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13/19)-清-梦花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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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九尾狐》第 13/19 部分)

仍说丁统领恐宝玉久待,便向申观察道:“你怎么吃了许久的烟,还没有过足瘾?我请你到那边再吃罢。”申观察方始丢枪坐起,小红过来凑着耳朵,大约是几句情话,连在下也不知他们讲些什么。怎奈丁统领急急的催着,只得点了一点头,立起身子,跟着他们就走。小红照例相送,无非说“对勿住,明朝到倪搭来”这两句老套话儿,丁统领并不理会,到了里口,想起一部马车如何坐得许多人,只好指派阿金坐了宝玉来时的轿子,趋贤、武书各坐了一部东洋车,自己同宝玉、申观察坐了马车,虽觉狭窄,也只得将就的了。好在路近,不一时已至宝玉门前。三人下车,略等一等,趋贤、武书、阿金都到,一齐走路。
宝玉与阿金在前引领上楼,请各位进房坐下。秀林也过来叫应,分送瓜子,阿珠倒茶点烟灯,忙了一回,宝玉、阿金在旁各装水烟,十分殷勤优待。因知丁统领是个武官,性情必定豪爽,手头必定阔绰,不比做文官的,心计甚工,善于打算,大半是吝啬之徒,虽讨好也没用的。所以宝玉一见丁统领,便一五一十的拍马屁,使他一上了钩,就好稳取这注现钱,明晓得他住不长久,必须眼前竭力的奉承,事后即用些辣手也不妨了。你
想宝玉这个人狠不狠吗?不知者以为当时宝玉看上了丁统领,爱他是一员战将,欲试试他的本领。无奈他不肯住宿,席间就将酒帐开销,故此心中不快,又暗诈他一注银子。其实不然,早已想在他身上多弄几个钱是真的,何尝定要他住宿呢?况宝玉阅历已深,交好的难以数计,那在乎丁统领一人?再者,宝玉虽纵欲无度,究与雉妓卖淫者悬殊,岂有初次会面,就肯草草成事,把声价丢掉吗?
闲话少叙。且说丁统领到了这里,见房中各种器具,以及摆设的东西纯是西式,无一非上上等的,远胜于金小红的房间,我明晚在此摆酒,也是生平一大大快事,必须重重赏赐,方显我做大人的场面。心中虽在那里转念,嘴里却与申观察谈话。申观察此时烟已吃足,精神抖擞,一问一答,又和着趋贤、武书与宝玉、秀林调笑,不觉已是两下多钟了。丁统领道:“我要回船了,明天早上,还要到杨大人那边去呢。”申观察道:“既然这样,我们一同走罢。”正当说着,见进来一个相帮禀道:“现有丁大人的跟随,同着轿马在门伺候呢?”统领点头道:“他们来得狠好,免得同坐马车,老哥送我回船了。”说罢,起身竟行,申观察等三人随后而走。宝玉送到楼梯跟首,说道:“两位大人,明朝请早点来,弄到老晏介!”丁统领连声“晓得”,一齐下楼到大门外面,彼此拱手而别,上轿的上轿,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一边回船,一边回公馆,均不细表。
且说次日丁统领往杨大人公馆答拜,杨大人设筵款待,午后又同坐马车到味莼园、愚园游览。丁统领却一心挂在宝玉那里,故闲逛到四五下钟,便请杨大人同往宝玉家中,杨大人欣然不辞。要晓得那位杨大人,官印琼第,是武举人出身,现居副将之职,家资甚巨,挥霍极豪,最喜寻花问柳,虽是个武官,却无一毫粗俗之气。今夜本想邀丁统领去吃花酒,万不料丁统领先来请他,故在车上问道:“丁大哥,你几时认识那宝玉的?”丁统领一一细述。话未谈毕,早至宝玉门首,略略谦让,相将而入。上得楼来,宝玉已在那里恭候,也认识这位杨大人,招呼进房,一应俗套,概不复赘。
等到上灯过后,申观察与单趋贤先到,既而赵观察、李参戎、张太守陆续来齐,都是昨天约定的,无庸写票相请,末后关武书也至。一共宾主八位,或聚着闲话,或躺着吃烟,惟丁统领拉着宝玉说笑,趋贤、武书向各位大人前恭维,秀林与阿金、阿珠等只在中间应酬。满房中俗气薰蒸、京腔嘈杂,全是官场的怪状、妓院的陋规。倘有风雅之人见了,只怕片刻也难耐的。
话休烦琐。当时丁统领见客已齐集,即便吩咐摆席。不一回,陈设停当。宾主入座,各写局票,纷召群芳。此段吃酒情形,与上半回大致仿佛,若再细细描摹,势必令阅者生厌,故此草草表过,就算数了。因这一班官界人物,比不得前集中黄芷泉、顾芸帆等诸名士,雅俗判若天渊,除豁拳轰饮外,一概不懂,既不会吟诗联句,又不能行令评花,所以书中说过一遭,以后只好从简,并非在下有意躲懒,把这篇热闹文章一笔抹煞,看官们以为然否?
在下表明作意,仍要说丁统领等所叫各局,正值上那碗鱼翅的时候,纷纷都到,就是昨晚这几位校书,惟杨大人多叫了两个,一个叫范彩霞,一个叫吴新宝,也是海上的名妓。次第弹唱起来,无不争奇斗胜,各擅其长。丁统领分外得意,不禁显出武夫的狂态,拉着众客人大喝大嚼,吃菜如虎嚼,饮酒如鲸吞,畅快异常。内中只有赵观察、张太守食量不佳,即申观察亦属有限,究竟文官不及武将。然与各校书调笑,捏手捏脚,丑态百出,则武将不如文官。
众人直吃到一下钟,各局早已散去,大菜亦已上齐,又乘着余兴,豁了一回拳,方始大家用饭。丁统领意欲卖弄自己的场面,即在身边摸出一大卷钞票,点了一点,计共三百元,放在台上,是赏宝玉这席酒钱的,自
以为一时豪举,宝玉必定感谢,但未说明开销这句话,就同众客出席散坐。此时阿金、阿珠与相帮等人收拾台面,见了这一大卷钞票,不禁呆了一呆,料想下脚赏钱,凭你怎样的阔老,断没有如此之多的,故大家停着手,只对宝玉观看。宝玉却不慌不忙,视等寻常,预先心中盘算定了。正是:
胸藏成竹超凡辈,目少全牛摄武夫。
不知宝玉说出什么话来,试听下回详剖。
九尾狐
第三十九回单趋贤开筵充阔客沈逸民吃醋阻从良
却说丁统领将钞票三百元摆在台上,赏给宝玉作为今夕酒席之费。因后天即欲回转江宁,未便在申逗留,所以开销现款,落得显显自己的奢豪,不但使宝玉钦敬,而且令别人知道我的场面,有一掷千金日费万钱之概。那知这一来,翻而吃了哑苦,白白丢了许多银子,讨不得宝玉一声谢。究竟丁统领是个武官,性子极其直爽,既不熟悉花丛中情景,又不向别人讨教,偏要做假内行(读杭),未曾说开销酒帐这句话,含糊一掷,致落宝玉的圈套。虽统领不在乎此,然细细想来,岂不做了洋盘大老官吗?
闲话少表。当时阿金、阿珠与相帮等人收拾残筵,见此多金,翻不敢贸然谢赏,因下脚钱照例四元,多则加倍,或额外赏赐,未尝无要紧完的瘟生阔老。然一赏数百元,则从来有酒的,故此都向着宝玉观看。宝玉也知这卷钞票是开销我的酒帐,夸耀自己的阔绰,并非犒赏一班下人的,但他没有言明,我何弗只做不知,当作众人的犒赏,使他暗中吃亏,另行再送我酒钱呢?况他就要去的,不是个长久客人,有什么后日的贪图?此刻尽不妨敲他的竹杠,即使背后说我、恨我,不怕他不来开销,坍了自己台的。主意已定,便假作埋怨阿金等众人道:“唔笃啥能格小家气,阿像煞见歇食面格,大人赏仔唔笃几化,谢才勿过来谢,呆瞪瞪立勒浪作啥介?”阿金等听了,早已会意,一同过来谢丁大人的赏。
丁统领不禁暗暗吃惊,懊悔自己卤莽,不曾说得明白,竟着了宝玉的道儿,但事已如此,不便再说吝啬的话,失了自己体面,正叫做“哑子吃黄连,道不出的苦”,只得强作欢容,装出坦然的样子,向着宝玉说道:“我是难得到这里的,赏他们几百块钱不算什么,只怕你用的许多人,分派起来,每人还不够买两件衣服穿呢。”宝玉连忙答道:“世界浪才像大人实梗,俚笃才要发财哉。奴皆为是大人格赏赐,格落勿敢叫俚笃辞,恐怕大人要动气格佬呀。大人真真量大福大,挑挑唔倪,唔倪勿知哪哼烧透仔路头,接着格位大人格。”宝玉正当说着,来了一众乌龟、鳖腿、烧汤以及粗做娘姨、小丫头等用人,都到丁统领面前谢赏,统领说了一声“免”,均各退下。申观察忽然笑道:“这一来,足值三百块钱,把宝玉家里的人,一齐倒了包,岂不有趣吗?”这几句话,引得众客哄然大笑。
此刻丁统领也觉快活,又听了宝玉与申观察的言话,早把懊恼之心尽行消释,仍拉着宝玉的手,说道:“我后天要动身了,你的钱,我明日叫武书送来罢。”宝玉道:“阿是倪待慢仔大人,格落后日就要动身去哉介?”丁统领道:“我有公事在身,怎能自由自在,常到你家顽呢?况我再至此间,又论不定日子,不知今年是来年,所以开销了你,并非怪着你待慢,休要弄错了。你如不信,你去问问各位大人,自然明白了。”说罢,听钟上已鸣两下,众人要都走了,丁统领也觉身子疲倦,急欲回船养息,亦然起身同去。宝玉并不挽留,只说:“大人后日开船末,明朝好到倪格搭来格。”统领口中虽然答应,却没有昨天的高兴了,匆匆同出门外,与申观察等各位大人拱手作别。一时轿马喧阗,轮蹄纷散,东西分路各归,不必详叙。
单表丁统领同武书回船之后,想起那方才之事,虽在众人跟前张足场面,然化了许多钱,始终未闻宝玉道一谢字,空说了几句好看的话儿,足见他胃口极大,欲壑太深,看得这三百块钱轻如鸿毛,全不放在眼里,真真是个无底洞,断然相与不得的,我明日开销了酒帐,就算完事了。这许多念头,都是回味想出来的。
话休琐屑。过了一夜,又封了二百块钱,命武书送去,自己却往各处辞行。杨大人请他在别的所在又吃了一台花酒,因非书中正文,毋须表出。翌日午前,便起碇回宁覆命去了,不提。
缩转身来,仍说宝玉自丁统领去后,当夜阿金等将犒赏的三百元交与宝玉,宝玉取了一半,其余一百五十元,均作数十份,赏给楼上下男女用人,阿金、阿珠与管帐的各得双份。还有自己的哥哥杜阿二,现在补了看守客堂的缺,也派了双份,此外各得一份,无不欢喜异常,说丁大人是个阔手,难得遇着的。在宝玉却司空见惯,视若寻常,且知丁统领以后决不再来,落得多要他几百块钱,贴补平日的游费。
下一天,武书又送来二百元酒资,虽被他打了一个八折,也是多的,宝玉并不计较,晓得衙门公馆中,都有这个规矩,不要说是嫖帐,就是中国向洋人借款,也有九五折的扣头。总之银钱一经着手,凭你是亲爷娘、活老子,都不能脱白的。俗语云:“水过地皮潮。”真正比喻得一些不差。宝玉熟谙世故,所以问了武书几句,即唤阿金取出一张名片叫管帐的写了收谢几个字,注明收到洋二百元,好让武书回去覆命。
武书去后,又来了一个单趋贤,在宝玉面前买功,说:“这位丁大人,若不是我荐举你,那天要叫李巧玲了。被我把巧玲说坏,方来叫你,你想我这场功劳大不大吗?”宝玉听他口气,是来讨我谢仪的,但此事确是亏他,应该谢他几个钱,只是没有名目,与武书两样,未便把现钱相送,故笑盈盈的说道:“多谢单老照应,奴也晓得勒里。奴明朝夜里请间搭来吃酒,后日请坐马车,一淘到愚园去,阿好?”趋贤道:“狠好,你既诚心请我,明晚那台酒,面子上算我请客,因为我从来只叨扰别人,有些难为情,所以同你商议,你肯装装我的幌子吗?”宝玉道:“奴才肯格,悉听单老说末哉。”趋贤又道:“后天是重阳日,你请我坐马车到愚园去,倒不如往徐园去的有趣。他那里菊花极多,各种名目不计其数,都是向各处购求来的,据说名贵得狠,故现今登着申报,开一个菊花会,你可高兴去看看吗?”宝玉道:“阿是新闸浪格徐园呀,奴倒忘记脱哉。既然故歇有菊花会,比仔愚园好白相,奴有啥勿高兴去介?”
阿金刚正从外房进来,听宝玉说要往徐园去,便插嘴道:“徐园像煞有得勿长远来,景致还算呒啥,可惜地段推板仔点,格落白相格人勿多,加二进园要两角洋钿,若勿弄点花头,哪哼别人想着去嗄?不过故歇有仔菊花会,阿要加价勒介?”趋贤道:“我虽看过申报,却没有留神价目。横竖加与不加,我们终要去顽的,究属有限得狠,管他则甚呢?”说罢,起身要走。宝玉道:“有啥要紧事体佬?坐仔一歇歇就走介。”趋贤道:“实不瞒你,此刻申大人在金小红家,等我去叉麻雀的,所以不能多坐了,我与你明日会罢。”宝玉叮嘱道:“奴明朝端整好仔酒菜,为仔别格事体,推头申大人差我哪哼哪哼勒勿来介?”趋贤道:“你不用叮嘱得的,明晚连申大人都请在内,怎么推他身上不来呢?况且是你请我,我借此要摆摆款的,即使有天大的事情,我肯啥得这台酒吗?”这几句话,引得宝玉、阿金等莫不掩口胡芦,好得趋贤的面皮极老,漫说是笑他,即指着鼻头骂他,他也不要紧的,所以并不再言,匆匆的去了。当日两下均无书说。
到了明天下午四点钟,趋贤同着两个朋友先来,一位叫沈逸民,排行第三,嫖界中都叫他沈三的;一位就是从前同胡士诚来过的赵完璧。宝玉陪着闲谈。趋贤忽虚摆架子道:“可惜此刻只有三个人,不然,倒可以叙一桌麻雀,解解闷呢。”逸民接嘴道:“与其叉麻雀,倒不及清谈的有趣,况小弟素不擅长,就再来了一位,这桌和也碰不成的。”趋贤听了,连说“是极是极”。
宝玉道:“唔笃横势勿碰和,奴有一句闲话,要细细教问问来。”趋贤道:“你问我,我晓得的,不论什么事,都肯告诉你的。你说你说,我在此洗耳恭听了。”宝玉微笑一笑,方问道:“申大人常常勒金小红搭,到底搭小红阿有啥花头介?终晓得底细格。”趋贤道:“我的宝玉先生吓,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忽然蒙懂起来?你想申大人与小红,若没有一些花头,他什么常在小红家呢?这个道理不言而喻,无须向我细问的了。”宝玉道:“阿呀,格套事体,啥问勿得格佬?奴倒偏要问问勒。”趋贤道:“你既然一定要打听,我索性尽数告诉了你罢,他们两个人,现在亲热异常,所以前天申大人同我商议,要把小红娶讨回来,托我做媒,去说这件事。我因这两天没工夫,故还未开过口呢。”
那知这几句话,在宝玉听了,本属无关紧要,但不过晓得这个主顾,早被小红占定,别人难以争夺的了。不防坐在旁边的沈三,已经面皮紫涨,酸气直冲,忿忿的欲言又止。宝玉却未留神,而趋贤说过之后,忽然想起沈三也做小红的,且情深啮臂,与寻常泛泛者不同,自悔失言,回头见沈三这副形景,只好当作未见,向着沈三说道:“这件事情,确是真的,我本欲告诉三兄,却巧宝玉此刻问我,我所以直言不讳呢。”
沈三听了,一心恨着申观察夺我所好,因此沾染镇江风味,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既而定了一定神,暗想此事尚未开谈,或者可以挽回,只要小红不愿从他,即申观察也难以强成的,但须有一个能言舌辩之人,打动了小红的心,方能破坏他们的事体。然我许多朋友之中,惟趋贤最善词令,虽是申观察信用的人,与我却是至交,知道他的脾气,一生所好的,无非黄、白两件东西,有了这个,不论何人托他,他都当作主人看待,赤心去办的;不然,即是主人差他做事,他不过当面答应,背后仍将此事搁起,催他也没用的。今他把细情实说,大约主人没有许他好处,抑或所许谢仪太薄,有意在我面前详述,要我央求于他,也未可知。我何弗就此与他商恳,重重酬谢,先给些甜头与他尝尝,待事成后加倍酬劳,谅他决无不肯的。打定主意,方开言道:“承蒙老兄关切,足见朋友交情。弟所以愤愤者,并非怪着老兄,请老兄勿疑。”趋贤不等他说完,便答道:“我怎么会疑三兄见怪呢?况这事又不是我要做,小弟断不这样夹切的。”沈三又道:“我有一句不情的话,要奉恳你老兄,你如允诺,我终不忘你好处的。”说到这里,便在手上取下一只钻戒,暗暗递与趋贤,且说道:“此事须求你斡旋则个。”
要知沈三是富家子弟,颇有资财,但因双亲俱在,未能畅所欲为,娶讨小红归家。然此心未死,终望二老归天,以遂双飞之愿,故欲阻止此事。趋贤与他同淘,岂有不知?今闻沈三这几句话,又递过一只钻戒来,无非托我解散这件事,然颇不容易,且深负主人重托,这便怎么处呢?欲待不受,却又舍不得这注现钱交易,况事成后还有加倍的酬谢,比主人将来的更优,不如暂且应允,再作计较便了。腹中筹划妥当,始低声说道:“三兄托我,敢不竭力?但敝东委我作媒,不过议定身价罢了,必然已与小红说定,此刻我忽前去吹散,你想难不难吗?所以这事未能逆料,待有好消息,即报知就是了。”沈三唯唯。两人讲了好一回,不觉天色已晚。宝玉侧耳细听,已知他们的计较,不便插嘴,只与完璧敷衍闲话。
直等到八下钟,申观察与众客来齐,趋贤暗嘱沈三,今夜小红让他独叫,切勿露于形色,把事弄坏,至要至要。沈三点首称是。少停摆席叫局,主宾入座,红笺飞召,翠黛纷来。沈三见申观察与小红调情耍笑,难免妒火中烧,然一来承趋贤之嘱,二来惧观察之势,只得耐了下去,不言不语的坐着,略陪了几杯闷酒,虽叫了本堂胡秀林的局,只不过敷衍而已。忽闻申观察笑问趋贤道:“你怎么突然请起客来,真是一件奇事,万不料我也有一日扰你的。”趋贤亦笑道:“请大人量大些,遮姜晚生的体面,让我今夜充做一次阔客罢。”这两句话,引得合席大笑不止。惟沈三一人无精打采,单向着小红观看。小红坐在观察背后,未便过来安慰,又不好叫沈三转局。故把头摇了两摇,双眉皱了一皱,以示不得已之意。沈三看在眼里,早已会悟,等到众人半酣之际,众局纷纷散去,他也推托有事,起身告归,在家等候消息,不表。
且说申观察见沈三先走,又问趋贤道:“那个姓沈的,怎么狠不高兴,匆匆的去了,好像有什么心事呢?”趋贤道:“对吓对吓,若不是有甚心事,这个人狠是有趣,此刻赶他去也不去的。”宝玉在旁听了,暗笑申观察尚在梦中,问起这个对头冤家来,你若晓得他这桩心事,只怕要活活气死的,故不禁展然微笑。适被申观察瞧见,问道:“宝玉,你笑什么?”宝玉遮饰道:“奴想着刚刚单老讲格笑话落呀!”申观察还要问那句笑话,却被趋贤用言叉住道:“大人今夜可要到小红家去吗?”观察点了一点头,又与众人豁了一个通关,听那钟上敲了十二下,等不及他们席散,先往小红家去了。趋贤见观察已去,方好肆无忌惮,同众客大喝大嚼了一阵,吃到大醉方休,各各兴尽而返。不言宝玉循例相送,与众客分路散归。
单表趋贤回到公馆,虽已酣醉欲眠,然酒在肚里,事在心里,看看手上戴的钻戒,想起“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这两句话,我且打听大人此刻可曾回来,到门房里去问一声,若已回府,我明日便往小红家去。故歪歪邪邪,一步一颠,走至外边,向管门的一问,回说:“尚未回来,我们所以不敢睡呢。”趋贤听说,也不复问,即回自己房中安睡,实在倦醉异常,横到床上便着。一觉醒来,已是红日满窗。好得衣服没有脱,起身甚便当。梳洗过了,又去问那管门的,方知昨夜大人归家已经三下钟了,并未住在小红那边,今日不妨去下说辞。正在那里转念,忽闻申大人传唤,连忙飞身入内,见了观察,请过了安。观察唤他近身,轻轻吩咐了几句,无非命他往小红处议定身价一事。趋贤道了几个“是”,说今天就去。说毕,退到外面,暗想:小红在大人前一定答应愿嫁,我少停用什么言语打动小红的心,把这件好事拆散呢?再者大人面前,我怎样回覆,使他不要小红呢?若我露了痕迹,非但有负沈三,连我的饭碗都要敲碎,还要惹人家笑话,说我外香骨里臭,是个外国忠臣,臂膊向着外弯的,叫我怎好做人呢?故须筹一条两全妙策,如俗语所云“快刀切豆腐———两面光鲜”,方显我的手段。怎奈一时想不出,我且到小红家里,见事行事,说话引话,再定主意。倘仍没有计较,我去找人商量,或者别有高见,也未可知。所以吃过午膳,即匆匆往小红家而去。正是:
水溢蓝桥中有阻,花开红豆起相思。
要知趋贤用何言语阻止小红从良,以及胡宝玉徐园赏菊,都在下文表出。
九尾狐
第四十回赏菊花登高重九天佩萸囊遥想十三旦
且说单趋贤自受沈三贿嘱之后,甘心负主人重托,一意拆散这件好事。你想这种小人,用得用不得吗?然大人先生们往往欢喜用他,以为门下走狗,易于使唤,我若推心置腹的待他,深恩厚泽的赏他,他也是一个人,岂没有半点天良?而孰知那班趋炎附势之徒,尽是狗肺狼心之辈,主人得势,则巧言令色,甘为妾妇而不辞;主人失败,则投井下石,竟效恶犬之反噬。故圣人有云:“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真是千古不易之至言。今在下为醒世起见,所以概论及之,非好为此迂腐之谈也。
闲文少表。单讲是日午后,趋贤到了小红家中。小红只道他求做媒的,故先问道:“昨日夜里唔笃大人转仔,身体阿好?今朝阿要到倪搭来?”趋贤道:“来与不来,他都没有说起,只命我到这里来,同你谈一句话呢。”小红道:“啥格闲话佬,自家勿当面搭奴说,倒着来搭奴说,阿要希奇!”趋贤道:“你既然不要我传话,我就不说了,我单问你,你平日最相好的,除去了申大人,可还有别人吗?”小红道:“阿也,要问俚作啥佬?讲到倪做格种生意,相好要几化,不过申大人待奴最好,格落奴搭俚也最知己。奴是有一句说一句,勿相信咒才罚得格,夹忙头里,问奴别格相好,到底是大人教来说格呢?还是有意搭奴搂搂介?奴倒勿懂哉。”趋贤道:“是我同你顽笑,你不要认真,罚什么牙痛咒,害我话都不敢说了。”小红说:“究竟大人差来,传啥格闲话拨奴听佬。若要放刁勒勿说,怪奴晏歇点大人来仔,奴一本账才告诉,让受两声埋怨,难未晓得奴利害哉。”
趋贤假作慌张,双手乱摇道:“我最怕的是你在枕头上告状,实在我当不起的,我即刻说就是了,求你饶了我罢。”说着,有意跪了下去,被小红一手搀住,一手在他头上连打了两下,笑说道:“格人,真真刁转弯格,假做式求奴,讨奴格便宜(读热)。自家想想看,阿该打呢勿该打?”趋贤忙答道:“该打该打。不过我的骨头都被你打酥了,还望小红大先生高抬贵手,听我细禀这句话罢。”小红道:“小铜钿少搭点,毫燥点说罢,尽管噜哩噜嗦哉。”趋贤方说道:“大人今天差我来,无非要娶你的这句话,托我做媒,问问你愿意不愿意。你在我面前,不妨实说,如果愿的,再议身价,不然,即使作罢,也须回覆他一声呢。”小红道:阿呀,奴老早搭俚说格哉,还要问奴作啥呢?”
趋贤一听,方知他们二人先已订定,仅托我做现成媒人,与他假母议议身价罢了。我还捏着他的话,问小红愿意不愿意,显然是我的鬼话了。待我掩饰过去,再将别的言语打动他的心罢。便答道:“这也是大人郑重的意思。就像我做媒人的,不明白内中的委曲,亦当问你一声,始免后日抱怨着我。为因大人年已半百,虽比别人调养得好,究不是三十以内的人。若你则正值妙龄,青春二九,好像一朵鲜花在半开的时候,怕没有石崇、邓通般的富室,潘安、卫!般的少年把你藏之金屋吗?你须思前想后,切勿趁一时高兴,弄得进退两难,后悔无及,这是我爱惜你的意思,你休要意会差了。不然,我做媒人的,巴不得此事立成,好到手这注媒人钱,至少也有一二百金,何必再说这样话呢?”
小红道:“格套闲话,且得去说俚,奴单要问,俚格位大太太,阿有介事勿勒上海佬?”趋贤道:“是的是的,大太太现下住在南京,因大人来到这里,办完了公事,就要回去的,你若嫁了他,少不得也要到南京,与那位大太太同住呢。”小红道:“一淘住是呒啥,不过格位大太太阿凶呢勿凶格介?”趋贤道:“虽不算十二分凶,但他们规矩狠大,朝要请安,夜要请安,在大太太房中,连坐位都没有,只好立在旁边,有时还要伏侍他呢。”小红道:“阿真格介?大人搭奴说起歇!”趋贤听他口气,知已打动了他的心,便接着说道:“你也太糊涂了,他若与你说明,你还肯嫁他吗?”小红道:“照实梗说,叫奴一日也登勿来格,倒是奴勒大人面前,已经答应愿嫁格哉,哪哼好一时头浪变卦嗄?替奴想想法子看。”趋贤作难道:“这个法儿,非但不容易想,而且我不便想,因我受主人之托,本来要撮合你们,如今翻变做拆散你们,若被人知道是我的计较,岂不大家要骂我负心吗?”小红道:“奴勿说末,有啥人晓得是。既然勿担郑重,也告诉奴格好哉!”趋贤道:“我皆为爱你、怜你,多嘴说了几句,不想缠到自己身上,弄得两面不讨好,真真该死该死,活得有些专了。”小红不等他说完,就咬着他耳朵说了两句,无非求他画策,重重酬谢的意思。趋贤方点头道:“也罢也罢,我就代你想法去,少停再来覆你就是了。”说罢,抽身就走。
出得门来,心中暗暗欢喜,但想不出十全十美的妙策,故欲往大新街找一个朋友商议。刚走到三马路口,突见迎面来了一人,你道是那一个?即是前集书中载过的侯祥甫,现做《申报》馆里副主笔,与黄芷泉同事,平素瞧不起趋贤,因此虽然认识,不甚交谈的。今趋贤遇见了祥甫,知他饱学多谋,见识极广,迥不犹人,我何勿就同他商议此事,谅他必有妙计,我再要找别的朋友做甚呢?故尔十分欢悦,暗说巧极,连声的招呼道:“祥甫兄,祥甫兄,久会久会,渴想之至。”说着,又连连的拱手。祥甫本不欲与他接谈,奈已被他瞧见,不能躲避了,也只得拱手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趋贤兄,一向在何处得意?有好几年不见了。”趋贤先吹了一大篇牛皮,方说到现在跟申观察至此办公事的话,听得祥甫头疼脑胀,几乎笑将出来。又见趋贤道:“小弟有一事,要与阁下相商,屈驾至同芳居一叙,未识祥甫兄有暇吗?”祥甫听了,更自暗暗好笑,他说这几句话,仿佛字条上写的,足见他善于恭维,但不知有何事商议,我且与他同往,耐着性儿,暂坐片刻便了。所以点头答应,一同向棋盘街而来。
相离甚近,转瞬已至同芳广东茶居,移步登楼,拣了一个座头,对面靠窗坐下,唤堂倌泡了一碗乌龙茶。吃过一开,祥甫便问趋贤何事相商?趋贤即将申观察如何想娶金小红,如何命我去做媒人,小红如何起先当面应允,如何此刻心中翻悔,托我想两全之策,要使申观察自愿背盟,约略述了一遍。惟不说沈三吃醋,与自己得贿两事。祥甫听他讲毕,心里早已明白一二,料是趋贤未得主人好处,从中阻梗,故想代小红设法,不然,做媒的做不成,也就罢了,何必帮着小红反对呢?其中定有蹊跷,我若白白想个妙计与他,岂不便宜他吗?
正在那里转念,趋贤已知其用意,即说此事费了阁下的心,小红一定感激,要从丰的酬谢你呢!祥甫便哈哈大笑,不慌不忙,说出那条绝妙的计策来,但在茶肆之中,须防旁人窃听,故低声说道:“这件事只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包在我身上,令东决不要娶他了。只不知令东天天看报吗?”趋贤拍手赞道:“妙极妙极;佩服佩服。好在敝东天天看报的,必然上这个钩儿。待弟述与小红听了,准后日到尊寓奉谢,断不失信的。”祥甫道:“不必,我们后日下午四点钟,仍至这里相会罢,此刻我还有些俗务,恕不奉陪了。”趋贤道:“我也要走了,后天先到先等。”说着,付了茶资,一同下楼,出了店门,彼此拱手而别。
单说趋贤兴匆匆到了小红家里,就把祥甫所定之计讲给小红听了,又向小红索取祥甫谢仪,小红应允事成准付。趋贤不便现要,只夸张了一回自己央人的功劳,方出了小红家,再到沈三府上去传信。却巧沈三闷坐在家,未曾出外,见面之后,并无客套。沈三急问此事办得怎样了?趋贤道:“恭喜三兄,贺喜三兄,此事已有八九了,再过三天,可以独占花魁了。恐兄悬望,故特先来报知。但弟受了三兄重托,真真用尽心思,拌干唇舌,奔断脚筋,方得有此好消息送与三兄听呢!”沈三谢道:“费心费心,感激之至。但未知怎样一个计较,才能够拆散他们的美事,还请老兄细说一遍。”
趋贤面有德色,先把自己打动小红的话道了详细。末后提及遇见祥甫定计,尚未说出那如此这般来,沈三忽抢着问道:“此计稳不稳吗?”趋贤道:“不用性急,待弟讲出来,就晓得了。据他说,明日将小红登报,捏造他新近与马夫亲热,有不可告人之事,使申观察见了,必然始而疑,继而怒,不要娶小红作妾了。惟祥甫设此妙策,也该送些谢仪才是呢!”沈三点头道:“极该极该。但计虽甚好,不免坏了小红的名誉了。”趋贤笑道:“他做妓女的,贵重什么名誉?况有你这大老官照应,还愁生意冷落吗?”这两句话,拍得沈三分外得意,就说:“你与祥甫的酬劳,准后日一并交你便了。”趋贤连连称谢,又坐谈了一回,见天色已晚,遂即告退,回转公馆。申观察却出外应酬去了,及至归来问起此事,他早预备着鬼话搪塞,不必细表。
单说次日趋贤早上无事,在公馆用过午膳,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服,雇了一部人力车,来赴宝玉游园赏菊之约。此时不过一下多钟,宝玉已经打扮舒齐,专在那里等他了,一见趋贤已至,便道:“倪阿要就去罢,今朝是重阳登高日(读热)脚,比往常要早点格。”趋贤道:“我到这里,见马车已在门前伺候,晓得你等得性急了,我们立刻就走,到那边去细谈罢。”宝玉点首称是,遂即带着阿金、阿珠与趋贤一同下楼,至门外上车。四人对面坐定,,就此车辚辚,马得得,一径向老闸桥徐园而来。
不消两三刻工夫,早见园门上的横额,刻着“徐园”两个篆字,当即停车。先跳下一个马夫,拉住嚼环,四人徐徐而下,缓步共进园门。因来得尚早,并不拥挤,一路走入,一路观看,见那满园秋色,大有潇洒出尘之想。趋贤在前引领,到了凤仪水阁之前,便问宝玉道:“我们可要在此泡一碗茶,略坐一坐再往各处细细游玩罢。”宝玉唯唯,步进水阁,见中排列着许多菊花,黄的、白的、红的、紫的,深浅不同,浓淡各别,都用着博古细窖的磁盆,红木紫檀的花几,高高矮矮,密密层层。虽不知各种的名色与各品的贵重,然身入其中,觉眼前彩色纷披,鼻观幽香暗袭,使人俗虑全消,不作繁华之梦;名心顿淡,独留隐逸之风。有一首绝诗为证:
浅深相间红兼紫,浓淡咸宜白与黄;
到此疑游陶令宅,四围秋色送秋香。
宝玉细细看了一遭,十分赞美。又见居中摆着一席酒筵,旁有一人看守,大约是主人请客赏菊,此时客尚未来,故先设席以等候呢。忽闻趋贤唤道:“茶已泡在此了,你过来吃茶罢。”宝玉果然有些渴了,回身至沿窗坐下,取茶饮毕,方问趋贤道:“奴听见喊泡茶,哪哼已经泡勒里哉介?”趋贤道:“你看花看出了神,所以不闻不见了。”
四人互谈了片刻,便见游人络绎而至,旁边几只桌儿,已几坐满,都在那里品评菊花。宝玉道:“我倪到格边假山浪去登高罢,也算应应名,倪停歇再来吃茶末哉。阿珠且坐歇,等倪来仔勒去白相,勿然,倪吃茶格只台子要拨别人僭脱格。”阿珠虽心里不愿,也只好应允。
于是宝玉等三人出了水阁,穿过竹林深处,方见池水一泓,蓉蕊半吐,杨柳摇风兮疏淡,楼台倒影兮参差,别有一种深秋景象。三人沿着堤岸,从月牙式的十二回廊穿将过去,见有“横波槛”三个草字嵌在墙上,宝玉等也不细看,过了回廊,就是大观楼了。是楼为一园之主,虽上下只有三十二楹,而崇高过于他处,登楼眺望,能使全园风景一览无余。楼前奇峰突兀,怪石嵯峨,名曰“蜿蜒岭”,岭上有八角亭,叫做“天心亭”,最擅园中之胜。宝玉此时兴致勃然,并不叫阿金搀扶,当先走上岭来,趋贤、阿金翻在后面,一步一步,直到岭巅。宝玉未免娇喘吁吁,就在亭中石凳上坐下。趋贤问道:“你觉得吃力吗?”宝玉口中答道:“还好”,眼睛只向四面观看,居高临下,毫无阻隔,不但全园在目,并且连东南洋场热闹,西北田野荒凉,一一皆堪指点,如观一幅天然图画。惟高处秋风瑟瑟,翠袖嫌单,宝玉有些坐不住了,且见夺我月山的李巧玲,远远从那边上来,我不愿与他会面,就此走罢。故用手将趋贤拉了一拉,径自下岭,不由原路回去,却从大观楼右首抄到凤仪水阁。凡一路经过的楼台亭榭,没一处不排着菊花盆景,真令人观之不尽,玩之有余。三人回至水阁,阿珠说道:“唔吗倒好格,去仔实梗半日,害我一干子等煞快哉。”宝玉道:“故歇去白相罢,怨哉。不过就要来格。”阿珠答应自去,不表。
仍说宝玉斜靠窗前,正看那戏水金鱼游行逐队,煞是有趣,忽耳边听得笑语喧哗,履声杂沓,一齐走入阁来。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八九个客人,领着六七个北里姊妹,与大姐、娘姨等众,一共约有二十余人,说说笑笑,一哄而入,均至中间酒席就坐。因左右菊花排列,看不见谁主谁宾,况进来的时候,亦未看清众人面目,不知其中可有认识的,便低声问趋贤、阿金道:“格班吃酒格人,唔笃阿曾看清爽,认得呢勿认得格介?”趋贤抢答道:“我倒看清楚的,他们却没留神到我们,我所以不高兴与他们招呼呢。这班人不但我认识,你也认识一大半,就是做报馆主笔的黄芷泉、侯祥甫以及顾芸帆等数人,都是自命为风雅的。我们幸被菊花遮掩,且他们眼光专射在花上,没有瞧见你我,不然必定邀我入席,唤你侑酒了。”宝玉道:“嗄,就是格班人?倪拨俚笃看见,也呒啥要紧。”趋贤道:“你不晓得,他们最喜做诗,今日饮酒赏菊,断没有不做的,我若吃了他们的菜,岂不要揉我的肚肠吗?”宝玉笑道:“格倒怪勿得,搭俚笃和勿落调,格格末倪阿要趁故歇闹猛,早点溜出去罢?”阿金道:“慢点看,阿珠还来格勒呢。”宝玉道:“勿要紧格,倪出去勒近段坐歇,末就勒间搭外势候俚,好得等勿长远,俚就要来格呀。”趋贤道:“不用讲了,走罢。”即在身边摸出茶资,放在桌上,然后一同趋出。好得中间席上的人,四围坐着众局,立着大姐、娘姨们等,仿佛一座肉屏风,怎看得出他们行动呢?
话休烦琐。此时宝玉、趋贤在近处亭子中稍坐片刻,即见阿金、阿珠携手而来。宝玉取出金表一看,已有四下钟了,便道:“倪末园也游过哉,高也登过哉,茶也吃过,花也赏过哉,呒啥别格白相,倒勿如带早点转罢。”阿金接嘴道:“勿差勿差,今朝是重阳日,作兴有个把客人,闯得来摆酒碰和格,倪是早点转格好。”于是四人一起出园,上了马车,并不再往别处兜搭,一径回转家中。天将傍晚,果然来了几位熟客,交代少停摆酒。宝玉免不得应酬一番。趋贤让到小房间里,也觉一人坐着乏味,且想着小红之事,今天大人见报,不知怎样结局?须回去打听明白才是,如何好久坐在此呢?想罢,急急的回转公馆。
大人已传唤过几次,只得入内进见。申观察满面怒容,将《申报》掷与趋贤观看,方说:“这样没廉耻的淫娼,我如此抬举他,他竟公然姘起马夫来,连报上都登着,我还要娶他吗?你以后不必再去了!”趋贤诺诺连声,听观察并无别话,始告退到外边来,心中快活异常,等不及吃夜膳,急忙到小红、沈三两处报信,都赞他办事能干。次日谢仪到手,来赴同芳居之约,送了祥甫五十元。
草草表过,后书不题。回转身来,仍要说昨夜宝玉房中有客,摆酒叫局,直闹到十二下钟方散。客人去后,阿金伏侍宝玉卸妆,秀林坐在旁侧闲话,问问徐园的景致。忽袖中掉下一件东西,秀林俯身拾起。宝玉见是一个小香囊,就在秀林手中取过来,看那个香囊,是截纱做成的,上面的花纹玲珑细巧,娇艳异常,甚是可爱,知他自己做不出的,故凑到鼻边闻了几闻,非兰非麝,又非花椒,不知是什么香料,因问秀林道:“格只香囊是啥人送拨勒格?阿晓得当中放格香料是啥物(读末)事介?”秀林道:“日里一个客人送拨奴格,奴当俚是花椒袋,客人说勿对格,里向是茱萸勒海,皆为今朝是重阳日,格落用着俚,勿然,故歇亦勿是热天,路浪亦呒不臭气,要用啥格花椒袋介?干娘欢喜末,拿仔去罢,拨奴甩脱仔,倒有点可惜格。”宝玉点头道:“怪勿道格格香味,觉着另有一工格。”说罢,头已通好,想要早些安睡了,打发秀林、阿金等出去后,把萸囊挂在衫衣钮子上,遂即入被孤眠。
那知身虽疲倦,而睡魔不来,睹此萸囊,忽勾起一桩心事。回想前年十三旦在申演戏,与我交好,也赠过我一个香囊,至今还藏在首饰箱中,是用细珠珊瑚穿成的,比此更佳。我一向不肯取出,为恐睹物思情之故,不意今日有客赠囊于秀林,为我所见,触我离怀,我安得身赴燕京,与他相会,了此相思之债?心中越想越烦恼,越烦恼越睡不着,加之半床被冷,黄月山已被李巧玲夺去,近来时常独宿孤眠,虽偶有几个替工代劳,无一足当己意,不过算作虚行故事罢了。所以下集宝玉有北京之行,找寻十三旦,以续旧好,实由今晚见囊而起。然二集书中,未尝述及赠囊一节,并非在下遗漏,皆因情人赠物,事极寻常,不比私订终身,暗赠表记,载之为后日团圆张本,未识阅者以为然否?此事表过。且不言宝玉想念十三旦,今夜睡不安稳。再要说那日间宝玉所见的黄芷泉等一班风雅词人,在徐园饮酒赏菊一事。正是:
淫娃未入雨云梦,雅客重将风月谈。
欲知芷泉等品评群芳,编成艳史,下回开场再演。
九尾狐
第四十一回集名园骚人竞咏菊盛绮席雅士欲评花
却说重阳那日,徐园大开菊花会,主人特邀黄芷泉等一班骚人墨客,饮酒赏菊,畅叙幽情,在凤仪水阁之中。其时宝玉先在那里,怎么大家没有见呢?一来宝玉背立窗前,二来众人一心看花,不然,祥甫认识趋贤,断无不招呼之理。及至宾主入席,身坐花中,兼有众校书等围绕,所以宝玉起身回去,亦未瞧见,只顾他们推杯换盏,品评菊花。
按菊花有谱,所载种类极夥,名目又多,非平日考究者不知。众人品评了一番,芷泉独说道:“品菊虽甚有趣,然席上除主人外,个个是门外汉,所评的话,仅从名色上着想,那晓得什么好歹呢?倒不如各作一诗,贺贺这许多菊花罢。”众人均说:“甚好,甚好。”单有芸帆请问道:“这诗可要分题拈韵吗?”芷泉道:“题则宜分,韵却不必拈了,一拈了韵,未免拘束挥泻檬恕H缡怀桑R越鸸染剖!敝谌宋ㄎā?BR>于是唤园丁端过文房四宝,芷泉提笔写了几十个题目,无非是采菊、餐菊,以及菊枕、菊糕等类,任人自择,各做七绝一首,作为完卷,先完先交,佳者各贺一杯。芷泉宣明了做诗规则,方请众人择题。今日计宾主八位,即在几十个题目之中,每人认定了一个。祥甫做的是餐菊,芸帆是傲菊,主人是买菊,其余四客拣了瘦菊、采菊、菊糕、菊枕四题。芷泉看众人认定,始选了菊农,说道:“菊花诗题目太广,所以我加上一字,稍有限制,易于贴切,而免公共套语,若肤泛者,须罚一杯,能多作而佳者,挂红一杯,合席陪饮两杯,诸位以为然否?”祥甫、芸帆首先答应,余亦点首称善。八人之中,惟芷泉、祥甫、芸帆三人诗思最为敏捷,故四句七绝均不难援笔立就。第一是芷泉,第二是芸帆,第三是祥甫,挨次脱稿。诗下注着别号。
众人先看芷泉的菊农,注的是“海上逋翁”。其诗曰:
菊农七绝一首
盘桓三径伴孤松,老圃休嫌淡淡容。
领略花中滋味好,菊花更比稻香浓。海上逋翁
众人同声赞好,各贺了一杯。又看芸帆、祥甫的诗曰:
傲菊七绝一首
天留傲骨殿群芳,独守孤高晚节香。
不与春风桃李伍,自甘淡泊耐清霜。餐霞客
餐菊七绝一首
自夸辟谷有良方,咀嚼名花齿颊香。
不染人间烟火气,餐英权作九秋粮。括苍山人
众人复大赞不置,都说芷翁与芸兄、祥兄珠玉在前,我们只好搁笔了。芷泉先答道:“诸位不必太谦,请次第交卷罢。”主人道:“慢着慢着,我们拜读了芸兄、祥兄的佳作,怎么口中只管赞,贺酒倒不吃呢?”众人听了,连干了两杯,方各构思动笔。
主人先已做好,交与芷泉。芷泉道:“我来念给各位听罢,省得起立围观,扰乱诗思,待诸卷交齐,然后一一传观,以评月旦,如何?”乃高念主人的诗曰:
买菊七绝一首
挑来秋色一肩多,担压黄花曲巷过。
不比清风与明月,买归且问价如何。
棣华山房主人祥甫首先赞道:“清新俊逸,能得庚、鲍之神,佩服佩服!”众人也随声附和,均吃了一杯贺酒。此时众校书坐在背后,不便说笑,恐怕乱了他们的心,故惟装烟筛酒而已。
少停四客陆续交卷。芷泉一一朗诵曰:
瘦菊七绝一首
清奇骨格绝纷华,盼望癯仙后约赊。
帘外西风花太瘦,那知人更瘦于花。二爱居士
采菊七绝一首
策杖悠然步偶移,薄言采采到东篱。
陇头漫把梅花折,先折傲霜菊一枝。慕陶逸叟
菊糕七绝一首
九日都人馈送携,堆盘风味配团脐。
花黄粉白名何雅,知是刘郎未敢题。漱石庐主
菊枕七绝一首
黄花许我入黄粱,笑傲羲皇访睡乡。
香逗梦魂迷蛱蝶,无边秋色枕中藏。春申游子
芷泉念毕,众人互相赞好,贺酒频斟,将八首绝句合在一处,细细品评了一番,各有警句,轩轾难分,然都推芷泉为第一,其次芸帆、祥甫等,亦皆风雅绝伦,可为菊花生色。芷泉更觉兴致勃然,又在数十个题目中选了两个,不假思索,一挥而就,递与众人观看,被主人抢先接着,只见了两个题目,是菊隐、菊魂,即听主人念诗曰:
菊隐七绝一首
爱尔秋容淡若人,与之偕隐乐天真。
此生不作繁华梦,花亦愿为怀葛氏。海上逋翁
菊魂七绝一首
菊篱冷落月黄昏,秋去鹃啼血有痕。
谁赋大招词一阕,追思彭泽吊芳魂。又
主人念罢,筛了一杯酒,递与芷泉挂红,自己陪饮两杯,众人亦然。惟芸帆、祥甫两人,手中端着酒杯,眼睛只对着题目纸看,还在那里思索。不一回,两人又各写了一首。芷泉取将过来,读其诗曰:
菊泪七绝一首
秋风秋雨独心酸,半面残妆不忍看。
花似徐娘丰韵减,君前相对泪难乾。餐霞客
赏菊七绝一首
不惯争妍与取怜,潜身循迹寄篱边。
赏音幸遇陶彭泽,赢得芳名此日传。括苍山人
芷泉道:“二君佳作,细腻熨贴,胜某多矣。且祥兄作《赏菊》一绝,以志今日雅会之盛,虽只二十八字,足抵一篇兰亭小序,我们就此作结,收了这个令罢。”众人均以为是。芸帆、祥甫挂了红,各陪饮了四杯。其时天色将晚,众校书等已先后散去,不必细表,以归简截。
单说芷泉等众客都要起身告别,主人挽留道:“诸位既然有兴,何妨夜以继日,况弟特备团脐美味,欲与诸位持蟹赏菊,此刻尚未取出,因方才各题佳句,未便剖食,怎么就要ツ兀磕训澜裉熘匮艏呀冢砩匣姑挥锌障新穑俊避迫Υ鸬溃骸啊∥也恢闲直缸判罚壹煲淹砹耍韵蛐指娲悄亍!敝魅艘残Φ溃骸啊∥铱戳四忝亲龅募炎鳎灾峦垂卣眨凳俏业氖韬觯胫钗辉俣嘤眉副⒖倘ト⌒繁懔恕!薄』赝芳椿皆岸∪⌒罚岸〈鹩ψ匀ァ?BR>主人忽问芷泉道:“我想起一件事要问你,前两月我有一个亲戚姓张的,到我家里来,偶然提起了你,告诉我本年正月里,在陆月舫家,开同靴团拜会,做了多少的诗,又复品评群芳,配作十二花神,真是一段风流佳话,令我听得十分欣羡,但不知可是的确的吗?”芷泉道:“确有其事,那个姓张的,想必就是张荫明了。”主人道:“是他是他。可惜我没有福气,不获躬逢盛典,实是生平一件憾事,皆由弟为着商业,终日营营,少与芷翁亲近之故,不然同靴会中,我何妨附着骥尾呢?”芷泉笑道:“往者已过,来者可追。我本欲将海上诸名妓详加甄别,修一艳史,以传不朽。今我兄有兴,何妨择定日期,即在此间遍召群芳,凡海上有名的,不论从前见与未见,悉皆招之使来,惟除去新近已嫁,及当日不来者,虽色艺双佳,概不选入。至于已入选者,下注籍贯、年岁,各系一诗以代小传,取名曰《花丛艳史》,岂不比我们同靴会更有趣吗?”主人及祥甫等听了,个个拍手称妙。
正说得高兴之际,见园丁把着两盘蟹上来,众人大嚼了一回,各吃了几杯酒。主人又开言道:“我们举行这事件何不趁菊花未谢,就在这几天内,择一日子邀他们呢?”芷泉道:“很好很好,就定本月十五举行,取花好月圆之意。但预先须派一张传单,写明原委,关照他们,因内中有许多校书仅知其名,未睹其面,若不如此,恐他们疑惑不来,以致沧海遗珠。”说到其间,回头向祥甫道:“这传单一事,费了你的心,写一写罢。写好了待我看一看,或有遗漏,再行补入,然后差人分送各处。但不知你肯效劳吗?”祥甫道:“有什么不肯?只是有名的校书约有几十个,都据我晓得的,还有许多,却不知道呢。况这几十张传单,单叫我一个人写,也颇费力,倒不如我与芸帆分任其事罢。”芷泉道:“我总算托定了你,你去托芸帆,我却不管了。”芸帆笑道:“祥甫不论做什么事,必定要拖着我。我帮你写倒不妨,只是传单的底子,要你做的。恐不说明白,停停都推到我身上来,因从前上过好几回当,所以此番要与你讲定的。”
祥甫正欲回答,芷泉先说道:“这是顽耍的事,你也太顶真了,况我们到了这日,大家都有差使,你同诸位盘问众妓的姓名、籍贯、年纪,因其中间有不认识的,或认识而不知籍贯、年岁的,问明之后,均须登入帐簿。帐簿由祥甫专管,我与主人品评优劣,辨别妍媸,最佳者即在该校书姓名上加上三圈,稍次的两圈,又次的一圈,其余有名无实,姿首平常的,俱不加圈,不入艳史。圈定后,听其散去,方始我们再细细考订,不须分什么名次,单将三圈者为上选,两圈者为中选,一圈者为次选,重行录出。凡入上选之各校书,均作一绝以代评赞,以下中选、次选只写评语及籍贯、年岁。但作诗加评,非一时可以立就,须竭两日工夫,抄写整齐,始付手民排印,分送入选各妓。如此办法,各位以为好吗?”众人听说,无不乐从。
此时蟹已食毕,酒已尽量,事已讲妥,期已订定,芷泉取出金时计一看,不觉已过八下钟了,洗手揩面之后,先自出席告辞。众人亦起身谢扰,主人也不再留,相送一众出园,临走之际,惟重申十五之约,早些来园叙话。芷泉等唯唯答应,各自散归,不表。
书中有话则长,无话即短。倏忽之间,早又是十五那一天。祥甫、芸帆已于前两日将传单写好,一共有五十余张,当交芷泉过目,见都是海上有名人儿,虽知遗漏尚多,却无十分有名的在内,所以略补几个,凑足六十人,就算数了。即命两个包车夫分头送讫。到了十五清晨,芷泉、祥甫、芸帆三人会齐同往徐园。
今日主人也一早起身,在园中恭候,及见芷泉等已至,便邀入大观楼下请坐。因凤仪水阁不甚宽畅,少停众妓齐集,难以容留;况人多嘈杂,地方若小,易于拥挤,势必目迷五色,蹈走马看花之弊了。故主人隔日命园丁打扫大观楼,又堆了一座极大极高的菊花山,装设得十分华丽,如琼楼蕊阙一般,中间摆着一只红木大圆台、十把椅子,两旁排着六把红木嵌螺钿的双靠、四只茶几,左右次间里面却新摆着许多的单靠椅子,以备各校书的坐头,布置得井井有条。芷泉等深为赞美,都说这几天大费主人的心了。主人道:“这是理当的,说什么费心呢?”语还未毕,又见前天的四位客人与主人续邀的两位朋友,不先不后,一齐却到。彼此招呼,东西就坐,删除客套,晤对闲谈,妙在都是熟识的,更不必叙礼寒暄。要知今日主人续邀的二客,即是同靴会中的张荫明、宋芝云,故与芷泉等尤其相熟,无非议论今天遴选群芳一事,芷泉便托他帮同鉴别,二人更为兴高采烈,一诺无辞。芷泉又在怀中取出征召各妓的单子,递与大众观看,众人均说人数足够,若寻常的一一招来,只怕六百人也不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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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狐》(11/19)-清-梦花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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