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8/19)-清-梦花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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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九尾狐》第 8/19 部分)

又吃了几筒烟,芷泉忽转了一个念头,向芸帆说道:“月舫的几个相好,除我与你朝夕相见,其余虽曾会面,却从未聚在一处吃过一台酒。故我想择定一个日子,将八个人邀齐,在这里开个盛会,倒也有趣。芸兄,你道好吗?”芸帆听了,鼓掌道:“妙极妙极。但不知这个会名叫做什么呢?”芷泉道:“我原拟八个人,取名八仙会,虽似相合,然而未免欠雅,不如叫做同靴团拜会罢。好得现在已是十二月中旬,待到新年里举行,不过半月有余。但须拣定日子,我与你一同出面,写好六副请帖,于前两天分送各处,仿佛传单一样,把那原委叙明,谅他们断没有不来的。”芸帆道:“这会名取得又雅又切,妙在‘同靴’两字,真是千古风流创举!至于六副请帖,待弟写好后,交到月舫处分送便了。”说到这里,又向月舫说道:“你可有明年的历本拿与我看,待我们议定日子,好举行这件事呢。”月舫答道:“开年格历本是有勒里。不过,格种事体,亦勿是婚丧喜庆,要拣啥格好日介?”芸帆故意正色道:“我们是会亲,是极大一件事,怎说不用拣日呢?”月舫又笑道:“像煞有介事。奴问格格会亲,叫啥格名堂嗄?”芸帆道:“这叫做会靴亲,又叫做会同年,何尝没有名堂呢?”月舫道:“亦勿是中举人、进士洛,有啥格同年!搭奴瞎说哉!”芸帆笑道:“我们八个人,都与你是相好,可称得同科及第。既是同科,岂不是同年吗?”月舫听了,又想回答,芷泉接嘴道:“你们不用取笑了,这个会无须看什么历本,拣什么好日,月舫休要上他的当,与他证辩。我们准定元宵佳节,在这里吃酒聚会便了。若照芸帆所请,要惹人笑我等迷信了。但这晚的酒席必须格外丰盛才是。”月舫道:“要丰盛末,阿要备仔一桌满汉酒席罢!”芷泉摇头道:“不必不必,我们又不是官场,动不动要用满汉酒菜。吃这个挂炉烧猪,非但毫无滋味,而且俗不可耐,与广东人斋献一般,全是虚气,倒不如寻常酒席的好。”月舫唯唯答应,即请芷泉写了一张菜单。其时钟敲两下,芸帆道:“时已不早了,我们回去罢。”芷泉点头,立刻披上马褂要走。月舫尚欲挽留,芷泉道:“我明晨馆中有事,不便在此住宿,待晚上再来看你罢。”说毕,即与芸帆同去,不表。
书中有话则长,无事即短。驹光迅速,不啻快马加鞭。早已是爆竹声中,催除残腊;寒梅香里,又报新春。十里洋场另增一番繁华景象,无论官绅商贾各界,莫不衣冠齐楚,投帖贺年。或往会馆中团拜,或至亲戚家吃酒,一个个忙碌异常。即北里姊妹行中,那班往来的熟客,不是开果盘,定是摆关台酒,各张自己的场面。这都是年年的常规,毋庸细叙。
单说黄芷泉、顾芸帆二君,因定元宵佳节在月舫家开同靴团拜大会,预先三天,芸帆写好了六副请客帖子,并附一张团拜缘起,命月舫家的鳖腿各处送讫。等到这一天午后,芷泉、芸帆先拉了张荫明、钱伯锡两人,在月舫房内叙雀。碰过了八圈庄,方见崔鲁卿、宋芝云、吴其仁、殷铭树,陆续到齐。已是上灯时候了,今晚月舫房里点缀得金碧辉煌。妆台上供着一对全通,又新装了两盏自来火灯,照耀如同白昼。在彼时堂子中用者甚少,所以见得稀奇。如今不但家家都用,而且用了金丝茄子电灯;觉得自来火尚嫌昏暗,即有几家用的,也加上一个纱罩,终比从前胜过几倍。
闲话少讲。且说此时月舫与大姐、娘姨等应酬不迭,忽闻芷泉开言道:“我们同靴八人,现已齐集,应照会馆章程,举行这团拜礼节呢。”众人唯唯称是。于是命月舫铺好了红毡单,各各起身。团团作了一揖。月舫也上前总叩了两个头,众人亦还了两揖。礼毕,然后彼此就坐。芷泉闻报时钟已鸣八下,即便吩咐摆席。霎时楼下一班乌龟、烧汤、鳖腿等众,都戴着红缨帽,一齐进房。向众客叩过了头,一半退下,一半帮着大姐、娘姨摆席。七手八脚,陈设停当;搬菜的搬菜,点烛的点烛,不消片刻,安排得整整齐齐。芷泉请众人入席。众人均推芷泉坐首位,芷泉再三谦让,芸帆道:“今夜这席酒,非平日请客可比,不分谁主谁宾,理当序齿而坐,方合同靴宗旨。芷翁年长,宜坐首位,无须谦逊。不然,那个肯有僭呢?”众人也说道:“芸兄之言一些不差,我们都是会中人,这前辈、后辈的礼节,断然不可紊乱的。”芷泉笑道:“虽则如此,但当以先进山门为大,应推芸兄第一,我居第二,始合前辈、后辈之说呢。”芸帆道:“我辈斯文,断无少兄、老弟之理。请你不要再谦,直爽些罢。”于是芷泉坐了第一位,其次是鲁卿、芸帆、芝云、荫明、铭树、其仁、伯锡等七人,各按年岁坐定。月舫上前,亦照位次筛过了一杯酒,先在芷泉背后坐。芷泉道:“今晚从我们八人聚在一处,可称骚人雅集,畅叙幽情,不让兰亭修禊。月舫可以不必度曲。若轮流唱下,岂不要喊干喉咙吗?况京腔高调,听之也甚乏味,不如免唱脱俗的好。众位以为然否?”众人皆点首称是。惟崔鲁卿与钱伯锡最喜热闹,一同问道:“如此佳节,唱虽不必,而局须要叫几个,方才有趣。”芷泉听了,知他二人之意,未便拦阻,以扫人兴,即答道:“既然二位要叫局,有何不可?”芸帆也插嘴道:“据我愚见,爱叫局的只管叫,不要叫的亦听各从其便。既不拘束,亦不勉强,那才彼此适意呢!”鲁卿道:“好。”便唤大姐阿二取过文房。鲁卿将局票写好,又代伯锡写了一张。芝云、荫明在旁观看,忽然有兴,接过笔来,也各写了一张,计共叫四个局。芷泉见是胡宝玉、金红玉、吴新宝、范彩霞等四校书,便问鲁卿道:“宝玉那里,老兄可是时常去的吗?”鲁卿道:“我是难得去的,一年也不过三四回,总是月舫这里多呢。”芷泉也不再问。
其时局票已交阿二拿去。大家又畅饮了几杯,芷泉方宣言道:“今宵这个雅会,正是风流历史上一段佳话,不有佳作,何伸雅怀?拟八人联吟七律一章,又各赠月舫七绝一首,以志同靴团拜之盛,方不辜负此情此景。未识众位意见如何?”芸帆首先答应,其余亦只得唯唯。因内中惟鲁卿、伯锡二人腹内少些墨水,觉得为难,虽读过《唐诗三百首》,却一大半还了先生。但此刻在场面上,又听众人都已答应,怎好说自己不会?免不得要胡诌几句。所以鲁卿向芷泉说道:“弟不擅吟诗,做将出来,恐不免贻笑大方。还望芷翁原谅一二。”伯锡亦照样说了一遍。芷泉道:“二兄休得太谦。况联句之中,每人只作一句,甚是容易,并不苦人所难。但愚既作令官,不得不一宣令规,以昭公允: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或作而不佳,亦须罚一巨觥。违者加罚十大杯。”伯锡道:“罚酒太多,我是吃不下的。”芸帆与荫明齐说道:“你不违令,为何要罚你呢?”说罢,即请芷泉出句。芷泉略想一想,忽见房外走进一个鳖腿,头戴红缨帽,身穿二蓝绉纱皮袍,手里托着一只金漆盘,盘中放着一大碗鱼翅,走至筵前,先向上打了一个千,然后把鱼翅献到席上,徐徐退下。此是堂子中新年规矩,各处皆然。
月舫见大菜已上,又在众人前殷勤斟酒。众人大嚼了一回,芷泉方念那诗句道:
灯红酒绿少年场。
吟毕,挨着第二位鲁卿续下。鲁卿左想不好,右想不好,踌躇了半晌,好容易得着了一句,虽明知不甚佳妙,也只得勉强吟道:“团拜同靴进玉觞。”芷泉道:“‘同靴团拜’四字嵌入诗中,未免欠雅,不如改作‘翠袖殷勤’的好。但我兄须领罚一大杯。”鲁卿只得依允,将酒一饮而尽。念道:
翠袖殷勤进玉觞。
月舫在旁插嘴道:“同靴团拜格名堂,就是黄老取格,故歇崔老嵌勒诗里,黄老亦说忒俗哉,到底啥格讲究介?”芷泉笑道:“这诗中的道理,我就说出来,你也未必明白呢。”月舫道:“喔唷喔唷,奴是瞎问问罢哉,打断唔笃格兴头。顾大少,做下去罢。”芸帆不假思索,吟道:
如此名花谁作主?
轮到芝云,芝云才思敏捷,将手在台上拍了几拍,即对道:
果然香国独称王。
众人听了,同声赞好。芷泉亦击节叹赏道:“上下联工力悉敌,铢两相称,我们该贺一杯。”众人饮毕,又吃了几样菜。芝云道:“如今该是荫明兄接句了。”荫明之才不及芝云,心思稍钝,口中不住的“咿唔”。
突闻楼下人声喧杂,扶梯上脚步乱响,知是局已来了。但见门帘启处,先送进一阵香风,随后走入两位校书、两个大姐。在前的是胡宝玉,在后的是金红玉,分风擘柳,低啭莺声,一个叫“崔老”,一个叫“钱大少”,又与众客及月舫招呼,方在崔、钱背后坐下。不比现在的妓女,自夸时髦,只知叫应本客,其他皆置不理。可见目今风气更不及从前了。
闲话少表。且说宝玉应酬鲁卿,不过是寻常套话,装几筒水烟,就算了帐。至于红玉,则唱曲甚佳,大姐刚将胡琴送过,被伯锡止住道:“不要唱,不要唱,我们还要做诗呢。”红玉道:“对勿住哩,阿好实梗介?”伯锡也操着苏语说道:“有啥要紧嗄?下埭多唱几只末哉!”引得众人大笑。芸帆道:“莫笑莫笑,荫明兄的佳句,还没有请教罢。”幸得荫明已想着了一句,遂不慌不忙的念道:
争题刻凤雕龙句。
荫明念完,芸帆把那菜碟乱敲道:“我敲碟子,权当击钵催诗,请铭树兄快接下句罢。”铭树点点头,搔搔太阳,说声“有了”,即吟道:
逐去游蜂浪蝶狂。
众人也各称妙。芷泉道:“我们以风雅为怀,幸不似游蜂浪蝶之狂,专以采花为乐事,不然,难免要逐去了。”芸帆道:“芷翁的议论甚多,我们改日再请教罢。此刻我还要刻烛限诗呢。”其仁道:“你且慢催,诗虽有一句,只是做得不好。你如不笑,我就念出来了。”芸帆道:“断不笑你,你放心念罢。”其仁方念道:
仿佛广寒宫里住。
伯锡听其仁念毕,知要挨着自己,急得搔耳挖腮,面涨通红,一时想不出好的结句。又怕芸帆催急,所以立起身来,踱了一回方步。铭树见他这付光景,知是窘急得极了。“我与他既属至交,倘然出丑,非但彼此寡欢,抑且要抱怨我的。不如救他一救,暗中提醒他一个古典,谅他也是个伶俐人,必然听得出的。”想定主意,便向其仁说道:“你这句诗,我以为做得最好。将广寒宫切定月舫,与寻常赠妓诗不同。虽我们不是唐明皇,也得在此游玩。未识霓裳仙曲,可许偷到人间否?”其仁听他赞美,却不知他用意,惟唯唯谦逊而已。其时伯锡正在穷想之际,骤闻铭树一番言语,分明告诉他的下句,欢喜无限,回身就座。芸帆又催道:“伯锡兄散步一回,定有佳句,小弟候之已久,请兄不要留难了。”伯锡点首,姑作从容不迫的念道:
众仙同日咏霓裳。
芷泉赞道:“伯锡兄的结句,包括全局,颇有力量;且用成句,一如己出,佩服佩服!大众须各贺两杯。”众人随声附和,将酒一饮而尽,莫不兴高采烈。
这个时候,忽听得楼下高喊一声“客来”,芷泉等八人都呆了一呆,以为今晚并无会外之客;且别人均未知晓,那得有客闯席而来?彼此心内狐疑。正是:
芝蒙同臭盟良友,杨柳多情认主人。
要知来者何人,且待下回披露。
九尾狐
第二十五回七绝八章竞题妙咏千金一刻叙话春宵
却说黄芷泉等众人闻得有客到此,心中十分诧异:因今夜开这个盛会,除现在八人外,一概不知,安有别客前来闯席?正当狐疑之际,那客巳掀帘进房。芷泉等举目一看,原来不是别人,就是住在四马路杨柳楼台的侯祥甫。祥甫向众人拱手,先说道:“芷泉,你瞒得我好!前几天遇见你,说都不说一声,暗地在这里快活。亏得我未卜先知,算定你必在此间,所以我闯得来的。”芷泉道:“并非我要瞒你,其另有一个缘故。你且请坐下来,先喝三杯闯席酒,然后细细告诉你听,你方不错怪我了。”于是大姐阿二过来,安排好一个座位,添上一副杯箸,请祥甫坐下。月舫连筛了三杯酒,祥甫饮毕,又向芷泉细问缘故。芷泉即将同靴团拜之意,以及席上所联的诗句,一一说与祥甫听了。
祥甫道:“照你这样说,确是我错怪了你。但如此风流雅集,我独无份,岂不令人抱憾吗?倘你早告诉了我,我也好至月舫攀做相好,入你这个会呢。”芸帆接嘴道:“你不要说得高兴。设或那时节,月舫不与你攀相好,把你驱逐出去,难道你好挨上门吗?”祥甫道:“我料月舫断不至此。只怕我到这里,你们先要吃醋,说我私自来剪边了。”芸帆正要回答,月舫坐在芸帆背后插嘴道:“唔笃说说末,亦要弄到奴身浪来哉。奴是勿标致格,真真像格乡下人,粗蠢得野笃,落里及得来昭容阿姊(读姐)嗄?怪侯大少看勿上眼,故歇倒说格套好看闲话,要搭奴攀相好。说奴呒福气,就是有福气末,奴自家想想,老鸦搭凤凰轧淘,也有点配勿上!顾大少,相信俚,俚是勒浪瞎三话四呀!”祥甫听他一篇说话,伶牙俐齿,足证芷泉等赏识非虚,便笑嘻嘻的答道:“月舫先生休得太谦,实是我有眼无珠,没福入这个会呢。”芸帆道:“祥甫兄虽非同靴,然既闯到此间,与入会有何两样?如心中抱憾,何弗开个‘同鞋会’,更觉特别有趣吗?”
祥甫被他一说,脸上涨得绯红。众人不知其故,独有芷泉笑不可抑,鼓掌称妙。芝云等定要请问内中的底细,芷泉道:“你们去问芸帆,自然知道了。”祥甫恐芸帆说出,伸手来按芸帆的嘴。芸帆道:“你又不是妇人,害什么羞?况这件事也是我辈风流佳话,说说有什么要紧呢?若你要掩住我的嘴,别人翻要起疑,说你干过不堪的事了。”月舫道:“格格末就叫丈二格豆芽菜———老嫩哉!”祥甫道:“你说你说,但你要加盐加酱,我却要不依的。”芸帆点点头,说道:“诸公要听这件事,须各饮一大杯,我才细说。”众人果然照杯饮讫。
芸帆即将一只银筷当作醒目,在桌上一拍,仿佛说大书一般,讲道:“此人姓侯,号叫祥甫,别篆又叫做‘括苍后裔’。现寓在上海四马路西首,筑了一个小小别墅。门外种着几株杨柳,宛比晋时的五柳先生,故楼上悬一小匾,取名为‘杨柳楼台’。虽在热闹丛中,却别有一种清凉景象。他的为人,本是个风流种子,潇洒名家,最爱潘妃三寸金莲、娘一弯新月。所以那一天,在下到他寓所之中。楼下静悄悄,阗无人声,在下只得走上扶梯。将近他房门跟首,见他背心朝外坐着,台上摆一只朱红漆的小官箱,开在那里,只管低头观看。我在外面,不知他藏的什么宝贝。及至后来,他忽伸手进去,一件一件的取出,足足摆了半台。你道是甚东西?说也好笑,原来是几十双妇人的绣鞋。也有大红的,也有淡红的,也有宝蓝的,也有湖色的,也有花绣的,也有金绣的,种种颜色不同,花样俱备。其中虽略分大小,终不出四寸以外。在下见他看了又看,再将鼻子嗅了几嗅,害得我身上肉麻,不禁笑将起来。一时惊动了他,他回头瞧视是我,羞惭得了不得,急忙把许多花鞋一齐丢入箱内,起身来招待我。我说道:‘你慢慢儿放好,不要丢坏了花鞋,这是罪过的。’他此时红了脸,叮嘱我不要告诉人,免得惹人取笑。此是去年春间的事,故在下撺掇他开‘同鞋会’,实有这个缘故,岂不比同靴有趣吗?”芸帆说到这里,又把银筷在台上一拍,复说道:“在下讲完了,请诸公各飞一大白。”引得众人个个发笑。祥甫即伸手将芸帆打了一下,道:“我被你挖苦得够了。照你这张嘴,只怕荒年也卖不掉,应该生在妓女的下面,倒是一个十分健爽的。”芸帆笑而不答。旁侧宝玉也笑道:“女人格鞋子,就算是三寸金莲,总归龌龌龊龊,有啥格好白相介?”芸帆道:“这叫做各人心爱。你与月舫都要当心一点,不要被他暗中偷去。月舫还好另换一双,你倘然赤了脚,怎好回去呢?”这几句话,又惹得众人大笑一阵,连祥甫也笑了。芷泉止住道:“我们只管耍笑,把正事都忘了。我原拟联句之后,各赠月舫七绝一章。若再俄延下去,时候太觉不早了。”芸帆道:“尽管不要紧。今夜元宵佳节,何妨畅叙到天明呢?况所叫的局此刻尚未来齐,不如再等一等,然后动笔罢。”芷泉点首称善。
芝云、荫明本欲差人去催局,忽听楼下喊“先生来哉”,接连又是一声。原来吴新宝与范彩霞,都是转局到此。虽则迟些,却两人不先不后,一同上楼进房,对着芝云、荫明均连说“对勿住”,方才坐下。新宝先要奏曲,早被芝云止住,故与彩霞只在旁边装烟调笑,向宝玉、月舫等闲话。宝玉与红玉却因坐得久了,且有别处转局,皆起身向鲁卿、伯锡告辞,匆匆去了,不表。
仍说芷泉酒落欢肠,诗兴勃勃,即唤大姐阿二取过文房四宝,但缺少上好的花笺。便问月舫道:“你可有诗笺吗?”月舫道:“有格有格,奴有一匣勒浪,还是奴前头好白相勒买格来,一径放勒抽屉里。阿二,替奴去拿出来。”阿二即忙到床门前,将抽屉一开,果见有一匣在内,取至席上。芷泉接在手中,拣了十几张淡色的诗笺,每人各派一张。自己先将方才的七律联句录了出来,方始向众宣言道:“我们现在九人,除祥甫系会外之客,作与不作皆听,其余各作七绝一章。须切定‘月舫’两字,方为合格。先做成者先写,不必拘定位次。至于赏罚令规,业已宣过,恕不再述了。”众人一一依允。惟祥甫询问道:“刚才所定的令规,我却没有听见呢。”芸帆代述了一遍。祥甫道:“我虽非会中人,听你们一讲,实在技痒得狠,我偏要胡诌几句,赠与月舫作纪念呢。”芷泉道:“你赠他一首诗,倒不如送他一副对联。今夜在席上做好了,待缓日书就后,拿到这里,让他挂在床前,天天瞻仰你的大笔,岂不比诗更好吗?”祥甫一听,果然不错,即破费一副对的钱,究属有限,也就应承了。月舫道:“侯大少写格字,奴登勒昭容阿姊搭看见歇格,真真写得出色,连奴勿懂格随中意得野笃。不过对联格句子,也要好点格。”祥甫连说“遵命遵命”。伯锡忽然笑道:“月舫这只法眼,狠是利害;口中还说不懂,未免太谦了。”月舫道:“钱大少,说闲话搭小铜钿,啥格法眼勿法眼,利害勿利害介?”伯锡又要接嘴,被铭树拉了一拉,低声说道:“你休要多讲了,别人不当你哑巴的。你看芷翁在那里想念头,不要扰了他的诗兴。我劝你静一静心,也把那首诗想想罢。”伯锡点点头,也就默然不语了。
斯时,芷泉略略推敲,即便磨墨伸纸,下笔成诗,不让曹子建七步之才。写毕递与大众观看。芸帆用手接过,省得众人争取,遂朗诵道:
春水船如天上游,!娥今夕启琼楼。
蓝桥有路何须问?定许裴航玉杵投。
众人听了赞不绝口,都说:“芷翁佳作,贴定月舫,一句移不到别处,不愧是老斫轮手,我们该各贺一杯。”芷泉略略谦逊,也陪饮了一杯。
芸帆道:“我也诌成了四句,要想及他,则万万不能了。”众人晓得他的诗才,与芷泉不相上下,故均说“请教请教”。芸帆取过纸笔,一挥而就,并不递与众人传观,自己高声吟道:
银河耿耿客乘槎,误入蟾宫折桂花。
羡煞吴郎修艳福,月中居住便为家。
吟毕,芷泉先大赞道:“芸兄这首诗,细腻熨贴,蕴藉风流,胜我多多矣,各宜贺两杯。”众人亦拍手赞美,与芸帆挂了两杯红。
芸帆饮讫,芝云也交卷了。众人正要细视,被芸帆夺在手中,说道:“一客不烦二主,我来念罢。待卷子交齐,我们再细细品评,方分优劣呢。”众人称善。芸帆乃念道:
珠宫蕊阙仰琼霄,欲伴嫦娥解寂寥。
碧海三千舟可渡,何须乌鹊复填桥?
芷泉等众人也赞了一声好,均说后二句有潇洒出尘之致,亦各贺了一杯酒。芸帆见鲁卿等尚不交卷,正要催促,忽然腹痛起来,两手捧着。鲁卿道:“芸兄你好一回没吃烟,只怕烟瘾来了,你快些去呼几筒罢。我们几人的诗,还须想一想,方能完卷呢。”芸帆答应,自去吃烟了。
祥甫向芷泉道:“这副对联,我虽做就,但‘月’、‘舫’两字都是仄声,嵌在中间,未免失调,不知用得用不得?还请芷翁改正。”说罢,写了出来。芷泉接过一看,也念道:
清风明月不须买,东船西舫悄无言。
“这两句怎么用不得?妙造自然,毫无斧凿痕迹,若拘拘于平仄之间,则‘月舫’二字非用‘凤顶’不可。然嵌得勉强,恐翻无这样的神韵了。”
其时芸帆过足了瘾,仍旧起身入席。祥甫问道:“黑饭已饱吗?”芸帆道:“吃饱了。你这对联的句子,我已听得,虽甚自然,我还要请你做两句‘凤顶’方才称月舫的心呢。”祥甫唯唯。芸帆又向鲁卿等催诗,见铭树与其仁俱已做好,将两张吟笺交与芸帆。芸帆先念铭树的诗道:
自知明月是前身,小谪风尘几十春。
安得仍归天上去,早乘宝筏渡迷津。
又念其仁的诗道:
三五元宵会素娥,兰舟风送渡银河。
奚愁一水盈盈隔,妒煞双星别恨多。
芸帆念毕,芷泉道:“二兄佳作,各有擅长:一则觉迷醒世,一则风雅宜人,皆与泛赋‘月舫’者不同,理宜赏鉴,各饮两杯。”忙得月舫、大姐等筛酒不迭。众人畅饮欢呼,又将上来的菜大嚼了一回。
芸帆见鲁卿食量颇洪,乃笑说道:“鲁兄,你不要只管吃下去,且把那四句诗快些倒出来罢。”鲁卿道:“被你一催,我心里更慌了。你休要心急,既不是长毛杀得来,又不是火烧屁股,让我再想一想,我总感激你的。”月舫道:“顾大少,看俚实梗苦脑子,连感激格闲话才说仔出来,就让俚慢仔点罢。”鲁卿即向月舫作揖道:“承情承情。”月舫笑道:“奴说末实梗说,毫燥点想罢,搭奴唱啥喏耽搁辰光哉。看张大少格诗,也勒浪动笔写哉。”月舫说毕,荫明已经写好,交与芸帆。芸帆慢慢的念道:
二分明月照维扬,惹得风流杜牧狂。
十载繁华原一梦,愿离苦海渡慈航。
芷泉道:“荫兄佳句,与铭兄同一宗旨,均是醒世之作。月舫宜作座右铭读之。”芸帆道:“据我而论,这两首诗,铭树胜于荫明。我是乱谈,未知二兄以为何如?”荫明点首称是。月舫道:“唔笃格几化诗,奴想裱一个小手卷,再请黄老做一篇传勒浪,勿知阿通格?”芷泉道:“怎么不通?不过诗嫌其太少,不成手卷,待我将此事登在报上,征题海内通人,择其佳者,一并裱在上面,方才好看呢。”芸帆道:“这件事且慢慢儿讲,你看鲁卿同伯锡还没有做好,我恐手卷有些裱不成了。”鲁卿道:“你不要尽管说笑我,幸亏我搜索枯肠,已经凑成了四句,不过尚未写出来罢了。”芸帆道:“你是好手,我素来慕名的。请你不用说嘴,快快写罢。”于是鲁卿提笔在手,写了三句,忽又忘记了末句,急得面上通红。好容易想了又想,方始脱稿,交到芸帆手里。芸帆即高吟道:
盈盈三五广寒仙,忽动凡心降九天。
月里霓裳偏不咏,当筵一曲夜行船。
芸帆吟罢,哈哈大笑道:“月里嫦娥,忽然动了凡心,连霓裳仙乐都忘怀了,偏会唱一曲《夜行船》,亏他怎样想出来的。待我问问月航看,崔老跟前,你可曾唱过《夜行船》吗?”月舫也笑答道:“啥叫啥《夜行船》,连奴格格名堂才勿懂,哪哼会唱介?一定是崔老做勿出,硬凑勒海格。”这几句话,说得鲁卿羞惭满面,自知杂凑而成,只得强辩道:“‘夜行船’三字,书上见过的,难道不是曲名吗?不过做得不好,我也知晓,不妨请芷翁改一改,以免裱在手卷上,惹人说笑我不通就是了。”芷泉道:“你这第一句,尚可用得,其余微嫌欠雅。你请受罚两杯,我便与你删改,鲁兄可愿意吗?”鲁卿道:“愿意愿意,我领罚便了。”说罢,即唤月舫连筛两杯,一饮而尽。芷泉不假思索,挥笔立就。刚要吟诵,芸帆道:“仍旧我来念罢。”遂取在手中念道:
团栾三五影娟娟,今夕人圆月亦圆。
载得广寒仙子去,还疑桃叶渡头船。
众人听他念完,莫不同声赞妙。鲁卿道:“一样一个肚皮,一样一个心,怎么他一想就有,我想了半天,虽然凑成四句,依旧不通,实在可恨!”芸帆道:“你恨那个?”鲁卿道:“我恨小时节不肯读书,如今懊悔也无及了。”芸帆笑道:“你恨自己不通,这倒容易医的。只消拿一根烟枪通条,在屁股里通到嘴里,包你就通了。”鲁卿道:“你是吃烟的,怪不得肚里通,原来通过通条的。”芸帆反被鲁卿僭了便宜,又说道:“你这话不对,难道芷翁也是吃烟的?真真不通之极!无怪你的大号叫做鲁卿,鲁者愚也。若以鲁卿对笨伯,倒是一副天然妙对。”
芷泉不等芸帆说完,便阻止道:“二位不要取笑了,我们正事还未毕呢。”芸帆道:“只剩伯锡一人尚未交卷,待我去催他。”其时伯锡推说腹痛,先已离席,拉着铭树去吃烟,对面横在榻上,央求铭树捉刀。铭树假作代他烧烟,略想一想,即凑到伯锡耳边,错落错落,念了四句。伯锡又问了几个诗中的字,刚正弄得明白,芸帆已走至榻前,催道:“你们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说什么话?快些交了卷再吃烟罢。”伯锡道:“晓得晓得,来了来了。”即忙呼去了枪上烟,起身入席,提起笔来,坦然就写。芸帆立在旁边,便念道:
天风习习一舟轻,共历云霄万里程。
身入琉璃新世界,还劳月姊笑相迎。
芷泉听了,拍案叫好,与众人各贺一杯。芸帆道:“好是果然好,只怕其中有弊端呢。”芷泉问什么弊端?芸帆便指着铭树道:“一定是他代枪的,
不然,因何鬼鬼祟祟,两人都在榻上吃烟呢?”伯锡被他猜破,不觉脸上一红,刚想要辩白几句,芷泉却代为解说道:“芸兄不要冤枉他,况这诗做甚容易,难道伯兄还做不出吗?”
说到这里,见吴新宝、范彩霞两校书一同去了,大菜也上齐了,报时钟已鸣十二下了。芷泉复向祥甫说道:“你这副凤顶对联可曾做成没有?”祥甫道:“有却有两句,终不免牵强些儿。”芸帆接嘴道:“快说快说,休要卖什么关子了。我们等你做好,还要豁一回拳,爽快爽快,尽尽今夜的兴致呢。”祥甫并不回答,摹拟了半晌,也不录在纸上,即诵道:
月照琴棋桐院坐,舫名书画米家来。
芸帆代他录出,也念了一念,说道:“句虽工整,却不十分出色呢。”芷泉道:“据我看起来,翻不如前一联的自然。祥兄,你道是不是?”祥甫道:“是极是极,我想了好几副,下句嵌这个‘舫’字,实在难得狠。我仍旧写了第一副来罢。”月舫道:“奴看看是呒啥,两副才送拨仔奴罢。”祥甫因为数有几,也就应允了。
芸帆道:“我们要豁通关了。”即唤大姐等添酒上来,筛了三大杯,就与芝云五魁对手的豁拳,直豁到芷泉为止。大家吃得有七八分酒意,惟其仁、伯锡输得最多,早已玉山颓倒,醉眼模糊。内中芷泉与芸帆酒量极宏,却还清醒。芷泉道:“我们可要回去吗?”芸帆道:“你看此刻已两下多钟,不如在此盘桓了一夜罢。”月舫也在旁挽留。芷泉见众人都愿意在此,只得依允,既而交代月舫道:“我们酒也够了,饭也吃不下了,只须用些稀饭就算数了。”于是大姐、娘姨等将稀饭取上。众人用毕,芷泉先在怀中取出四块洋钿,方向众人说道:“今夜除祥甫是客,其余都是主人,理应各出四块钱,以作下脚赏赐。但为数太多,不若以一半酬月舫之劳,未识诸位以为然否?”众人一齐答应,各各取出,除一半交月舫外,一半放在台上,方始起身散坐。霎时烧汤、鳖腿,以及大姐、娘姨等辈一同谢赏,遂将残席撤去。
月舫又吩咐以橄榄茶供客。此时伯锡虽醉,欲拉铭树等叉麻雀,芷泉道:“夜已深了,糊里糊涂的叙雀,何如明天日里清清楚楚的好?现在倒是谈谈说说的有趣。倘吃烟的只管吃烟,要睡的亦只管去睡,大家养些精神,积些气力,到了明晓,我们还好闹酒呢。”芸帆也道:“芷翁之言有理,况我们难得聚在一处,春宵叙话,可算得一刻千金,何必弄这个俗不可耐的麻雀呢?”众人个个称是,惟伯锡、其仁已醉,口中虽说叙雀,其实难以支持,要紧上床去睡了。只剩芷泉等七人,连月舫八个,聚谈到天将明亮,各各打了一个瞌睡。
等到九下钟,大家起身梳洗,用些点心,又谈谈昨晚的诗句那个最优,那个最劣,品评了一回,直至吃过午膳后,荫明、芝云、铭树、伯锡四人方叙了一桌麻雀。芷泉等在旁观看,看他们碰过八圈庄,又商议晚来酒菜,交代了月舫。月舫吩咐下去。
一到傍晚时候,即行摆席,以鼓昨天之余兴。正当酒过三巡、开怀畅叙之时,忽闻街上人声鼎沸,警笛乱鸣。众人即忙出席,走到厢房里面,推窗一望。那知不望犹可,一望时吓得亡魂皆冒,连舌头都吓短了。正是:
绿蚁三杯方得意,金蛇万道忽惊心。
要知为了何事,且待下回表明。
九尾狐
第二十六回名士品题平章风月英雄潦倒奔走江湖
却说黄芷泉等九人正在饮酒之际,听得四马路上人声鼎沸,巡街捕警笛乱鸣,兆荣里中一片的脚步声响,知道有些不妙,急忙同月舫、大姐等众,一齐来至窗前。但见那边火势冲天,火星乱爆,浓烟密布,仿佛近在咫尺,距里口只有数十步路。不但月舫吓得浑身乱抖,主意全无,即芷泉等众人,亦一个个张口伸舌,胆战心惊。其时楼下的老鸨、乌龟、鳖腿、帮七八人,全行奔到楼上,慌慌张张的极喊道:“先生,勿好哉!俚对面火着呀!烧得格末叫旺,只怕烧到仔间面,倪格物事才勿好搬格,阿要毫燥点倪搬罢!”叫喊之间,又听得警钟怒吼,皮带车陆续而来,辚辚不断,更吓得月舫心头乱荡,犹如小鹿撞胸,魂将出窍,一句话都回答不出。因从前堂子之中,保火险者绝少,那有不吓之理?不比目今时世,家家都保,甚至放火图赔,做那伤天害理的事,非惟不吓,翻幸烧得干干净净,骗取洋人的赔款,当作发财的秘诀。所以上海地面,有几家开店的,店中不供财神,却供着一尊红脸三只眼的火德星君。别人不懂他的意思,问他缘故,他说道:“我前年店里折本,若不是火神保佑,放起那一把火,怎能得几千两的赔款,再开这爿店呢?”倘照这样说法,自然就不怕了。
如今月舫既未保险,而且胆小异常,虽听说搬运东西,不知搬那一件好,一时乱了主见。幸得芷泉、芸帆、鲁卿、祥甫诸人究竟是阅历过的,还想得出念头,即吩咐道:“你们一班人且不要慌,火势虽然拉杂,究属隔开一条马路。你们但把那贵重细软物件打成几个包裹,拿至楼下等着,切勿乱走出门,以免被外人抢夺。我们都在门口观看。倘见势头不好,果然烧将过来,然后叫喊你们,把那包裹发出。我们在后帮同月舫照料,向南走去,因北首有巡捕守着,断然走不出的。如此办法,这东西不至遗失了。”交代已毕,由他们七手八脚的料理,芷泉等先自下楼,齐至门首探望。看那救火的西人竭力灌救,依稀匹练横空,银河倒泻,霎时祝融返旆,渐渐火灭烟消,只烧去了楼房五六幢。
芷泉等彼此心定,回身进门,见月舫呆立在客堂中,听候动静,手里单拿着一串大康熙钱,连眼睛都急定了,即便说道:“放心放心,火已熄了,大事已定。月舫,你回楼上去罢,不要在此呆立了。”月舫方才惊魂入舍,莲步轻移,犹走到开井之中,抬头望了一望,果见红云尽敛,白雾微笼,晓得没有翻覆了,然后命大姐、娘姨、鳖腿、相帮等众,将大小包裹仍旧搬回楼上,放在原处,一件都没有缺少。却亏得芷泉、芸帆在此,替他定了主见,不至走失东西。所以月舫向芷泉等称谢,请众人仍复上楼。
好得房中酒筵未撤,芷泉道:“事已平定,我们又好吃酒了。”荫明道:“今夜这席酒,权当作压惊而设,月舫亦宜饮酒三杯。”芸帆接嘴道:“是极是极。你们先请入席,我要吃两筒烟,压压自己的惊,方才吃得下酒呢。”口中说着,见月舫还提着一串大钱,笑问道:“你拿着什么宝贝,只管放在手里?难道你自己去买东西吗?”月舫听他一说,省悟转来,也笑道:“奴真真吓昏勒里哉!奴出生出世,吃歇格种吓头。格落刚刚火旺格辰光,俚笃问奴搬啥物事,奴一句才回答勿出,只好让(读酿)俚笃瞎搬一泡。奴也想拿点勒走,倒说急昏仔,别样才想勿着,单单想着仔一串康熙大白铜钿,皆为仔奴心爱格落。一径放勒床门前抽屉里格。奴勿管值铜钿勿值铜钿,拿着仔就跟俚笃下楼。想阿要笑话佬?”芸帆道:“幸而没有烧过来,不然,你的贵重物件岂不尽付一炬吗?”月舫道:“好是还好,亏得奴格首饰拜匣倪阿二才晓得格,已经替奴拿格哉。不过零零碎碎格末勿知要失脱几化得来!故歇阿弥陀佛,一来靠天老爷保佑,二来大少笃一淘勒里,搭奴定仔主见,单吃仔点虚惊,总算小事体。格落过脱两日,奴想要打一坛火醮,带道谢谢各位大少笃。唔笃要来赏光格!”芸帆点点头。芷泉道:“不用你谢,你且唤他们烫酒,端几样热菜来,我们要重张旗鼓了,断不因受惊减兴,方见我辈的镇静工夫呢!”月舫道:“奴好像肉骨头敲鼓———弄得昏咚咚格哉!搭顾大少讲仔闲话,连酒菜才忘记脱,真真对勿住!”说着,见大姐、娘姨等均不在侧,便高喊阿二道:“阿二,倒好格,大少笃勒里,哪哼好走开介?”叫唤未毕,阿二已跨进房门,即说道:“我勿是去看好看呀,皆为下去拿酒,看见厨子才勿勒浪,格落我差相帮笃去喊。就勒下底等仔歇,故歇亏(读区)得来格哉,小菜勒浪烧哉,酒末我带仔上来,请大少笃阿要先用罢?”芷泉道:“也好也好。芸兄的烟可曾吃足吗?”芸帆听了,即从榻上坐起,与众人一同入席,仍照原位坐下。月舫在旁斟酒,各饮了一杯。荫明便伸手取过酒壶,连筛三杯,与月舫压惊。
月舫饮讫,谢了一声。芸帆忽指着鲁卿说道:“今夜带累月舫受惊,其实都是他不好,说什么火烧屁股,分明被他咒出来的。应该另罚他一台酒,替月舫压惊才是。”月舫道:“划一划一,是俚说过格。格张嘴啥落能格毒佬?”鲁卿道:“你们上我的船,要硬罚我一台酒,这倒不妨;若说对面那场火,冤是我咒出来的,我有些不愿罚了。”月舫道:“顾大少说罚一台酒,还是便宜(读热)格来。照奴格意思末,实头拿格张毒嘴,用张屎草纸揩一揩末好。”说罢,微微一笑。鲁卿道:“你说我嘴是毒的,一定是与你睡觉沾染过来的。”月舫不等他说完,就举手向他头上连打了两下。芸帆喝彩道:“打得好,打得妙,打坏了也不要紧,有我呢!”鲁卿恨道:“都是你挑拨弄火,害我打这几下,还要连声的喝彩,说‘打坏了有我’。我与你决不干休的。”芸帆又笑道:“你自己回答得不好,惹他打的,干我甚事?况又说什么挑拨弄火,更是不吉利的话,极该再打两记,再罚一台酒呢!”芷泉恐鲁卿要认真,笑道:“你们说说也够了,鲁卿这张嘴,仿佛《双金锭》弹词上的戚子卿家小二,惯说那不吉利的话,实则出于无心。月舫你饶了他罢,罚他摆一台酒,与你消消气如何?”鲁卿听芷泉说了,也就应允。月舫却笑而不语。鲁卿道:“你打了我,我倒与你消气,真真倒灶得狠!幸亏我兴致高,最喜的是摆酒叫局,所以应允了你们。即是今夜时候尚早,我还想叫几个局,未知众位可高兴吗?”芷泉道:“你瞧钟上已敲过十一下了,怎说尚早?不如你后天摆酒,我们多叫几个罢。”芸帆也道:“今晚我们要回去的,一叫了局,就没有时候了。何弗大家谈谈,消磨到一点钟,早些散席的好。”芝云、铭树亦一齐说道:“不错不错,一来明天早上有事,二来此刻已疲倦了,还是挥麈清谈、猜拳行令的有趣。况现有月舫在此,何须再叫什么局呢?”芷泉道:“行令未免烦心,猜拳亦觉乏味,倒不若平章风月,把海上的名妓各就所见,品评一番。择其最著名者十二人,分其品格,下注花名评赞,称之为‘十二花神’,岂不比叫局有趣得多吗?”芸帆等一听,连说:“有趣有趣。”惟鲁卿、伯锡不甚愿意,均说道:“若做评赞,我们是不会的。”芷泉道:“不会做的,只把他们历史说出来,各举所知,我来代做就是了。”鲁卿、伯锡方始答应。
众人议定,见下面上来的菜陆续而至,大家吃了一回。鲁卿道:“今夜这桌菜,险些儿吃不成功。”荫明道:“就算吃得成功,若换了胆小的,此刻也吃不下了。”芸帆道:“二位且慢讲吃,听芷翁品题群芳罢。”芷泉遂开谈道:“海上各妓,不知凡几。仅就曾经阅历者,约略言之:如李巧玲、李三三、陆昭容、胡宝玉、王逸卿、沈月春、吴莼香、左红玉等,以及月舫,共计九位,最为著名。其次如金文兰、顾阿南、吴慧珍、吴新宝、金红玉、张纯卿、张小宝、金赛玉、李佩兰、范彩霞、吕翠兰、王莲舫、胡秀林等,共计十三位,这都是我亲眼见过的,虽不及以上九位,然也略有些名儿。先请众位细细品评,以备花神之选。因众妓女中有好几位久未会晤,倘已从良,则不必列入此数。谅众位定有见闻,所望一一告我,以定去取。”说毕,命月舫取过纸笔,先将各校书的姓名录出,待共同酌定后,取者加上一圈,去者加上一竖,方将此稿誊正,再拟评赞,如闱中填榜一般。
芷泉写好了草稿,重又请教众人。鲁卿道:“李佩兰早已嫁去了。又听得王逸卿也有从良消息,但嫁期还没有定呢。”芷泉道:“逸卿既然尚未嫁去,不妨列入。若佩兰则理宜剔除为是。”芸帆道:“不但逸卿有从良消息,即李三三也有风闻。据说去年冬间,有一位做过永嘉县知县的,叫石紫珊,看中了三三,拟春间要替他脱籍呢。至于佩兰,虽说嫁去,其实所嫁的公子已死,被他父亲以官势相迫,到他家去守孝,已相近半年多了,你想可怜不可怜?”芝云道:“这样琐屑的事,讲他则甚?据我愚见,但就各位所晓得的,除已嫁外,均可备选。即芷翁所云各校书,亦仅将阅历过者言之,其余或知名而未见,或见之而遗忘,所以要我等举荐。芷翁可是这个意思吗?”芷泉未及回言,伯锡先说道:“我有两个人要保荐他。”芷泉问:“是那两个?”伯锡道:“一个叫姚倩卿,一个叫姚婉卿。原本是姊妹花,芷翁谅也知道的。”芷泉道:“这两个是曾经李雨泉提倡过的,然也不过如是,不及巧玲等远矣。况现在只须十二人,与大开花榜不同。即照单子上所载的,尚须除去十人呢。”伯锡道:“二姚既不足论,则张纯卿、金赛玉均以淫著,亦宜删去才是。”其仁接嘴道:“你说淫的要删去,则现下鼎鼎有名的胡宝玉何尝不淫?难道也要剔除吗?”鲁卿道:“是吓是吓。凡做娼妓的,断没有不淫的道理。他若果真要守贞,只怕你也不爱他了。况芷翁品花宗旨是欲选择最著名者,分其品第,与考其品行有殊,何必论其淫不淫呢?”荫明道:“既然不考品行,遴选何难?只消把九位最有名者,再添三位稍次的,就凑足花神之数了,还要纷纷聚议做甚?”芷泉正欲回答,铭树忽抢着说道:“错倒不错,但左红玉的名誉不如巧玲、宝玉等众,虽曾遇某军门赏识,为北里中所称羡,然舍此之外,却碌碌无所表见,何尝是最著名呢?”芷泉道:“听众位高论,各有可采。按愚之本意,虽选择著名各妓列入此数,而品行并非不考。譬如若者为仙品,若者为媚品,均就彼之身份,下注十二月花名,不必定位置之高下,而暗中已寓褒贬。所以仅取最著名者,悉供汝南月旦,不比标名蕊榜,去取皆关乎荣辱也。诸兄幸勿谈会。”鲁卿道:“吓,原来取了他的名字,也有说他不好的。”芷泉道:“并非真要说他不好,不过将他们的历史,或美或恶,或褒或贬,作几句评赞罢了。”月舫道:“唔笃酒也勿吃,议论仔半日,阿曾议定勒介?”芷泉道:“有些意思了。”说着,即便提起笔来,在草稿纸上连圈了几圈,把李巧玲、李三三、陆昭容、胡宝玉、王逸卿、沈月春、吴莼香、左红玉、陆月舫、吴新宝、金红玉、范彩霞等十二个校书一齐圈出,方交众人观看,又请众人分定品格。
众人互相评断,有的说巧玲是仙品,当为梅花;有的说三三是艳品,当为杏花;有的说昭容是雅品,当为水仙;有的说宝玉是静品,当为荷花;有的说左红玉是媚品,当为桃花;有的说月舫是丽品,当为芙蓉;纷纷聚议了一回。芷泉听了,或是或否,在心中想了一想,便于各校书名下,注了花名品格,又递与众人校阅,众人咸服其品骘之公。
芷泉道:“十二人的评赞,请各位分作一篇,其余均归我做便了。”鲁卿、伯锡同说道:“我们早说不会做的,一发请芷翁费了心罢。”芷泉唯唯。芸帆又请问评赞做法,可要拘定字数长短,芷泉道:“评只四字,赞只须四句,岂不较为容易吗?”月舫道:“唔笃独讲做,酒菜才冷脱哉,啥勿用点勒再做嗄?”众人于是吃了些酒菜,方各凝神构思。究竟评赞是容易的,不消一两刻工夫,均把草稿写好。芷泉看了一看,尽皆妥贴,遂另取一幅花笺,托芸帆全行录出。
誊正之后,众人皆传递观看,见上面写的是:
仙品:梅花,李巧玲。评:潇洒出尘。
赞曰:品高百卉,色并九嶷。仙乎仙乎,出世之姿。
艳品:杏花,李三三。评:艳丽无双。
赞曰:坊名碎锦,馆号争春。师师后裔,小小前身。
媚品:桃花,胡宝玉。评:柔媚胜人。
赞曰:含葩不语,逐水无情。招蜂惹蝶,轻薄性成。
隽品:蔷薇,沈月春。评:风情旖旎。
赞曰:架前承露,月下煎茶。伤心路柳,误指嫱花。
冶品:榴花,左红玉。评:争妍取怜。
赞曰:粘花惹草,尤雨云。小名醋醋,妒煞红裙。
静品:荷花,陆昭容。评:亭亭玉立。
赞曰:清香自在,真趣天然。潘妃步步,贴地金莲。
异品:凤仙,金红玉。评:烂漫天真。
赞曰:飞琼斗艳,弄玉争妍。漫嗤菊婢,宜号羽仙。
高品:桂花,陆月舫。评:天香国色。
赞曰:根蟠月窟,香拂云霄。置身天上,品格高超。
逸品:菊花,王逸卿。评:孤芳自赏。
赞曰:秋容宜淡,秀色可餐。天生傲骨,独耐霜寒。
丽品:芙蓉,范彩霞。评:丰姿绰约。
赞曰:褰裳涉水,散绮成霞。镜中占兆,榜上看花。
雅品:水仙,吴莼香。评:风雅宜人。
赞曰:星桥驾鹊,洛浦惊鸿。有仙子貌,具大家风。
秀品:腊梅,吴新宝。评:色艺双佳。
赞曰:芳年碧玉,小字黄香。性耽风月,质耐冰霜。
众人阅毕,芝云忽问芷泉道:“月春赞中,有‘伤心路柳’一句,是什么意思呢?”芷泉答道:“此句果有道理在内。去年月春看戏,看中了杨月楼,虽未成就美事,而月楼忽遭了一场官司。亏得月春暗里花钱,不至在监中受苦。那知月楼并不感激,正叫做: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你想,月春这片痴情可怜不可怜吗?”
芷泉说话之间,听得报时钟上“##”的敲了两下,便又说道:“时已不早了,我们快些拔饮三杯,就此散席罢,不然,又要一夜了。怎奈明天有事,万万不能不回去的。”月舫道:“黄老心急,格只钟是勿准勒海呀,就算晏(读俺)仔点末,有啥要紧介?”说着,在众人面前各筛了一大杯酒,又道:“唔笃吃仔格杯,奴有一件新闻事体,要问问唔笃来。”众人唯唯饮讫,月舫道:“奴前日仔听见下底相帮笃勒浪讲,说新间搭来仔一个走江湖格人,名字叫啥格马永贞,狠得呒淘成笃!勿知阿有介事?”芸帆道:“果有其事,我也是前天听人讲的。据说这个人力大无穷,并非真真走江湖的,是一位不遇时的英雄,各样武艺没有一件不精,手下有五六个徒弟,都有些本事。初到这里上海地面,要想显显自己的手段,扬扬自己的声名。大约再过几天,择定了练武的所在,就要登场献技了。”月舫道:“练武倒好白相格。如果有仔日脚,搭奴一淘去看格!”芸帆点点头。祥甫道:“他练武的日子,不是贴招子,定是登报,我与芷翁终先晓得呢。”芷泉道:“江湖潦倒,卖艺登场,也是英雄末路,可叹可叹!”说罢,即吩咐大姐、娘姨等取饭。众人略用些须,遂各起身出席,因时已不早,均辞了月舫回去。不须细表。正是:
文士风流才结尾,武夫技艺话从头。
要知马永贞在戏园献技,怎样与胡宝玉传情,下一回便见分晓。
九尾狐
第二十七回夸神力猛士服黄须受聘金拳师进丹桂
却说马永贞系山东郓城县人,原名龙标。本是绿林中的好汉,天生膂力过人,两臂能举千斤大石,又练就一身软硬工夫,真有万夫不当之勇,所以自称为“万人敌”。其初在本省地面横行不法,犯了无数的案件,几如山积。虽有司追捕甚急,却一时拿不住他。幸得郓城县知县汤公怜惜其才,独加招抚,命他在衙门中办事,充作捕盗的眼线。永贞感知遇之恩,果然竭力报效,所向有功。不论什么疑难的案件、凶恶的盗贼、秘密的窝巢,他无不手到擒拿,立时破获,因此汤公大为赏识,保举他做了一名千总。那知他没有常性,不及两载,就辞别汤公远去。荏苒又将三年,仍旧回归本省,进谒汤公。汤公见他衣服赫,裘马轻肥,大改昔日的行为,疑心他又入绿林,不禁怒形于色,大声呵斥,诘问他去后形踪。永贞直陈始末,遂将往甘肃投军,如何在营效力,如何荐升守备,细细禀了一遍。汤公方回嗔作喜,仍留他在衙中当差。不意汤公忽得中风之症,卒于任所。永贞只得又往他处,北走燕赵,南游闽粤,以武艺自炫,收了五六个徒弟。闯荡江湖,会过了多少英雄豪杰,却无一个是他的对手。
那一天回转家乡,适值有个马贩,叫做顾忠溪,逃走了一匹好马,被永贞所得。忠溪闻此消息,向他取讨。永贞不肯还他,定要他二百两银子取赎。忠溪亦不愿意,然怕他勇猛,不敢与永贞较量,只好忍气吞声,自认吃亏罢了。但寒天吃冷水,点点在心头,从此同永贞结下冤仇,常常遣人在暗中窥伺,以图报复此恨。当时永贞却毫不介怀,自以为本领高强,所向无敌,虽有百个顾忠溪,也非我的对手,我何惧哉?那知后来杀身之祸,即伏于此。永贞怎能意想得到?故坦然带着这匹好马,与五六个徒弟、一个随身伏侍的娈童,押着七八件行李军装,一径从山东郓城起身,由旱道至徐州府界,将抵清江。那日寄宿在旅店中,因下雨不能行走,只得权住了几夜。也是合当有事,那个娈童不知为什么,忽与徒弟们斗口。永贞大怒,不察情由,将娈童打了几十马鞭子。娈童深恨主人寡恩,乘黑夜私自逃走。却巧遇见了顾忠溪,忠溪如获至宝,欲借此以报夺马之仇,遂带他先往上海去了。其时永贞尚未知晓,待到明晨,见娈童不知去向,即差徒弟们四处找寻,杳无踪迹;乱了几天,也只得罢了。万不料被忠溪所获,故尔并不在意。一见天已放晴,便同着一班徒弟至清江搭船启行,从水路直抵上海。足足在船上闷了半月,及到码头起岸,已是腊月将尽了,就胡乱在客栈中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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