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16/19)-清-梦花馆主
(本文为《九尾狐》第 16/19 部分)
但说这几天正在节边,秀林甚为忙碌,宝玉却一无所事,惟日间坐坐马车,聊以解闷而已。好容易熬过端节,即命阿金、阿珠出外找寻房屋,却巧小花园左近,新有一所空关的,立刻来回覆宝玉。次日,宝玉亲自前去观看,虽只有三楼三底,却略带西式,房间极其宽阔,轩敞异常,且门外树木遮阴,十分凉爽,甚为合意。当时就说定了,回家告诉了秀林。秀林早向前途说妥,准于初十后将家生搬回,也与宝玉说了。宝玉方取历本一看,选定十六搬进新屋,然屈指尚有八天。秀林除应酬客人外,常来陪伴宝玉,无非是游园、看戏、坐马车、吃大菜几件事。
忽忽已至望日,阿金、阿珠略把零星各物收拾收拾。到了下一天,宝玉梳妆之后,便交代相帮等雇了两部塌车,先往那边搬运讨回的家生,进了新宅,然后再将此间的箱笼杂物搬去。已有午牌时候,秀林留宝玉吃了中饭,约摸一下多钟,叫了两部皮篷马车,整备了馒头糕,亲送宝玉进屋。
宝玉、秀林与阿金、阿珠等分坐了两部马车,一径向小花园而来。直至门前停歇,一同下车走入,见客堂中的摆设早已草草布置。宝玉等也不细看,大家上了洋式楼梯,走到楼中间,看那前面一排玻璃百叶窗开着两扇,外面是铁栏杆的洋台,凭栏眺望,风景天然,足令人赏心悦目,烦闷全消,洵是热闹场中的清凉世界。昔人有咏小花园诗一首云:
漫道花园小,清幽曲径通。
俗尘消万斛,胜地辟三弓。
夜听楼头雨,凉招树上风。
子山如到此,即景赋偏工。
上首一间是宝玉做卧房的,众人到了里边,见一切西式的床橱台椅均已陈设停当,惟床上的帐子、被褥,台上的供玩等物尚未安排,因各件均系阿金、阿珠归管,此刻阿金、阿珠开箱取物,登时布置起来。宝玉与秀林看他们一一点缀,那消半个时辰,早已妥贴完备,都不须宝玉费心。按此等事书中甚多,毋烦细表。秀林坐谈至傍晚时候,因家中有人叫唤出局,只得告辞而归,不提。
仍说宝玉迁居既定,正值黄梅时节,天气骤然潮热异常,幸得此间树木森森,凉风习习,绿上窗纱,阴遮帘幕,仿佛四月清和天气,好一个避暑的所在。宝玉甚是快心适意。所不足者,夜间独宿孤眠,难免兴踽踽凉凉之叹。但迩来毫无所事,且将宝玉暂搁一边。
要说那留春戏园的名伶汪桂芬,就是前天宝玉看他做《打鼓骂曹》的。桂芬虽是个戏子,却与黄月山、杨月楼、十三旦等不同,品貌既属卑陋,身躯又复短小,并且穿着并不考究,无一毫伶人的态度,略略有些呆头呆脑,因此人人叫他汪踱头。惟唱须生极佳,驰名海上,一时有“汪调”之称。花丛中莫不争相仿效,趋步后尘,真不愧与谭叫天齐名。但他一种脾气与人各别,每月所得的包钱,不下千金,他却随手弃掷,毫无半点吝惜,看得银钱如粪土一般,即使债务丛身,亦所不顾。至于他的嗜好,别人也说他不出,说是贪财,财亦未尝不贪;说是爱色,色亦未尝不爱。其实贪既非真,爱又是假,无所谓贪,无所谓爱,纯是一片天真烂漫之心,到处皆逢场作戏,见猎心喜而已。那天上台演剧,扮的是《打鼓骂曹》的祢正平,正当解衣袒裼后,身子向外坐着,两手擂鼓,渊渊作金石声,偶尔抬头观看,见对面正楼之上,坐着几位妇女,内中宝玉虽不认识,却因他微有姿色,妖娆动人,衣服又娇艳夺目,料定是一个妓女,不觉为之意荡神迷。这也是他们该有此一段短缘,不然,戏园中妇女不少,难道一个都不如宝玉吗?不要说别的,即并坐的秀林,年纪既轻,姿首亦未尝不佳,怎么会偏偏看中了宝玉呢?
闲话少叙。当夜桂芬做完是戏,听得同事中在那里谈论,说胡宝玉久不在申,闻系往北京去的,今夜又来看戏,不知是几时回来的。桂芬问道:“那个是胡宝玉呢?”那人道:“你在台上做戏,怎不见正楼上坐的那个中年妇女吗?”桂芬听了,方知即就是他。略转了一念,复问道:“你们既然认识他,可晓得他的住处呢?”那人道:“从前他住在三马路,大家都晓得的,如今他新近由京回沪,怎么能够知道?你不听见我们在这里讲吗?”
桂芬始不再问,回转自己寓里。不知怎样,自从见了宝玉,心中便有些丢抛不开,恨不得立刻找着他,了此心愿。可见缘份来时,漫说数年数月,即一日两日,接一语,识一面,也是前生注定的,苟非野月老从中牵合,怎能使野鸳鸯作对成双?这仅就男女交合而言,若推而广之,父子有缘,兄弟有缘,亲戚有缘,朋友有缘,均不离缘之一字。今桂芬该与宝玉邪缘凑合,不禁恋恋于是,故无事之时,常在三马路、四马路、五马路团团一带寻访。初以为宝玉是花丛中人,必然有金字商标高挂在大门以外,易于探问消息,不意一连十余日,竟如海底寻针,毫无捉摸,早为之心灰意懒,兴趣索然。
其时宝玉正住在秀林家中,既无做生意的牌子,而且初回上海,即从前一班熟客,除与秀林往来的几个外,晓得宝玉寄居在此,其余却一概不知,无怪桂芬找访不着。后来宝玉迁移至小花园,外面虽略有风闻,又传不到桂芬耳内,究竟桂芬是个戏子,比不得那班嫖客们,时常在花丛中游玩,恒听得他人传述。若照这样说法,宝玉无心于桂芬,则桂芬永无相见宝玉之期了?
不知事有凑巧,那天应该他们会晤。桂芬有一个朋友,新从天津来申,租寓在跑马厅左近,桂芬前去造访,也不坐人力车,缓步而行,路过小花园,天尚未晚,看两旁树木荫浓,凉风透体,暑气全收,心中甚为欣羡,因此立定了脚,向四围观望景致,猛见一所洋楼上面,有三个妇人斜倚铁栏,惟打扮不同,显然是一主二仆,在那里指点谈笑。桂芬一望之间,远远地尚不清楚,但觉得身材俊俏,举止风流而已。及至走近了数十步,抬着头定睛细视,不禁心花为之大放。正所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不是别的妇人,就是天天想念、日日寻访的那个胡宝玉。不料他即住在此间,但初十边我也来过,怎么没有见呢?况他门上现贴着“姑苏胡寓”,难道我当时眼睛花了吗?既而仔细一想,忽然大悟,记得那日门上贴着召租,还是一注空屋,大约他新搬到这里的。只是我怎好贸然闯进去呢?他虽本系妓女,而现下未挂招牌,我若走入里边,被他骂将出来,如何是好?
桂芬正值踌躇之际,宝玉同阿金、阿珠还靠在栏杆上观看,也见下面有一人走来踱去,不时呆呆的向上睁瞧,宝玉却不认识是桂芬,回头向阿金说道:“看下底格格人,立仔勿知啥辰光哉,一径对仔倪看,只怕有点痴格。”阿金未及回答,阿珠先说道:“我看格格人像煞面孔野熟笃,搭仔留春园里格汪桂芬差勿多,勿知阿就是俚?我本则眼睛蛮凶,随便啥人,见过仔一面就认得格。不过故歇勿着做戏格行头,格落我认勿准哉。阿金姐,格眼光也勿推扳,细细教认认看。”阿金道:“看上去实头是俚笃,我猜俚末,一定看见仔倪大先生,心里勿转好念头,想吊膀子。倒是格种神气,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哉。”阿金嘴里这样说,眼睛却向着宝玉看。
宝玉此时被他们二人提醒,重又向下细加辨别,果然是他,虽心中不甚合式,而现下在此避暑,正苦夜间无人陪伴,他既送上门来,我不免将就些儿,邀他入内,以消寂寞,有何不可?况他是个有名出色的伶人,外貌纵然不扬,内才或者有余,我且请来一试,免得有以貌取人之失。宝玉打定主意,就凑着阿金耳朵,错落错落说了几句。阿金点头微笑,连称“晓得”,遂即一手拉着阿珠,急忙移步下楼。阿珠早已会意,跟着阿金到了门外。仍见桂芬立在那里出神,阿金便高声喝道:“格格人倒少格,呒不啥一径立勒浪仔,朝仔倪楼窗勒看格,阿是想讨耳(读倪)光吃佬?”阿珠也道:“看俚贼头贼脑,只怕是看脚地,勿然末,间搭胡家(读夹)里,亦勿勒里做戏,有啥格好看介?”说罢,笑了一笑。这几句话,分明是撩拨桂芬。
桂芬正当呆想,忽见他们出来,未免有些忸怩,及听了他们的话,却并无半点怒容,料得他们有意前来勾搭的,便随口答道:“我立在此间歇息,不犯什么禁,因何就出口伤人呢?”阿金道:“勿实梗鬼头关刀,倪自然勿骂哉。”桂芬道:“我要想找访一个人,因与你家同姓,所以在此立了多时,你们就骂我做贼,实在冤得狠。”阿金道:“姓胡格末多得势,勿但是倪一家,要问啥人佬?”桂芬道:“我问的是胡宝玉先生,从前住在三马路这边的,你们可晓得吗?”阿金却不说明,先故意问道:“姓啥叫啥?要寻俚啥正经佬?”桂芬道:“我叫汪桂芬,虽寻他并没正事,却要见见他的面呢。”阿金方说道:“间搭就是宝玉先生住格场化,勿长远搬得来格勒呀,要见俚格面,终有点事体格。”桂芬恐他们从中作难,因道:“相烦你们二位引导,我见过了你家先生,请你们二位吃茶可好?”阿金、阿珠均答道:“茶倒吃,不过倪刚刚得罪仔,肚里见气介!”说着,回身在前引领,桂芬在后跟随。进了门,上了楼,阿金先请他在中间坐了,方始进房告诉宝玉。
其时宝玉下了洋台,在房坐候,听说桂芬已在外面,即便老着脸徐步出房。桂芬刚正坐定,忽闻得一股非兰非麝的香气,从鼻观直透脑筋,知是宝玉来了,急忙将身立起,果见宝玉掀帘而出,即抢步上前叫应。宝玉看他有些呆气,不禁微笑一笑,也回叫了一声,假作问他尊姓大名,桂芬一一实言回答,又说了许多仰慕的话。宝玉略略谦逊,便请他进房坐下,阿金等送过香茗、烟袋。宝玉免不得请问桂芬来意,桂芬无非自表相思之念。彼此谈谈说说,不觉天色已晚,宝玉因与他初次会面,不便下榻留髡。桂芬坐了好一回,只得起身回去,连戏都没有去做,闷过了一宵。次日自己忖念,昨夜他并不留我,大约我未曾结交所致,故到下午四下钟,怀中藏着一卷钞票,重到宝玉家中,即将钞票赠与宝玉,作为夜度之资,又开销了阿金、阿珠、相帮等十余块钱,算是买茶吃的。正是:
名优也堕销金窟,彼美重开卖笑楼。
不知宝玉得了银钱,怎样接待桂芬,消此长夏,且看下回直接。
九尾狐
第五十回旧店重开忽来亲串佳人半老效作男装
却说汪桂芬重至宝玉家中,将银钱结交宝玉,竟出于宝玉意想之外,因昔年与月山等姘识,无不一一倒贴,笼络其心,今桂芬同是戏子,俨然豪富的嫖客,大有挥金如土之概。宝玉落得享用,不嫌他相貌不扬,却当他大老官一般看待,当夜便挽留住宿,虽内媚工夫还远逊于十三旦辈,然一来看钞票面上,二来值此空闲之际,聊胜于无。
翌日,桂芬因天气炎热,不去做戏,连朋友也不看了,好则宝玉眼前不做生涯,并无一客前来造访,尽不妨日夜盘桓,彼此无非相对闲谈,或剖瓜切藕,或品茗调冰,不啻住在消夏湾中,与外面红尘隔绝。桂芬承宝玉优待,享此艳福,未知何修而得之,虽说是银钱买来,却胜于寻常嫖客许多,也算值得的了。故昔人有诗羡之曰:
羡煞鸳鸯不羡仙,炎天试放并头莲。
花开纵怕秋风冷,究胜他人浪掷钱。
其二
修得几生艳福夸,午风凉处剖新瓜。
夏宵更比春宵短,流水无情怅落花。
书贵剪截,扫去浮文。单说桂芬自五月下旬到此,转瞬已过三伏,将届新秋,屈指住了一月有余。虽在清凉世界中,独尝温柔乡滋味,然解囊挥霍,耗费几及千金,已将前数月余剩之资化为乌有,翻使宝玉得了一注意外小财,若换了别人,戏子结识妓女,妓女必然倒贴,那有戏子充作嫖客之理?有之则惟桂芬一人。故书中特载其事,识者谓桂芬太踱,而我独谓桂芬品格极高,迥出于黄月山、杨月楼、十三旦之上。不然,始或自惭形秽,以银钱为入门之路;继则情义既深,方向宝玉借贷,宝玉即不甚相爱,亦难固却。今桂芬均不屑为之,住过一月,化尽千金,纵窘态不形于色,而心中暗自盘算:我之承宝玉优待,不过贪我之钱,并非爱我之貌,我若不知趣,只管住将下去,不但被他看轻,并且要被他厌弃了,到那时岂不惭愧吗?我不如安分守己,早早离开此地,仍旧一心一意去做我的戏罢。好得此中美味,我已细细领略,久后也不过如斯,还是留有余不尽之缘,为后日再来相见地步的好。
桂芬拿定宗旨,下一天便向宝玉说道:“我们班子里,热天停演半月,我却歇了四十多天,此刻暑退凉生,我得了他的包钱,不能不去的了。再者有个朋友,晚上约我去商议一件事,却又万难推诿的,所以今夜不得奉陪了。”说罢,起身要走,宝玉拉住衣襟,问道:“刚刚唔笃屋里来格人,阿就是关照格两件事体佬?”桂芬点头称是。宝玉又道:“明朝要来格,横势故歇做仔戏,不过辰光晏点,奴格搭勿要紧格,去仔勿就来介?”桂芬听了,暗想宝玉虽然聪明,怎知我一去不来,如此决绝?但我不便与他说明。只得含糊应道:“你又不曾得罪我,讨厌我,我为什么不就来呢?”宝玉方才放手,由他自去,不表。
那知桂芬一去之后,竟然绝迹不至。足见桂芬性情洒脱,不为色欲牵缠,洵非他人所能及。但宝玉甚是盼切,望眼欲穿,因桂芬屡屡赠银,相待颇厚,且一月中枕边衾底,未曾无情,今忽独宿孤眠,那得不令人想念?虽几次命阿金前去邀请,桂芬终托故不来。宝玉不解其意,然亦无可如何,没法叫他再至,也只好心死了。
其时已交八月初旬,宝玉住在此间,别无相好往来,深嫌岑寂,拟欲重兴旧业,复挂商标,即与阿金、阿珠计议此事。阿金道:“间搭场化,呒是呒啥,不过忒清静点,到仔冬里,更加勿时露哉,顶好搬一个场,难末挂牌,大先生,想阿对佬?”宝玉点点头,又道:“奴到仔上海毛一百日,格几化客人才去拨信,故歇倪做起生意来,板要唔笃奔脚步,一家一家去关照得来,勿知阿能够照旧闹猛。”阿珠插嘴道:“大先生放心末哉,勿是我搭金姐海外吹(读痴)牛皮,有倪格两个做手,有大先生实梗格主脑,要拉点客人总容易格,愁俚作啥介?”阿金道:“说末实梗说,到底倪冷仔年半把场,一时头浪要拉拢几化客人来,也有点吃力格,奈看得忒容易。照我格想法末,过仔八月半节,倪一面去看定房子,一面去知照格星熟客,等到念几里,看过仔大跑马,难末挂牌子,生意还就好呀。”宝玉问道:“啥格道理落,板要跑马过后介?”阿金道:“呒啥别格意思,不过借跑马格辰光,出去出出风头,让别人晓得晓得,自然有一班新户头来哉。”
三人正值计议之际,忽然干女儿胡秀林前来张望干娘,问起干娘节后可要再做生意?宝玉便将与阿金等计议的话告诉秀林。秀林道:“干娘要另租房子,倒蛮巧一件事体,倪阿姆有个结拜姊妹,也是开堂子格,前节搬到三马路,就勒倪原底子间壁,故歇因为生意勿哪哼,格落八月半前,亦要调头到四马路西尚仁里去哉,格注房子空下来,干娘就去租仔,阿是野野巧介?”宝玉道:“格末格件事体,就托仔罢,每月几化房钱,奴照出末哉。”秀林道:“格搭格房子,干娘自家阿要去看看?租仔下来勒勿中意介?”宝玉道:“格一带房子,奴有点数脉,看得格,胆大替奴干就是哉。”秀林道:“说末实梗说,究竟差阿金去看一埭格好,道地点总勿差格,因为格搭场化奴也去歇格佬。”宝玉答应。秀林又把别话讲了一回,见夕阳将下,恐家中有客叫局,急忙告辞回去,不提。
独说宝玉这几日天天出外,坐着马车闲游,照那从前的形景,打扮得格外时新,常在四马路、大马路一带招摇而过。倏忽间已逾秋节,后在三马路租定房屋,均由秀林那边代为办理,全不费宝玉精神,单命阿金看了一次,果然合意,遂即拣选吉日,搬将进去。一切情形,与前大致仿佛,恕不烦赘。惟宝玉迁进新屋之后,却有好几天没有出外,略略料理料理,又添用了两个粗做娘姨、四个抬轿的鳖腿,将自己的哥哥升做了总管帐,准备跑马后择吉开张。
过了两日,闻得西商骞马,准于念三、四、五三天,宝玉预先定好了一部扎彩四轮橡皮钢丝双马车,犹恐不足以争奇炫异,连马夫所穿的号衣,都是新做起来的,莫说自己头上身上,无一件不耀眼增光。可见宝玉奢华之癖,北里中要推为独步。然其生涯之发达,名誉之扩充,实亦由奢华而得。如诸公不信,试问几个老上海,自知余言不诬了。宝玉到了跑马那一天,出足风头,姊妹行中没一个及得分毫,引得马路上看的人莫不高声喝彩。一连三日,足足费去了三四百元。按这段情节,在下何以不细细叙述呢?一来并非紧要关目,二来洋商跑马,昔年宝玉换坐郭绥之的花车,前书早经表过,现若重起炉灶,徒取之热闹,依旧一一描摹出来,非但在下这枝笔窘态毕露,为有识者所窃笑,即粗知文义的人,也要说在下这样做法,竟与走马灯一般了。
话休烦絮。仍说宝玉于跑马后,择定念八悬牌开市,预先几日,特命阿金、阿珠持着名片,分头邀请旧时一班熟客,以张当日的场面,但内中有几个不在上海,有几个却早知宝玉回来,因未得悉住址,无从探访,今持名片相请,自然应承。阿金、阿珠尚嫌客少,又拉了几个新户头。果然到了念八那天,甚为热闹,不减曩年气象。宝玉自是欢喜,不必细说。且其间无事可记,只得概行从略,并非在下有意潦草塞责,祈阅者谅之。
单表宝玉自中秋后做起生意,直至年关结算,略有盈余。怎奈宝玉用场太大,仅足贴补正月开销。是时已届二月初旬,突然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带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儿,单与宝玉的哥哥认识,那哥哥领他们上楼,拜见宝玉,据说关着姨表亲。宝玉从未见过,但听哥哥代述姓名,方始细叙述亲情。原来与那妇人是表姊妹,那个小女儿是宝玉的姨甥女,生得眉目如画,楚楚可人,宝玉甚是爱怜,便问那妇人来意。那妇人也是浦东人,口音极其粗俗,回说:“我在乡下,听是侬妹子实介得意,又晓得二哥也在这里帮忙,介落我带仔囡鱼来投奔侬,要想跟侬学习学习,弄口饭吃吃呀。”宝玉听了,颇合己意,将姨甥女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月仙,就留他母女住在此间,又做了几套新的绸衣服与月仙穿着,真真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居然打扮得姣好轻盈,并且聘请了一位乌师先生教他学习弹唱。可喜他聪明伶俐,一学便会,喉音清澈,依稀莺啭乔林,故后来改作女伶,登台演剧,现下且不细表。
按书中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宝玉自得月仙以来,弹指间已是春去秋来,暑往寒至,匆匆又阅一年。在下曾作一绝,以志感。诗曰:
光阴似箭催人老,岁序如流不我加。
枉洒江州司马泪,浔阳又听弄琵琶。
宝玉自顾年华已将不惑,渐觉花容改变,一年不如一年,即近日生涯也不及前岁之盛,若非工于修饰,恐就此一蹶不振了。然一味浓妆艳抹,非但别人久已看惯,不足以矜奇斗胜,而且一争过中年,已称半老,仍然这样的涂脂抹粉,与后辈姊妹们争衡,适以形自己的丑态了。
正在犯想之际,忽见阿金手里拿着一张小照,走进房来,说道:“大先生,格日子勒耀华拍格照,今朝我去拿仔来哉。到蛮像煞一个男,野好看笃。大先生,自家看。”说着,便递与宝玉观看。宝玉那天改作男装,在耀华拍这个照,本属无心,今番自己看了自己,见头上戴一顶小帽,正中嵌着一粒滴珠。珠下一块披霞帽块,身上穿一件四边镶滚大如意头的枣红对胸马褂,只因拍的是半身,没有露出下面的。然觉得这样装束,比前少嫩了许多,又听阿金称赞好看,遂定了改装主意。立即命阿金购买最新时的外国花缎,交与裁缝,限三日天要做成马褂、马甲、各一件,工资不计。果然有钱不消周时办,三日后尽行做好,宝玉就此穿着起来,差相帮叫了一部皮篷马车,带着阿金、阿珠径往静安寺愚园而去。
此际艳阳天气,园中游人如织,一见宝玉这副装饰,无不交头接耳,互相评论,即北里姊妹们也在那里窃窃私讲,有的说好,有的说歹,莫衷一是。因曩时花业中,男装甚少,虽非宝玉作俑,然风气推行,实由宝玉为之倡。若到了今日,西学浸兴,女学生到处皆有,头上戴着外国帽,拖着一条大辫,鼻梁架着金丝镜,脚上皮靴橐橐,有时身着操衣,竟与男学生毫无区别,常在街上行走,没半点羞涩之态。倘同宝玉比较起来,只怕面皮还要老练些,即路人平日也见惯了,无足为怪,设在宝玉之时,不知怎样的咋舌称奇呢!在下做到此处,忽又想起数十年前,海上女堂倌盛行,有一个叫周小大,略有姿色,惹得登徒子趋之若鹜。一日与人赌赛东道,改扮男装,在马路上行走,竟被巡捕识破,拉入捕房,送至公堂,会审官因有关风化,将小大枷号游街示众,并且把女堂倌尽行禁尽,一时咸称为善政。这段情事,系在宝玉之前,所以不说宝玉作俑。况宝玉并非天足,穿了这套衣服,竟如《西厢记》惠明所云的“男不男、女不女”了。
闲文少叙。且说宝玉在亭子中倚栏吕茗,虽微闻旁人私议,他翻扬扬自得,大有一副老作家气象。坐了一回,方同阿金等出园,又往味莼园略坐片刻,却与在愚园差不多。因见天已将暮,即便乘车回去,后从大马路、四马路兜了几圈趟子,始觉尽兴归家。适值有客前来叫局,宝玉随身而往,客人见了,个个赞美不置。因此,宝玉返舍,又添做了几套男装衣服,不知者犹以为宝玉最喜翻陈出新,其实宝玉不过欲遮掩老态罢了。正是:
色衰枉费菟裘计,年老甘居鸨妇名。
要知宝玉收养义女,退为房老大,开庆余堂,请看下回剖解。
九尾狐
第五十一回收义女权作摇钱树宴众客大开庆余堂
话说宝玉因自己已是半老佳人,纵使丰韵犹存,恐不足动走马王孙之目,故尔改扮男装,借掩老态,究不能鸡皮三少,如古时的夏姬,不得不别出新裁,以冀取悦于人。昔太史公有云:“女为悦己者容。”可知妇人所重者,全在乎色,到了色衰之时,有谁怜惜?即千方百计想出种种的修饰,也不过遮一时耳目,安能恃此而不败?况来这句话还是指半老者而言,若真真头童齿豁,只怕愈修饰愈难看了。宝玉久历风尘,未尝不鉴及于此,眼前虽加意修饰,勉强与后辈争衡,然知非长久的计较,恐再阅数年,势必桃源洞口,无复有问津者矣。所以前岁由京返沪,怨白眼之相加,感青春之不再,便想退为房老,购求美貌的讨人,预备后日菟裘之计。只缘自己尚可勉持数载,以致延缓至今,倘一再蹉跎,非但财政困难,抑且惹人厌弃,岂不把昔日鼎鼎盛名尽行埋灭?倒不如急流勇退,使闻之者犹存思慕之心,方为上策。况我广蓄娇娃,独辟门户,与闭关自守不同,而我在从中主持调度,仍可与众客周旋晋接,不绝外交之路,外隐其名,内收其实,既不问谁毁谁誉,又可以自尊自大。待当财货充盈,我始风尘厌倦,择人而事,人必贪我而娶我,我尽可享老年之福。一举而三善俱备,我亦何乐而不为?且现有姨甥女月仙在此,色艺尚佳,再隔数载,实可与秀林伯仲,他年利市三倍,不难操券而得。
宝玉定了这个宗旨,使与阿金、阿珠细述一遍。阿金、阿珠均以为然,都说道:“大先生要做格件事体,只消倪到外势去放一个风,包格套小娘鱼,好格歹格,一个一个领得来拨看呀。”宝玉道:“奴算托仔唔笃格哉唔,笃一径放勒心浪仔介!”阿金道:“晓得。不过故歇大先生格牌子,阿要拿下来呢?”宝玉道:“眼下且得慢点看,管生意好勿好!等弄着仔讨人勒再说。”阿金道:“勿差勿差,作兴弄着两个讨人,面孔倒呒啥,弹唱一点勿会,如果学起来,笨格至少一年半年,聪明点格末,也要三个月工夫笃。”阿珠接嘴道:“我看上去,格件事体,总要开年春浪开办格哉,虽则还有七八个月,样样随要一浪弄起,哪哼来得及嗄?”宝玉道:“慢就慢点,只要事体弄得好,开年也勿要紧。”三人商酌方定,来了几位客人叙雀,遂把此事剪断。但非书中正文,毋须烦琐。
单说过了几天,阿金、阿珠分头出外,就将宝玉要讨人一事,或托亲戚,或托姊妹,一时传扬开去。自有那班做水贩的人,领着十几岁的小女儿,送至三马路来,请宝玉细细拣选。无如佳者十不得一,一连数天,看得宝玉厌烦起来,吩咐那班送来的人道:“唔笃要拣好格末送得来,奴价钱倒勿算格,大点也呒啥,格套邱货,哪哼会看得中呢?倒勿如免仔点罢。”那班人听了这几句话,果然数日不来,都向各处去搜求了。
忽一日,阿金有个亲戚,叫做周家姆,也是开过堂子的,现在虽已歇业,却有三四个讨人,只剩一个没有租出,年纪最小,正当学习弹唱之时,只因自己年老多病,所以闻得宝玉购买,肯出善价,特托阿金介绍,自愿割爱,将这小女儿带到宝玉那里。宝玉见了,甚为合意,因他品格清秀,态度轻盈,与月仙不相上下,问他多少岁数?弹唱可曾学过?他不待周家姆代言,自己便回答道:“奴今年十四岁哉,曲子学过仔两个月,会仔七八只,故歇倪先生还勒浪教奴勒呀。”宝玉听他口舌灵便,言语清澈,依稀小鸟依人,着实令人可喜,便回头问周家姆道:“格格小娘鱼倒还呒啥,阿是勒苏州买得来格介?”周家姆道:“俚轧实是荡口人,旧年冬里,俚格舅母(读姆)带上来卖拨我格,故歇因为我年纪老哉,管顾勿到,格落我想转卖脱俚呀。大先生如果看得中,真真俚格福气哉。”宝玉又问道:“周家姆,要几化身价,老老实实说末哉,不过十二分大,奴也出勿起格。”周家姆道:“大先生亦要客气哉,俚格身价,我旧年买下来格辰光,勿到三百块洋钿,后来为仔俚身浪,请先生教曲子,加二俚生仔一场病,倒甩脱仔几化洋钿笃,故歇大先生看得中末,身价随便末哉,我决勿争论格。”宝玉听他口气,大约至少要五六百元,但未讨定实价,怎好还他数目?
正要启口复问,见阿金走至房门跟首,向周家姆招了一招手,周家姆即便起身跟了出来。阿金低声说道:“倪大先生欢喜直爽格,问要几化身价,勿论大罢小罢,尽管老实说,勿要紧格。再勿然末,对我说仔轧实价钱,让我传言拨倪大先生,省得吞吞吐吐哉,想阿好?”周家姆道:“勿是啥我吞吞吐吐,我皆为自家本钱大仔点落,勿好意思讨实足价钱,照我格心里末,勿瞒金姐说,加点虚头要讨一千,起码盘子,至少七百块洋钿,再少要蚀本格哉。也晓得我格,我勿为自家年纪老仔点,我落里舍(读晒)得卖脱俚嗄?”阿金点点头,说道:“请外头坐歇,让我进去搭大先生说仔,回覆哇。”说着,便至里边与宝玉一说,宝玉早已定见,即吩咐如此如此。阿金方出外,回覆周家姆道:“倪大先生说格,讨格价钱忒大,顶多出足五百块洋钿,是格末是,周家姆,且得自家想想看末哉。”周家姆听了,心中虽然肯卖,却未便骤然答应,故意硬托阿金传言,再要略为加些。阿金因他是亲,只得走了一埭,添了几句好话,始说不要他一钱浮费,净到手五百大洋,周家姆也就应允,立即央人来写了一张卖身绝契,画了花押,宝玉当场兑出五百元交割,周家姆欣然领洋而去,不提。仍说宝玉又另出五十元谢了阿金中人,方与这个小女儿取了一个名字,叫做胡玉莲。本来学过京调小曲,此刻仍叫他从师习练,更比月仙容易,虽喉音不及月仙,而妩媚之态,将来实可步宝玉后尘,因此宝玉十分爱惜,从未以老鸨手段施之于玉莲。
话休烦琐。次日,阿珠的结拜姊妹同着一个老妪、一个女儿,来托阿珠引见。宝玉看这女儿,年纪与玉莲仿佛,面容丰满,体态端凝,心中已甚爱悦,便问他要多少身价?这女儿是老妪甚人?那老妪答道:“这是我的孙女,我的儿子已经死了,单单生下这一个。实因苦度不过,所以弄他出来的。若说身价,并不计较,最好以后与他往来,未知大先生可肯应允吗?”宝玉听他口音,不是苏州,又怜他年纪已老,无靠无依,因说道:“既然实梗,就登勒俚仔,做做粗事体也呒啥,奴照例出还工钱,不过要一个保人,只算格孙囡鱼押拨奴格,奴拨一百五十块洋钿,愿勒勿愿,随便末哉。”那老妪听说有了钱,又有饭吃,那有不愿之理?当场就唯唯答应。即托阿珠的结拜姊妹,做了保头,写了押契,兑了银钱,保头与中人都有好处到手。恕不一一细叙,以免烦杂。是时保头已去。宝玉因这女儿是押下来的,不改他的姓,只替他取个名字,叫做左芸台,与胡玉莲珠联璧合,燕瘦环肥,并皆佳妙。宝玉自得了这几株摇钱树,异常快活,专等他们技艺成就,工夫纯熟,便可大开曲院,以遂奢愿。但现仍挂着自己牌子,唤他们在房学习应酬,间或代出堂差,使知侑酒规模。从此宝玉优游自适,除训女外一无所事。
阅过了春花秋月,又届隆冬。因明春准备开办,不得不未雨绸缪,将应用东西逐渐购置。好在此间房屋也是六楼六底、走马洋台,与间壁原住处相同,足够敷用,不须另行搬场,省却许多跋涉。瞬息间残腊催归,新春报到,桃符换旧,梅蕊生香。宝玉早将商标摘下,所以交了新年,别无应酬繁文,十分清静,惟与阿金等计划开张一事,又添买了各房摆设器具,此外均已齐备,不必细述。是时宝玉隐姓埋名,韬光匿迹,虽际此良辰美景,并不驾车出游,招摇于十里洋场,以致一班旧好新知,只道他又往别处去了,怎知他暗地经营,为特别改良之计。
不说众客猜疑。单讲宝玉那天,阿金问起玉莲等商标用何花样?宝玉道:“只要拣时式点就是哉,奴想在外再做一块堂名牌子,以为阿好格?”阿金道:“蛮好,取啥格堂名佬?想定当仔,写俚出来,好马上拿得去一淘做。”旁边阿珠插嘴道:“大先生要取堂名,我倒瞎想着几个勒里,勿知阿好用格?”宝玉道:“且说拨奴听听看。”阿珠道:“故歇倪三个小先生挂牌,蛮好叫三仙堂、三雅堂、三庆堂哉。”宝玉摇头道:“切是切格,倒是脱熟落勿好。唔笃才响,让奴一干子想想看。”说着,皱了一皱眉头,忽然自笑道:“奴哪哼一径勒心浪格,故歇就会忘记?真真有点专哉,上海格大富翁,让还胡雪岩第一,俚格堂名叫‘庆余堂’,奴搭俚五百年前共一家,也好叫‘庆余堂’格。奴能够将来搭俚实梗有铜钿,开堂子当中,亦推尊奴独步,难末大杀胜会得来。”阿金赞道:“出色出色,只有大先生想得出,下埭能够搭俚一样,连倪才要发财哉。横势现在俚倒仔帐,已经死格哉,倪用‘庆余堂’三个字,别人决勿批评格,我想就拿去做哉。”
这几句话,阿金说得高兴,其实狠不吉利,宝玉并没有听出来,连连点首。阿珠却默然不语,辨出言中滋味,甚不佳妙,恐宝玉将来也是这个样儿,没有好好的收成结果。可见万事前定,预露先机,虽由宝玉自取,而一败涂地,总是一般。阿珠未便说出,致扫宝玉之兴,故尔缄口不言,独自出房去了。宝玉只道不用他所取堂名,因此心中不快,其实何尝为是,未免意会错了,口中却并不说他,单取历本过来一看,拣定念四吉日开张。少停告诉了阿金、阿珠,屈指相离尚有十天,交代预先几日,仍须照着旧规,到各处邀请客人。但这都是一班旧识,究属不多,不足以夸耀于春申江上,因唤近来新用的几个大姐、娘姨,系伏侍玉莲等三位小先生的,也嘱他们四面张罗,以期多多益善。
众人领命,逐日分头请客,足足忙到念一,方才停止。所请各客,虽闻宝玉退老林泉,别开蹊径,然在他面上,不得不前来报效。此外,一众新相识听得宝玉兴此盛举,莫不欲一扩眼界,遍赏群花,故应允当日摆酒的,或单台,或双台,计有十余台之多,预先定下。宝玉无限喜悦,到了念四那天,一早起身,因自己既做房老,并不十分打扮,单看玉莲、芸台、月仙等梳妆。一个个粉妆玉琢,等候接待众客。其时三人的商标与那“庆余堂”的金字牌子均已挂在门前,牌上都披着红绸,插着金花,甚是灿烂夺目。楼下天井里面摆着全新的灯担堂名,堂中一样挂灯结彩,仿佛人家有喜庆等事,陈设得金碧辉煌。所有前楼后楼各房间,除前楼上做了胡玉莲、左芸台的房,后楼上宝玉仍在左边一间,右首一间让月仙做了房,每间均隔为二,这是堂子中千篇一例的,毋容细表。
楼下各房,皆系待客的所在,凡遇生意茂盛,各人房中僭满,则后来之客,只好有屈在此摆酒的了。按此段“大开庆余堂”,是胡宝玉的一生大关目,故在下不能不描写一番,阅者幸勿以繁碎目之。午餐以后,诸客陆续驾临,大半是近时熟客,若一一志出姓名,非惟令人讨厌,抑且画蛇添足了。因最以前集中所载各客,早已风流云散,即内中尚有几人,而于事无关,亦何必屈指细数呢?况迎来送往,俗妓之常情;弃旧怜新,淫娼之故态,倒不如直截痛快,混称之曰众客,剪去许多葛藤枝节的好。
在下数言表过,仍说正文。下午众客渐集,仍是宝玉领头,带着玉莲等出来招接。客人各随所好,或在玉莲处碰和,或在芸台处叙雀,或在月仙那边就坐,惟几个至熟的,依旧在宝玉房中聚谈。迨至上灯过后,楼上前后大小各房皆满,即下面也有客人坐了。宝玉同玉莲等三人上下周旋,十分忙碌。少顷各房摆席,纷召群芳,但听猜拳行令之声,与弹丝弄竹之音相和,喧阗达于户外,洵足极一时之盛。怎见得?有一篇短赞为证:
楼开卖笑,洞辟迷香。
翠翠红红作伴,莺莺燕燕成俦。
一个如玉树临风歌白雪,莲花出水映丹霞;
一个如芸兰雅得诗书味,台榭新翻歌舞名;
一个如月姊多情离桂阙,仙人何处认桃源。
这边厢飞花行令,那边厢侑酒当歌。
侍者装烟,笑声吃吃;
先生把盏,情致绵绵。
上下楼管弦杂奏,依稀乐献东山;
前后房水陆纷陈,仿佛樽开北海。
今夕庆余堂上,极尽繁华;
他年黄歇滩头,空留韵事。
正是:
许多风月平章客,齐入烟花寨主家。
欲知宝、莲大开庆余堂后,书中怎样将他结束,且听下一回详细表出。
九尾狐
第五十二回胡宝玉四十庆生辰九尾狐三更惊恶梦
上回志庆余堂初开之盛,虽未十分描摹详载,而于此可见一斑。因堂子中种种情形,说来说去,总是一般,所以在下稍稍叙述,未敢以事之热闹,致蹈重复之病。但表当夜直闹到二三更天方才酒阑席散,局去客归。宝玉与玉莲等一一相送,毋烦细说。至于天井里的灯担堂名,早已收拾,此时各房清静,鳖腿等打扫干净,不觉三下多钟了,大家辛苦已极,各各安寝。
次日接连有人请客,却是一班骚人墨客,虽非宝玉旧好,然内中有几个,曾与黄芷泉、顾芸帆等来过数次的,今见玉莲、芸台、月仙等都系后起之秀,颇加识赏,故于饮酒中间,各拟对联一副,即命相帮买了三副金笺,撤席后书此以赠。其赠胡玉莲的是:
上联:玉箫声送美人教
下联:莲漏音沉春夜长
赠左芸台的是:
上联:芸草香名驰北里
下联:台莱诗句咏南山
赠胡月仙的是:
上联:月阙素娥抛桂子
下联:仙家绿萼爱梅花
那客将对联书竟,大笑掷笔而去,不提。
却说宝玉见生意兴隆,较胜别家数倍,自以为得计,虽亦置身其间,并无一天闲暇,而缠头稳取,如操左券,凡遇打醮烧路头等一切花头,客人莫不争相报效。因此宝玉无忧无虑,快度光阴,不觉又过了一年。惜乎漏卮太大,时为淫欲所迷,以致费用浩繁,如俗语所云“东手接来西手去”,所积无多。不然,生涯如此之茂,得钱如此之易,再过数载,岂不俨然做一个雌胡雪岩吗?怎奈宝玉没有这样的福,而生性奢华,几与雪岩相埒。然雪岩有了千万家私,尚遭后日之失败,而况宝玉一个妓女呢?今岁正逢宝玉四十生辰,若是自己挂牌,怎肯把真年纪说出?故做妓女的,有年年十八之诮。现在既经退老,何必再瞒他人,不妨借庆寿为名,一享众客,为聚敛资财之计。
宝玉心中虽是这般想,口中尚未说出。阿金却晓得宝玉的年岁,一日忽然问道:“我记得大先生今年四十大庆哉,像煞出月就是,阿要大闹一闹介?”宝玉道:“奴想做哉,奴听见别人家说,四十岁勿做格多,还要闹俚作啥嗄!”阿金道:“勿实梗讲格,格套人家,才是呒铜钿做勿起格说法。若像大先生格样式,说连做几个生日也勿要紧,就算心里勿高兴,勿拿铜钿出来,也有人替出格,放心做末哉。”阿珠也和着说道:“大先生做生日,勿拆蚀格,勿比得别人做末,星星才要自家格,阿是落得闹闹介?”三人正当说着,玉莲、芸台、月仙一同走进房来,早听得阿金、阿珠等的话,都说道:“阿姆四十岁生日,随便哪哼,倪应该要搭阿姆做格。刚(读姜)起头,倪教勿晓得落,勿然是,老早告诉仔客人笃格哉。”宝玉其实本想要做,听了他们这样一说,更是欢喜,即便趁势应允。其时有客来打茶围,玉莲等自去应酬,不表。
独说宝玉做寿一事,自这天起,庆余堂所做的客人渐渐知晓。但因做寿与挂牌烧路头不同,酒席须由宝玉相请,客人等只送寿仪,不便当日在此摆酒,故预先一两日,或定双台,或定单台,只算替宝玉暖寿的。一客如此,众客皆然。到了出月生日的前几天,楼下总管帐的哥哥杜阿二问妹子可要下请酒帖子?宝玉道:“倪做格种生意格,阿便下格套帖子格佬?”阿二道:“去管俚便勿便,下一副帖子试试看,让别人晓得晓得,多收点寿礼也是好格。”宝玉本来不懂,也就答应。阿二登时写好了百多副请酒帖子,凡各处的客人,以及平日认识的姊妹行中,均差相帮下了一副。果然隔不多两日,那班客人也有送寿幛寿联的,也有送金珠绸缎的,也有单送银洋的,纷纷不一。然银洋居其多数,少则一二十元,多则一二百元不等,仿佛独收了一个大会。其余姊妹行中所送之礼,究属菲薄有限,不必齿及。宝玉并不推却,一律照单全收。
上两天,即吩咐相帮等众在楼下客堂中铺设寿堂,居中挂一轴刻丝麻姑仙,两旁挂两付寿联,左右挂四顶寿幛,无非是大红缎子绉纱做成的。台上供着十六出昆戏,供桌上摆着全副锡三果盆架子与大锡方供。大红缎绣花桌围,两边椅靠也是红缎绣花,异常灿烂。上面挂灯结彩,下面毡氍贴地,五光十色,耀目增辉。楼上前后各房,与楼下寿堂左右两间均为招待贺堂之所,尚有墙门旁侧两间房,留作同行中人坐地,布置得井井有条。宝玉四周看了一看,又将送下来的寻常大红呢幛笺对一一命人悬挂停当,方回身上楼,再把自己房中略加点缀,都收拾得花团锦簇,金碧辉煌。
忙过了一天,次日因众客预定酒席,晚上前来暖寿,故午后雇了一班福庆乐,又叫做滩簧,俗名叫做打山头,不过取其热闹而已。果然将及傍晚时候,那班定酒暖寿的客人络绎纷来,看那寿堂中摆设整齐,不让贵家当户,好一派豪华气象。怎见得?有赞为证:
寿幛高悬,寿联旁列;
寿烛双辉,寿香一柱。
轴中进麻姑寿酒,盘中呈王母寿桃。
金屋添筹,寿同玄鹤;
章台献颂,寿吐锦鸡。
堂上红毡铺地,暖寿者共仰寿星;
窗前彩幔遮天,祝寿者新歌寿曲。
美人人美,开寿域兮胡帝胡天;
余庆庆余,设寿堂兮如花如锦。
正是:
蝴蝶不知春已去,宾鸿乍至燕将归。
众客正在观看之际,早有相帮上楼传报,宝玉即忙率领玉莲等下楼迎接。众客见宝玉今日的打扮,虽未穿着大衣,而满头珠翠,腰系红裙,绝不似老鸨本色。此时客人不便上前作揖,口中却向宝玉称贺,宝玉急忙叩谢,与玉莲等招接众客上楼,或在玉莲房中,或在芸台、月仙房内坐了。少顷客已来齐,约摸有八下多钟,各均吩咐摆席,因今夕系客人出资,特为宝玉暖寿,故每席各敬宝玉三杯酒,宝玉只得谨领称谢。幸亏酒量尚好,共饮了三十余杯,虽面添春色,还不至颓倒玉山。然一个人往来酬酢,前后周旋,那里分身得开,只好命玉莲、芸台、月仙以及阿金、阿珠等大姐、娘姨轮流陪侍。至于众客乘兴叫局,与猜拳行令各细情,恕不一一详述。吃到相近一下多钟,客皆告别言归。宝玉殷勤相送,嘱他们明日早降。众客莫不唯唯而去,其中即或参差先后,而在下只得一言表过,以归简截的了。
当夜无话,又到来朝。今天系宝玉生辰正日,午前先有一班姊妹行中前来贺寿,宝玉虽然亲身接见,却命玉莲与阿金等款待,用过午时酒席,大半告辞散去,晓得少停有一众富商贵介前来道贺,不便在此搅扰,所以吃了一顿,遂即纷纷各归,不表。
宝玉也不挽留,惟与玉莲等坐在寿堂左首房内,恭候贵客临门。不一回,众宾陆续渐至,虽不穿戴衣冠,都是簇新的便服,来与宝玉庆贺。宝玉愧不敢当,先向众客行礼谢步,众客也答了一揖。宝玉仍请他们登楼就坐。客见宝玉房中焕然一新,目迷五色,仿佛蕊宫贝阙一般,又新添了一块小额,是“花好月圆人寿”六个字。妆台上面挂一幅诸仙祝寿的小立轴,两旁金笺七言对联也是新换的。
上联是:
宝鼎香添红袖拂
下联是:
玉台诗咏碧纱笼
下款写着凤翔馆主,谅必是客人送下来的。再看厢房里面,烟榻上边,大着衣镜左右,也有一副珊瑚笺七言对联。
上联是:
宝带围腰轻若柳
下联是:
玉环识面祝如椿
众客观毕,均向宝玉称赞不置,说昨天我们来暖你的寿,忘却在你房中喝酒,真是错过了。宝玉方欲谦逊,见相帮喘吁吁走进房来,说下面有客到,只得命玉莲陪伴众客,自己下楼去了。是时人多声杂,并和着天井中的灯担堂名,所以相帮上楼通报,不能躲懒在下面高喊“客来”的了。按今天客人比昨日更多一倍,宝玉周旋晋接,忽而上楼,忽而下楼,足足奔跑了数十趟。此中一切礼节繁文,大致相同,毋须细叙。少顷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堂前灯烛辉煌,俨同白昼。
贺客业已来齐,等到八下多钟,各房肆筵设席,约有二十余桌之多。宝玉往来斟酒,同着玉莲等四处张罗。众客兴高采烈,均向宝玉敬酒祝寿,仍与昨晚一样。宝玉谦谢不遑,但人数较多,那里吃得下六七十杯?只好叫阿金、阿珠代饮了一半。客人也不固强,甚为体贴宝玉,说:“今天你虽是主人,断不能各席皆陪,横竖我们要叫局了,你倒不如请便罢,我们决不怪你待慢的。”斯时宝玉惟有称谢,好得各房都是这样说,方回身到小房间内略略歇息歇息,待到大菜上时,再至各房筛酒。见客人所叫之局已经来得不少,然皆是宝玉的后辈,无一旧日同时姊妹,盖嫁的嫁,死的死,令人兴抚今追昔之感。梦公有诗叹之曰:
自古盛筵原不再,至今梓泽已丘墟。
电光石火须臾事,故老空教话庆余。
当时各房兴酣拇载,曲唱京昆,钗光鬓影,燕语莺声,说不尽的热闹,写不尽的繁华。在下只得作诗一首以包括之。诗云:
记取当年庆寿辰,杯盘交错宴嘉宾。
题诗且喜来骚客,侑酒何须倩主人。
满室脂香同粉腻,堆筵海味与山珍。
一时盛事今安在?方信黄粱梦不真。
宝玉复在各房应酬了好一回,也有拉着他劝酒的,也有拖着他豁拳的,闹到一下多钟,局已早散,客兴渐衰,各房先后撤席,彼此言归。宝玉与玉莲等照例送毕,不觉将近三下钟了,此刻天井中堂名早去,即吩咐众相帮收拾干净,息烛安睡,自己上楼回房,打发玉莲等去了,方唤阿金、阿珠伏侍卸妆。因一连两日,辛苦已极,今夜又多饮了几杯急酒,觉着头晕眼花,再也坐不住了,忙忙脱履上床,倒头便睡。阿金、阿珠替他盖了棉被,下了帐子,始各出房,又复下楼照看一切,书中均不细表。
单说宝玉才一合眼,恍恍惚惚,好像自身仍在寿堂之中,惟天井里的灯担堂名却换了一班宣卷的,在那窗念黑心卷。听了几句,刚想回身上楼,猛见红光满目,楼窗上烈焰飞腾,大吃一惊,正拟叫喊,又苦于喉咙噤不出声,只见玉莲、芸台、月仙与阿金、阿珠等众从扶梯上飞跑下来,口中虽是喊火,却并不顾着宝玉,都一哄往外边去了。宝玉睹此情形,又急又气,也只得逃出门外,便闻背后天崩地塌的一声响亮,急回头一看,已把一座极繁盛、极华丽的胡庆余堂烧得干干净净,变成一片瓦砾之场。此际心如刀绞,气苦万分,且一毫东西都没有抢出,不禁放声大哭,蹬足椎胸。既而想起玉莲等一班人,止住了哭,向着四面找寻,那知影响全无,连一个相帮都不见,均不知何处去了。
自己正在悲悲切切,突然迎面来了一个后生,一手将他拉住,口中操着扬州白,说:“宝玉,你还是跟着我走罢,我家住在扬州,离此尚不甚远,你暂时尽可容身,何必恋着他们许多人呢?”这个当儿,宝玉抬头细看,认不得这个后生,但听了他几句话,心中颇有些活动,而且两只脚不因不由的跟他就走。模模糊糊走了一回,忽见前面一条大河,比黄浦江还要阔些,波涛滚滚,一望无涯,着实害怕,便向那后生动问,后生并不回答,用手向前一指,说:“你自己去瞧罢。”宝玉定睛一看,果见滩边有一块石牌,牌上刻着两个大字,宝玉只识下面一个“海”字,上面“孽”字却不识,还想问那个后生,因何来到海边,那后生忽然不见,更加着急异常,懊悔方才自己差了主见,不该跟了他来。
刚值进退两难之际,不防海里头的潮水如山一般卷上岸来,宝玉这一吓,非同小可,意欲回身退避,那里来得及?被一个浪头卷入海中去了。此时宝玉闭目待死,随着波浪翻腾,飘飘荡荡,身子却不沉将下去。少顷搁住不动,睁眼一看,自己已在沙滩上面。虽然得命,但想起庆余堂何等热闹,一霎时间,家破人散,瓦解冰消,弄得如此田地,孑然孤立,寸草无存。回首当年,恍如隔世,况此间地脉生疏叫我投奔到那里去呢?倒不若仍旧投海一死,了此孽身罢。
想到这里,又复嚎啕痛哭不止。突闻耳轮边有人叫唤“宝玉”,回转头来,见是一个光头老尼姑,手中拿着一根拐杖,立在旁边叫唤,且用言安慰道:“宝玉,你休要啼哭悲伤,要晓得孽海茫茫,回头是岸,这都是你自取烦恼,何不到我庵中,做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呢?”宝玉唯唯听命,即起身随老尼行走。走得无多几步,觉着眼前换了境界:青松翠柏,秀竹垂杨,绿荫深处,微露红墙半角,中有茅庵一座,门前溪水围绕,板桥平铺,桥上有两个字,叫做“断凡”。老尼领着宝玉过桥,将至庵门跟首,方见上面有三个大字,宝玉却还识得,是“色空庵”三字。刚要跨进庵门,不提防老尼转身举起手中那根拐杖,照准宝玉头上打了一下,说:“宝玉,你到了此时,可悟了么?”宝玉一惊而醒,方知是一场大梦。在下做到这里,就算是《九尾狐》的全书结局,若看官们不厌烦絮,定要打听庆余堂以后的历史,或者待在下搜索枯肠,再续他一部出来。此刻却限于篇幅,只好将梦中景象做个《九尾狐》五集的收场。正是:
梦醒权为首丘止,曲终空有尾声传。
九尾狐
第五十三回悟境难开深宵详梦迷津永坠天竺进香
前集说到胡宝玉四十岁大庆生辰,庆余堂前颇极一时之盛。乃当夜酒阑席散,蓦地做了一个恶梦,在下限于篇幅,遂将九尾狐五集结束,仿那《水浒传》、《西厢记》的样子,作为全书告终,取神龙见首不见尾之意。然《水浒传》、《西厢记》两部书,后人尚有续本,虽有识者视为恶札,前后出两人手笔,作法天渊,未免贻狗尾续貂之诮,但爱窥全豹诸君又莫不购备一部,以成全璧。即近今所出之《九尾龟》本以五集为止,后因辞意未尽,复续数集,畅所欲言,一饱阅书诸公之眼帘,未闻以冗长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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