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18/43)-清-张春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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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九尾龟》第 18/43 部分)

那心上的欢喜是不问可知的了。那里晓得辛修甫忽地跑来报了这个信息,好似青天霹雳,平地波涛,这一气直气得面青唇白,半晌无言。辛修甫又劝他道:“那花彩云本来是上海有名的辣手倌人,你就是把他娶到家中,也是养他不起,不如还是听了我的说话,仍旧把定钱收了回来,还是你的运气。”王太史寻思了一会,却又舍他不得起来,似信不信的道:“既是这般说法,我们两人同到彩云院中,看他怎生打算,我们再打主意便了。”辛修甫晓得王太史有些呆气,不肯舍他,却也无可如何,只好同着他径到东尚仁去。
花彩云见了王太史,登时做作起来,把眼睛挤得红红的,倒在王太史怀中。王太史见花彩云这般做作,娭光眇视,薄怒佯嗔,宝靥偎云,纤腰昵抱,又闻得一阵脂粉香水的味儿,早把个王太史弄得肢体皆酥,神魂欲化,头脑之内不由得有些浑淘淘的样儿,一点主意也没有了。再经花彩云把方才对着辛修甫的说话又对王太史说了一遍,更兼一手揪着他的胡须,一手扭牢他的耳朵,口中几哩咕罗的,倒把王太史抱怨了一个不了。正是:
雕笼押羽,池边共命之禽;宝槛移花,墙外春风之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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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回花彩云有意骗痴郎王太史两番逃爱宠
且说花彩云和王太史两人扭作一团,揉成一块。王太史年纪高大,那里禁得起他这等的揉搓,早已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你有话只顾好说,为什么要这般动手动脚?”我们读书人那有这般的气力。“花彩云见了也觉好笑,方才放松了他,口中咕噜道:”别人家才来浪说倪逃走,倪好好里格人,为仔啥格事体要逃走?格号闲话勿知啥人格杀千刀,瞎三话四说出来格,连搭仔倪自家也勿懂。
“辛修甫此时正坐在旁边,眼睁睁的只好由他去骂。花彩云又接着说道:”倪格嫁人是自家情愿格,也无拨啥人来吃牢仔倪嫁人,勿壳张里笃格挡码子,才来浪说倪格丘话,故歇索性说倪要逃走哉。耐去想嗫,倪真格要逃走末,老早走脱格哉,陆里等到故歇?格号闲话,说得阿要勿色头?再有耐格饭桶,加二来得讨气,听仔别人家一句闲话,鸡毛当仔令箭,当仔真哉!说得明明白白格事体,耐故歇翻过来勿要。耐阿晓得别样事体末好搂白相,格个嫁人格事体勿是好弄白相格。一歇说要,一歇说勿要,才是耐一干仔格花头,也无拨实梗容易啘。虽然倪做仔倌人,名气倒要紧格;耐勿要末,勿见得倪就勿嫁仔人,不过耐自家想想,格个辰光耐搭倪那哼说法,故歇为仔一句无拨对证格闲话,弄得实梗样式,倪也勿来说耐,耐问问自家格良心好哉。“
花彩云这一席话说得有开有合,面面皆圆。王太史听了,自己回心一想,果然觉得对不起他,暗想这都是辛修甫无缘无故的造言生事,几乎离间了我的一场美满姻缘。心上这般想,面上却又不好怪他,只得对着花彩云极力辩白,说这件事儿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是别人告诉他的,又极意的温存慰劝了一回,花彩云方才罢了。
把一个辛修甫气得满面通红,发作又发作不出,提醒又提醒不来,也只好怪着自家多事,按下不提。
只说王太史回去,过了几日果然清音彩轿,灯担堂名的把花彩云娶了进来,王太史的得意,自不必说。花采云自从嫁了过来之后,真个是随心贴意,百顺千依,把王太史哄得个死心塌地。这个时候,就是叫他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花彩云,大约他也没有什么不肯。
隔了半个月,花彩云忽向王太史道:“故歇倪嫁拨仔耐,总算是格人家人。倪嫁仔过来,承耐格情,待倪总算好格。倪屋里向有格妩姆来浪,倪想转去看看倪妩姆,叫里快活快活。说起来,总算是倪嫁耐一场,让倪转去绷绷场面,勿得如耐阿肯勿肯?”王太史此时已经被花彩云迷得神志昏迷,梦魂颠倒,把个花彩云恨不得一天到晚含在口中,擎在掌上,看得他就是神圣父母一般,那里敢违背他的说话?
就连连的点头,一口应允。花彩云大喜。隔了一天,果然收拾了一个衣包,坐了马车,临走的时候还向王太史横波一笑,又分付他道:“倪今朝夜里向就转来格,耐勿要出去。”王太史诺诺连声的一直送出大门,看他上车自去。
原来花彩云未走之前,已向王太史说明,他的娘家住在新北门内,马车坐到城门口,再换了轿子进城。王太史还不放心,叫一个当差的跟去伺候。岂知去不多时,当差的一个人先自回来。王太史见了,急问他为什么不跟着奶奶进城,当差的回道:“奶奶分付,恐怕家中有事,叫家人先自回来,到晚上十点钟再放马车去接。”
王太史听了并不疑心,一直到了晚间,才慢慢吞吞的叫当差的配了马车到城门口去接那位新姨太太,王太史自坐在家中老等。那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直等到两点多钟,连当差的也不回来了。王太史到了这个时候,方才觉得有些不妙,却还想不到花彩云竟是一去不来。看看将近天明,王太史十分着急,连忙自己坐着包车,也到新北门外探望花彩云的信息。到了城外河边,停下车子四处一寻,只见自己当差的正在那里和马夫吵闹。马夫嚷着不肯再等,说:“你们说的十二点钟卸载,现在将近三点钟了,等不着他的人,不回去可做什么?”王太史听了晓得不妥当,急得心头火发,毛发烟生,看着这花彩云竟是做了断线的风筝,出笼的黄鹄,那里还有一个影儿?王太史等到天明,没法儿只得打发马车回去。打开花彩云的箱笼看时,一只只都是空的,不多几件旧衣服,不值什么钱。
原来花彩云有心逃走,趁着王太史有时出去,暗暗的把衣裳首饰搬运一空。王太史那里想得他这般一着,花了五千银子不算,还惹了一肚子的腌躜。起初的时候,要是听了辛修甫的说话,也还不至吃亏。偏偏的王太史执迷不悟,拚命的和银钱做对,一定要多送几千银子入了他的圈套才罢。你想,王太史虽然是个翰林,一时要借这三五千银子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到后来只落得泡影无常,电光一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从此王太史为了金寓、花彩云两个倌人负了一身亏累,惹了无数牢骚,你想可有什么趣味?
看官且住,在下做书的做到此间,却有一言奉劝,一班花柳场中的坠鞭公子,走马王孙,且灰问柳之心,请听粲花之舌。大凡一班嫖界中人,必定要有嫖界的资格方才不至吃亏。什么叫做资格呢?第一要身段风流,第二要少年都丽,第三要郭家的金穴,第四是要嫪毒的大阴。这四件事儿样样完全,桩桩不缺,方算得花柳从中的飞将,温柔队里的班头。在下说到此处,就是人来问着在下道:“从来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你怎么把身段放第一,面貌倒放在第二呢?”在下就回答他道:这个话儿却不是这般说法,你且安心静听,待在下一一的道来。
大抵堂子里的客人,只要有些阅历,自然随处占些便宜,那初出茅庐、一毫阅历没有的客人,自然到处要吃些亏苦。就是一味的少年美貌,也要有这一身功架帮衬着他,方才做得堂子里头上客。若是单靠着自家面貌,一些儿没有阅历,样样都是外行,那歌场酒阵的规模丝毫不懂,竟是个寿头码子、土地老儿,尽着在堂子里头呆头踱脑的乱闯,枉可的生了一付面貌,那里占得着什么便宜?就如倌人的资格一般,相貌好了,还要看他的应酬;应酬好了,还要拣他的功架。若单是面貌好些,身段应酬一些没有,像了那虎丘山上的泥娃子,楚王宫里的息夫人,不言不语的默然相对,可有什么味儿?照这样的看起来,不得不把客人的功架推为第一,那面貌只好靠后些儿,算作第二的了。至於嫖客的银钱自然也是一件逢时利器,但尽有那些曲辫子的客人看中了一个倌人,转着他的念头,往往花了一千八百、三千二千,倌人的身体也没有碰着一碰。可见虽然钱可通神,也有办不到的事体,所以这银钱一道只好排在第三。再讲起那武则天的淫经,张昌宗的秘记,这却要先有了上面的这三桩资格,方才做得到这个分儿,不是和那倌人一见儿面就可以如此如此得的,那就不得不把这件事儿排到第四去了。这是讲那做客人的资格。
如今再提起倌人的现状来,倌人们的看待客人,本来都是虚情假意,这却不好怪他。为什么呢?他做的就是这个迎新送旧的生涯,暮李朝张的本分,若要做了客人,一个个都把真心相待,不敲他的竹杠,不要他的银钱,倌人的首饰衣服,动用开支,却叫他出在那里?难道要叫他倒贴了银钱,把自家的身体供给客人的顽笑么?
从来说青楼妓女只爱银钱,没有情意,这句话却是大谬不然。他做着这行生意,不要银钱,可要什么?就是客人上了他们的当,也是客人们自家情愿,伏伏贴贴的把大把的金银双手奉送,不放一个屁儿。他们做倌人的难道好做了强盗,硬抢客人的钱么?这样的平心和气细细想起来,倌人们没有良心,实在怪他不得。只要做客人自家随处留心,不要上他们的圈套,到了那个时候,栽了筋斗,埋怨地皮,可是懊悔不来的了。
最可怜的是一班大人先生,自家的年纪差不多将近中年,堂子的情形却又是一毫不懂,偏偏的要学那丝竹东山的谢太傅、戎装骏马的陈季常,一天到晚,尽着在堂子里头选舞征歌,追欢寻梦。提着那一身的精神气血,捏着那几根的八字胡须,在倌人面前扮出了许多丑脸,做尽了无数戎腔。在上司面前做不出的奴颜婢膝,只要一见了倌人,他就自然而然、不知不觉的没有一样不做出来。在他自己想来:“我这样的降心迁就,屈意温柔,倌人面上可以告得无罪的了。”岂知倌人们见了那班大老,面上虽然应酬着他,心上却在那里十分好笑。赵是大人们卖弄风流,越是倌人们满心厌恶。见了他们那般动手动脚、嬉皮笑脸的丑态,不由得满身毛孔都皱了起来,成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几句说话,实是在上海一个有名的倌人口内演说出来,并不是在下自家杜撰。列位试想,这老人花丛可有什么趣味?
如今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只说王太史不见了姨太太,无可如何,只得把一肚皮的气一齐发作在家人身上,把当差??大骂一场,说他为什么这般贪懒,先自回来,不跟着他们一起进城,以致闹出这般笑话。当差的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回嘴,只好诺诺连声,连说:“家人该死。”王太史骂了他一顿还不出气,立刻把他撵了出去,方才完事。
王太史自从经了这两番笑柄,谁知他并不灰心,又在人家席上看中了陈文仙,一连叫了十几个局,吃了两三台酒。陈文仙虽然不比金寓和花彩云这一班辣手倌人,却总有些红倌人的习气,见了王太史这般年纪,须发皆苍,那里有什么真心相待?
只是面子上淡淡的应酬他。王太史却看见陈文仙相貌甚好,身段玲珑,真是润脸呈花,圆姿替月;赵后回风之态,梁家七宝之妆。从前的花彩云和金寓两人的丰格,都觉得赶不上他。这位王太史就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每每的在陈文仙院中一直坐到夜深还不肯走,微微的露出些仰慕的口风,要想陈文仙留他住夜。陈文仙那里睬他,只装着糊涂,不懂他的意思,就是这般一天一天的挨了过去。
王太史初做陈文仙的时候,章秋谷正在苏州,所以秋谷并不曾晓得。到得章秋谷回来之后,因为借着中秋的局帐,试出陈文仙的真心,未免又加了几分情爱,每天晚上竟不回去,十天之内,倒有六七天住在陈文仙的院中。这一天正逢礼拜,秋谷晓得堂子里头礼拜的生意总比别天好些,恐怕去得早了,有些碰和吃酒的客人还没有散局,一则陈文仙分不开身,二则呆呆的坐在那里也觉得没有什么趣味,有心去得迟些,直到十二点钟之后方到兆贵里。在章秋谷的心上,以为这个时候一定没有什么客人的了。岂知到了那里,房间挤得满满的,一些没有空儿,大房间内有一个客人正在摆着双台,另外还有两三场和碰得甚是热闹。秋谷去了,没有房间,只得在大房间背后一间小小的后房内权且坐下。
秋谷见了这般光景转身要走,陈文仙赶了进来,一把拉住死也不放。秋谷只得坐下,和陈文仙讲不多几句说话,忽又听得楼下相帮高叫客人上来。陈文仙立起身来往外便走,迎出房门。秋谷坐在房内,只听得陈文仙对那来的客人说道:“王大人,对勿住,今朝房间勿空,阿好等一歇?”又叫宝珠姐姐道:“耐到楼底下花丽卿搭去看看,阿有空房间?”宝珠姐答应自去,又听得那客人说道:“既是房间不空,也不必去另借房间,我去一回儿再来也好。”那说话的声音是常熟口音,并且觉得十分相熟。正是:
谢太傅中年丝竹,别有深情;潘黄门两鬓霜华,犹多绮思。
不知来的客人究竟是谁,静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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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兆贵里翰林出丑春申浦名士吟秋
且说章秋谷坐在房内听那房外的客人声音,送入耳中十分相熟,但是一时之内急切辨不出他是谁,便走到后房门口,巴着门帘向外张望。仔仔细细的打量那来的客人时,原来不是别人,就是那著名蜡烛、第一瘟生的王太史。论起世谊来,王太史还是章秋谷的父辈。平日之间,章秋谷见了王太史的面儿总是循规蹈矩,恭恭敬敬的按着后辈的礼数。这位王太史却是倚老卖老的,每逢见面的时候总要说两句凿四方眼的话儿,一个不高兴,还要教训几句。章秋谷虽然年少才高,天资疏放,目空一世,睥睨不群,不把王太史放在眼内,却因为他是个多年的父执,不好去得罪他,碰了他几次钉子,心上也觉得有些不快。
刚刚的事有凑巧,今天和王太史混在一堆。章秋谷见了王太史,暗想:“这个老头儿平日间满口道学,好像一个正派人儿,今天难得和他遇见,不如把他让进房来,大家坐在一起,塞了他的口儿,省得他一见了面就要罗罗苏苏的,说那些道学的扳谈。”想罢正要走出来招呼,忽见王太史转身要走,章秋谷连忙一手把门帘掀起,笑容满面的向王太史道:“原来果然是老世伯,久违了,怪道说话的声音十分相熟,一时几乎想不起来。今天他们这里的房间不空,老世伯何不就在这里坐一会儿?”
王太史无意之间突然遇着了章秋谷,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不能一定要走,只好讪讪的进来坐下,满身的不得劲儿,和章秋谷讲了几句应酬话儿,脸上还有些红红的,好容易停了一回方得自在。抬起头来再看陈文仙时,只见文仙和秋谷并着香肩坐在一张榻上,纤腰斜亸,素手同携,和秋谷咬着耳朵不知说些什么。说了一回,又看着王太史回头匿笑,仿佛是在那里笑他,那一种要好的样儿,一时也说他不尽。
更兼榻床对面恰恰的摆着一面小小的墙镜,正照着陈文仙和章秋谷两个的影儿,真个是一对璧人,两株玉树。一个是飘烟抱雨,丽华杨柳之腰;一个是敷粉涂朱,平叔莲花之面。琼枝照夜,宝靥回春;赵家掌上之身,汉殿春风之影。王太史不看犹可,一见章秋谷和陈文仙这般亲热,一股酸气直从脚底下冒了起来,涌到心头,按捺不住,不由得冷笑一声,对着秋谷说道:“老侄,我有一句话儿劝你,你可不要见怪。你们年纪轻轻的人,比不得我们年纪大了,自然只好借着到堂子里头走走,寻寻开心。老实说,我虽然老朽无能,却也挣了一名进士,点了一个翰林,读书一层总算交代过了。你现在年纪方交二十,又没有成就功名,这个当儿正是在窗下用功的时候,将来或者博得一个科名,不枉了你是个世代书香、宦家子弟,何苦尽着在堂子里头寻花问柳,弃掷了这些有用的光阴,我倒有些替你可惜。并不是我自己倚着多年的父辈,说这些倚老卖老的话儿,你可知去日苦多,书囊无底?我看你还是敛迹些儿的好。”
章秋谷本来不佩服王太史的学问,说他除了做八股策论、写白所摺试策之外,一样也不懂什么。现在听他居然教训起来,不觉满心发火,顾不得他是什么父执的了,当时便推开了陈文仙立起身来,鼻子管里笑了一声,向着王太史说道:“世伯的话果然不错,小侄今天多多承教了,只是还有一句话儿不得明白,要求世伯指教。”
王太史听了,一时也不得明白,便问秋谷道:“你有什么不懂的话儿要我指教?”
章秋谷冷笑道:“据世伯这样说来,像我们这般年轻的人,是不该在堂子里头顽耍的了。请问世伯,我们这样的年纪不该顽耍,难道直要到年纪大了,腰驼背曲、鹤发鸡皮的时候才好在堂子里头顽要么?如今的这班大人先生,年轻时候读了几句死书,一概的世故人情全然不懂,那里还有工夫来考察这嫖界中间的学问?到得上了年纪,自以为是功成名遂的了,免不得倒过头去重新顽耍起来,却不想自家事事外行,那里有嫖界的资格?闹出许多笑话,惹了无数牢骚,把自家辛辛苦苦的银钱,大把儿撩在水中,讨不出倌人一个‘好’字。更兼潘鬓将斑,何郎已老,勉勉强强的涎着脸儿去讨倌人的欢喜,费了自家的精力,博得那无谓的风情,应了那‘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一句说话。如此的看来,到了这般年纪,何苦的还要自家卖弄风流,到头来落得一场没趣?不如还是趁着少年时节及时行乐,春花秋月尽是可怜,檀板金尊居然无赖,也未尝不是一个消遣的法儿。要晓得来日无多,春华易晚,若是到了你老世伯这般年纪方才要及时行乐起来,可是来不及了。”章秋谷还未说完,陈文仙听他说得好笑,忍不住“扑嗤”的笑了一声。
王太史听得章秋谷的话风,句句是说着自己,气得他双眉倒竖,两眼圆睁睁,嘴上的几根稀稀郎郎的胡子一根根都直立起来。又听章秋谷郎然说道:“至于学问一层,小侄虽然年幼,自问还不弱于人,不过时运不济,没有取得科名罢了。一个人的文章经济,都是在少年时节得来,若到了二十以外还要用什么功,读什么书,这个人也就是一钱不值的了。”
王太史自出娘胎,从没有受过别人这般教训,只见他的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黄不定,好似开了一个颜色铺子一般;直把他骂得气塞胸膛,火星直冒,眼睁睁的看着章秋谷。看了半晌方才说出一句话来道:“好,好,我是好心劝你,你倒教训起我来!我活了五十多岁年纪,没有受过这般糟蹋。你这个人真真的不知好列!你想你在外面荒唐,与我什么相干?我不过念着你们尊大人和我的交情,所以这样的苦心相劝,想要保全你的名誉,不想你倒这样的把我顶撞,眼眶内看不起人。就算你是怎样的高才,我总算是你的父执,可该把我这样糟蹋的么?”说着气喘呼呼的,把一把象牙油纸扇儿不住的乱扇,头上的汗珠竟有黄豆一般大小,口内连说“岂有此理”。
章秋谷见了甚是好笑,又见他气得这般模样,好像心上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起来,便含笑说道:“老世伯言重了,小侄怎敢这般大胆,糟蹋起你老世伯来?但是小侄性情伉直,心上留不住一句话儿,所谓‘骨鲠在喉,吐之为快’,还求老世伯的大量海涵,不要和小侄一般见识才是。你老世伯是十年读书,十年养气,比不得我们这一班少年性急的人。”说着,便立起身来打了一躬。
王太史听了章秋谷的说话,虽然恨他切骨,却是无可奈何,只得顿住了口,默然不语。陈文仙此时走到前房,应酬客人去了。王太史坐了一刻,觉得心中余怒未平,坐在此间无谓,便起身要走。秋谷也不相留,任他先走。陈文仙赶到后房相送,王太史临走的时候,似笑不笑的向着陈文仙道:“恭喜你,有这样的漂亮客人在你院中来往,怪不得你要做他的恩客,果然生得不差。像我们这样的老头儿,你面子上虽然一样应酬,那心上究竟是勉强的。”陈文仙听了,变了面皮,正要回答,不料王太史晓得自己说他不过,三步并做一步,急急的走下楼梯,头也不回,竟自去了。陈文仙又气又笑,回转后房对着秋谷笑道:“耐听听看,格号闲话阿要气数?”
章秋谷也不觉笑了。按下不提。
只说章秋谷在上海过了中秋,应办的事情差不多将次完结,秋谷打算过了重阳,束装回去。恰恰的金小宝过了秋节不做生意,另外租了几间房子和贡春树住在一起,只留下章秋谷一个人住在吉升栈中。花朝月夜,甚是无聊,除了和几个知己些的朋友谈谈,便往陈文仙院中走走,每每整天整夜的不到栈房。
这一天,秋谷正在栈内检点往来的信札,忽然见王小屏走了进来,秋谷大喜,让他坐下。谈了一回,王小屏随意把案上的书本翻看,只见一本《玉溪诗集》,内夹着两张写过的冷金笺,写的一笔赵松雪行楷,甚是秀挺。第一张上面写首“秋谷八章”的题目,下边写着“憔翠青衫客旅稿”。原来这憔翠青衫客,便是章秋谷的别名。王小屏看了,晓得是章秋谷的近作,便朗吟起来道:
十二阑干映画塘,水心亭子好招凉;
夜深独立无人问,一点流萤过曲廊。
画船载酒听湖歌,十里湖光压芰荷;
行到六桥烟外路,碧湖深处晚凉多。
珠帘不卷夜星低,独倚银屏望翠微;
坐久不知风露冷,满身香影湿罗衣。
一夜新凉透碧棂,谁家玉笛暗中听;
当时七夕真虚度,惆怅牵牛织女星。
三更凉露湿秋千,云母屏风隔半偏;
冰簟银床眠不得,碧天如水夜如烟。
锦帏半掩睡惺忪,昨夜轻寒力更慵;
八尺龙须人未起,月明庭院冷梧桐。
两岸溪光拥板桥,岸花开处泊兰桡;
可怜扶荔宫中柳,瘦尽当年一捻腰。
大堤残柳乱栖鸦,灯火帘栊月又斜;
一夜西风秋不管,隔滩闲煞白苹花。
王小屏念完,不觉击节叫好。秋谷道:“你不要谬选,还有几首《秋闱怨集唐》,好像集得好些,你一总看了再说。”王小屏听了,便又取过第二张来,高吟道:
倦倚东床白玉床,为谁销瘦减容光;
今宵始觉房栊冷,卧后清宵细细长。
露床风簟半欹斜,深掩妆窗卧碧纱;
二十五弦弹夜月,不知秋思在谁家?
象齿薰炉未觉秋,天河迢递笑牵牛;
相思一夜知多少,春入眉心两点愁。
深院沉沉独闭门,为君惆怅又黄昏;
一钩冷雾悬朱箔,金屋无人见泪痕。
月过花西尚未眠,月光如水水如天;
晚来怅望君知否,织女佳期又隔年。
已凉天气未寒时,桂魄初生秋露微;
直道相思了无益,残宵犹得梦依稀。
王小屏看完了,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拍案称赏,又把那两张诗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道:“你这《秋词八首》直是逼真的王渔洋,渔洋七绝全取丰神,不食人间烟火,真个是锦心绣口,我们那里做得出来?”秋谷笑道:“你这个人,无论什么事情总有一番谦逊,其实我们这样的交情,何必定要拘着这些俗套。你的著作我是拜读过的,真如大海长江,波澜万里,若令当世竖儒见了,一定要挢舌不下者三日。像我这样风云月露的才子,那里赶得上你的大才。”王小屏不等秋谷说完,哈哈大笑道:“算了算了,你说我无论什么事情总有一番谦逊,你为什么也要这般的谦逊起来?”正是:
折倒迂儒之论,名士高谈;狂吟子夜之歌,王郎绝唱。
不知王小屏还有什么说话,请看下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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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好良宵诗征出阁词留学生弹打章秋谷
且说王小屏向章秋谷说道:“你说我过于俗套,为什么你自己也要谦虚?我们大家只好算个扯直罢了。”秋谷不觉也笑起来。王小屏坐了一回便向秋谷道:“你可晓得辛修甫的令妹就要出阁么?”秋谷惊道:“我这几天没有见着修甫,不晓得这件事情,即是他家有喜事,我们还该备个公分才是。”王小屏道:“我正为要约公分,特为来和你商量,你看还是怎么的一个约法?”秋谷道:“据我看来,还是等他回门的那一天,送一班髦儿戏,大家热闹不好么?”王小屏即说道:“我也是这般的想,既是你也是这个主意,好极了!我们就立刻写好贴子,我们两人为头,去约那一班朋友,可好么?”秋谷点头道:“好。”当下就取过一付全帖,写好知单,交与王小屏带去代发。那单上的人差不多也有二三十位,一时不去提他。
只说不多几天,辛府吉期已到,秋谷等一班朋友一齐穿着衣冠,前去道喜。真个是车马盈门,十分热闹。隔了一天,新郎、新妇归宁,辛府中更加热闹。章秋谷和王小屏两人到得最早,不多一会客人陆陆续续的到来。琼筵坐花,羽觞醉月,哀丝豪竹,添酒回灯。春开孔雀之屏,褥隐芙蓉之绣。整整的闹了一夜,直到四更将尽,方才宾主尽欢而散。章秋谷即席挥毫,赋了八首《出阁词》。下笔如风,文不加点,一时传诵沪滨,脍炙人口。那诗是八首五律,做得深情如水,宛转关生,旖旎风光,一时无两。在下倒还有些记得呢,免不得背诵出来给列位看官听听:
绮阁辞亲日,爬瓤问字年。
含情依阿母,掩泪整花钿。
临镜还惆怅,妆成亦自怜。
不知为底事,眉黛蹙湘烟。
自画檀蛾浅,梳妆拟大家。
风前停玉佩,天上驻云车。
宛转回鸾袖,逡巡换绣鞋。
娇羞扶不起,妒煞海棠花。
箫管送星蛾,天孙意若何。
轻风吹鹊驾,微雨渡银河。
红泪阑干湿,矜持宝靥酡。
欹斜偎画烛,未敢展双蛾。
灯火拥楼台,端详宝扇开。
双痕留晕脸,羞态压蛾眉。
嫁得乘龙婿,应怜倚凤才。
蓬山应早到,玉漏漫相催。
微觉口脂香,春风夜正长。
寻声轻唤婢,背影暗窥郎。
侧坐犹低首,迟徊末卸妆。
却嫌红烛下,夫婿太轻狂。
背人无语处,睡意已惺忪。
玉箸啼痕浅,鲛绡腻粉红。
牢钩金屈戊,稳放玉玲珑。
春梦迷何处,蓬山十二重。
妆台携手立,私语嘱殷勤。
未必檀郎信,还防侍婢嗔。
低鬟时敛笑,凝睇更含颦。
珍重罗帏里,还疑梦里人。
此夜最魂销,银屏倚素腰。
钗光和影颤,春色泥人娇。
惆怅温家镜,徘徊弄玉箫。
怜他孤馆客,坐听雨潇潇。
再说辛修甫自从办了这桩喜事,倒整整的忙了半月有余,好容易才得料理停当,仍旧和章秋谷、王小屏等一班朋友天天来往。这一天,到了午后三四点钟,大家到陈文仙院中去寻章秋谷。寻到了秋谷,彼此谈了一回,秋谷就同着辛修甫、王小屏二人到一品香去吃大菜。陈文仙听了也要同去,秋谷答应,叫他随后就来。
三人一同到了一品香,占了一间房间,恰好开出去就是洋台,甚是轩爽。秋谷和修甫随便坐下,谈了一回,听得隔壁房内的客人,高谈阔论的十分热闹,还夹着些馆人的燕语莺声。章秋谷留心听去,只听一个人的声音说道:“你们都说日本妇女的面貌甚好,然而我却不爱他。你想他们身上穿着一身和尚一般的衣服,脚下又踏着一双高低不平的木屐,走起路来踢踢跶跶的像个什么”所以我在东京的时候,我始终没有陪着你们到堂子里头去过一趟,就是这个缘故。“又有一个人接着说道:”我们中国妇女的打扮实在娇淫得狠,不要说是别的,你只看他们缠那一只小脚,走起路来,好似那出水荷花,随风杨柳,不由得令人魂魄俱销。中国的人,都是把些有用的精神消磨在一班妇人身上,那里还做得出什么事业?你看他们这样的小脚,缠起来不知吃了许多痛苦,费了如许工夫,却只供得一班嫖客的玩具。“说着,忽听见倌人的声音嚷道:”勿要嗫,啥实概介?“
章秋谷听了他们起先的一番说话,晓得定是一班出过洋的留学生,听到此处忍耐不住,便立起身来走到洋台上面,隔着玻璃窗看去。只见三个穿西人服式的少年,一式的都戴着金丝边眼镜,三个留学生倒叫了六个倌人。更有一个留学生把一个倌人抱着坐在身上,一手在他胸前乱摸,丑态百出。那倌人挣又挣不脱,跑又跑不开,只把他急得满面通红,口中“阿唷阿唷”的喊个不住。又有一个把个倌人的粉面双手捧住了,不住的在他脸上乱闻乱嗅,那倌人躲闪不过,急得几乎要哭将出来。其余的倌人见了,恐怕连累到自家身上,有的背过脸去暗笑,有的立起身来走开。秋谷见了他们这个样儿大不入眼,冷笑一声走了开去。辛修甫也在后面看见,跟了过来,一同倚在栏干上低头俯眺。辛修甫叹息道:“留学生是最高的人格,怎的现出这样的怪像来?这一班人真是那留学生中的败类。”
秋谷此时心上十分作恶,听了辛修甫的说话,由不得惹起他的议论来,大声说道:“你还没有晓得,我们中国的人,只有留学生的人格最高,亦惟有留学生的品途最杂;不论什么娼优皂隶,只要剪了头发,穿了一身洋装,就可以充得留学生的样子。你道这班留学生将来有什么用处么?他开口革命流血,闭口独立自由,平日之间专会吹牛皮说大话,不论你是个什么人儿,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好像为了同胞的国民,真肯把自家的身命当作牺牲,去供那野蛮政府的刀锯鼎镬;其实到了那要紧的时候,不要说是叫他流血,就是在公堂之上轻轻的打他几下手心,他也要吓得屁滚尿流,汗流浃背。”
章秋谷说到此处,听得隔壁的门窗一响,那三个留学生一齐走了出来,走得皮靴声响咯支咯支的,也到洋台上来。却是一个个怒容满面,似乎已经听见了章秋谷的说话一般。辛修甫回头一看,晓得他们已经听见,那班留学生的性情,无论什么事情别人做不出来的,他都做得出来,便把章秋谷的衣服拉了一把,叫他不要再说的意思。那知章秋谷本来脸向那边,没有理会,况且他向来胆大,那里顾得这些,接下去大声说道:“虽然他们里面也有一两个好人,看得清时势阽危,担得住支那全局,却是这样的人一千个里头恐怕还拣不出一个,倒有九百九十九个是这般的斯文败类,凉血畜生。”章秋谷正在说得高兴,还要说下去的时候,忽然那边的留学生内走过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来,立在章秋谷面前。秋谷眼光一闪,早看见就是隔壁房间里的学生。只见他眼露凶光,眉横杀气,怒容满面的对着章秋谷道:“你也是国民中的一分子,为什么要这样的毁骂同胞?难道我们一班留学生都是像你口中说的这般败类么?”说着把手在衣袋里头一摸,竟摸出一管小小的手枪来,抢上一步对着章秋谷开机便打。
说时迟,那时快。章秋谷初时看见他这般样子,怒气冲冲的,早料定他不怀好意,急忙把子腾开一步,却也还想不到他竟要拚起命来。当下见他在衣袋里头摸出手枪,擎在手中正要开放。这一下子,可把那旁边的辛修甫,里面的王小屏,吓得一身冷汗,手脚慌忙,不约而同的齐叫一声:“阿唷!”就这一声里,这个时候,章秋谷正是“会得不忙,忙家不会”,不等他手枪放出,早已把头一低,扑地一个箭步,穿到他的身旁,一手警住他的手腔,趁势飞起一脚,不竖不斜,正踢在那人的臂弯上面。不由得骨节酸麻,手内一松,那弹子还没有放出来,早被章秋谷轻轻的一把将手枪夺去,顺手把他的颔下一叉,那人立脚不定,连退了几步,仰面朝天扑地一交。辛修甫和王小屏看了方才放下心来,暗暗的叫了一声“侥幸”。再看章秋谷时,虽然似乎也有些惊慌的样子,却是面上不红,口中不喘,好像没有这件事儿,手中拿着一管手枪,微微含笑。那跌了一交的人也自家扒起,立在一旁呆呆的不发一言,却也并没有惊惧的意思。
章秋谷并不动气,走过去笑咪咪的向他说道:“方才我的说话虽是过于激烈了些,但不过是这么一句话儿,算不得什么睚眦之怨,何至于要弄到这般的白刃相加,和我拚起命来呢?况且我说的是那一班无耻的学生,并不是指名说你,你只要不是这样的人也就是了,为什么要勉强把这些留学生的罪过,都揽在自己一人身上,又是个什么意思呢?”几句话把那个人说得哑口无言,十分惭愧。秋谷又道:“今天这件事,幸而遇见了我,没有受伤,若是换了别人,一时间定要闹出一场人命。你说我是国民的一分子,不应该毁骂同胞,难道你放枪打我,残害同胞又是应该的么?
你可知租界上边,那里容得你这般胡闹?本该把你扭到捕房,解堂问罪,但是我也不是这样多事的人,只要自家没有受伤也就算了,免得你们又要说我借着警署的势力欺压同胞。不过你虽然和我为难,我倒还有一句良言相劝,下次须要自己小心,切不可这般冒失,若是落在别人的手内,恐怕你没有这样便宜。“说着,便哈哈冷笑,羞得那人面涨通红,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秋谷又把方才抢下的手枪替他放在衣袋之内,说声”少陪了“,便举步进房,不去管他。
辛修甫和王小屏接着秋谷道:“今天真是你的运气,没有受伤。”秋谷笑道:“我倒没有什么,恐怕你们的心上倒受了一个大大的惊吓。”正在说着,别处房间里的客人听得有这般奇事,一齐拥了出来,都要看看这姓章的是何等人物。顿时洋台上拥了无数的人,连着一班侍者也挤在里边,七张八嘴的纷纷议论。再看那动手的学生时,早已不知去向,悄悄的溜回自己房中。
原来那两个同来的人,见同党无故行凶失利,也是出其不意,着实吃了一惊。
拉既拉不住,走又走不开,都吓得回到房内,探头探脑的往外边张看消息。后来见章秋谷随随便便的还了他的手枪,并不鸣捕,方觉放心。恰恰的动手的学生溜了进来,连忙算了菜帐,打发了来的倌人,悄悄的鸦雀无声,抱头鼠窜而去。这且不表。
再说章秋谷坐在榻上,见拥了一大班人立在门口,咕咕哝哝的不知大家在那里说些什么。章秋谷正觉得有些厌烦,忽然门外走进一个人来,身体魁梧,丰仪高爽,一把拉了秋谷的手,哈哈大笑道:“我听见他们说什么姓章的客人,就有些疑心到你。果然一点不差。”秋谷举眼看时,原来是他的同窗好友,是个常熟城内有名的富翁,差不多也有二三百万光景,年纪止有二十多岁,已捐了个浙江候补道,姓李,单名一个煜字,表字子宵。这李子霄虽是个富家子弟出身,却是精明得狠,差不多些的事情都瞒不过他,在上海开着几家钱庄,几处当铺,生平敬重的朋友止有秋谷一人。这一回到上海来盘查帐目,就住在后马路自己的钱庄里头。今天同着一个朋友姓沈的,也在一品香吃大菜,听得隔壁人声嘈杂,便叫了侍者进来,问他为什么这般吵闹。侍者把留学生放枪打人,反被一个姓章的客人夺了手枪的事情,一一的朝他说了。李子霄听了,也要去看看这姓章的是什么一个样儿。所以也到门口窥探,不想一眼早看见了章秋谷,心中大喜,走进来招呼。秋谷见是李子霄,也觉欢喜,便邀他一同坐下谈谈。李子霄不肯道:“我那边还有客人,还是你倒我那边去坐一回儿的好。”说着不由分说,拉着便走。又让辛修甫、王小屏两个先走。秋谷见李子霄甚是爽直,只得依着他一同过去。正是:
偶失睚眦之意,白刃自如;重逢车笠之交,故人无恙。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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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回李子霄他乡逢旧友辛修甫谈笑讽良朋
且说李子霄不由分说,拉了三人就走,章秋谷因李子霄为人性直,便并不推辞,向着修甫、小屏招招手儿,一同跟了过去。李子霄先请辛修甫和王小屏二人坐下,他们素不相识,免不得彼此客套一番。章秋谷到了子宵那边,见还有一个客人,年约三旬,身材中等,倒也和霭近人,春风满面。秋谷便朝他拱一拱手,请教他的姓名,方知也是常熟富户,叫做沈仲思,因为他排行第六,大家都叫他沈六。秋谷应酬了他几句,正要坐下,忽见李子霄和沈仲思都是坐在两旁,主位上空着没有人坐,觉得有些诧异。正要问时,只听得莺声呖呖,从洋台上转进一个倌人:宝髻盘云,珠光照采;衣裳艳丽,态度妖娆;眉横远岫之烟,眼媚湘江之水。一步步的走到面前:好似那华月初升,春云乍展;仿佛惊鸿之影,依稀照月之妆。莲步移来,香风到处,倒把章秋谷的眼光提了一提。仔细看那倌人时,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自家的相好,四大金刚里头的张书玉。暗想:这可糟了,我合他们闹到一起来了。
张书玉见了秋谷,也不觉呆了一呆,停了一刻方开口道:“倪当仔是啥人,想勿到就是耐。”说着向秋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便向主位上坐了下去。秋谷见了觉得诧异,忙问:“为什么这般坐法,今天请客,可是你的主人么?”张书玉横波一盼,启齿嫣然,还未开口,李子霄见张书玉和秋谷这般熟落,好似素来相识的一般,不觉疑惑起来,插口问书玉道:“你和这位章大少可是一向认得的么?”书玉听了李子霄这样口风,晓得他有了醋意,便连忙转口掩饰道:“格位章二少爷,来浪上海滩浪真真是多年格老牌子哉,稍微有点名气格倌人,陆里一个勿认得俚?勿要说是倪,就是金刚里向格林黛玉搭仔金小宝,也才认得俚格呀。”一面说着,暗中伸一只小脚,把章秋谷钩了一下,又微微的递了一个眼风,似乎叫他不要说穿的意思。秋谷会意,乐得假作不知,轻轻的几句话儿就被他遮过去。
李子霄听了,心上不觉释然。张书玉方回头过来向秋谷道:“今朝是倪专诚请格位李大人搭仔沈大人,到该搭来吃大菜,难得碰着耐格二少,也肯赏倪格光,总算倪靠仔李大人格福气,今朝借花献佛,绷绷倪格场面。”秋谷听他说得文绉绉的十分客气,觉得好笑,便也调侃他道:“阿唷,今朝书玉先生请客,是百年难遇格事体,倪阿好勿领耐格情,只怕倪无拨格号福气,吃仔耐格大菜,转去生起病来末尴尬哉。”这几句话说得好笑,修甫等一齐大笑起来。张书玉也忍不住抿着嘴儿好笑,笑了一回,书玉方才向秋谷说道:“刚刚倪听见俚笃说,有两个外国人吃醉仔酒,拿仔洋枪打人,倪倒拨俚吓仔一跳,只怕外国人勿讲理性,瞎打一泡,打起倪来末,那哼弄法!勿壳张就是耐,耐啥格道理搭仔外国人两家头吵起来,阿好讲拨倪听听看?”秋谷听书玉说得夹七夹八的甚是可笑,不免约略和他说了一番。
正在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只见门帘起处,又走进一个倌人来。秋谷只道是陈文仙来了,正要叫他,却一眼看去似乎要比陈文仙长些,缩住了口没有叫出来,再聚起眼光仔细看他时:秋水丰神,远山眉黛;西子凌波之步,夜来红玉之香。好像有些认得,却又叫不出他的名字来。那倌人走到席间,先叫了沈仲思一声,又招呼了李子霄,然后回过头来,向章秋谷等微微一笑,就在沈仲思身旁坐下。秋谷见了,晓得就是沈仲思做的倌人,见他年纪也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儿,风头却还甚好,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射来射去甚归妖媚。秋谷暗暗的问张书玉,方晓得那倌人是兆富里的洪月娥。
当下书玉便请各人点菜,秋谷和修甫等随意点了几样。秋谷向修甫道:“文仙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不见来?”修甫道:“或者有什么客人,耽搁住了也未可知。”
说着又等一会,陈文仙方走了进来。张书玉因是主人,立起来招呼了几句。陈文仙就坐在秋谷左边,张书玉先开口向陈文仙道:“刚刚耐阿晓得险格虐!”陈文仙并不晓得这件事儿,没头没脑的被张书玉这般一说,不觉呆了一呆,微笑答道:“啥格事体,倪勿晓得啘。”张书玉便把方才的事和他说了一遍,倒把个陈文仙吓得来香汗淋漓,花容失色,半晌方透过一口气来。章秋谷见陈文仙这般关切,不觉触起心事来,低头默默,如有所思。陈文仙定一定神,急忙回头过来问秋谷可曾被他打着,秋谷不觉哈哈笑道:“若是被他打着了,我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里么?你怎么说出痴话来了。”修甫等听了都觉好笑。陈文仙自己觉得岔了话头,面上一红,趁势拉着秋谷的手和他不依道:“耐格种人直头少有出见格,倪搭耐说格闲话,总归一句也勿肯听。别人家勿好阿关得耐啥事?要耐去嘤嘤喤喤瞎说一泡,几乎弄出性命交关格事体。区得耐运气还好,朆拨俚笃打着,倘忙一格勿当心,拨俚笃打仔一枪,耐阿犯着豁脱仔自家格性命,去拼格排杀千刀格强盗坯。”文仙说着又道:“格个辰光,耐来浪新马路打啥格流氓,阿记得倪劝仔耐几几化化格闲话,勿壳张耐一句也勿听,总归原是格付脾气,格末也叫真真无说法。”文仙说罢不觉烦恼起来,背过脸去佯佯不睬,秋谷和他说话,只是不理。秋谷没奈何,咬着陈文仙的耳朵说了几句,文仙故意嗔道:“晓得格哉,啥烦得来!”秋谷一笑,回过头来搭讪着和李子霄谈了一回,当下照例点菜叫局,自不必说。
吃到十点多钟方才散席,各人自到相好那边小坐,只有辛修甫不到西安坊,同着章秋谷到兆贵里去。到了院中,文仙先已回来,招呼坐下。文仙免不得又把章秋谷埋怨一回,秋谷只好笑而不辩。辛修甫向秋谷道:“今天这件事情,倒把我吓了一大跳,幸而文仙没有看见,不受虚惊。你没有见那当时的样儿,真正人也吓得坏的。”修甫说首,又向秋谷道:“我原晓得他们那班留学生,随便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没有一样做不出的,所以我暗中把你的衣裳拉了几回。你正是说得高兴,没有觉着,果然被他们听见,要和你拼起命来,你虽然没有被他打着,却也受了一个虚惊。究竟这样的人,正该把他送到捕房,问他一个凶器伤人的罪名,也好警戒警戒他的下次,怎么轻轻易易的竟是把他放走,可不便宜了他!”秋谷道:“你不晓得这当中的道理,我说出一个缘故来你就明白了。他们开枪打我,自然情理难容。我们就把他送到当官,也不算什么罗织。但是他们和我没有什么冤家,不过听我骂他们的说话骂得刻毒了些,一时气极了,不顾利害做出这样的事情。究竟我和他们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我既然没有受伤,放了他就是了,何必定要惊天动地的闹到当官,结这个无谓的冤家作甚?万一为了这事弄假成真,他们这一班留学生当真的结了团体和我做起对来,从来暗箭难防,明枪易躲,我虽然不怕他们,却也防备他不尽,不如还是放他去了的好。我想他人非草木,此后也不至于再来和我为难,你想我这话可是不是?”修甫听了恍然,不住的点头道是。
秋谷便对修甫说起打算就要回去的话,修甫也劝他不必久在上海,还是回去的好。文仙听了,急问秋谷道:“阿是耐说要转去?”秋谷点头,文仙又道:“格末倪搭耐讲格闲话,到底那哼!”秋谷微笑,朝他摇一摇头,文仙发急道:“耐格人啥格总是实梗。归格辰光,倪搭耐说格闲话,耐阿记得?故歇又是实梗搭倪格浆,倪定规勿成功。”说着,便柳眉颦蹙,杏眼含珠,着实的横了秋谷一个白眼。修甫在旁看了这个样儿,已经猜着了八九分的光景,只听得秋谷向陈文仙笑道:“你不晓得我的家事也有多少为难。第一,太夫人性情严厉;第二,我家计不过中资。如今若是趁了一时高兴,做了这件事情,将来万一有什么说话出来,我怎的对你得起?
到了那个时候,不是要好,反是害了你的终身,你也要自家想想。“章秋谷这几句说话原是真心,不料陈文仙听了眼圈儿一红,反止不住掉下泪来。停了一回方说道:”故歇倪也无啥说头,耐到陆里倪跟到陆里,随便耐叫倪那哼,倪总无啥勿肯。“
秋谷又笑道:“话虽如此,但是我晓得自家福薄,消受不起你这样的人,所以不敢答应。”文仙听了他这样话风,生起气来道:“照样耐实梗说法,是拿倪当仔坏人,恐怕将来要出啥格毛病,耐倒自家想想看,倪阿曾有啥格地方待错仔耐,无拨真心拨耐看仔出来,耐倒说拨倪听听看。”秋谷笑道:“实不相瞒,我自从十七岁上出来,纵情花柳,歌场酒阵,整整的阅历了五年,做了无数的倌人,攀了许多的相好,没一个不是密意缠绵,深情宛转,赌神罚咒的定要从良,到得后来,一个也没有成功。所以你虽然一片真心,我却不敢相信。”
陈文仙听了气得粉面通红,蛾眉斜竖,逼着问道:“耐既然实梗格念头,为啥倪问耐格辰光一口答应,阿是拿倪来浪弄白相,寻倪格开心?嘴里向说出来格闲话赛过放屁,耐自家想想阿对得起人?故歇倪只有一句闲话,耐答应末也是实梗,耐勿答应末也是实梗。阿有啥闲话说得明明白白,到仔故歇倒装起妈虎来哉,倪末白白里快活仔一泡,耐自家心浪阿有点意勿过?”秋谷听了自己回心一想,果然有些对不起他,但是要答应他却又有好些的为难之处,没奈何,只得附耳和陈文仙细细的说了一番,指望他回心转意。不料陈文仙听了,愈加动气起来道:“倪晓得自家格命苦,所以落到堂子里向做仔倌人,勿想嫁啥格大人老爷,过啥格好日脚,勿壳张碰着格客人,又是实梗样式。”说到此处便咽住了,说不出来,眼中珠泪一行行向下直挂。秋谷见了心上觉得可怜,想要劝慰他几句,不想陈文仙倒动了真气,娇喘微微,泪流满面。
秋谷正在无可如何之际,辛修甫坐在旁边呆呆的听着他们讲话,因为插不下口去,不便开言,见陈文仙气到这般模样,忍不住向秋谷道:“这件事儿却是你的不该,为什么既然答应了他,如今又要变卦?其实你们成就了这样好事,总算是一段美满姻缘,为何你一定不肯答应?”秋谷道:“不瞒你说,并不是我不肯答应,实在有为难的事情,不好向你们细说的。况且他们堂子里头的人,总是吃惯用惯,我不过一个中人之产,那里供给得来?你想他们做着倌人的时候,把多少客人的家财精力,通通用在一人身上,尚且横不愿意,竖不称心,讨不着他们的欢喜,不要说一个人的财力,那里填得满无底的深坑?你想这件事儿,我那敢冒冒失失的就答应他?”修甫道:“你的话虽然不错,我看陈文仙还不是这样的人,将来决不至于闹什么笑话,你只顾放心就是了。”秋谷听了正在踌躇,修甫忽然笑道:“我有一句话儿你可不要见怪,你这个人,在朋友面上极有义气,极有交情,若要讲到倌人面上的交情,却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委实的没有良心。”秋谷听了诧异起来,忙问:“你这话儿怎生说法?”陈文仙正在气得昏头搭脑的时候,忽听得修甫这样说法,也觉诧异,倒住了哭,呆呆的听他怎生说法。
只听得修甫笑道:“大凡一个客人做着一个倌人,虽然不要处处认真,上了倌人的圈套,却也不好过于诈伪,学那王莽的谦恭。从来男女居室,人之大欲存焉,天下的事情,惟有这样地方最是看得出一生的品行。若是一个人到了这等地方还是满口胡言,满身诈伪,没有一点真心,这个人的居心就不可问了。你想花丛柳阵的地方,粉黛笙歌的境界,最容易激发真心,你虽然是个个中老手,却不能太上忘情,不过阅历既深,有些强制的工夫罢了。却不晓得资格渐深,天良渐泯,做了一个倌人,无论那倌人和他怎生要好,总是随随便便的没有真心。我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儿,像你这样的一个风流人物,又天天混在那脂粉丛中,绮罗队里,居然毫不动心,没有一丝儿迷惑。不是那元奸巨恶,和曹孟德一样的行为;就是个木偶刍灵,和晋惠帝一般的人物。我劝你还要诚实些儿,宁可做一个明知故犯的瘟生,不要学那些奸巧刁钻的行径,你的意思以为何如?”这一席话,竟把一个能言善辩的章秋谷骂得顿口无言,眼睁睁的看着修甫。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道:“骂得好,骂得好!
我自从出世以来,没有个人把我骂得这般结实,你今天的几句说话却正搔着我的痒处,说到我心眼上来,真是佩服得狠。“修甫听了也笑起来道:”我不是有心骂你,不过是议论现在的嫖客罢了,你可不要多心。“秋谷笑道:”我也不是个怕骂的人,只要你骂得有理,就多骂几句何妨。“说着两人又笑了一会,陈文仙又向修甫诉说道:”辛大少,耐想想看,格号事体俚阿对倪得起?“修甫听了,又委曲劝解了陈文仙一番,却向秋谷说道:”我看文仙狠可娶得,你不妨答应了他,不要学那李益一般,做那负心男子。“正是:
水殿春风之影,镜里情郎;摩登软幛之图,中爱宠。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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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章秋谷名花成眷属张书玉陌上遇萧郎
且说陈文仙对着辛修甫说道:“俚耐说倪勿是真心,倪格心只有自家晓得,勿好挖仔出来拨俚看看。故歇倪只有两句说话,无啥别样花头:第一勿要俚格洋钱,第二随便俚那哼分付。闲话说到仔实梗样式,俚耐还要说倪勿是真心末,听凭俚自家格良心好哉。辛大少,倪格事体瞒勿过耐。要讨倪转去格客人勿止一格,倪要无拨真心待俚末,老早嫁仔人哉,陆里等得到故歇!”修甫听了点头叹息,便又开导了秋谷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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