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24/43)-清-张春帆
(本文为《九尾龟》第 24/43 部分)
只说章秋谷到了上海,便先去看陈文仙,两个人别后重逢,自然是欢畅非常,互相慰问,春云乍展,玉镜刚圆;宝扣亲除,银钩暗荡。证相思于此夜,人面依然;问洞口之桃花,渔郎无恙。秋谷在家过了一夜,直到明日十点多钟方才起来。
这个时候正是四月初的天气,春归南浦,绿满林皋。大家都换了单罗夹纱的衣服,秋谷便对陈文仙说道:“今天礼拜六,我也懒得出去,我们雇一辆马车到张园里看看如何?”文仙听了便也点一点头。吃过了饭,秋谷早叫人到善钟马房去雇了一辆橡皮亨斯美快车来,放在门首。秋谷换了衣服,看着陈文仙装饰好了,穿一件白罗夹袄,戴一头翡翠簪环,淡淡蛾眉,弯如新月;盈盈媚眼,静若澄波。慢慢的移步出来,同着秋谷一同坐上车去。秋谷拔出鞭子,理顺丝缰,只把右手的鞭子一扬,左手的丝缰一抖,那马早放开四蹄,泼喇喇的向前跑去。新马路到张园,本来没有多少路,风和日丽,草软沙平,秋谷的马车一路如飞跑去。
到了张园,秋谷循着曩例,把马加上一鞭,抢到安垲第门前停住。秋谷在车上轻轻的一跃而下,陈文仙也跟着下来。秋谷站在安垲第门首,抬起头来四面一望,只见绿阴遍地,碧草如茵,一阵白兰花的香气,夹着晚风直送到鼻管里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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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回当冤桶观察开心吊膀子张园受辱
只说章秋谷同着陈文仙到了张园,两个人一同走进安垲第去,四周看了一看,见那些男男女女来吃茶的人倒也狠多,男的一个个都是画扇轻衫,女的一个个都是纤腰皓腕,来来往往的十分热闹。秋谷同着陈文现拣一张桌子坐下,泡了一碗茶坐了一回,觉得没有趣味,便招呼堂倌把茶留下。那几个堂倌本来都认得秋谷的,便诺诺连声的答应,秋谷便同着陈文仙走出来四面闲逛。
到了外面觉得空气清新,神气为之一爽。秋谷因为自己半年不到这个地方,便抬起头来细细的四面观看,只见还是那几处的亭台楼阁花木池塘,并没有添出什么来。秋谷同着陈文仙一面讲话,一面慢慢的向前走去,只见板桥几曲,流水一弯,树底残红,春魂狼藉,枝头新绿,生意扶疏,已经换了一派初夏的景候。各处走了一回,陈文仙只累得香汗淋漓,微微娇喘,秋谷见陈文仙有些走不动,便搀着他的手一路走回来。已经日色西沉,归鸦噪晚,安垲第门外却马龙车水的拥挤非常,都是那些堂子里头的倌人,一个个敷粉涂脂,争娇斗艳。那天上斜阳的光线一丝一缕的直射过来,飐着这些倌人头上的珠翠,便觉得光华飞舞,耀得人眼睛都有些花花绿绿的看不清楚。
秋谷同着文仙正走到安垲第门外将要进去的时候,只见滔滔滚滚的一连来了两辆马车。前一辆车内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方颐大耳、乌须白面的人,看他脸上的气派好像是个当道贵官的样儿。只见这个人跳下车来,立在门首且不进来,等着后面一辆马车过来。马车里头走出一个满头珠翠的倌人,这个人连忙要上前去搀他,那倌人把眉头一皱,嗔道:“勿要嗫,算啥介,耐搭倪先跑进去。”这个人听了,恭恭敬敬的答应一声,便依着那倌人的话儿先走进去。这个倌人在外面略略的站了一站,等着那前面的人已经走了几步,方才慢慢的走进来。秋谷见了,对着陈文仙道:“这个倌人分明就是那濂溪坊的薛金莲,怎么对着客人这般模样?”说着,便同着陈文仙跟在那薛金莲的后面也走进去。见他走进安垲第四面走了一转,那男子也跟在他的后头,薛金莲在前走着头也不回,径自拣了一张桌子坐下,刚刚紧靠着章秋谷、陈文仙的那张桌儿,正在章秋谷的对面。那个男子见薛金莲坐了下来,便也想在薛金莲旁边坐下。薛金莲登时变转脸来,把手在桌上一拍道:“耐勿要坐勒倪搭,坐勒格面去末哉啘。”那男子听了也不动气,连忙就走到旁边一张桌子上坐下。
堂倌泡上茶来,那个男子又跑到薛金莲面前,问他要吃什么点心不要。薛金莲皱着眉头道:“耐格人总归实梗鸭矢臭,一日到夜吵勿清爽,吵得倪头脑子也涨杀快。”
那男子听了,便又跑到那边坐了,还只顾目不转睛,看着薛金莲的脸儿。
这些情形都被秋谷、陈文仙看在眼里,文仙悄悄的对秋谷说道:“耐看格个曲辫子曲得来。”秋谷看了薛金莲看待客人这般模样,心上狠觉得有些愤愤不平,便对陈文仙说道:“天下真有这般的奇事,做嫖客出了钱到堂子里头去顽,原是要寻开心的,都照着这个宝贝的样儿,那就是自寻苦恼了。最可怪的,倌人们吃这碗饭原不过是为两个钱,怎么薛金莲的看待客人竟是这般模样,岂不是笑话么?”陈文仙道:“他怠慢他自己的客人,与我们什么相干,何必去管他的闲事。”秋谷道:“那个去管他们的闲事,不过我在旁边看着,心上气愤不过,这般讲讲罢了。”
正说着,忽见一个倌人从秋谷后面转将过来,丰态清扬,妆梳雅淡,山眉水眼,雾鬓风鬟,一步一步的慢慢向前走去,忽然回过头来把秋谷看了一眼,不觉失声叫道:“阿呀,二少啘,啥辰光来格呀。”秋谷听了连忙仔细看时,认得他不是别人,就是辛修甫的相好西安坊龙蟾珠,连忙微微含笑的立起身来,招呼他坐下。龙蟾珠又回过头来和陈文仙打了一个招呼,方才就向上首一张椅子上坐下。龙蟾珠向来因为章秋谷是辛修甫最知己的朋友,每逢秋谷同着辛修甫到他院中的时候,龙蟾珠应酬秋谷格外尽心。秋谷在朋友的一班相好中间,最赏识的就是龙蟾珠。说他沉静过人,丰姿出众。如今龙蟾珠殷殷勤勤的和他讲话,便也随意应酬了几句,又问他这几天可见辛修甫?龙蟾珠道:“辛老有一礼拜勿到倪搭来哉,耐看见仔俚,请俚到倪搭来。”秋谷随口答应了一声。龙蟾珠又道:“二少,耐格贵相知,今年才调仔头哉,一个来浪久安里,一个勒浪迎春坊,看见仔倪一径勒浪问耐呀。”秋谷笑道:“我如今还有什么相好,你说的是什么人?”龙蟾珠笑道:“陆丽娟搭仔梁绿珠,勿是耐格相好,是啥人格相好呀?”秋谷道:“那算不得相好,不过应酬朋友,随便叫几个局罢了。”
正在这个时候,忽听得陈文仙在对面咳嗽一声,秋谷不知道什么事情,连忙抬起头来看时,只见陈文仙把嘴往那边一指,秋谷顺着他指的一方面看过去。只见那边台上的薛金莲对着自己目不转睛的只顾呆看,两只眼睛水汪汪的,腮边颊上早现出两朵红云。秋谷见了,知道他在那里吊自己的膀子,但方才见他待那同来的客人那般怠慢,觉得自己也是个嫖客,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心上很有些恨他,凭着他在那里弄眉挤眼的卖弄风情,只当作没有看见的一般,由着他一个人去做作。陈文仙和龙蟾珠看了,把手巾掩着嘴,格格的只是要笑。龙蟾珠忽地对着秋谷悄悄的把手往对面一指,低声问道:“耐阿认得俚呀?”秋谷也低低的说道:“濂溪坊的薛金莲。”龙蟾珠摇一摇头道:“倪勿是说俚呀,格个坐勒薛金莲左首格客人,耐阿认得俚,搭辛老一淘格朋友呀。”秋谷摇头道:“修甫的朋友我一个个都认得的,却从没有见过他,或者是修甫近来结交的朋友也未可知。”看官,你道这个寿头码子的客人,究竟是个什么人?在下做书的就是不说出来,看官们也一定知道,自然就是那位广东来的陶观察了。
当下龙蟾珠又把薛金莲和陶观察两下事情细细的和章秋谷低说一遍,章秋谷听了越发心上有些不伏,看着对面的薛金莲眉花眼笑,把眼风只顾望着秋谷溜来。秋谷只是洋洋不睬,不去理他,却故意对着陈文仙、龙蟾珠两个人大声说道:“我最恨的是那班野鸡妓女出身的倌人,凭你怎样的花运亨通,香名鼎盛,那一言一笑,一举一动,总还都带着野鸡妓女的下贱样儿。他自己虽然不觉,旁人的眼睛却看得狠清楚。”几句话把陈文仙和龙蟾珠说得都格格的笑起来,明晓得是有心骂薛金莲的。薛金莲正在那里吊膀子吊得出神,忽然听了章秋谷这般的一番说话,一句一字好像是有心骂他,枭他的痛疮。这一气非同小可,只气得他目瞪口呆,心窝冰冷,一天的高兴都不知那里去了。赌气立起身来往外便走,陶观察见了,连忙也跟了出来,两个人上了马车,一直回到濂溪坊去。薛金莲碰了章秋谷一个大大的钉子,无可奈何,便把陶观察来出他的气。只说出去坐了一趟马车有些头痛,埋怨着陶观察道:“倪原说格两日子探仔牌子勿出去哉,耐定规拖牢仔倪一淘出去,故歇害得别人家头脑子里向痛煞快。”陶观察见他生气,那敢多嘴,只低声下声的安慰他。
看官,你道薛金莲为什么平空除了牌子不做生意?原来薛金莲和那郑小麻子两个人搅在一起,搅得火一般的热,盟山誓海的说要嫁他,好在金莲的娘是亲生娘,薛金莲总算是自家身体,做了五六年野鸡,升了书寓;又做了两年,倒也和他挣了不少的钱。金莲一年以前早已和他的娘说明,将来嫁人不要他的身价。如今见金莲要嫁人,也不好一定怎样的阻格他,心上却嫌着郑小麻子是个穷光蛋,便和薛金莲说明了不要身价,只要郑小麻子自己拿出一千银子来,做院中的下脚开销,犒赏经费。薛金莲听了,明晓得郑小麻子是一个大钱没有的宝贝,平日的零用都是自己给他的,那里拿得出这一千银子?自己虽然有钱,究竟一千银子数目大子,白花花的拿出来,也觉得有些心痛。想了一回,便想出一个主意来,立刻叫娘姨金珠到泰安栈去请陶观察,请他即刻就来。陶观察听得薛金莲忽然来请他过去,好似奉着九重纶綍的一般,连忙飞一般的赶过去。正是:
落花有意,空留金谷之春;流水无情,不逐胡麻之饭。
欲知后事如何,下文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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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回借洋钱硬捉瘟生呼将伯欣逢故友
且说陶观察听得薛金莲叫人请他,心中大喜,便立时立刻的赶到福致里来。薛金莲见了,殷殷勤勤的亲手和陶观察脱了马褂,推他在炕上坐下。这是陶观察自做薛金莲以来从来没有的事情,这一阵巴结,只把一个陶观察巴结得坐立不安起来。
薛金莲等他坐了一回,方才对他说道:“陶大人,倪今朝请耐来,有句闲话搭耐说,勿得知耐阿肯答应勿肯答应?”陶观察听了,连忙说道:“有什么事情,怕我不答应,你只顾讲就是了。”薛金莲便走过来,和陶观察并肩坐下,一只手搭在陶观察的肩上,口中说道:“倪格两日要嫁人哉,耐阿晓得?”陶观察吃了一惊,连忙问嫁什么人?薛金莲道:“就是归格姓郑格广东人,来浪倪搭,也是五六年格老客人,故歇夹忙头里倒说要讨起倪来哉。依仔倪自家心浪,老实说有点勿高兴,吃着倪格呒姆已经去答应仔俚哉,故歇也叫呒说法。不过倪来浪间搭欠仔几几化化的格债,故歇一塌刮仔才要还。倪呒拨洋钿来浪,格陆请仔耐陶大人来搭耐商量商量,勿得知耐阿肯搭倪想想法子?”
看官且住,陶观察虽然糊涂,究竟也是个人,天下那有倌人将要嫁人的时候,还要和客人借钱的道理?况且这位陶观察在二月里头的时候,想要把薛金莲娶回家去,无奈这件事儿觉得自己不好出口,特地到浙江原藉去接了太太出来,在大餐馆里头叫了薛金莲的局,这位太太就当面和他说明,说陶观察要娶他做姨太太,身价银子不论多少。那知薛金莲一口回绝,咬得斩钉截铁,不肯答应,陶观察也无可如何。以前既然有过这样的一重过节,如今薛金莲要嫁别人,怎么竟会和陶观察当面锣对面鼓的这般明讲,可不是在下做书的有心掉谎么?但是这件事儿实在是真真实实,的的确确,在下做书的不敢掉一个字儿的谎,这叫做理所必无,情所或有。看官们,莫提闲话,且听正文。
只说陶观察听了薛金莲的话儿,凭你再是怎么天字第一号的瘟生,心上究竟有些儿不快,低着头只在那里沉吟。薛金莲见了,知道陶观察心中不悦,便拉着他的手低低说道:“耐阿是听见仔倪要嫁人来浪动气?二月里向格事体勿关倪事,是倪格呒姆勿肯答应呀!陶大人,耐勿要来浪瞎转啥念头。老实搭耐说,倌人嫁人陆里肯告诉别人?倪为仔耐陶大人比勿得别人,一径待倪要好煞,赛过是倪自家人,告诉仔耐也呒啥要紧,陶大人阿对?”陶观察被他一阵米汤灌得满心欢喜,觉得自从薛金莲院中走动以来,薛金莲总是板起了一付吃生葱的脸儿,耳朵里头从没有听过这样的一番委婉温柔的好话,不知不觉的脱口答应出来道:“你要多少银子,只顾向我拿就是了。”当下陶观察立刻拿出一千五百块钱的银票给了薛金莲,又和他亲热了一回,方才被薛金莲催了回去。
隔了一天,薛金莲已经除了牌子,陶观察又跑了来,要和他同坐马车到张园去。
起先薛金莲不肯,只说除了牌子不便出去。倒是他的娘在旁边看不过,催着薛金莲同他出去。薛金莲没奈何,只得同着陶观察坐了两乘马车,到张园去坐了一坐。恰恰的章秋谷同着陈文仙也到张园,他们两个人的情形被章秋谷看得明明白白。薛金莲无意之间抬起头来,猛然看见了章秋谷,觉得这个少年意气非常,风华出众,长眉挹秀,凤目含威,好像眼睛里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人物,由不得心中一动,想要吊起章秋谷的膀子来。那里知道章秋谷心上正在恨他,那里还肯和他要好。薛金莲落了一场没趣,口里头又说不出来。这且按下不题。
再说起张园里头的章秋谷来,见薛金莲老羞变怒的起身去了,不觉回过头来对着陈文仙和龙蟾珠哈哈一笑,陈文仙和龙蟾珠也笑了一回。章秋谷坐了一会觉得没有什么趣味,见大家都纷纷的上车去了,便也别了龙蟾珠,同着陈文仙上车回来,到了新马路公馆里头,早已是夜气沉山,灯光照夜。坐了不多一刻,忽然听得外面雷鼓也似的敲门,当差的走出去把门开了,早听得陈海秋的声音一路大叫进来道:“秋谷兄,怎么你到了上海不来看看我们朋友,却先去逛起园来,这是什么道理?”
秋谷听了是陈海秋,便在楼上急急的走下来,彼此相见,打了一拱,知己重逢,故人相见,自然心上都十分欢喜。
陈海秋还没有坐下,便道:“你怎么回去了这许多时候,把我们这一班旧时的朋友都撇到脑后去了,是不是?”秋谷道:“那里有这个话,我回去之后家里有些家事,外面又有些应酬,忙得不得分身,并不是忘了旧时朋友。你有什么话坐下来讲,怎么尽着站在这里。”陈海秋听了方才一屁股坐下道:“成天的望你不来,连我的眼睛都几乎望穿,肚子都几乎气破。”秋谷听了诧异道:“怎么,你望我不来,眼睛几乎望穿也还罢了,怎么好好的会几乎气破肚子,这是个什么缘故?”陈海秋摩着肚子,口中说道:“不要说起,说起来就气死人。我吃了人家许多的亏苦,一向闷在心里说不出来,专等着你来了,好和我想个法儿。”秋谷听了,心上已经猜着了几分,知道他一定是在堂子里头吃了亏了,便问道:“究竟什么事儿,你且先和我讲个明白。我章秋谷虽然赶不上那黄衫客、古押衙,却也自负满腹经纶,一身侠骨,只要可以和你出力的地方,凭你什么天大的事儿也不在我的心上。”陈海秋听了,便把自己和范彩霞的事情和他讲了一遍:怎样的想他的念头,怎样的想不到手,怎样的辛修甫和他出主意,怎样的被他借去了五百块钱,到得后来终久还是不成功,详详细细,本本原原说得十分明白。
秋谷听了,低着头沉吟一回道:“这件事儿来得十分奇怪,缶么早不出局,迟不出局,偏偏到他留你住夜那一天,就有人要他代碰起和来,这还说是他们做成的圈套,不必说了。但是你平日之间并不一定怎样的贪睡,怎么刚刚的那天晚上你就会糊里糊涂的睡了一夜,直到明天早上才醒呢?况且你那个时候一个心正在那里七上八落的,预备着怎样的偎红倚翠,又是如何如何的惜玉怜香,那里就会睡得着?
不要是他们叫你睡的罢!“陈海秋听了,一时听不出秋谷话中的意思,便道:”你这个话儿错了,我不是个孩子,那里能由着他们指拨。“秋谷道:”不是这般说法,只问你未睡之前,吃过他们的什么东西没有?“陈秋海猛然醒悟,拍着手说道:”是了是了,我未上之前,吃了他们一碗杏仁露。我正心上诧怪,怎么无缘无故凭空这般的死睡起来。这样看起来,是他们有心在杏仁露里头放了什么东西,把我吃得这般沉睡,方才圆得过他们的谎来,你说他们可是这个主意不是?“秋谷道:”这个自然,何消说得?但是他们这个主意也只好暂时骗你一下,长久下去是不行的,难道你就不会另外想一个法子,上他的手不成?“陈海秋道:”不瞒你说,法子也不知想尽了多少,到得归根完结还是一个不成功。“章秋谷道:”你这个人真真是个大大的饭桶。你在范彩霞那里的资格也算得狠老的了,就是想他的念头也是分内的事情。你只要装着吃醉了酒的样儿,睡在那里不走,或者趁着狂风大雨的晚上,赶到他那里去借个干铺,难道他好把你推了出来么?“陈海秋道:”岂敢,这些事儿我都一一做过的了,我跑去借干铺,他叫我睡在大床里面,叫个大姐睡在中间,他自己和衣睡在床外,要想动他一动都不能的。我有一天又装着吃得烂醉,睡在那里不肯回去,他却叫个大姐把我扶到大床上去睡了,他自己却坐着不睡,拿出一付牙牌来过五关。娘姨劝他上床来睡,他也不肯,一直等到五更鸡唱,红日东升。
我没奈何只得起来,问他为什么不睡,他只说为着我吃醉了睡在床上,恐怕上床来睡惊醒了我。我听了也无可如何,又扳不着他什么错处,一时发作不来,你想叫我有什么法儿呢?“
秋谷听了低着头沉吟一会,便道:“法子是有一个在这里,但这个时候也不必和你说明,等我会见了修甫他们一班人,再说给你听不迟。但是我昨天到此,并没有出去拜客,你怎么会知道我已经来了,并且还知道我昨天到张园去的呢?你今天可看见修甫没有?”海秋听了便道:“我正忘了,修甫在龙蟾珠家请你吃酒,我正为着这件事儿要和你商量,等会儿在稠人广众的地方讲起来,我面上未免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在修甫那里讨了这个差,特地自己赶来请你。现在客人已经齐了,你就赶快同着我一起去罢。”秋谷听了便走上楼去,换了衣服。陈海秋本来是坐了马车来的,秋谷便坐了他的马车同到西安坊来。
原来这一天正是礼拜,修甫在龙蟾珠家摆酒请客,王小屏、刘仰正、陈海秋、陶观察等一班人统通都请在里头。龙蟾珠见修甫来了,便告诉他在张园遇见秋谷的事情。修甫听说秋谷来了,不觉大喜,便要写请客票叫相帮到新马路来请。陈海秋听得章秋谷已经到了,格外起劲,便对修甫说了自己赶到新马路来请章秋谷。当下陈海秋同着秋谷到了龙蟾珠院中,走进房间,见了辛修甫等,大家执手欢然,十分喜慰。秋谷略略招呼了一回,一眼见了陶观察也在这里,想起昨天张园里头的事情,不觉几乎要笑起来,连忙别过头去忍住了笑,和他打了一拱。辛修甫上前介绍说:“这位就是陶伯瑰陶观察,去年在广东来,有东方小松的信给我们两上人介绍,刚刚那个时候你已经回去多时,不在这里。”辛修甫说着,陶观察便在身边取出东方小松的信来递给秋谷,秋谷接过来看了一遍,大家都说了几句客气话儿,方才一同坐下。正是:
瘟生无用,浪挥曲院之金;名士多情,又入笙歌之队。
以后还有许多事实,章秋谷初到天津,范采霞降心相就,味莼园名妓争风等,都在下集书中再行交代,如今却要暂时搁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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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回莺飞草长望断萧郎添酒回灯重开夜宴
上回书中正说到章秋谷在西安坊龙蟾珠家与陶伯瑰陶观察相见,陶观察取出东方小松的信来,递在章秋谷手内,章秋谷顺手拆开看了一遍,大家又客气了一回。
辛修甫见客人已经到齐,便和众人代写局票,一个一个的写过来,到了陶观察面前,辛修甫问道:“你是不是还叫薛金莲?”陶观察听了叹一口气道:“薛金莲已经嫁了人,我就叫三马路的胡玉兰罢。”章秋谷听了跳起来问道:“怎么,薛金莲已经嫁了人么?”陶观察听了只点一点头,并不开口,章秋谷诧异道:“我昨天下午还看见你同着他在张园安垲第吃茶的,怎么会嫁起人来,不要你上了人家的当罢?”陶观察听了又叹一口气道:“我亲眼见他嫁人的,怎么会上人家的当!”秋谷听了十分诧异,不懂这个里头究竟是怎样的一件事情,便细细问了陶观察一遍。
陶观察也把薛金莲如何问他借钱、如何前天已除了牌子、如何今天嫁人的事情,一一的都告诉了章秋谷。秋谷听了哈哈的笑道:“如此说来,总算便宜了他。”陶观察听了,不懂秋谷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眼睁睁的看着秋谷的脸儿。秋谷正要开口,忽地里陈海秋接过来说道:“算了算了,你要想替人出气,也要看着各人的自家情愿。万一这个人不愿意要你和他出力,你又怎么样呢?”说着不由也哈哈的笑起来。
秋谷听了也笑道:“你又不是人家肚子里头的蛔虫,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呢?”
正说着,辛修甫走过来对着秋谷说道:“你还是那去年的两个旧相好的么?”
秋谷道:“我到了上海统共只有一天,那里又有什么新相好。”辛修甫点一点头,又问陈海秋道:“你呢,叫什么人?”陈海秋道:“叫西鼎丰林媛媛……”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章秋谷早拦住他道:“好好的范彩霞不叫,叫什么林媛媛。”说着又对辛修甫道:“你不要管他,只顾写范彩霞就是了。”陈海秋连忙说道:“你这个人岂有此理,我刚才和你说的话儿,你难道没有听见么?”章秋谷微微的笑了一笑道:“你不要多问,只依着我的话儿去做就是了,到了那个时候,我自然有个法儿。”
陈海秋听了,便逼着章秋谷要问他是个什么法儿。章秋谷一言不发,只看着陈海秋微微冷笑,陈海秋一连问了几声,章秋谷只是不答。陈海秋急了,走过来把秋谷推了一把道:“怎么样,你今天变了哑子么?怎么这般问你,总是一个不开口。”秋谷听了方才对他笑道:“你要我帮你的忙,就是这个样儿,须要听着我的指挥命令,并且不准你无故多言。如若不然,就烦你另请高明,我也没有工夫来管你的这些闲事。”陈海秋听了,没奈何只得谷都着一张嘴走了过去,口中咕噜道:“好好的讲明白了不好,一定要把这样的闷葫芦给人打,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秋谷见陈海秋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觉得狠有些儿好笑,便也立起身来,走过去附着陈海秋的耳朵低低的说了几句。陈海秋听了心中大喜,回过身来深深的向秋谷打了一拱,口中说道:“多谢费神。”但是陈海来还没有说出来,秋谷朝着他把手摇了一摇,叫他不要说穿,陈海秋点头会意。正在这个时候,辛修甫来请他们入席,打断了他们的话头,大家依次坐下。龙蟾珠过来斟了一巡酒,唱了一段《文昭关》,便立起身来对着大家说声:“对勿住,请宽用点,倪出堂差去。”便扶着大姐阿小妹的肩头姗姗而去。
这里龙蟾珠刚刚出去,那边范彩霞恰恰进来,莲步未移,香风已到。章秋谷的坐位刚刚对着房门,恰好和范彩霞打了一个照面。只见他穿一件闪光纱湖色夹袄,下面衬一条淡蜜色春纱裤子;髻云高拥,鬟凤低垂,檀口含朱,蛾眉挹翠,身材夭娜,骨格轻盈。走进门来,先抬起那一对秋波四周围飞了一转。刚刚转到章秋谷面前,忽然呆了一呆,不觉出声叫道:“阿唷,二少啘,几时来格呀?”秋谷也笑着朝他点一点头道:“我们一年不见,你竟居然记得我这么的一个人。”范彩霞听了不觉面上一红,别过头去见了陈海秋,待理不理的叫了一声“陈老”,一屁股就坐在陈海秋背后,回转头来再看章秋谷时,只见章秋谷的一双眼睛正在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范彩霞见了“嗤”的一笑,不因不由的飞了章秋谷一个眼风,两个人便密密切切的谈起来。
正谈得高兴,早听得门外弓鞋细碎的声音,门帘一起,走进两个丽人,手搀着手的并肩进来。秋谷连忙举目看时,原来就是自己叫的两个倌人,一个久安里的陆丽娟,一个迎春坊的梁绿珠,婷婷袅袅的走到面前。只见陆丽娟身上着一件玄色外国纱夹袄,衬一条淡淡的浅蓝闪光纱裤;蛾眉欲蹙,皓齿微呈;丰彩惊鸿,佩环回雪。再看那梁绿珠时,只见他着一件本色春纱夹袄,衬着一条湖色裤子;秋水横波,春山敛黛;风鬟雾鬓,皓腕纤腰。两个人手搀手儿立在一处,恰好两个人的长短都差不多。当下梁绿珠和陆丽娟两个人走进门来,一眼早看见了章秋谷,两个人齐叫一声“二少”,便轻移莲步的走过来,坐在章秋谷身后。梁绿珠先开口道:“二少,耐倒好格,啥勒倪搭一径勿来介?”秋谷笑道:“我刚刚昨天到的上海,忙了一天,那里有工夫到你们那里去!”梁绿珠听了把嘴一披道:“耐呒拨工夫到倪搭去,吃花酒倒有工夫格?”秋谷道:“这是应酬朋友,算不得吃花酒。”梁绿珠听了,飞了秋谷一个白眼道:“应酬朋友未有工夫格,到倪搭去末呒拨工夫,阿对?”秋谷听了,一时竟回答不出什么来,只得哈哈一笑道:“算了算了,不用挑眼了,就算是我的不是何如?”陆丽娟听了,对着秋谷微微一笑,梁绿珠还在那里自己低低的说道:“生来是耐勿是啘。”陆丽娟趁着这个当儿,握着秋谷的手低低的问道:“耐阿是昨日来格,倪搭仔耐长远勿看见哉,耐身体浪向阿仔?啥勒一径勿到上海来价,倪末一径心浪向牵记煞。”秋谷听了,对着陆丽娟笑道:“多谢多谢,承情得狠。”说着,把手紧紧的握住了陆丽娟的纤手,四目相视,脉脉含情。秋谷正在出神,恰被梁绿珠扭过身来,附在秋谷耳朵上悄悄的说道:“恩得来,阿要窝心。”
秋谷出其不意,倒被他吓了一跳,便也回过头来,一把握着梁绿珠的手,左顾右盼,心花大开。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肩头上有人一拍,抬起头来看时,只见范彩霞睁着一对水汪汪的眼睛,对着自己的脸儿似笑非笑的说道:“二少,倪去哉,晏点有功夫末,请到倪搭去坐歇,不过倪搭小地方,怠慢煞格,勿得知耐二少阿肯赏光勿肯赏光?”说着,又对着秋谷飞了一个眼风。秋谷听了,便也打着苏白回答他道:“阿唷,先生勿要客气,啥人勿晓得范彩霞先生是上海滩浪天字第一号格红倌人。”范彩霞不等他说完,把眼一瞟道:“好哉好哉,勿要钝哉!”一面说着,一面往外便走,走到房门回过头来,对着章秋谷嫣然一笑,急急的走了出去。章秋谷见了不由得叫一声“好”。梁绿珠接着说道:“勿要瞎拍马屁哉,阿是刚刚格马屁还朆拍足?”
秋谷听了也觉得好笑,正要开口,恰恰的陶观察要和他搳拳,便把这句话儿岔了过去。秋谷和陶观察搳了五拳,秋谷输了三拳,秋谷自己吃了两杯,梁绿珠吃了一杯。
陶观察打了一转通关,便立起身来对辛修甫说,别处还有应酬,匆匆的要走。辛修甫见他要去别处应酬,不便留他,由着他一个人去了。
秋谷等梁绿珠和陆丽娟走了之后,便也起身要走。辛修甫道:“你今天还有什么事情没有?”秋谷道:“事情是没有什么,但是等会儿要去看两个人。”辛修甫笑道:“你无非要到陆丽娟和梁绿珠处打两个茶围,等一回散席之后,我们一同去就是了,这个时候你就是去也是碰不着的。”秋谷听了觉得不差,便也依着辛修甫的话儿坐了一回。
大家散席之后,同着辛修甫、陈海秋、王小屏等一班人到陆丽娟院中坐了一回。
丽娟有心要拉拢章秋谷,竭力应酬,尽心巴结,奉承得章秋谷十分欢喜,在他那里坐了一点多钟的工夫,又同着众人到范彩霞那里去坐了一回。
范彩霞对着陈海秋还是那般冷冷落落的样儿,却打起精神来应酬秋谷。秋谷被他殷勤不过,也只得略略的领略些儿。陈海秋在旁边看了十分难过,口中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得催着秋谷叫他快走。秋谷也无可不可的出了院门,便别了众人自家回去。
到了明天,秋谷还没有起来,陈海秋已经来了,坐在楼下书房里头等了一回,章秋谷方才下来。陈海秋一见了章秋谷的面,便嚷道:“你这个人真真的岂有此理!
我托你的事儿你不肯和我想个法儿也还罢了,你自己倒和他吊起膀子来,天下那有这般道理?“秋谷听了笑道:”你不要这般性急。我既然答应了和你设法,自然总有一个好好的安排。至于吊膀子的一层,并不是我去吊他,却是他来吊我的,这样的就口馒头,我也落得寻寻他的开心,难道我当真要去吊他的膀子么?你若怕我剪了你的边,在旁边吃起醋来,这件事情就办不来的了。“陈海秋听了也笑道:”我也不过是这样说说罢了,我和他又没有什么交情,那里会吃什么醋?不过你既然答应了同我设法,何不把这个法儿和我讲个明白,也好等我心上喜欢一下,何必一定要叫我打这样的闷葫芦呢?“秋谷听了低着头想了一想,方才对陈海秋说道:”这件事情有个绝好的法儿在这里,管教大大的糟蹋他一下,出出你的闷气,但不知道你自己的意思怎么样?“当下章秋谷对着陈海秋说出一番话来。有分教:
望断蓝桥之路,无那萧郎;强寻巫峡之云,难为神女。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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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范彩霞安心慢客东尚仁叫局碰和
且说章秋谷对着陈海秋说道:“这件事儿,虽然我和你做个军师,究竟要你自家定个目的,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呢?”陈海秋道:“我也没有什么一定的目的,只要你和我出了这口闷气也就是了。”章秋谷道:“就是你要翻他的本,出口气儿,也有几等几样的法儿,你老实说,你究竟心上怎么样?”陈海秋道:“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主意,你的意思又怎么样呢?”秋谷道:“依着我的心上想起来,你不过因为范彩霞看你不起,有心骗了你的钱,又不肯留你住夜,只要好好的想个主意,把他大大的糟蹋一下,出出你的气儿,你说可好不好?”陈海秋听了沉吟一回,把头摇了一摇道:“这个主意虽然不错,未免便宜了他,据我的意思想起来,他既然不肯留我住夜,我如今偏要……”陈海秋说到这里,觉得有些说不下去,便顿了一顿,说不出来。
章秋谷听了心上早已明白,故意问道:“偏要什么?说下去。”陈海秋面上一红,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道:“算了罢,你不用假装糊涂了。”秋谷听了哈哈笑道:“照你这样说起来,无非还是想要他留你住夜。上海的倌人也狠多,就是面貌比他好的也还不至于找不出来,何必一定要看中这个范彩霞呢?”陈海秋听了面上红了一红,一时间回答不出来。停了一停方才慢慢的答道:“我也并不是一定要和他怎样,不过我在他面上花了无数的钱,他竟把我当作个天字第一号的瘟生,好像是理应孝敬他的一般,你想可恨不可恨呢?如今我的意思,要你和我想个法儿,叫他自家俯就。一则出了我的一腔恶气,二则也好借此坍坍他的台,只不知可做得到做不到?”秋谷听了道:“有什么做不到?你只要依着我的话儿行事,我叫你怎么样你便怎么样,到了那个水到渠成的时候,自然有一个叫他不得不如此的法儿,你只好好的等着就是了。”
陈海秋听了心上甚是喜欢,却故意做着不相信的样儿道:“你不要这样的拿得千稳万稳的。范彩霞这个混帐东西比不得别人,我不信你就有这般手段。”秋谷听了冷笑道:“你不信就罢,请你自家去另想法儿,与我不相干。”陈海秋一听秋谷推托,心上又着急起来,再三的央求秋谷和他想法。秋谷到了这个时候,方才把自己的主意细细的和他说了一遍,喜得个陈海秋直跳起来道:“这个主意,拿得定他一定上钩的么?”秋谷道:“这个自然。若是换了别人,我不敢说他一定怎样;至于范彩霞这个东西,我久已知道他的历史,还你百发百中,手到拿来。”陈海秋听了十分欢喜,又坐了一回,说了些天南地北的闲话,方才告辞去了。
章秋谷从这一天起,接连拜了几天客,应酬了几天。这一天下午,刚刚在金谷春大菜馆里头走出来,劈面又撞着了陈海秋,便拉着秋谷一同到东尚仁去。秋谷一路走着,同陈海秋讲道:“你拉我到东尚仁去,你不怕我要剪你的边和范彩霞吊膀子么?”陈海秋也笑道:“凭你去怎样吊法,我总不吃你们的醋就是了。”两个人说说笑笑,一路到东尚仁来。到了范彩霞院中,两人走进房内,范彩霞刚刚起来,正在那里梳洗,见了陈海秋进去,只微微的朝他点一点头,忽然抬起头来见了章秋谷在陈海秋的后面,登时满面添花,立起身来口中说道:“阿唷,二少,今朝陆里一阵好风,吹仔耐来哉,几日天勿见哉,唔笃格位姨太太阿好?”章秋谷含笑点头道:“多谢多谢,托福托福。”一面说着,一面走到范彩霞后面,把一只手轻轻的在他肩上搭道:“请坐请坐,你只管办你的公事,不要客气。”范彩霞回头一笑,两颊生红,对着秋谷笑道:“倪无啥事体呀,耐二少是难得请过来格客人,今朝赏倪格光,到倪间搭小地方来坐歇,总要客气客气格啘,二少爷阿对?”范彩霞一面说着,一面自己坐了下来,指着靠窗的一张椅子对章秋谷道:“二少坐嗫。”
章秋谷听了,也随随便便的坐下,却细细的抬起眼睛来打量范彩霞时,只见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熟罗短袄,春生宝靥,红上眉梢,一缕漆黑的头发,一个娘姨替他解开了直拖下来,差不多直垂到地,透出一股冰桂兰麝的味儿。胸前两颗钮扣儿没有扣好,微微的露出里面杨妃色的抹胸,扣着一条黄澄澄的金练,衬着那纤腰婀娜,云鬓惺忪,觉得无限娇娆,十分妖艳。章秋谷看了这般的一付样儿,也不知不觉的心上怦怦欲动。范彩霞一面梳头,一面偷眼见了章秋谷这般模样,越发的眉梢眼角卖弄精神。秋谷到了这个时候,免不得也要略略应酬,只把一个陈海秋丢在那里,既没有人和他讲话,也没有人去理他,好似老僧入定一般,坐在那里无声无息。
章秋谷始终意不在此,便立起身来对陈海秋道:“我们没有什么事情,还是约几个人来碰和罢。”陈海秋听了道:“也好,我们就去约了陶伯瑰和辛修甫来碰一场和,但不知他们来不来?”范彩霞听了接口道:“耐写仔请客票,叫相帮去请请看末哉,今朝辰光勿晏,陶大人搭仔辛老勿见得出去格。”说着又飞了秋谷一眼,好像打个照会一般。陈海秋写了两张请客条子,叫相帮去请辛修甫和陶伯瑰。相帮去不多时,早听得楼下相帮高叫客人上来,陈海秋和章秋谷方才立起身来,辛修甫已经匆匆走进。秋谷笑道:“请客的还没有回来,客人倒已经来了。”辛修甫见了陈海秋和章秋谷,也略略的讲了几句套话。
这个时候,范彩霞的头已经梳好,便立起身来应酬了修甫几句。等了一回,陶观察也来了。范彩霞便叫娘姨大姐调开桌椅,取出一付乌木牌并一付筹码来,问陈海秋筹码怎生配法?陈海秋还没有开口,陶观察抢着说道:“自然打现的,那个来打什么筹码。”秋谷微笑不言,范彩霞听了,便把筹码拿了过去,把那一付牌倒在桌子上,拣出东南西北四张放在中间。秋谷顺手拿过一张牌来看时,原来是象牙牌面,雕得甚是精致,不觉顺口赞道:“好讲究的牌,果然这个地方和别处不同。”
范彩霞听了,只道有意赞他,便抬起头来又对着秋谷一笑。秋谷却没有留心,见范彩霞对他一笑,心上方才明白,心上倒觉得有些儿不得劲儿,便搭讪着问辛修甫叫局不叫。辛修甫道:“我们四个人碰和,我看不必叫局罢。”秋谷道:“叫几个人来,觉得热闹些。”辛修甫听了便也答应。秋谷便代他们写起局票来,辛修甫叫龙蟾珠,陶伯瑰叫胡玉兰,陈海秋也叫了一个西鼎丰的林媛媛。章秋谷不消说,自然就是梁绿珠和陆丽娟了。
当下大家讲明打五十块钱一底的二四,大家扳了坐位便碰起来。碰了几副,叫的局已经来了,梁绿珠和陆丽娟坐在秋谷身后,默默的看他发牌,起先的几付牌,平平的都没有什么输赢。陈海秋碰了两圈,便叫林媛媛和他代碰,刚刚遇着他的庄,一起手便是中风开了个暗杠。陶观察又打了一张东风,林媛媛又碰了出来,转了几转,秋谷见林媛媛的牌只打了一张万子,便和陶观察同修甫道:“庄家是万子一色,你们留神一点。”一句还没有说完,陶观察忽然打了一张发风出来,林嫒媛见了把牌摊出,计算起来四百和牌,给他和了一个倒勒。辛修甫等大家算清了帐,便问陶观察为什么无缘无故的打出一张发风,陶观察道:“我自己要和,怎么不要打这张发风呢?”秋谷听了,心上觉得狠有些好笑,狠想问他,你自己想和,如今可想到了没有?却又为着和他认识没有许多时候,恐怕他动气,便也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那知自此以后,林媛媛的牌风大旺起来,一连庄上和了几付,接着辛修甫和了一付两翻的索子一色,不到四圈牌,章秋谷已经输了一百四五十块钱。陆丽娟见了,便要和秋谷代碰,秋谷便立起身来让他去碰。陆丽娟碰了两圈,输得比秋谷更多,秋谷诧异道:“我平日碰和,从来没有输得这般利害,今天什么缘故,忽然这个样儿?”便叫陆丽娟立起来,原是自己坐下去碰。范彩霞见秋谷一霎时的功夫,已经差不多输了三百块钱,便走过来站在秋谷身后,指手画脚的指点他。只见秋谷起出牌来,都是七不搭八的,没有一张好牌。范彩霞见了皱着眉头,把头连连的摇了几摇,忽然上家陶观察发出一张二索不。范彩霞说一声“吃”,秋谷只当没有听见的一般,范彩霞不懂秋谷的意思。转了一转,陶观察又打出一张九万,范彩霞道:“碰。”秋谷还是只当没有听见,径去摸牌。范彩霞在旁边看了,忍不住问道:“二少耐碰错哉,碰和勿是实梗碰法,蛮好格九万,啥格道理勿碰呀。刚刚只要听仔倪格闲话,吃仔二索,碰仔九万,故歇和也和脱格哉。”秋谷道:“我有我的道理在里头,用不着你和我着急。”范彩霞听了,那里肯信,口中只在那里咕哝道:“阿有啥碰和勿碰九万格道理,唔笃大家听听看。”秋谷听了道:“等一回儿碰完了,再和你细细的讲这个里头的道理,这个时候没有工夫。”说着,又历乱掳牌,范彩霞仍旧立在秋谷后面看他。对面辛修甫打了一张七万,秋谷说一声“碰”。便打出一张八万。范彩霞见了,嚷道:“格只七万随便那哼,呒拨碰格道理,豪燥点勿要碰。”秋谷微笑道:“这个道理你不懂的,不要来和我混闹。”范彩霞听了愈加不服,把身躯一扭,走到烟榻上一屁股坐下,对着梁绿珠、陆丽娟两个说道:“倪看今朝格二少有点输昏仔头哉。”正是:
樗蒱陆博,偏多制胜之方;蹴鞠弹棋,亦有神明之化。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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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回叉麻雀名士讲牌经卖风情倌人吊膀子
且说范彩霞见章秋谷碰和这般碰法,心上大大的不以为然,口中咕噜着说道:“倪从来朆看见碰和实梗样式。”秋谷听得范彩霞这样的替他着急,心上也觉得有些好笑,便对他说道:“我的碰和和别人不同,另外有我的法儿,你不信你只走过来好好的看一下子,就知道里头的道理了。”范彩霞听了便又走过来,站在秋谷后面细细的看着。
这番秋谷的庄,恰和了一付,又接着连了一付七十二和的筒子一色。接着,辛修甫和了一付,轮着林媛媛的庄。范彩霞在秋谷背后看着他起出牌来,也是平平常常的,不见得怎样好法。碰了两转,上家陶观察发出一张五索,秋谷不吃,顺手去摸一张东风来,打出一张四索。范彩霞看了也不开口,只把秋谷的衣服一拉,秋谷微笑摇头,一转过来,秋谷去起出一张三万,成了三四五万的一搭,便又打出一张六索。辛修甫见了诧异道:“你与其拆掉四索六索,为什么不吃他的五索呢?”秋谷笑道:“照这样的一付牌,就是和了也不过一个平和,有什么希罕。”等了一回,辛修甫发出一张南风,秋谷碰了出来,发出一张九索。这个时候,林媛媛早已碰了三张白板放在桌上,一转过来轮到陶观察发牌,陶观察却顺手发出一张东风来。林媛媛见了大喜,扑的把牌摊出,口中说道:“难末咦敲着仔唔笃一记哉。”大家举目看时,原来是东风和一索对碰和出,是一付索子一色,里头还有三张八索,三张七索,又是个对对和。林媛媛屈指一算道:“对对和要外加一翻,刚刚咦是一付倒勒。”林媛媛正在高兴,不提防章秋谷伸过手去,把那一张东风抢了过来。林媛媛嚷道:“作啥呀,拿倪一张东风抢得去。”
秋谷不慌不忙,把自己的牌摊在桌子上,口中说道:“请你们看看,我的牌怎么样?”辛修甫和陶观察大举眼看时,只见齐齐正正的三张八筒,三张一万,三张三四五万,一张东风,还有三张南风已经碰在桌上。修甫见了,诧异道:“你是独等东风么?”秋谷不答,只点一点头,把陶观察方才打的那张东风和自己的东风放在一起,只把一个背后的范彩霞喜欢得笑得“吱吱格格”的,一张樱桃小口再也合不拢来。辛修甫和陶观察见章秋谷拦了林媛媛的和,心上自然高兴。只有林媛媛谷都着一张嘴,十分扫兴,瞪了秋谷一眼道:“倪勿来,勿作兴实梗格。耐要拦倪格和,为啥勿早点说呀。”秋谷笑道:“你的手脚十分神速,对面的一张东风,刚刚打出,你已经飞一般的抢了过去,叫我那里来得及?”林媛媛听了也觉好笑,便把自己的牌一推,历历碌碌的掳起牌来。
秋谷方才对着范彩霞讲道:“何如?这一下子你有些明白了么?你刚才看着我不吃二索不碰九万以为错了,你不知碰和这样东西,虽然是一件游戏的事情,里头也有些儿反败为胜的道理。大约上家的牌风狠旺,便不当吃的吃他一下,把上家的牌落到自己手里头来,或者下家的牌风狠旺,便当吃的不吃,把下家的牌提到自己手里头来。我刚才看见下家的牌风好得狠,所以故意不碰不吃,有心揽他一下,果然给我一下子揽过来。你想方才要是吃了上家的一张五索,自己三六万等张,这一张东风岂不是给下家拿了去么?下家要是拿着了东风,早已和出来的了,那里还等得到这个时候。”章秋谷一面说着,林媛媛和辛修甫、陶观察都停了手呆呆的听。
范彩霞听了秋谷的一番说话,不觉连连点头,想了一想便又问道:“既然耐说勿碰勿吃,为啥好好里有仔八万九万,要碰对家格七万呀?”秋谷道:“今天的牌只有他们两家的好些,所以对面打了一张七万,我拆掉了自家的八万九万,去碰他那张七万,本来是不应该碰的,如今我碰他一下,或者可以把对面的好牌碰过这一面来,这也是一个反败为胜的法子。”
辛修甫和陶观察听了秋谷这一番说话,觉得甚是津津有味。辛修甫便问秋谷道:“据你说来,碰和里头也有这许多奥妙,但是除了这几个法儿,还有什么别的方法没有?”秋谷道:“碰和的方法,第一不要让下家多要自己的牌,看着给他吃一下子没有什么要紧,就是和了出来,无非是十和二十和的牌,也算不得什么。人家往往在这个里头不狠留心,随随便便的混打,却不知道虽然人家和一付小小的牌不算什么,你要是一连给他和了几付,牌风一顺,他的牌就忽然间大好起来,真是拉朽摧枯,势如破竹,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再要扣他的牌,凭你怎样也扣不住的了。
那班碰和的饭桶,自己输了钱还要抱怨自己的牌风不好,那里想得到别人的牌风为什么这般好法,就是自己不肯留神闹出来的。大凡碰和的人,虽然要顾自己手里头的牌,却也要顾着台面上的牌风怎样,到了那差不多大家等张的时候,只要留神看着台面上的牌,已经打出去的是几张什么,合着自己手里的牌算计起来,别人等张是等的什么牌大约总有几分拿手。总之,不论自己的牌风好与不好,只要少发生张,不开大炮,一定不至于出什么乱子的。至于讲起自己的发牌来,那是碰和里头最要紧的一件事情,在自己牌风不好的时候,自然不好混打;就使自己的牌风狠好,也要自己留神些儿,不好乱发。一个不小心给人家和了去,凭你自己的牌再大些儿,也不值一个大钱,倒反把牌风弄得大坏起来。如今那些碰和的人都是这个样儿,倚仗着自己的牌风狠好,便不管三七二一随手乱打,打到后来总是输得他一个要死,这几句话儿虽然没有许多窍妙,碰和里头的方法也就差不多了。“
辛修甫、陈海秋和范彩霞等听了,都是心领神会,只有陶观察听了有些不以为然,便道:“据我看起来,碰和一道原不过是我们借他消遣的事儿,何必要这样的在里头讲究?况且我们一班人大家聚在一起顽顽,输赢都不算什么,用不着这样认真,你们看我的话可是不是?”秋谷接着说道:“这个话儿自然不差,但是这个‘赌’字的字义,本来就是彼此争胜的意思。无论什么人,你不沾到这个‘赌’字便罢,要是沾到了这个‘赌’字,凭你亲戚、朋友、父子、兄弟都没有一些儿退让的心肠,一定要自己胜了,人家输了,心上方才快活。至于我们的打牌本来算不得赌钱,不过是个消遣的法儿罢了。但是虽然消遣,大家心上未免总有些争胜的意思,断没有一个人上了赌场,只想输不想赢的道理。不过我们的赌钱与别人不同,没有那些死想赢钱的期望,赢了固然狠好,就是输了也没有什么希奇。至于说起我们大家赌起钱来,一定的希望着自己输钱,那也不过是这么一句话儿讲讲罢了。”陶观察听了,和辛牙甫都点头称是。
陈海秋一个人在炕上躺了一回,觉得有些困倦,便立起身来叫林媛媛让他坐下,几个人又碰起来。等到完了八圈,差不多时候已经六七点钟,叫来的倌人一个个都走了。大家算起帐来,陶观察一个人大输,输了一百三十多块钱。辛修甫也输五十块钱,陈海秋只赢了二十块钱,章秋谷非但把方才输的都捞了回来,还透赢了一百六十几块钱。秋谷对着范彩霞道:“何如?你说我打错了牌,如今你相信不相信?”
范彩霞听了嫣然一笑,也不开口,只对着秋谷微微的朱唇一动。
秋谷一笑,别过头去对陈海秋说道:“这个时候,差不多就要上灯,我看你就在这里吃一台酒罢。”陈海秋听了点头答应,便和范彩霞说了,叫他预备一台菜。
范彩霞听了自然欢喜,连忙叫娘姨下去招呼。不多时,早已摆得齐齐整整,陈海秋又请了两个招商局里头的朋友,大家闹了一回,这一台酒差不多直吃到十点钟的光景,方才大家回去。范彩霞趁着陈海秋送客的时候,一把拉住了秋谷的手,低低的问道:“耐明朝几点钟来?倪有两句闲话要搭耐说。”秋谷微微笑着,答应他道:“明天我一定同了陈老爷过来就是了。”范彩霞听了把头一扭,把一个指头轻轻的在秋谷头上点了一点道:“耐格人啥实梗介……”正还要说下去,刚刚陈海秋送了客进来,酒气冲冲的口中说道:“彩霞到那里去了,为什么不来送送客人?”范彩霞把双眉一皱,连忙扭过身来答道:“倪勒浪啘,刚刚章二少搭倪说两声闲话,夹忙头里向客人去哉。”秋谷趁着这个时候对陈海秋说道:“我们回去罢,明天就是我们原班四个人,在这里再碰一场和可好不好?”陶观察和辛修甫自然答应,秋谷便别了众人,自己回新马路去了。
自从这一天章秋谷在范彩霞那里碰过了一场和之后,陈海秋天天约着他们三个在范彩霞院中碰和,又天天请客,在范彩霞院中吃酒。秋谷也有时约着他们几个到梁绿珠、陆丽娟家去碰和吃酒。陆丽娟自从认得了这位章秋谷以来,觉得章秋谷华彩非常,丰仪出众,好像自己相与的客人里头没有一个赶得上章秋谷的,便十分巴结起来。章秋谷也爱着陆丽娟的性格温柔,风情旖旎,几天工夫便有了相好。一个是江南名士,倜傥非常;一个是越国佳人,深情如许。自然的十分恩爱,格外缠绵。
在下做书的也不必去提他。
不多时,早到了五月初三,转瞬之间已经是端午佳节,榴花照眼,暑气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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