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18/19)-清-梦花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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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九尾狐》第 18/19 部分)

尔霭见门开着,也不去唤坟丁,便招呼宝玉等一同进去,在石凳上坐了。却值管坟的走来叫了一声“贺老爷”,虽不认识宝玉,终以为是尔霭新娶的如君,故也叫了一声“奶奶”,即帮着管船的取出祭菜,以及酒壶杯筷,排列坟前石台之上,又在旁边供了一副山神盘,方点起香烛,铺好毡单,请尔霭拜了。尔霭筛过了三次酒,上过了饭,看管坟的化过了银锭,添过了土,又复拜了四拜,方才祭毕。旁侧那个管坟的,心中却在那里诧异,怎么贺老爷带来如夫人,拜都不拜一拜,是何缘故?但又未便动问,枉自生疑。怎知尔霭带来的是从前著名的妓女,现在极阔的鸨妇,自然不拜贺家的祖坟了。
话休絮烦。尔霭等管船的撤去肴馔,给了管坟的二百添土钱,即同宝玉等出了墓门。先向岳王坟而来,相距不过百步光景,早已到了。看不尽墓前墓后的景致,惟有一端与别处不同:坟前跪着几个铁人。昔人曾题诗一律,其诗云:
东窗设计起风波,误国奸臣欲主和。
屈杀精忠三字狱,铸成大错九州多。
金人未灭心难死,铁像生光体遍磨。
千古坟前双膝跪,劝君何必骂阎罗。
又单咏岳王坟诗云:
回首残山剩水青,天留半壁小朝廷。
墓前松柏枝南向,不肯低头对北庭。
尔霭俯仰之间,临风凭吊,也口吟一绝云:
将军湖上骑驴去,夫妇窗前缚虎谋。
笑尔害人仍害己,铸成铁像跪坟头。
尔霭吟毕,宝玉问道:“格几化跪(读巨)勒笃格铁人,阿就是秦桧长舌妇格套人介?”尔霭点头称是。旁边阿金插嘴道:“我听别人家说,看见仔秦桧长舌妇,板要对俚撒一场尿,摸俚两把奶奶,打俚几记耳(读议)光格,勿然末,勿色头格。倒底阿有介事佬?”尔霭道:“这是眼前的事,你自己一看就知道了。”阿金果见秦桧等身上污秽不堪,长舌妇铁乳光滑异常,也过去打了两记,摸了两把。宝玉唤道:“倪要去哉,一干子登勒里罢!”说完,遂同尔霭、阿珠先走,阿金闻唤,也回身跟了出来。
转瞬到了苏小墓前,宝玉已走得疲乏,就在柳荫下坐定,见眼前一片风景,甚是幽雅可爱。独有尔霭走来踱去,对景流连,又复吟成一绝,以伸吊古之怀。诗云:
艳说当年苏小家,深深杨柳暗藏鸦。
美人已去坟犹在,空对斜晖吊落花。
众人游览了一回,日已晌午,宝玉道:“倪阿要下船去吃饭罢,奴觉着肚里有点饿哉。”尔霭道:“也好也好。”说着,正要起身回去之际,宝玉忽见那边来了一个尼姑,约摸三十多岁年纪,行动时颇有风韵,且与他十分面善,但是尼姑装束,却又想不出来。这个当儿,那尼姑已走至切近,也把宝玉看了一看,方问道:“是宝玉阿姊(读姐),几时到间搭来格介?”宝玉听他一问,起初呆了一呆,及至细辨他声音笑貌,登时就想着了,便答道:“奴道是啥人,原来是月春妹子。阿是出家勒里间搭介?”月春道:“正是呀!奴搭足有毛十年碰头,格落大家有点面熟陌生哉。”
两人问答之时,尔霭正与阿金、阿珠闲话,所以宝玉落在后边,相离有二丈多路。刻闻宝玉在那里讲话,一齐回头观看,方知刚才远远见的那个尼姑,却原来彼此认识的。阿金、阿珠缩身过来仔细一,独有阿金还认得月春,先上前叫应了一声,然后问道:“沈先生,格庵阿就勒间搭近段介?”月春尚未回答,宝玉向阿金说道:“故歇勿能叫沈先生,要叫大师太格哉。”阿金唯唯遵命。月春道:“奴格庵就勒苏小坟格后面,今朝奴呒啥做,格落出来白相相。偏巧碰着唔笃,真真有缘。唔笃大家走哉,到奴庵里去坐坐,也是难得格。”宝玉道:“好是蛮好,倒是奴搭客人一淘来格,只怕惊动格宝庵,有点勿便格。”月春道:“勿碍格,勿碍格,横势搭一淘来格,就算别人看见,总当是人家烧香,有啥要紧嗄?”宝玉听他谆谆相邀,不好固却,就唤阿珠请尔霭过来。月春打了一个问讯,问了尊姓大名,尔霭连忙还礼,回答了几句。月春即招呼宝玉、尔霭等众,在前领路,绕过了苏小坟,便见一簇青松翠竹,中间有一座清静茅庵,四无居邻,绝好修真的所在。
不一回,到了庵前,山门正开在那里,月春让众人入内。宝玉见正中是三间大殿,天井里种着两棵大柏树,浓荫蔽日,黛色参天。东边有两扇小角门,门里走出两个幼尼,都不过十三四岁,头上一样的流海圈,齿白唇红,面目姣好,当时迎将出来,上前叫应。月春命他们烹茶供客,并交代那个船家在外面坐候,然后引宝玉等进了角门,便是三间客堂,虽不宽畅,而天井中堆着几块假山,种着几株桂树,却也幽雅可爱。正是: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宝玉、尔霭等进了客堂,分宾坐下,幼尼献过香茗,月春方问道:“宝姐,搭贺老爷来,是烧香呢?还是专门白相格介?”宝玉道:“倪两样才有份格。奴请教妹子,故歇法名叫啥格?”月春道:“奴叫悟贞,登勒间搭,勿知勿觉,毛毛教有十年哉。”宝玉道:“现在阿是妹子做当家介?”月春点头道:“正是。起初是老师父当家,后来死仔勒奴做格,收仔两个徒弟,格落间搭连两个老佛婆,一共只有五个人,所以清静得呒淘成笃。”说到这里,唤徒弟进来交代道:“到厨房里去叫老佛婆端整一桌斋,说有客人勒里,要丰盛点格。”徒弟答应自去。宝玉接嘴道“得格,得格。况且刚刚奴陪贺老去上坟,带一桌小菜勒里,妹子客气哉。”月春道:“格是呒不格款道理格,阿有客人吃自家格嗄?今朝随便哪哼,唔笃总要领奴格情格。”宝玉只得依允。
少顷,老佛婆将素斋搬出,摆设整齐。月春请尔霭、宝玉坐了,自己末位相陪,彼此饮了一回酒。宝玉问起月春出家缘故,月春不觉脸上红了一红,因有尔霭在座,未便将细底根由尽行实说,故此略顿一顿,捏造几句假话回答道:“奴格出家勿为啥别样,皆为奴自家想想,一样做一个人,倪格命啥能苦?从小穷仔点,拨爷娘卖仔出来,突勒火坑里做仔格种生意,眼门前吃苦,去说俚,将来结局,还勿晓得哪哼勒海勒,实头想想可怕,赛过望海能格,望勿到底,格落奴看破红尘,逃到间搭来出家格。”
这一篇说话,说得极其冠冕,尔霭为之赞叹不置,惟宝玉不信其言,因从前听得他探杨月楼的监,费去了多少钱,反被月楼辱骂,未知他一片痴心,他故恨气一口,情愿身入空门。此事虽得之传闻,谅非无因,况观他现在的神色,分明尽是假话,不好意思说出这个缘故呢。然我何必定要盘问他,只当他真情实话就是了。故也顺着口气说道:“真真看得穿,老话头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登勒间搭好场化,阿要有趣。若像奴实梗,还勒生意浪,忙末忙煞,烦末烦煞,勿知阿有一日,也让奴享享清闲格福末好哉。”这几句言语本是随口之谈,姑作违心之论,何尝羡慕月春出家?不意出言成谶,后来弄至无可如何,无依无靠,名利两空,果应了今日之言。此系后话,我且慢表。
但说当时月春听了,不禁微笑了一笑,也不再答。不一回,斋已用毕,阿金、阿珠与外面管船的都吃过了饭,月春又陪着宝玉等前后随喜,谈谈说说,直到四下多钟,宝玉、尔霭方辞了月春回船。正是:
毕竟狐禅原是野,谁知龟寿未能延。
未识宝玉何日回申,且听下回再叙。
九尾狐
第五十七回赋言旋便道赴嘉郡访旧识在舟会蠡湖
却说宝玉等由庵回船,天已傍晚,也不再往他处游玩,惟在舟中闲谈。宝玉提起沈月春已往之事,我有意问他出家的缘故,他却因你在座,不肯细说根由。其实上海姊妹行中都略略有些晓得呢。尔霭听了,方才明白。然愚按月春之言,虽非真情,却说得极其体面,仿佛为宝玉大声疾呼,唤醒他四十年来的大梦,无如宝玉如一块顽石,断不点头,当时回答几句,只不过随口敷衍而已。万不料天涯沦落,贫无所归,也弄到这般地步的。然两人比较起来,宝玉不如月春远甚,宜其被月春所窃笑耳。余故作一诗以讥之。诗曰:
忆昔踉跄南下时,被伶驱逐尽人知。
忝颜犹作襄王梦,难断三千烦恼丝。
话休烦絮。当晚宝玉一无所事,只因日间游玩辛苦,夜膳后便皆安睡。次日又往各处名胜的所在游览了一天,书中不再细述,以免繁杂。到了第四天上,宝玉等兴尽欲归,吩咐船家返棹,仍至问水亭原处停泊,雇了四乘轿子,给发了舟资,方各上岸回去。
到团子河头下船,宝玉见阿二面容憔悴,病尚未痊,问道:“故歇寒热阿曾退尽格来介?”阿二低声答道:“前日退尽仔,到昨日又来哉,忽冷忽热,勿知阿是疟疾?”宝玉道:“疟疾倒勿碍格,不过淹淹牵牵罢哉。”阿珠道:“停歇煎一碗姜枣汤吃吃,赶赶寒气,出一身汗末就好哉。”宝玉不以为然,只道疟疾是轻症,决无妨碍,不须延医服药,自然会好的。所以并不放在心上,略安慰了几句,即便回进中舱。
尔霭问道:“你家哥哥可要请个医生来诊视吗?”宝玉道:“间搭近段,阿有时髦格郎中介?”尔霭道:“你要请有名的,须进城才有,路却狠远呢。”宝玉道:“格末哉,横势格格病呒啥要紧,熬得过格,且等到转去仔勒请郎中罢。”尔霭道:“既然这样,我们便道路过嘉兴,你可上去望望蠡湖吗?”宝玉道:“蛮好,顺路末,落得去望望俚。如果勒浪,倪耽搁格三四日,带道白相相;勿勒浪末,倪马上开船就转,想对呢勿对佬?”尔霭道:“正合我意,我也实在记挂着他呢。但不知你明天可开船回去吗?”宝玉道:“奴本则想明朝开船,皆为零零碎碎格物事,一点点才买,转去拿啥物事送人嗄?格落只好再耽搁一日格哉。倒是倪格阿哥困倒仔,真真受累得勒,勿得知倪阿珠阿金去买格来?”阿珠接嘴道:“我间搭来过歇几埭格,有啥勿会买介?要买啥买啥,只管交代下来末哉。不过也有一说,杭州场化格人,勿比上海搭苏州,专门要欺生格,加二勒香信里,买格物事才邱点笃,行情倒勿推扳格。”
尔霭道:“我明天同你去买可好?”阿珠道:“格是顶好哉,要便宜(读热)多化笃。”宝玉道:“倪买物事,哪哼好劳动贺员老介?格是对勿住格,让俚行情就贵(读举)仔点末哉。”尔霭道:“不要紧,不要紧,一来我也要买些家用东西,二来顺便到街上散散步,说什么劳动不劳动呢?”阿珠笑道:“唔笃两家头客气作啥?大先生,要买哪哼几样物事,请说末哉。”宝玉道:“间搭场化,无非买点锡箔、茶叶、过关糕、竹篮格套物事,奴交拨十个洋钿,另外(读牙,仄声)再买几样茶食匣头,皆为奴到仔嘉兴,要送一副盘拨勒殷老格勒佬。”阿珠答应道:“晓得哉,晓得哉,倒是物事买得多,叫我一干子哪哼拿嗄?”尔霭道:“我们去买东西,只须带一个水手去,还怕拿不动吗?”阿珠道:“勿差勿差,明朝准其实梗末哉。”宝玉道:“等明朝买好仔物事,后日一准开船,大后日想必就好到嘉兴哉。”尔霭道:“就是风不顺些,大后日傍晚也好到了。”
宝玉问道:“嘉兴场化,阿有好白相格景致格介?”尔霭道:“怎么没有?嘉兴的烟雨楼风景最好,若然是夏天,好一处避暑的所在,我们到了那边,且待见过了蠡湖,然后拉他一同去顽呢。”宝玉道:“比仔间搭杭州哪哼?”尔霭道:“这却差得远了,况且此间的景致天造地设,随处皆有,山有山景,水有水景,除我们顽过的只有西湖近处一带,草草的逛了三天,尚多未尽之处。其余各山的风景,如云栖、飞来、六和、城隍山等处,不一而足,均未身临其境,仅在西湖游船上远远地望过一望,犹如看了一幅纸上画图,怎好算得顽过呢?我本想撺掇你同去,因为乘轿登山比不得坐船游湖,极其辛苦得狠,又恐怕你胆子小,所以我没说出来。你想
此间有这许多景致,岂是嘉兴一个烟雨楼比较得上吗?”宝玉道:“横势倪下埭还要来格勒,再好细细叫去白相格。”两人谈讲到上灯过后,又去看看阿二的病势,刚正吃过了姜枣汤,出了一身汗,觉得略略松动些。宝玉更放下心肠。
过了当夜,又到来朝。午前尔霭同着阿珠,带了一个水手,上岸买物去了,单剩宝玉与阿金在中舱闷坐,无非靠着船窗,观看河中来往船只。想起前天游湖所见的扬州少年,不知他的坐船可在这里停歇,四下留神看了一回,却没有瞧见,心中不觉闷闷。少顷用过午餐,见阿二也吃了一碗粥,比昨天好些,与他说了几句话,依旧倚窗瞻玩,借以抒怀。
约摸到回五下钟,尔霭与阿珠等一同回来。那水手挑了所买的东西,送进中舱放下。阿珠请宝玉一一过目,报了细帐,一共用去十元有零,其中有几件,却是尔霭、阿珠与阿金托买的。毋烦细说。宝玉吩咐收藏过了,方问尔霭道:“贺老,登勒啥场化吃格饭?阿曾到别处去白相介?”阿珠不等尔霭回答,嘴快先说道:“倪到仔大街浪,先买仔点零碎物事,难未去吃仔一碗茶,再到饭店里吃饭,亦去买物事,带道白相仔半日,跟仔贺老进城出城,直到仔故歇,看见太阳落山哉,格落赶紧转格,勿然,倪还要去兜兜勒。”宝玉笑道:“唔骂格兴致实头好格,叫奴是走也走勿动。”尔霭也笑道:“你总算是小脚,而且又衬着高底,自然走不动了。”因为宝玉这双敲钉转、蛇虫百,虽不十分横阔竖,却也不是七大八,难免要衬这块高底,所以尔霭有意说笑他呢。宝玉道:“笑奴,作兴将来大脚要时露格勒。”那知这句戏言,到今日果然应了,不但学堂里女学生一个个皮靴橐橐,在街上行走,即人家的太太、奶奶、小姐们,也把足儿放大,晓得缠足的不是了。其中或有几个顽固的,虽说小脚好看,也都穿着平底鞋儿,再没有垫着高底,在后面卖鸭蛋的了。浮文少叙。只说两人调笑了多时,宝玉想起明日动身,即命阿金去唤管船的进来,交代了几句,管船的答应退去。这晚别无书说。
到了次日早上八点钟,船家照旧烧神福、放鞭炮,锣声一梆,登时解缆开舟。及至宝玉等好梦惊回,船已开出数里之遥。但遇着逆风、水手们只得在岸上拉纤,缓缓而行。宝玉与尔霭无非沿途顽景,仍照来时一般。在下若再细细详述,未免取厌于阅者,倒不如简捷些罢。
单表宝玉这只船足足行了两天,方抵嘉郡北门外停泊。天已昏黑,不能上岸的了,宝玉便与尔霭商量道:“明朝奴上去呢?”还是一干子先去拜望俚介?”尔霭道:“待我先去见他,暗暗对他说了,他若差人来接你,你再上去,不然,恐怕他的夫人要淘气呢。”宝玉道:“格末倪格付盘,阿要打发阿金笃送去介?”尔霭道:“且慢一步,待后天送去,觉得妥当些。”宝玉点头依允,别无话说。
过了一宵,尔霭上岸,也不坐轿,一径进了北门。这北门是嘉兴最热闹的所在,两旁店铺林立,十分繁盛。尔霭此间来过一次,晓得蠡湖的住宅就在这条大街上,走得不多片刻,已到门前。却还依稀认得,见两扇大门开着,有个管门的坐在那里。尔霭上前问道:“这里可是姓殷吗?”管门的对他看了一看,方答道:“正是,你要问他则甚?”尔霭听这管门的言语生硬,好像惹了他的气,不知是何缘故?我且不必管他。又说道:“相烦你通报一声,说杭州贺尔霭前来相访。”管门的虽然答应,却并不就走,向着里边高喊道:“你们快出来一个,外边来照看照看呢!”喊了一回,方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使来,管门的交代道:“我昨天上了当,走了进去,把我的水烟袋都偷去,所以叫你出来照看。你却不要走开了。”说罢,始向里边去通禀了。
尔霭听在耳内,方知管门的用意,也不去问那小使,独自立在那里等候。无多一回工夫,即听得里边说请。尔霭踱步进去,见蠡湖自内而出,彼此执手叫应。蠡湖请尔霭至里边书房中坐下,小使送过香茗,两人先寒暄了几句客套话,蠡湖始问道:“尔霭兄,怎么有兴,今日来到这里呢?”尔霭即将与宝玉如何同到杭州,如何想望老兄,顺道到这里来拜访,细细说了一遍。蠡湖道:“原来如此,我兄今与宝玉同舟,真如古时的范大夫载着西施游五湖,可羡可羡。”尔霭道:“休得取笑,弟安敢有僭我兄的大号呢?”如今宝玉在船上,十分记挂着你,又不敢造次登门,致恐尊夫人见怪,故托小弟前来咨照,未识尊意如何?倘其中或有不便,即请驾临小舟,以慰宝玉相思之苦。”蠡湖听了,心中暗暗盘算:虽知妻房贤惠,决不从中作梗,然邀宝玉来到家内,未免被旁人议论,倒不如携樽就教的好。想定主意,因答道:“我本在家闷得狠,得兄到此,快何如之。意欲到外边去顽顽,今宝玉既在船上,落得借此畅游,午后前去看他的好,并非有什么不便,请兄勿疑。”尔霭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不先同他来呢。”二人计议已定,又谈谈别后情形,说说近来景况,在书房中用过了饭,蠡湖换好衣服,便与尔霭出了墙门,飘然径往城外。
来到船边,正值阿金、阿珠立在船头探望,一见蠡湖、尔霭来了,同声叫应,一面命水手打了扶手,一面报与宝玉知晓,宝玉慌忙出来迎接,两人早已下落舟船,叫了两声“殷老”、“贺老”,请进中舱,在正面炕上坐了,自有阿金等献茶装烟,毋烦细叙。
单表蠡湖与宝玉会面之后,必有一番言语,你问我答,无非叙叙阔别之情,这个说因何不到上海,令我时常牵挂;那个说有事不克分身,以致难以如愿。这都是老套话,不要说妓女同着客人,就是寻常相识的朋友,许久不见,也有一番问答,只不过少些肉麻亲热的话罢了。
尔霭听他们讲了良久,不觉厌烦起来,便插嘴道:“你们这许多话,正所谓寿星唱曲子了。”蠡湖道:“你说什么?”尔霭道:“那不是老调吗?多讲他则甚呢?”蠡湖笑道:“照你这样说法,叫我们讲什么新鲜的话呢?倒要请教。”尔霭道:“非也,你可晓得我们的来意吗?”蠡湖骤然听他这一问,不禁呆了一呆,暗暗自忖:“难道他们来向我借银吗?其实我并不是富翁,那有闲款发付他呢?然看他们的形色,却又不像。”究属是何来意,一时猜度不出,所以勉强答道:“不知不知,请兄自己讲罢。”
尔霭道:“一来我与宝玉记念你,就是你们老调中的话,不必再说;二来要你陪我们去顽顽,做个东道主人,你可应允吗?”说罢,哈哈大笑。蠡湖方才明白,也笑道:“我只道有什么郑重的大事,原来是这句话,何消说得,你们到了这里,自然我做东道主人,那有不应允的道理呢?”宝玉接嘴道:“殷老,去听俚,俚末想敲格东道,倪是专诚望望,皆为勿到上海来落呀。”蠡湖点点头,又问宝玉近来生意如何?
宝玉正要回答,忽被尔霭阻住道:“你们又要谈心了,可晓得天要晚的。”蠡湖道:“此刻已三下多钟,即使去顽,草草的有何趣味?倒不如就在船上,命人到馆子里去叫些酒菜来,对酌清谈,岂不有兴?待到明天早上,我们另叫一只小船,渡到烟雨楼去,畅游一天,你道好吗?”尔霭道:“你既说得有理,我也不好不听,横竖我们耽搁两三天,还不妨呢。”于是蠡湖命阿珠去唤一个水手进来,又托阿金取过纸笔,与尔霭酌定开了一张酒菜单,交代那个水手去叫,即速就来。水手答应自去。好得岸上即是热闹市廛,相离菜馆不远,故尔无多片刻,酒菜早已送到,摆在中舱桌上,计共四碗四碟八样,无非是鸡鸭鱼肉之类。登时将酒烫热,蠡湖、尔霭对面坐下,也命宝玉打横坐了。宝玉执壶各敬了一杯,自己陪了一杯。阿金、阿珠都在旁边伺候,轮流斟酒。
酒过三巡,蠡湖又问起宝玉在申近况。宝玉未便隐匿,遂将去年如何开设庆余堂,怎样收了三个女儿,自己退为房老,连今岁如何做四十生辰,怎样晚间得一异梦,想起天竺进香,又如何西湖顽景,陪着贺老至苏堤上坟,遇见沈月春等事,尽情说出,犹如水银泻地,足足讲了一大篇。蠡湖默默静听,并不以开设庆余,退为房老为是,故待他讲毕,方说道:“你虽然年逾不惑,风格尚存,贸然为退老之计,殊为可惜呢!”宝玉道:“勿瞒殷老说,奴牌子末勿挂,屋里向格应酬,半把仍旧是奴。不过勿出堂差,烦得好点罢哉。”尔霭忽哑然笑道:“这叫做叶里拌呢。”蠡湖也点首微笑,不再细诘。又饮了几杯酒,但问尔霭近日诗兴如何?尔霭即将赴杭后所作的诗念了几首。蠡湖赞美不置,既而说道:“我们明日到烟雨楼去,对景联句好不好?”尔霭欣然允诺。
三人一头闲话,一头饮酒。饮至傍晚,宝玉意欲再添酒菜,被蠡湖止住道:“我要去了,再吃也吃不下了,倒不如明天早些再叙罢。”宝玉道:“明朝啥辰光来介?”蠡湖道:“我准定九下钟到这里来,然后唤船到那边去。所有吃的酒菜,也由我遣人送来便了。”宝玉道:“阿好实梗介?”蠡湖道:“这是我请尔霭兄的,应当这样呢。”说罢,起身作别而去。尔霭、宝玉照例相送,均不细表。正是:
雅羡骚坛添韵事,惊闻鹃语促归声。
要知明日在烟雨楼联句,宝玉是否即回上海,请观下回分晓。
九尾狐
第五十八回叙幽情烟雨快联吟善戏嬉风雅新谈判
却说蠡湖既去之后,所剩些少残肴,阿二忽然贪嘴要吃,宝玉单将吃剩的半碗鸭羹、半盆酱鸭与他吃了,以为别的都是发物,还须禁忌,惟鸭是补的,病人或可略吃须些,谅无妨碍。那知鸭与疟疾却是对头星君,断然尝试不得的。在起初吃的时候,觉得滋味甚鲜,异常开胃,及至二三更天,骤然发作起来,非但胸膈烦闷,而且脐腹胀痛,欲吐不吐,欲泻不泻,更为难过。加添寒热复来,较前益盛,故不住的口中呻吟,早把宝玉、阿金等惊醒,因此刻大家都已睡静,听得这般声息,明知阿二有些不妙,急忙起身来看他。宝玉先去摸他的额角,寒热非常炙手,慌问道:“刚刚只怕吃坏哉,故歇肚皮里阿是痛佬?”阿二人还清楚,哼哼的答道:“我难过煞勒里哉,勿知阿是贪仔嘴落。”阿金、阿珠都道:“算算吃仔几块鸭,哪哼就会吃坏呢?”七张八嘴,乱了一回。宝玉看他这般光景,毫无主意,因半夜三更,那里有什么药?只得口中代他许愿,求天老爷保佑的了,更无别法。又嘱他要静忍耐,待到天明再说,或者此地有好郎中,也未可知,请他来诊视诊视,吃两帖药,自然好了。
正当安慰之际,听得尔霭里面唤道:“宝玉,你进来,我想着篮中有两块福建神面,你且拿去,叫阿金煎了与他吃,如果是食积,吃了也会好的。”宝玉答应,回身取出,交与阿金去煎。亏得有个烧火酒的炉子,不然,三四更天那里去煎呢?霎时把神面煎好,浓浓的一饭碗,送至阿二嘴边,吃了下去。晓得一时未必效验,但与他多盖了一条棉被,然后大家仍去安睡。
隔得无多一刻,天已亮了,独宝玉添了这桩心事,睡不安稳,绝早抽身,再来看阿二时,见他身子向内,声息甚微,想是睡熟,比夜间好些了。单伸手摸他一摸,热势却并不轻减,但此刻不便惊动他,只得缩身进舱。阿金、阿珠也起来了,宝玉告诉二人,阿金道:“看上去,碍呢作兴勿碍,不过倪登勒间搭,随便哪哼,总归有点提心吊胆,连搭请郎中也勿便格,倒勿如今朝应酬白相仔一埭,明朝倪就开船转罢,到底勒上海本地,说有啥三长两短,就是请郎中,看香头,替俚做长做短,也便多化笃。想阿差呢勿差佬?”阿珠也是这样说。宝玉道:“格末倪算数明朝就走罢,奴拨俚打仔格格叉,弄得心里昏闷煞,白相才勿高兴格哉,早晓得实梗样式,间搭耽搁里作啥嗄?勿然是,明朝就好到上海哉。”阿珠道:“倪要紧转末容易格,只要明朝弄一只小火轮,拖带仔勒走,后日朝浪也到上海哉。”宝玉道:“勿知间搭格轮船阿有叫处格介?”阿珠道:“有终有格呀,倪晏歇点问声殷老末哉,俚是间搭人,呒不勿晓得格。”因这时候,嘉兴虽有几只官轮来往,尚未设立轮船公司,所以说着这几句话呢。
三人正在商议之际,尔霭也起身了,隔舱听着他们的话,便说道:“宝玉,你要走,只怕蠡湖不让你走呢。”宝玉道:“奴格要想走,也叫呒设法,皆为俚故歇格病,实头勿轻勒海,加二勒里船浪,带累奴一发担心事哉。”尔霭点首称是。
其时阿金伏侍宝玉梳妆,阿珠端整粥菜出来。吃粥方毕,头已梳好。尔霭取出金时计一看,将近九下钟了,却巧蠡湖如约而至,今天带着一个跟人,以便使唤。蠡湖既到船上,略叙了几句闲话,宝玉就将哥哥病情细诉一遍。蠡湖问道:“头舱里睡着的,可是他吗?”宝玉答道:“正是呀。病是病仔多(读带,平声)日哉,淹淹牵牵,重还勿重,昨日也看见格,奴以为勿要紧格,格落勿放勒心浪,勿壳张俚吃仔点油腻,夜里就呀呀皇天,弄得大家吓煞快,奴是更加六神无主,看上去勿知哪哼得勒,所以奴想明朝动身转哉,不过对勿住殷老。”蠡湖道:“这有什么对不住?但据我的意见,今晚你的哥哥如果好些,你再盘桓一天,倘或加重,我怎好勉强留你?你请自便就是了。”宝玉听说,谢了一声。
蠡湖又向尔霭说道:“贺兄,你可以多耽搁几天,搬到舍下去住,一叙多年朋友之情,何必轧在里头,定要跟他们一同回去呢?”尔霭起初推辞,却被蠡湖再四挽留,只得应允了。惟宝玉不言不语,紧蹙双眉,并非因蠡湖留住尔霭,实为着阿二生病一事。然则照这样论起来,宝玉颇有天性,于手足之情甚笃?其实非也,由于自己胆小,恐他死在船上,不当稳便,所以意中紧欲回去,大大的不快活呢。
蠡湖睹此神情,劝慰道:“你不用愁烦,今日我们畅游一天,尽管放心,包你没事,他又不是急痧症,断不至一变就变的。再不然,明天用轮船拖带回去,后日一早也到了,愁他则甚呢?”宝玉趁势问道:“轮船啥场化去叫介?”蠡湖伸手向窗外一指,说道:“你不见那边码头上停的两只官轮吗?只消你们去叫他,讲定了价目,自然拖带你到上海了。”正说之间,蠡湖定叫的酒菜业已送来,即吩咐跟人雇了一只游船,傍在大船边伺候,催促宝玉换好衣裙,立刻过船前往。宝玉终因阿二病势沉重,无人在旁照料,究不放心,故托阿金在船看守。亏得阿金懂些世事,不比阿珠贪顽,也就答应。宝玉方略略宽怀,单带了阿珠一个,与蠡湖、尔霭等到了游船之上,并不耽搁,立即开船。一路无甚佳景,不须细说。
舟行甚速,不及半个时辰,早已到了。宝玉初次至此,免不得举目细观,虽远不如武林胜境,也是一个绝妙清静的所在。昔人有咏烟雨楼诗一首。诗云:
茂林修竹境清幽,疑是兰亭胜迹留。
烟雨万竿楼一角,四围佳景入双眸。
此时船已停泊,众人一齐上岸。蠡湖在前引导,进了竹篱门,依稀曲径通幽,两旁绿影周遭,听那枝头鸟语,如唤客来。转瞬间已至楼前,下面除匾额对联以及桌椅等物,别无许多陈设,且眼前未届炎天,游人到此品茗的寥寥无几。众人一径登楼,楼上却摆设精雅,悬着“烟雨楼”的小匾,两边书画对联,大半是名人之笔,还有墙上题的近人诗句。大家也不细看,就在靠窗拣个座头坐下。早有茶博士过来,问泡什么茶?蠡湖点了两碗碧螺春。少顷取到,彼此品茗闲谈。
独有宝玉凭栏远眺,觉得此间所在虽然十分清雅,却无甚可顽之处。要晓得这个地方与上海愚园、苏州留园不同,并无许多楼台亭榭,故不称花园,而称之曰“烟雨楼”,绝少繁华的气象。宝玉本是个俗妓,那知此中妙处?所以看了一回,闷闷的缩身坐下,并且有了心事,兴致更为索然。
惟蠡湖与尔霭对着这般佳景高谈阔论,逸兴遄飞,即吩咐带来的跟人,速回船上将酒菜搬来。
不多一刻,把一担洒菜挑到楼上,蠡湖唤茶博士温酒,桌上撤去茶盏,摆了杯箸,先取出八只冷盆,无非是火腿、酱鸭、熏鸡、皮蛋等类,其余汤炒大菜,都交与茶博士蒸热取上。好得此间的茶博士平日弄惯的,只须多几个赏赐,没有一样办不到的。登时将应热的酒菜取下楼去,少停送酒上来,阿珠在旁斟酒。蠡湖道:“阿珠你也坐下,陪我们一同饮罢。”阿珠一定不肯,说:“此地勿比船浪,倪勿能呒规呒矩、不大小上下格,倘然拨别人看见仔,非但要批评唔笃,带累我阿要难为情煞嗄。”宝玉也说道:“阿珠格闲话一点也勿差,说俚勿应该,就是奴蒙殷老搭贺老实梗抬举,当奴客人看待,轧实奴自家想想,真真一淘坐勒浪,也是大勿应该格。”蠡湖笑道:“不意我叫阿珠同坐,连你也说这样话,该罚不该罚吗?”说罢,满斟了一大杯酒,立罚宝玉饮下。宝玉连忙起身接受,口中却说道:“罚末受罚,规矩是应该实梗格呀。”尔霭接嘴道:“我辈是骚人名士,脱略风流,何必拘于礼节?不比那班俗客,自尊自贵,盛气骄人,动不动要讲规矩的。宝玉,你若再如此,实实令人扫兴,要笑你俗不可耐了。”蠡湖又道:“阿珠,你可听见了吗?快陪我们一同坐罢。”阿珠只得遵命坐下,自斟了一杯,再敬了蠡湖等一杯。宝玉不便再阻,惟有强作欢容,聊以助兴而已。蠡湖并不理会,只与尔霭欢呼畅饮,酒到杯干。正是:
人逢知己千杯少,话到投机两意浓。
饮至中间,二人诗兴勃发,想起昨天联句的话,蠡湖先说道:“我们来联句罢,何必吃这个闷酒呢?”尔霭道:“好极好极。只可惜宝玉不会做诗,未免把他冷落了。”宝玉道:“奴做末勿会,听听是懂格,唔笃请做罢,说啥冷落勿冷落,当面嘲笑奴哉。”尔霭道:“我何尝是笑你?你怎么多起心来了?”蠡湖道:“宝玉,我知他不是嘲笑,其实要想热闹一点。照我的意思,我们两人联句,你们两人各说两个笑话,譬如行一个令,彼此都不冷落,岂不有趣吗?”尔霭连连拍手道:“大妙大妙。他说笑话,果然一等,我从前听过他几次,真如莲花舌粲,即席生风,非他人所能及。怎么被我兄想着的?实在有趣得狠,就照这样办法罢。”蠡湖道:“话虽如此,但不知宝玉今天有了心事,可肯应允我们吗?”宝玉听了,不好推托,只得答应。尔霭便请蠡湖先吟起句。蠡湖点点头,略想了一想,呷过了一杯酒,吃些刚送上来的热菜,方口中念道:
烟雨楼头饮绿醅,
尔霭道:“这句是本地风光,说在这里饮酒,下句须说我们几个人畅叙幽情才是。”说罢,也将一杯酒干了,即续下念道:
幽情畅叙笑颜开。淡云满地无人扫,
蠡湖听了,不加思索,接着念道:
深夜连床有客来。鹤避烹茶将酒劝,
尔霭道:“我上句暗切‘烟’字,你下句切着‘雨’字,对得工稳异常,可惜今夜连床共话,不在此间呢。”蠡湖笑而不辩。宝玉插嘴道:“贺老,格闲话啥能格多佬?快点续下去罢。”尔霭乃徐徐念道:
鸠鸣拂羽把诗催。繁华春尽伤金谷,
蠡湖道:“你这起句是繁华不如清静之意,我即用此意对上罢。”便念道:
清雅人宜咏玉台。疑与红尘都隔绝,
尔霭即续念道:
且倾白堕共徘徊。闲居误认黄冈竹,
蠡湖亦应声念道:
好句空留粉壁苔。可许飞仙常小住,
尔霭正要蝉联下去,宝玉忽开言问道:“唔笃格诗句,啥尽管念得下格介?”尔霭道:“我们做的是七言长排,不拘韵数,所以有许多的句子呢。你不要心急,相近要完快了。”说罢,便把对句、起句高声念道:
合教彼美永相陪。座中佳士添余兴,
尔霭念毕,向着蠡湖说道:“我兄请念一结句,作为收令罢。”蠡湖唯唯,因是结句,不好草草,所以略想片刻,始念道:
啸傲林间未肯回。
尔霭道:“结得住全篇诗意,妙极妙极,小弟甘拜下风。”
蠡湖正欲谦逊,宝玉道:“难末阿算完结哉介?”蠡湖道:“我们诗已完了,请你说笑话罢。”宝玉点头道:“晓得晓得,奴笑话末说,唔笃酒要多吃两杯格笃。”回头交代阿珠要连连斟酒,不许间断。阿珠答应,先筛了一杯。尔霭道:“只要你说得发笑,我们多吃几杯也情愿的,如果不好,却要罚你吃十杯。”宝玉并不理会这句话,便说笑话道:“有一个人最欢喜吃茶,勿论茶叶格好歹,只要是仔茶,俚啥总归放量吃下去格。别人问俚:‘为啥落实梗吃法?’俚说道:‘我皆为平常日脚尿少,格落拼命多吃点茶,勿知阿能够多做点尿出来?’”(按:苏白尿与诗同音。)
这几句笑话,引得蠡湖、尔霭掩口胡芦,既而蠡湖说道:“宝玉骂我们做诗与做尿一样,罚他吃十杯酒,该不该吗?”尔霭也道:“还有一说,他话虽然发笑,却从《镜花缘》说部上脱胎来的,算不得自出心裁,理宜罚他再说一个呢。”宝玉假作仰恳道:“奴今朝末心绪不宁,格落好格想勿出,唔笃也要原谅奴格,阿好让奴领罚仔一杯酒,叫阿珠代说仔一只罢。”蠡湖道:“既然你这样说,我就依你,你叫阿珠快说,方免你十杯罚酒呢。”宝玉不答,忽然立起身来,走至栏边,向着阿珠招手,阿珠走将过去,宝玉带着笑,凑着阿珠耳朵,错落错落的说了几句,阿珠领会,含笑归座。尔霭唤道:“宝玉,你也来坐了,为什么鬼鬼祟祟,不叫阿珠说笑话呢?”宝玉闻唤,缩身坐下,便与阿珠说道:“代奴说哉,啥板要等奴催格佬!”阿珠道:“我说格笑话,唔笃嫌粗俗介,要包荒点格。”尔霭道:“不论粗细雅俗,只要令人发笑就是了。”
阿珠方忍笑说道:“倪乡下巷浪有一个教书先生,专门说白字。一日有个朋友来看俚,刚正俚勒浪教学生识字,‘犬’字末读‘大’字,‘狗’字末读‘句’字,朋友勿敢当面笑俚,忍(读佞)仔半日。停歇朋友要去哉,先生送到外势,看见场浪两只狗勒浪打雄,倪搭乡下叫狗连连,朋友熬勿住,搭先生说道:‘看格格两只是连大呢?还是连句介?’”(连、联同音,故云)
蠡湖、尔霭听到这里,不等他讲完,各伸手将阿珠打了几下,笑骂道:“你这尖嘴刻薄鬼,该打不该打吗?”阿珠也笑得前仰后合,起身避了开来,惟宝玉坐在那里吃吃的笑。
蠡湖道:“好好好,主人将做诗比做尿,这还可恕,你竟把我们连句比作狗连连,这张嘴比主人更毒,饶你不得,须再打他十下,灌他十大杯酒,我才干休呢。”尔霭拦阻道:“慢着慢着,我仔细一想,方才他们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一定是宝玉教他说的,我们应该责罚宝玉才是,休被他哄过了。”蠡湖笑道:“你猜得一些不错,况上行下效,理当罪归家主,问他一个放纵奴仆的罪名。”说罢,来至宝玉身边,握着拳头,轻轻在他背上点了一下。宝玉扭转身子,连连谢罪道:“奴勿好,奴勿好,阿珠呒青头,听奴讲仔,俚也放屁说出来哉,若说是奴教俚说格末,真真天勒浪冤枉杀奴哉。”尔霭道:“你虽认差,十大杯的罚酒,却免不来的。”蠡湖也如此说,宝玉没法,央求与阿珠分饮,蠡湖、尔霭趁势答应,免得彼此认真。于是宝玉吃了三杯,阿珠吃了七杯,蠡湖、尔霭也各陪饮了两杯。
其时下面蒸热的菜已经上齐,约摸有两下多钟了,四人又说说笑笑,畅饮了一回,饭都吃不下了,吩咐撤去残席,重品香茗。忽然见天不做美,阴云密布,细雨迷蒙,宝玉道:“倪阿要转罢,勒海落小雨哉,停歇落大仔要尴尬格。”蠡湖应允,却巧带来的跟人酒饭也吃饱了,便会过了茶资与另外的赏赐,一同下楼,仍由原路回船,不必细表。
少顷摇归本处,到得大船上面,天已傍晚,雨却下得大了。蠡湖即欲回家,因见宝玉的哥哥哼声不绝,宝玉心绪不安,坐着也甚乏味,但有几句话,却要问宝玉的,说:“你明天可准定回上海吗?”宝玉道:“看格格色势,奴明朝勿能再耽搁哉,不过总总对勿住殷老。”说着,回头交代阿金,将杭州带来的几色土仪送与殷老,说:“奴本则要差人送到府浪,因恐怕勿便落,只好烦唔笃管家带转去格哉。”蠡湖直受不辞,就在手上取下一只玫瑰紫宝戒,聊以酬答。宝玉再三称谢。蠡湖又问尔霭今夜可搬到舍下去盘桓?尔霭唯唯,并不依恋,就嘱咐了宝玉几句话,托阿金等即刻收拾自己铺程行李,以便带往。忙乱了一回,方才停当。蠡湖即命跟人唤了两乘轿子,在岸边等候,所以略坐片刻,蠡湖、尔霭各取出洋蚨十翼,赏了阿金、阿珠,就此一同起身告别,惟订后日相会之期。说毕,各带着东西,登岸上轿而去。宝玉与阿金等殷勤相送,不在话下。正是:
彼美情深犹送客,阿兄病笃急还家。
欲知宝玉明日回申情形,请阅下回便晓。
九尾狐
第五十九回胡宝玉心急归沪渎杜阿二病重请名医
且说宝玉送过了蠡湖、尔霭之后,再看看阿二的病势,见他模模糊糊,闭着眼睛,哼声不绝,连叫他也不回答,知比昨宵加重了,不禁闷上添闷,乱了方寸,惟与阿金、阿珠商议此事。阿金道:“日里唔笃去白相,剩我一干子看守俚,俚倒安静格,勿算得十二分糊涂,还问我讨歇两转茶吃,嘴里喊口渴格勒。到仔下晚(读慢)昼三点多钟,渐渐能格勿灵哉,对仔里床说胡话,带累我吓煞快,后来唔笃转仔,胡话倒说歇,独是格唔哩唔哩,赛过挑仔一副重担实梗,吃力得透气勿转,我看上去,俚格病才勒里势,总要好好能吃几帖重药,发俚出来仔,难末有转机得勒。”宝玉道:“比奴懂点笃,故歇俚格病,看阿是疟疾勒介?”阿金摇头道:“疟疾变仔伤寒格哉,格落勿好呀,加二朝轻夜重,倪勿能勿小心防防。”宝玉道:“格末今朝一夜天,阿要登个把人看看俚介?”阿金道:“自然要格,横势有我搭阿珠两家头,上下半夜,轮流陪俚末哉。”阿珠也说道:“好来好去,船浪登煞不过两夜天哉,倪两家头终好熬格。到仔上海,人手一多,就勿怕哉。大先生,到底阿要用小火轮拖带佬?”宝玉道:“奴心里说勿出格愁杀急杀,恨勿得连夜就转勒里,哪哼好勿用轮船拖带嗄?去交代声管船格,叫俚去喊轮船,讲定仔行(读杭)情,稍为贵(读举)点倒勿要紧,切勿可以耽误,明朝饭前板要拖带仔勒走格。”阿珠答应,便到后梢交代船家,毋庸多表。
单说宝玉今夜连饭都吃不下,阿金、阿珠在旁安慰,劝他早些安睡,不要闷坏了身子,阿二有我们看守,决不至有三长两短的。宝玉虽听了他们,略觉放心,然睡不安稳,一夜数惊,皆由胆小之故。其实阿二的病并非急症,一时断不会死的,所以到了上海,尚有好几日牵延呢。
话休烦叙。一到来日清晨,管船的已将轮船叫定,回禀宝玉,说其价言明四十元,外加酒资四元,准午后两点一刻钟开船,因他们有些货物带申,故价略贱些,不然,必须六十块钱才肯拖带呢。宝玉听了,即开箱取洋,交与管船的前去付讫。少顷将船票取来,宝玉看了一看,问道:“明朝阿要啥辰光到上海介?”管船的道:“这只轮船是新的,行得极快,等不到天明就可以到码头了。”说罢退去。宝玉方移步来至头舱,见阿二并无声息,果然朝轻夜重,也不去叫唤他,惟交代阿金、阿珠日间安歇安歇,今夜尚须辛苦,一俟到了家中,定当重重酬劳你们。阿金等都说:“理应效劳,勿消大先生叮嘱得格。”
宝玉别无他说,等到午餐之后,独自靠窗观望,果见那边这只小火轮启碇开行,呜呜的放了汽笛三声,早到河心之中停下。其时,宝玉的船也摇将上去,搭住轮尾,带好了两根缆,即听那轮船上又放了三声汽笛,轮机轧轧,波浪翻腾,一真向前开去,霎时已离城数里之遥,十分迅速,宝玉心中始为之一畅。路上既无耽搁,亦无他事,不必一一细说。好得轮船夜间可以开行,又不须顺风相送,凭着轮机马力,自能克期而到。果然天将黎明,业已抵申停泊,仍在观音阁码头,水手们自有一番忙乱,早把宝玉惊醒,听此声息,又见窗板缝中透进光亮,晓得舟已抵埠,再睡也睡不着了,刚正披衣坐起,阿金走进舱来,说道:“大先生,到格哉,轮船实头勿推扳辰光格。”宝玉点点头,问道:“故歇阿二哪哼哉?”阿金道:“刚刚末烦躁,现在交着阳份,就安静勿响哉。”宝玉也不再问,因上海已到,心定了许多,慢慢的起身梳洗,阿金在旁伏侍。少顷将阿珠唤醒,大家吃过了一顿粥,即把箱笼什物收拾收拾,然后唤管船的进来,除阿二的铺盖外,其余一一打好,算清了船钱酒饭等费,就命他去唤两部皮篷马车、一部轿车。
不一回,都到岸边,宝玉此番大受其累,只好吩咐船上水手们掇移阿二上岸,用棉被蒙了头面,以免再受新风,让他坐了一部轿车。此际阿二昏昏沉沉,人事不知,尽由他人撮弄,若不是坐着轿车,将被褥四周塞住,势必要跌出来了。至于铺程行李各物,都装在一部皮篷车上。另有一部,不消说得,自然是宝玉等三人坐的了。宝玉又加赏了水手们几百文酒钱,方才阿金、阿珠搀扶上岸,一同登车,在于后面照料。究竟马车迅疾非常,路又不远,转瞬间,齐到自己庆余堂门首,接连歇下。却巧门内走出一个外场相帮,一见宝玉等已回,慌忙缩身入内,高喊了一声,霎时从鳖腿与娘姨、大姐等先后出来迎接。
宝玉同阿金、阿珠已经下车,向着众人并无别话,惟说阿二病重,卧在车中,尔等小心撮他下来,伏侍他进房安睡,切勿令他冒风,至要至要。交代毕,宝玉先行走入,早见玉莲、月仙、芸台下楼叫应,上前请安。宝玉以首颔之,等阿金、阿珠与行李进来,方给发了车资,一同登楼,开去了房门上的锁,自有外场的相帮上来,帮着阿金、阿珠等揩台扫地,拂拭灰尘,以及安排带回的行李各物。顷刻之间,诸事均已停当。宝玉与玉莲等大家进去。
坐定之后,玉莲等便动问赴杭烧香情形,与阿二生病各节。宝玉略述了一遍,及说到阿二现在病情,却细细讲了一番。玉莲道:“既然实梗样式,阿要马上去请郎中来看罢?”宝玉道:“要格要格,只怕已经有点耽误坏哉,奴去格辰光,阿壳张俚实梗格嗄,如果有啥末,奴像煞对勿住俚格,总算带俚出去仔,弄出格套花头来格呀。”玉莲道:“格是勿能实梗说格,登勒屋里,作兴也要生病格,故歇呒啥别样,快紧搭俚收捉,外修里补,安见得来勿及介?”宝玉道:“奴也是格格意思,格落要紧煞转哉,不过请落里格郎中好?俚格病重极勒海,推扳点格郎中吃勿光格。”阿金接嘴道:“要末仍旧去请陈笃卿来看罢,眼睛门前,终算俚最有名气点。”宝玉道:“奴前头请过歇俚,吃仔俚格药,勿好,亏(读区)得换仔金宝山勒好格,啥落故歇板要请俚介?”阿金道:“金宝山是女科格专门,格落我仍想请陈笃卿呀,作兴药有药缘,吃仔倒对格也未可知,且得试试看。”宝玉听他一说,却也想不出别个,只得依允,立刻就差相帮去请,不表。
仍说宝玉差人请医后,想起家中近日生意如何,便向玉莲等细问,玉莲答道:“近来着实呒啥,日日有两台酒,有两桌和格,而且新添仔两个户头:一个做月仙妹子格末,姓屠,是汉口人,场面野阔笃,来仔三四埭,已经摆过仔两转双台格哉;一个做奴格末,就是前头要做林黛玉,托姓袁格朋友出面,邀贺老去吃酒格,奴转来告诉歇阿姆,阿姆终想得出格勒。”宝玉道:“格件事体,勿长远勒,阿就是说格湖州人,开丝栈格小老板,姓黄格佬?”玉莲道:“一点也勿差,就是俚呀!酒未摆过仔一台,和倒碰仔三场哉。”宝玉道:“阿晓得俚搭黛玉,到底阿有花头佬?”玉莲道:“奴也问歇俚格,据说俚是搭黛玉要好得头才割得落,只少得讨俚转去快哉,难末奴勿相信,对俚说:‘既然实梗末,哪哼夹忙头里,想着到奴搭来哉?’俚说道:‘越做得多,场面越阔,起码总要三四个,叫起局来便点,呒不做煞一家格。况且黛玉是大先生,是小先生,就算登勒一淘,俚也勿见得会吃醋格。倒说格套闲话,阿是拿我讨厌,我来呢啥?’奴听俚着末两句,倒只好搭俚赔勿是,难末算完结,响啥哉。”宝玉道:“格格姓黄格,据奴猜上去,实头是格瘟生笃,铜钿银子勿在乎,滥使滥用,要骗点俚倒容易格,不过倪终有限,至多一千八百末哉。将来黛玉末大吃牢,俚板上黛玉格当,讨俚转去,弄得一塌糊涂,人财两空,赛过替俚(仔一个浴,连谢才弗谢一声格勒。唔笃勿相信,伸长仔头颈看末哉,板有实梗格一日格。”玉莲等皆点首称是。
芸台道:“奴格搭仍旧是格班老客人,仅不过日日勿脱空罢哉。”
母女们谈谈说说,不觉已到午牌时候。请医生的鳖腿早来回覆,说:“郎中要五下钟来得勒。”所以眼前宝玉也无法可想,吃过中饭,亲自下楼去看了一趟。因阿二今日受马车颠簸,未识病势可有变端否,及至一看,倒也不过如斯,惟依然不言不语,吁吁气喘,大约无甚变动,且待医生到来再说,此时只得回转楼上。忽然阿金问道:“大先生,倪故歇转来仔,阿要去烧回头香勒介?”宝玉道:“自然要格,奴想明朝到虹庙里去烧香,带道替倪阿哥许一个愿,求几帖仙方,想阿好格?”阿金道:“蛮好,仙方吃一个诚心,吃勿坏人格,横势药料轻,味数少,呒不啥大进大出格,作兴吃仔下去,得点仙气,也实梗好哉。”那知这几句话,大误其事。既然延医服药,何必再求仙方?况仙方是刻板的,寥寥数味药,即是对症而发,尚难起死回生,可见病在沉重之时,对病犹且无用,设或大相反背,岂不是个催命鬼吗?然妇人家迷信者多,以为神佛决不欺我,而不知方由人造,并非真真仙丹灵药,怎能救得人呢?宝玉与阿金那里知道?万不料仙方误人,其害更甚于巫祝的。
闲话少说,且讲正文。两人商议之际,闻得对面玉莲房里来了四个客人,宝玉即命阿金过去一问,原来就是那个姓黄的,同着三位朋友到此碰和。阿金回覆了宝玉。宝玉心中暗想:不知姓黄的怎样一个人物,且待我过去会他一会,如果品格风流,我何妨放出擒拿手段,把他笼络住了,遂我的心愿呢?由此观之,则宝玉名为房老,实是个不挂牌的妓女,所以家中的人,不改称呼,仍叫他一声“大先生”,他才欢喜,不然,“大先生”三字早已用不着了,怎么阿金、阿珠依然叫他呢?再者他平日之间,不论那个女儿房里有客摆酒碰和,他都过来应酬陪待,故有时客人高兴,或存心要结识他,竟公然在他房里饮酒谈心,吃烟叙雀,无所不可,与挂牌时有何两样呢?且宝玉最爱修饰,头上虽不珠围翠绕,而插戴件件时髦;身上虽不锦簇花团,而穿着般般新式,仅居鸨母之名,不减狐绥之念,忘却自己年纪,仍思卖弄风骚。否则来了一个姓黄的,自有玉莲招接,何劳宝玉费心?乃宝玉偏要过去,其念可想而知。当时定了主意,遂即换好衣裙,带着阿金来到玉莲房内。四客尚未入局,玉莲正与姓黄的装烟,突见宝玉进来,忙说道:“黄老,倪阿姆来哉。”宝玉方知睡在榻上吃烟的,就是那个姓黄的,见他有三十多岁年纪,生得粗眉大眼,肥头胖耳,绝无文雅的气象。身上穿一件湖色熟罗夹衫、天青平纱马甲,下面露出酱色宁绸套裤,足上着一双白灰挖花纸底镶鞋,样样都是时式,而且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只全翠班指,无名指上有一对钻戒,光芒闪烁,知是个浊世豪华之客。虽经玉莲说过,却未深悉其姓名家世,究竟怎样一个人呢?待在下细细表明,自然晓得他的底蕴了。
此人姓黄名茂,表字聘才,湖州府乌程县人氏。父名辅臣,以贩丝起家,在申开设丝栈、丝厂,故咸呼之曰“小老板”。迩来聘才自己又改营纱业,家资号称百万。他的场面极其阔绰,仿佛昔年宝玉嫁过的杨四,性耽花柳,喜广交游。去冬有前任两广总督某尚书来申,他就纳贿夤缘,寄作螟蛉之子,一时奸绅市侩等辈,谁不钦羡他,趋附他?他益顾盼自豪,日在花天酒地中游览,以为近日北里中,最负盛名的莫如林黛玉,方足以配我的身份。然则聘才这个人,岂非俗不可耐的吗?但他既如此豪富,如此广交,怎么他不认识宝玉,宝玉也不认识他呢?因他从前被父管束,未能放荡自由,至近年始得任意,故仅耳宝玉之名,未识宝玉之面。况宝玉已经退老,久不出局,如何能邂逅相逢,彼此都认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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