔出去,弄得出头勿得,除脱到别场化去躲避,呒不别格方法。叫奴末勿实梗格,要出去末,老老实实,对俚当面说明白仔,勿怕俚关杀仔奴。”阿金道:“错是不错。不过格种事体,要做出来看格,好说明格自然说明,勿好说明格也实梗说明白仔。就算让出去,弄剩一个光身体,一点物事弗许拿,哪哼出去过日脚介?”黛玉听他议论,也是有理,惟我另有主意决不与那巧林一样的。
两人谈谈讲讲,不知不觉,天又晚将下来。等到用过夜膳,仍到那边去看戏,顺便做这件不端的勾当,直至一两点钟方始归家。夜夜如是,一连有两月光景。外面的风声慢慢的吹将开来,一人传十,十人传百,渐渐传到杨四耳中。杨四本在那里疑心,为因黛玉夜夜出外,须至二三更天方才回家,已猜他必有外遇,否则单看一本戏,看到十一点半钟,应该要回来了。杨四原拟想盘问他,又怕他寻事吵闹,故此忍耐下去。今耳中听得这句说话,又被朋友冷言讪笑,不觉忿火中烧,再也耐不住了。
那天到黛玉房中,见黛玉起身未久,刚正洗过脸,阿金伏侍他梳头。杨四即在妆台旁坐下,黛玉不免叫应了一声,尚未开口说话,杨四先将面孔一扳,忿忿的问道:“你这几天可在那里看戏吗?”黛玉答道:“奴除脱仔看戏,也呒不啥格正经。况且奴格看戏末,皆为勿来陪伴奴佬,奴所以借俚消消闲罢哉。阿是还勿许奴格勒?”杨四一听,鼻子里哼了几哼,冷笑道:“只怕你不但去看戏,还要与他们串戏呢!”黛玉听他话里有因,必定走漏消息,“我不如与他斗口,弄得恩断义绝,然后下堂求去,彼必乘一时怒气把我休出,岂不是好?”心中打算已定,故先撒娇撒痴的哭道:“勿知落里格杀千刀,搬弄格种是非!奴是坐得正,立得正,那怕搭和尚、道士合(音曷)板凳,也呒啥要紧格,亦叫做真金勿怕火,凭哪哼冤枉末哉。不过冤枉奴,阿曾拿着啥格凭据格?阿曾看见奴姘人介?”说罢,把自己头发披散,蹬足捶胸的大哭。阿金假作在旁解劝,说道:“老爷是瞎说说呀,奶奶当俚真格。”黛玉只是不睬,仍旧带哭带骂,闹个不休。那知杨四愤恨已极,任凭他大哭大骂,依然把台子一拍,咬牙切齿的发话道:“难道目今的戏改了章程,夜夜要做到两三点钟吗?即使别人说你坏话,是冤枉你,难道我的至交朋友与你都有仇隙,个个要冤枉你吗?况照这样的行为,本不配住在我家,就冤枉了你,也不打什么紧。”说着,又冷笑了几声。黛玉闻言,知事决裂,索性与他争吵,让他发放我出去罢。遂止住了哭,高声说道:“说奴勿配住勒间搭,格是明明赶奴出去。奴若硬要住勒里,一来末带累格名气,二来末要害受气,三来末奴有啥格面孔对别人介?不过有一句说话,要搭说明白格,奴出身末贱,进仔唔笃格门,也是用花轿迎娶格,勿比啥格轧姘头,测测默默走到间搭府浪。故歇冤枉奴,赶奴出去,奴格物事,仍旧要带仔勒走,说奴是卷逃,学唔笃好朋友笃屋里格样,所以告诉拨勒听听。”
杨四听他一大篇的话,并无半句哀求,认自己的不是,央我收留,反扼住我的说话,口口声声只要出去,可见他心肠已变,不受我管束的了。我若硬留住他,他一定不安于室,把臭名四处传播,教我有何面目立于人前?仔细算来,究竟银钱事小,名誉要紧,由他出去的好;不然,久后生变,非但害着自身,而且累及子孙,反为不美。至于他的衣服、首饰、东西,虽是我买与他的,约值七八千金。我如今要他拿出来,也不怕他不还,但他吵吵闹闹,必有一番争竞。若将此事传扬开去,愈觉不好听了。横竖我家财充足,这些究属有限,不在乎此。譬如我别处用掉,何必寻此气恼,伤了自己身子呢?惟所恨者,自己没有眼睛,娶着这样淫贱之妾,岂不被人耻笑?然事已如此,气也徒然,不如耐住性子,打发他出去就是了。故又开言道:“我年纪已将半百,留你在此,岂不耽误你的青春?你既要去,我也不来阻你,你的细软东西尽管随身带去,其余粗笨木器却一件不许搬动,免得旁人见了太不雅相,别生许多谈论。谅照这样,你也算得如意了。”说罢,抽身要走,却被黛玉一把拉住,又装着呜呜咽咽的说道:“奴搭轧仔一年光景,究竟呒不十二分差处,啥能格薄情,拿奴甩脱介?”说到其间,噎住仔喉咙,勉强又说道:“是家当大格人,勿说勒浪做生意,年年多仔几几化化,就是登勒屋里坐吃仔一百年,也呒啥要紧。像奴故歇冤枉奴,赶仔奴出去,奴只有格点点物事,勿知阿好坐吃格一年半年,就要精打光哉,到仔格格辰光,倘然路竭无君子,仍旧去做生意,勿能怪奴格。”这几句话,你想黛玉这个人可恶不可恶?利害不利害?身子还未出杨家,他的后路已经预备好了,免得将来杨四去阻当他,故此时当面说明。显见得黛玉是甘心为娼,与别人失身为妓者不同。否则黛玉极其伶俐,是个能言舌辩的人。杨四说他姘识戏子,不论是虚是实,尽可强辩,未尝遮饰不过,好在没有真凭实据,只消哀求数语,就能完事。今黛玉仅说“冤枉”两字,并无半句辩驳,甘受此污秽之名,料得杨四必然发怒,定把我放出樊笼,那时自由自在,好与月山双宿双飞,遂我生平之愿。乃不知者犹说黛玉不善词令,以致下杨四之堂,深为可惜,实未明当时黛玉的意见了。
闲话少叙。当时杨四又听黛玉这番言语,气得更是发昏,随口回答道:“你既出去,我来管你则甚?惟不许仍用原名,省得惹人指摘,就算好了。”说毕,匆匆出房去了。
仍说黛玉见杨四已去,心中暗暗欢喜,即与阿金商量出去之事。阿金道:“故歇奶奶出去,还是回到自家格搭去呢?还是另行租一处房子住介?”黛玉道:“自家格搭断然去勿得格。奴想租格三楼三底房子,今朝阿搭奴去看看佬,看定仔末,马上可以搬出去哉。勿然,弄点啥事体出来,要脱身弗得格。”阿金答应,换了一身衣服,赶紧前去看屋。黛玉在家守候,等到四点多钟,阿金回来,说道:“现在三马路浪有一所住宅勒海,看上去倒蛮新格来,开间也蛮宽阔格,就登勒格搭做生意也呒啥。奶奶阿要去覆看一看?如果看得中格,马上就付仔定钱,省得拨别人抢脱仔,倒有点可惜格。”黛玉点一点头,也不更换衣裙,单取了几十块洋钱,随身同阿金下楼。走至门前,坐了自己包车。阿金唤了一部野鸡车,随后相从,径望三马路而来。
不消片刻,已至美仁里口。阿金在车上喊道:“到哉到哉。”两部车就此停下。阿金走过来,搀了黛玉,唤美仁里口管门的领进那所空屋。果然是三楼三底,与阿金所说的一些不差。黛玉四面看了一遍,颇为合意,那大门是沿马路的,虽不十分热闹,却可以娱目消闲。遂向阿金说道:“去问问俚看,间搭房钱阿要几化介?”阿金回身,就向看门的问了几句,看门的一一说了。阿金回覆黛玉道:“奶奶,俚说间搭房钱每月要四十块洋钱笃,一点呒不虚头格。奶奶看得对格末,先付一半定钱,余外进仔屋来付清写折子末哉。”黛玉即在绉纱手巾包内取出汇丰钞票两张,计洋二十元,交与阿金。阿金拿来交与看门的收了,又交代了几句话,说:“倪搬进来格日脚,大约再隔格几日天,去关照唔笃主人末哉。”看门的诺诺连声。吩咐已毕,黛玉同阿金出门上车。正要回去,黛玉忽然想起一事,就向阿金耳边说了一回。黛玉先坐包车回家,暂且不提。
独说阿金听了黛玉嘱咐,遂坐了野鸡车自去办事。要晓得所办何事?即是黛玉在他耳边所说的,叫他知照月山,说自己已与杨四分开,早晚可出杨家,待搬定了场,再与你相会罢。目下没有工夫,好得以后可作长久夫妻了。阿金领命而往,及至知照已毕,归来回覆黛玉,已是上灯时候了。黛玉又吩咐阿金说:“我看过历本,拣定后天搬到那边,你明日须与我收拾东西,免得临时匆促。并且还有一事,我现在搬出去,动用的木器,以及床榻等物,都要备办起来,你须到家生店中去,或租或买,叫他后日运至新屋,共该多少钱,临时付清便了。”阿金领命,待到来朝,即忙前去照办,又回来收拾细软物件。黛玉命娘姨相帮他,装箱的装箱,打包的打包,足足忙了一日半夜,方才停当,各去安睡。
到了这天早晨,黛玉也黎明起身,先将头梳好了,然后再把零星各物收拾了一遍。将近十一点钟,命人唤了一辆马车,六部小车,叫他们在门前伺候。又差阿金到杨四跟前回覆一声,杨四置之不问,由他自去,也是缘分已满,毫无半点留恋之心。阿金回到房中,向黛玉一说,遂即把箱笼、包裹等物发到外边,装在小车上面,方请黛玉下楼,至门前上了马车,其余小车统由阿金押着,缓缓而行,一径向三马路新屋中而去。正是:
双飞蝴蝶从今拆,两处鸳鸯各自分。
要知黛玉搬到那边,是否再做生意,且听下回详述。
九尾狐
第十一回筑香巢又遇新相识张艳帜更换旧芳名
且说黛玉进了新屋,随后阿金也到,把东西发了进去,运至楼上。尚未停当,即见家生店内的伙计已将各样的床榻、台椅等物,用了两三部塌车尽行送来。阿金就命他们装设,有的摆在楼上,有的放在楼下,倘其中缺少何物,再叫他们添备。草草舒齐,方将木器帐目一算,统共费去了四五百元,如数付清,打发他们去了。又把房金找足,写了一个租折,交至管门的取去,无容细表。
当时黛玉到了楼上,在房中坐定,唤阿金交代道:“故歇只有一干子,哪哼做得开事体?总要去喊两人来末好。”阿金道:“格是自然。今朝末来弗及格哉,明朝早晨让我去叫倪格结拜姊妹来,先帮两三日忙;再到荐头人家,喊两个粗做、一个男下底人,让俚笃楼上楼下,细细教收捉收捉,我末指派指派,奶奶以为哪哼佬?”黛玉道:“好是蛮好,不过忘记仔一样哉,倪烧饭格灶浪是少勿得格。”阿金道:“我真真忙昏格哉。我有一个阿叔勒浪,亦登堂子里做相帮格,就勒间搭相近同安里向,让我就去喊俚得来。不过,今夜格饭,只好馆子里叫仔罢。”黛玉一听,点了点头。阿金自去照办。不多一回,阿金已把阿叔叫来,即命他泡茶泡水,直忙到晚上八点钟,又去叫了几样菜,各人用过夜饭,方收拾床铺睡觉。
一到来朝,阿金即将结拜姊妹叫了来,又到荐头人家走了一趟。等到黛玉起身,荐头早把两个粗做娘姨、一个男下底人一齐送至。阿金指派他们做事,又领结拜姊妹见了黛玉,方与黛玉梳头。伏侍已毕,再唤两个粗做上来,一同将楼上打扫。房间里面,裱糊的裱糊,摆设的摆设,挂字画的挂字画,足足又忙了两天,收拾得纤尘不染,如琼楼玉宇一般。黛玉见诸事停当,想起此时我已出来,须将旧姓改去,遮人耳目才是。我素慕胡雪岩的豪富,不如改姓了胡罢。即便吩咐阿金道:“奴故歇住勒间搭,别人问俚姓啥,对俚笃说姓林,亦说姓杨,只说是姓胡,省得别人晓得底细,倒弄得难为情煞格。去关照声大家,忘记脱仔介。”阿金噢噢答应,自去关照众人,不提。
又过了数天,黛玉思与月山相会,命阿金前去相请。好得现在无人管束,尽可肆无忌惮,邀他到家里叙旧,得尽长夜之欢。到了日间,又同他游园、坐马车,玩至晚上,无非吃大菜、看戏,除去这几件,别无他事。那知黛玉贪心未足,欲念倍添,与月山相处了数月,觉得只他一人,渐渐不能满意。为因月山是个武角色,不肯十分鞠躬尽瘁,虽胜于杨四几倍,却有时要推托不来,所以黛玉有心要再姘几个,始不负我杨家出来一番。
那一天,黛玉又去看戏,见戏单上新来一个名角叫做杨月楼。及至看到他出场,果然人材出众,相貌超群,而且武艺又胜人一筹。却与月山合串一出武戏,相形之下,月山远不如月楼。遂将爱月山的心,移到月楼身上。但初次见面,难以下手,究不知情性如何,得能如我愿否?一时又胡思乱想起来。当夜归家,虽月山前来陪伴,终觉无情无绪,心上丢不开去。从此后天天看戏,要想将媚术勾引月楼。那知月楼不须勾得,自有吊膀子的手段,胆量比月山更大。虽在那里做戏,一双眼睛只向包厢里溜去,见黛玉夜夜到此,一切举止行动,既不像人家人,又不是局上,但猜度上去,决定是个淫贱尤物,可以勾搭得动的,不然,为什么对我眉来眼去呢?故月楼在演剧之时,愈觉卖弄精神,看得黛玉神魂颠倒。那夜回去,即与阿金商议此事。
阿金起初故意为难,后来黛玉再三央恳,又许了他多少东西,方才应允。说道:“倒是一样勿稳当,格件事体拨勒月山晓得仔,吃起醋来末那处嗄?”黛玉道:“奴是昏脱格哉,搭奴想想主意看。”阿金道:“主意是有一个勒里,眼睛门前,只推托勒里生病,让我对俚去说,叫俚来,如果俚来望,困勒床浪仔,只说发肝气肚里痛末哉。”黛玉道:“格格主意不过一时之计,终勿能长远格。”阿金道:“起初末实梗,原勿是长远格呀。奴还有一个道理勒海来,心急,听我说。前月月山问要借二百块洋钱,奶奶是应酬俚格。故歇亦开口要借一百,还答应俚格来。据我意见,要搭俚断格,现在借拨俚,俚就勿高兴来哉。我老实对奶奶说仔罢,格套戏子,有心搭要好,无非想两个铜钱。借拨俚末呒啥,如若勿借,马上就搭断绝。我看见仔几化哉。”黛玉道:“格闲话是勿差,只怕俚晓得仔格桩事体,吃起醋来,弄得动刀动枪,叫奴阿要吓杀介!”阿金道:“勿要紧格,我下文还有法子勒。若然弄到动刀动枪,格是真真呒法,大呒趣哉!奶奶吓,做到格种事体,一末要胆大,二末多费几百洋钱,包我身浪,太太平平,一贴平稳散,半点风险呒不阿好?”黛玉道:“格法子,说仔半日,仍旧细细教说出来,叫奴哪哼安心呢?至于铜钱银子,奴是勿惜格,只要成功就是哉。”阿金道:“我看月山格人,独想要借洋钱,勿是真心搭要好,格落好商量格。当面末勿借拨俚,只推托自家有病,亦搭俚一淘困,冷疏疏叫转去。俚板要火冒,但当时见生病,勿见得马上发作。等到明朝,让我到俚屋里,带仔二百块洋钱,比俚讨价多点,交拨仔俚。我对俚说,格注洋钱奶奶末呒不,是我借得来格,皆为搭交好仔一场洛,以后去哉。一来勒浪勿适意,恐怕待慢仔;二来外势风声野大,拨勒杨家里听见仔,虽说末已经出来,总算坍仔俚格台,只怕拿倪驱逐,弄得住勿安稳,倒勿局格。实梗一说,俚心里总明白格哉,即使有点难过,看见仔二百洋钿,自然完结,横势勿是搭真心要好呀。奶奶想阿对呢勿对?”黛玉听他一番说话,暗暗想了一想,虽然不大稳当,也只好如此,虑不尽许多,到那时见事行事便了。故又对阿金说道:“只要办得妥当,就照实梗说法末哉。”阿金道:“奶奶尽管放心,不过有格场化,心急勿出格。”黛玉晓得阿金能干,无须叮嘱,由他前去办理便了。两人计议已定,别无书说。
这几天,黛玉仍去看戏,阿金做了引线之人,得与月楼通信。月楼是个贪色之徒,自然一说就成,不须费力,约定明日晚上即与黛玉成就好事。不比在杨家的时候,尚有许多窒碍。此刻黛玉心满意足,早把月山丢在九霄云外了。但起初月山尚到黛玉家里,黛玉就照阿金说法办理起来。月山虽然懊恼,却有阿金从中调停,送与他二百块钱,明知黛玉别有外遇,与己绝交,也只索罢休了。按这段情节,若教我慢慢细细说出来,至少也有一两回书。然姘识戏子一事,目下多得狠,大半都是一样的,何必絮絮聒聒,徒取人厌呢?况前回已经表过,我这部小说,实为醒世起见,借胡宝玉做个引头,警戒年少之人,切勿迷恋花丛,当他们有情有义,把黄金掷于虚牝,弄得倾家荡产,丑名外溢,就是这书的功劳了。不然,变成一部淫书,即使年轻的欢喜看他,岂不自己伤了阴骘吗?
闲话少说。仍讲黛玉与月楼交好之后,一连又是数月。光阴迅速,寒暑变更。自从在杨四家下堂求去,迄今屈指一算,不觉半载有余。虽黛玉资财充足,所得杨四之金珠首饰,以及自己私房银钱,总共计算,不下二三万金,其余衣服零星各物不在其内,尽可逍遥度日。然黛玉性喜奢华,一切开销用度胜人几倍,加之结识伶人,费去不少,渐渐将现存的银洋挥霍殆尽,只有金珠等件未动分毫。一日黛玉命阿金前往庄上支取银钱,及至阿金取了回来,把庄折细细一看,所存不满千数,自知经济恐慌,难以持久,心上颇有些踌躇,便与阿金商酌道:“奴自从登勒格搭出来仔,到仔间搭,勿知哪哼,已经用脱仔弗少哉,故歇拿庄折算算,存得有限,倒是日长势久格事体,搭奴想想看,阿有啥法子介?”阿金听了,晓得他的意思,就用这迎合道:“我也勒里想呀,俗语有一句:坐吃山空海要干。法子是要想一个格。据奴意思,要末仍旧去做。”说到这里,停住了嘴。黛玉假作不知,问道:“爽爽快快说下去,奴亦勿来怪格。”阿金接着回答道:“要末仍旧去做老本行(读杭),除脱仔格样,叫我落里想得出别格法子介?”黛玉道:“呒是呒啥,奴也晓得格,只好实梗。单差一样勿稳当,拨勒杨四打听着仔,勿知阿要搭奴寻事?虽则奴也勿怕俚,格辰光当面搭俚说明白格,不过呒不凭据,像煞终有点勿局,格末那处嗄?”阿金道:“奶奶放大胆末哉。一来我打听歇格,现在杨四勿勒上海,据说回家乡去哉,勿得知几时出来,一年半年也呒啥稀奇;二来改仔名字,用老底子格招牌,就算俚晓得,亦坍俚格台,哪哼好怪介?”黛玉听他说得有理,也就应允,择定中秋节后,即在此处悬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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