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28/43)-清-张春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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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九尾龟》第 28/43 部分)

陆丽娟还没有答应,忽听得对面有个女人的声气叫声“阿呀”!接着有几个人都乱嚷起来,又夹着大家哈哈大笑的声音。章秋谷不知道什么事情,连忙举目看时,原来那个铁栏里头的老虎忽然要撒起溺来。那马戏的戏场,原是在中间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圈来,就算是个戏场。圆圈外面四周,都是排的一层一层的椅子,最近椅位就算头等,略远些的便算二等、三等。那坐在头等的,和那戏场的圆圈不过相离四五尺地方。偏偏的这个老虎走到圈边,撅起一条虎尾撒起溺来,好似那一道飞泉从空直泻,直射出去七八尺远。刚刚的把那位少妇和坐在两旁的两个大姐,还有坐在一起的几个女子,都溅得一头一脸,脂粉淋漓,衣裳湿透,连口内也溅了好些。这班人都是爱洁净的,怎禁得住这样一来?大家都叫声“阿呀”,又羞又恨,恨不得要哭出来。一时却又无可如何,只好把手巾去头面上乱揩乱抹,那里抹得干净了一班看戏的人见了这般光景,忍不住大家都哈哈大笑,只把这几个女子笑得无可如何,哭笑不得。出来的时候,原想倚着面貌出去出个风头,如今倒反出了这般的大丑!
没奈何,只得掩着脸儿急急的往外就走。武小生柳飞云也紧紧的跟着出来。
章秋谷看了,也不觉十分好笑,便也同着丽娟和春树、小宝四个人一起跟在他们后面出来。只见两个大姐扶着那少妇站在门口,见了小宝连忙别转了头。小宝也只作不曾看见,却低低的向秋谷说道:“耐阿认得俚?就是康家里格姨太太;勒浪外势轧姘头,轧得一塌糊涂。底子也是倌人出身,叫王素秋。格辰光为仔搭倪抢客人,吵仔一泡,一径到仔故歇,有辰光碰着仔倪,还是格付架形,耐想阿要好笑!”
秋谷听了点一点头,心中想道:“原来这个宝贝就是康己生的姨太太。康已生在江西巡抚任上,也不知弄了多少造孽钱,自然该有这般的报应。”说着,早见两个穿着号衣的马夫赶过一辆绝精致的橡皮轿车来,那位康姨太太还回过头来对着柳飞云看了一看,使个眼色,方才上了马车,一路回到虹口康公馆来。
康姨太太下了马车,急急的回到卧室。那些丫鬟、仆妇见了他们三个人都是这般模样,身上衣服一齐湿透,面上的脂粉更是斑斓狼籍的,一块红一块白,好像个妖怪一般,大家吃了一惊,不敢动问。康姨太太一肚子的没好气,发泄不来,一面忙忙的换了衣服,打水洗脸,一面打鸡骂狗的闹了一回,众人都不敢开口。康姨太太洗了一次,还恐怕洗不干净;又换过一盆水来,把上好的香肥皂在脸上细细的擦,擦了又洗,洗了又擦,一连换过了三四盆水方才罢了。正还要叫娘姨打开头发也洗一下,忽然一个念头,便问众人:“老爷到那里去了?”众人都说在内书房。康姨太太听了,便不管头发不头发,霍的立起身来,吩咐众人不许声张,自己一步一步的悄悄走到内书房门口。先侧着耳朵一听,果然听得里面有人在那里低低的讲话。
康姨太太听了心头火起,不由分说,竟自直闯进去。
这位康大人,平日原狠怕这位姨太太的,今天知道他去看马戏,要到十二点钟回来。这个时候只有十一点三刻,算定不得回来,正搂着个年纪狠轻的苏州娘姨在那里密密切切的说话。不料一时间这位姨太太走了进来,两下都大吃一惊。这个娘姨见了姨太太进来,吓得魂不附体,连忙飞一般的在后面逃了出去。康大人目定口呆,坐在椅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康姨太太眼睁睁的看着康大人,看了一回方才把两个指头狠命的往康大人额上戳了一下,咬着牙齿道:“总是这样偷偷摸摸的性情,死也不肯改的!这样的一把年纪,还有什么脸见人?”康大人听了只得陪着笑脸道:“你不要这般多心,我和他又没有什么别的事儿。方才不过和他讲几句话,你又何必这般动气?”康姨太太冷笑一声道:“亏你讲得出这样的话来!一个做主人的,为什么要和娘姨干这些鬼鬼祟祟的把戏?也有这样不要脸的人来勾搭主人。有你这样的主人,自然就有那般的贱货!”说得康大人闭口无言,只是老着脸呵呵的笑。
康姨太太数说了一回,便要连夜的把那娘姨赶出公馆。康大人觉得心中不忍,只得再三替他央告,涎着脸缠了一回,只说:“这会儿为着这件事情赶他出去,人人有脸,树树有皮,万一他脸上下不来,逼出些意外的事来,我们虽然不怕,却也何苦呢!不如只当没有这件事儿,过几天借一件别的事情叫他出去,岂不干净?”
康姨太太先还不肯,当不得康大人苦苦的拦着,只得罢了。
列位看官,你道这位康大人是个什么人物?原来就是在下做书的在第五集里头讲的那位康己生康观察。这位康观察自从捐官以后不多几年,他那位老太爷就得病死了。康观察丁了三年的艰,在家里头没有什么消遣,又不好明公正气的嫖赌,只得悄悄的叫媒婆和他做媒,娶了两个姨太太。又把自己家里的一个丫鬟名叫彩云的,收在房里也算做小老婆。这三年丁忧期内,只成日成夜的和这几位姨太太滚在一起。
好容易盼得三年服满,便赶进京去,要想走了门路,去选个好好的缺。正是:
膏粱子弟,不知稼穑之艰;纨绔郎君,忽起簪缨之想。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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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回谋补缺观察入都受苞苴奸奴作弊
却说康观察自从他老太爷死后,在家里头守制三年。这几年里头也不知闹了多少希奇古怪的顽意儿,早把他老太爷的一份家资去了十分之五。康观察想着,尽着这般的坐吃山空,也不是个长局;算来算去,只有还是去做官。自己本来捐了个候选道在身上,不如趁着自己年富力强的时候到官场里头去混一下,或者混得出什么好处。打定了主意,便带了几万银子的汇票赶进京来,拣了杨梅竹斜街的一家高升店住下。先拜了几天同乡,要想找个门路,却一时找不出来。康观察十分焦急,便有几个同乡京官和他说道:“你要找门路,不用到别处去混找,只要去找吏部的书办;找到了和他商议,没有不妥当的。”
看官听着,原来这个各部的书办,京城里头人都叫他作部办,最会营私舞弊,纳贿招权,差不多比那各部尚书的权柄还要大些。你道这个是什么缘故呢?一个小小的书办倒反比尚书的权柄大些,这句话儿讲出去给人听了,那一个肯相信,岂不是在下做书的有心说谎么!原来这个里头另有一个自然的道理在内,并不是在下做书的平空掉谎。看官们请休性急,待在下做书的一一道来。
那各部尚书虽然权重,却都是由别处调来的,三年也是一任,五年也是一任。
部里头情形不熟,办起公事来就也只好将就些儿。这班部办却是世世代代世袭下来的,从小的时候就把本部的历年档案,记得烂熟在肚子里头。那些部里头的司官,那里有他这般本事!我们中国的向例,办起公事来都要照着例案办的;没有例案可援的,便要请旨办理。每每的堂官接了一件公事,便交给那班司官,叫他援例办理。
司官那里记得部里这些档案,就只好来请教这班部办了。这班部办趁着这个当儿,便上下齐手的作起弊来。譬如这件事情部办已经得了贿赂,明明可以驳斥的,他一定要想着法儿引出一个例案来叫你核准;要是这件事情部办没有得到钱,明明可以批准的,他也一定要找出一个例案来叫你驳斥。你想,一个部里头历年案卷堆积如山,也不知有多少,除了这些部办,别人那里记得尽许多!那怕你一样的两件公事,同是一天的日期,同是一般的情节,他得了这一边的钱,就拉出某人某人的旧案来照例核准;那一边没有走他的门路,他就有本事又去拉出某人某人的旧例来平空驳斥。那班司官只图省事,那里还去管他们的得贿不得贿,作弊不作弊!那班堂官又都是尸居余气的,过得一天,便是两个半日。就是明知道他们在外面作弊,无奈本部办公都仗着这班部办,一天也离不了他们,也就只好眼开眼闭的装着糊涂,不去多管。看官,你道这些部办可利害不利害!
在下做书的做到此间,便又有一位友人不相信在下的说话,对着在下说道:“你这个话儿我就有些信不过。那部办不过是部里的一名书吏,那里就会这么利害起来。就算那些尚书、侍郎不知本部的情形,不熟本部的例案,那班司官也有二三十年还在一个部里头当差的,难道就没有一个熟悉例案的么?”
在下做书的听了笑道:“你的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也细细的想一想这个里头的情形,再说别的。你想他们那班部办,从小儿不做别的事情,只捧着这些例案,当他四书五经一般死命的揣摩简练,还有父兄在那里细细的教他,自然的熟能生巧,好像是他们的看家本事一般。至于那班司官,从小儿先要揣摩八股,又要学些词章,还有什么策论表判的,已经闹得他一塌糊涂的了。再到后来中了个进士,分了个部曹,他心上又在那里算计如何如何的钻谋外放,如何如何的打点升官。成日成夜的把那一团卑鄙势利的思想横放在肚子里头,连那以前没有做官之前藏在肚子里头的一点良心,都汩没得干干净净的了,那里还有工夫来留心这些事情!况且他们那些司官们在部里头当差,那一个不想放个外官?那一个不想高升上去?不是打算一生一世在部里头混的。比不得那些部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吃的也是本部,穿的也是本部,用的也是本部。有百年的部办,没有百年的堂官和司员。你只要细想一想,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那位友人听了在下这一番说话,低着头想了一想,便道:“照这样的说起来,一个部里头只要用个部办就够了,又何必要什么尚书、侍郎呢!”在下做书的听了,叹一口气道:“我们中国的事情向来如此。你认着那些尚书、侍郎大人先生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大本领么?只要有部办的学问,已经是好的了,那班不如部办的还多得狠呢!就是如今的那班地方州县,难道一个个都是熟悉民情、谙练吏治的么?官场衮衮,宦海茫茫,我们又何从说起呢!”在下的那位友人也就长叹一声,默然不答。
如今闲话休提。只说康观察听了同乡的话儿,便同了一个同乡的内阁中书叫做张伯华的,同着他去找到了一个有名的部办,姓刘,号叫吉甫,住在绳匠胡同里头绝精致的一所宅子。康观察到了门前停了车,心中想道:“这所宅子倒像个什么一二品大员的住宅,若不讲明了是个部里的书办,外面那里看得出来?”想着,等了一回才请了他们进去;在一个客厅上又等了好一回,方才见这个刘吉甫匆匆的走了出来。见了张伯华笑道:“咱们多日不见了,一向可好?”张伯华连忙立起来。康观察也跟着和他客气了一阵。
刘吉甫略谈了几句,便问康观察道:“咱们一向少亲近得狠,今天同伯华兄光降,不知有什么见教的事情没有?”张伯华便道:“这位康己翁有件事儿,要奉求你老哥和他想个法儿。老哥如不嫌亵渎,请屈驾到饭庄子上坐一回儿,我们好慢慢的商议。”刘吉甫笑道:“不瞒你老哥说,兄弟今天还有些穷忙,不能出去。那饭庄子上的饭也没有什么吃的。我说句放肆的话,今天你们两位既然赏我兄弟的光,竟请不必客气,就在这里吃个便饭。不过没有菜,简慢些儿。”康观察还没有开口,张伯华知道刘吉甫的性情向来爽快,便也点头答应。
刘吉甫说了几句话儿,就说一声“失陪”,竟自走了出去。出去了好一回方才进来。张伯华便把康观察的来意和他说了一遍,又说:“这件事情总要请你老哥推我的情,帮个忙儿。至于谢仪一节,只要请你老哥吩咐一声,自然如数送过来。”
说着,早已摆上饭来,四盆四碗,还有一壶酒,虽然样数不多,却十分精致可口。
刘吉甫让他们坐下,一面吃着,一面细细的盘问康观察的捐官是在那一案的,什么年分,交了多少银子?康观察一一说了。
不一时吃完了饭,大家洗漱已毕,只见刘吉甫侧着个头,口中不知念些什么,又轮着指头算了一会,忽然笑道:“果然早得狠呢。”便对康观察笑道:“依着你老兄的这个班子,若要照例轮选起来,只怕还要好几年呢!如今在你前面还有四个压班的。要等这四个都选了出去,方才轮你得着。这还是没有岔子的说话。要是半路上跑出一个压班的来,那就还是一个不中用。如今外省道员出缺的又狠少,就是出了缺,又都是一次部选、一次外简的,像你这个班次,只怕三年五载候不着也不算什么。”
康观察听了心上着急起来,便和张伯华附耳说了一回,叫张伯华托他设法。张伯华正要开口,只听得刘吉甫慢慢的说道:“这个道缺,比不得什么州县;事情大了,上头的一班堂官们在这个里头也狠留心。今天要是换了别人来和我讲这个话儿,我兄弟也不是轻易答应的;无奈我和伯华兄相识多年,难道说这点儿情面都没有?
在你们两位老兄分上,做兄弟的自然要和你们两位设法效劳。依我看起来,只要把你老哥的名次和那几个压班的倒个过儿,回来外省出了道缺,就挨着你老哥轮选,这是妥当不过的事情。大约迟则三月、早则月余,你老哥就好到任。至于谢仪的一层,不瞒你们两位说,我兄弟平日之间也专爱的结交朋友,不是那只认得钱不认得人的人物。这件事儿,一则多蒙康己翁见爱,不去找别人,却来找我;二则我和伯华兄知己朋友,情面难却,并不是想什么钱。但是这件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首尾,不得不点缀他们一下。至于我兄弟自己身上的什么谢仪不谢仪,咱们自家兄弟竟请不必客气就是了!“
张伯华知道刘吉甫的脾气,便道:“多谢老哥费神,但是究竟怎样的一个数目,还要请老哥核算一下。”刘吉甫听了,便取过一面算盘来滴沥搭拉的算了一阵,便对张伯华笑道:“里里外外的使费,一古脑儿要三万五千银子,这还是看你老哥分上,别人拿了五万银子,我还不见得答应他呢!”康观察听了刘吉甫的话儿,心上吃了一惊,暗想:“自己通共带了三万银子,家里头的钱所存不多,如今他一开口就要三万五千银子!”心上有些踌躇不决起来,一时答应不出,只看着张伯华的脸,和他使个眼色。正是:
衣冠扫地,侍中之貂尾何多;犬马登堂,灶下之羊头如许。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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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回严选政部办吃虚惊出奇兵名优施巧计
且说康观察听了刘吉甫要三万五千银子,就不觉心上一惊,便立起身来走过去,悄悄的和张伯华说了一回。张伯华便陪着笑脸,对刘吉甫道:“兄弟还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儿,要和你老哥商量。”刘吉甫听了,心上也有些明白,便道:“你有什么话儿,只顾讲就是了。难道咱们这样的交情,还有什么通融不来的事情不成?”
张伯华听了,便拉着刘吉甫,两个人在一起坐下,婉婉转转的讲道:“方才你老哥讲的数儿,康己翁知道狠便宜,他心上也十分感激,那里还有不愿意的道理!无奈他也有一个苦情,要请你格外原谅他些。他现在只有三万银子,还有五千一时凑不出来。又知道你老哥办的清公事,不是和市上买东西一般,可以争多论少得的。他的意思,想先付三万银子,还有五千银子请你和他暂时垫付一下,随后再缓缓的归还。但是这件事儿,已经承了你的盛情和他谋干,没有什么好处到你身上也还罢了,倒反要你和他垫起钱来,他自己讲不出,托我和你说一声儿,不知你心上怎么样?”
刘吉甫听了,心上也知道康观察的意思想要少出五千银子,却又不好意思一定怎样的和他争论,索性说得好听些儿。想要不答应,无奈张伯华的这番说话实在说得情理兼到,推却不来,只得微微一笑道:“伯华兄,咱们大家都是明白人,打开桶子讲亮话,还是这么样罢:如若康己翁得了个好缺,这五千银子是不能少的,总算给他们吃个喜酒;或者缺分平常,不见得怎么好,这一笔钱也就不必拿出来了,总算我姓刘的结个朋友。何如?”张伯华听了,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同着康观察说了几句客气话儿,两个人一同回去。
康观察就把那一张三万两银子的汇票拿了出来,交给张伯华,托他明天送去。
张伯华起先不肯一个人送去,定要同康观察一同送去。康观察道:“你这个人何必这般拘执,难道我还信你不过么?”张伯华听了方才接了过来。想着几万银子的事情不是顽的,便不等明天,立刻又坐了车赶到绳匠胡同来。见了刘吉甫,把银票交代清楚,便要告辞。刘吉甫苦苦的留住,对他笑道:“这一笔钱咱们在里头经手的人,照例有个九扣的,一共三千银子,咱们两个人两下平分。方才你们两个人同在一起,所以我也没有提起。”张伯华听了喜出望外,自然乐得收领的了。
两个人谈了一回,张伯华问起康观察的这件事情怎样的一个调法?刘吉甫便也细细的把调换的法儿和他讲了一遍。张伯华低头想了一想道:“这样办法,我看不见得怎样妥当罢。万一个上头查了出来又怎么样呢?”刘吉甫笑道:“这个法儿在当时是一万年也查不出来的。除非后来查拣别件公事案卷,一个不防备查了出来,也或者有的。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他心上知道自家错了,断不肯认真追究的。要是认真追究起来,我们虽然要担不是,他自己先有了个失察错误的处分。所以那班堂官就是明知道我们作弊,也无非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历来都是这个样儿。”张伯华听了也微微一笑道:“照你这些说话看起来,难道那班堂官就没有一个弊绝风清的么?”刘吉甫道:“也有时遇着了个难说话的堂官,不许我们作弊。我们又有一个挟制他们的法儿,会齐了合部的大小书办一同告退。他们那班堂官,离了我们是一件公事也办不来的。这样的一来,他没有法儿,也就只好听凭我们去怎样怎样的了。
老实对你讲罢,我们本部里头的公事,要准起来,件件都是准的,要驳起来,件件都是驳的。“张伯华听了不懂,连忙问什么道理。刘吉甫道:”一样的两件公事,今天准了你的,明天驳了他的;也有今天驳了你的,明天却准了他的。所以我们在部里头当差的人没有作不来的弊,没有准不来的事情,也没有驳不来的案件。只怕撞着了个不顾前后不受情面的堂官,一味的和你混闹起来,那就糟了。“张伯华听了口中不说什么,只心中暗想:怪不得这班部办这般利害,也有这些道理在里头。
想着便起身告辞,又到康观察寓中坐了一坐,便也自己回去。
康观察自从出了这三万银子以后,天天坐在寓里头等候消息。隔了一个多月,刘吉甫来给他报信说:“如今浙江杭嘉湖道缺出,恰恰是应归部选。你的事情我已经和你打点得好好的,你只要预备谢恩就是了。”康观察听了心中大喜,呆呆的等了两天,连店门都不出。
这一天康观察刚刚起身洗脸,忽见刘吉甫大踏步走进来,脸上的神色十分不快,见了康观察,只说一句:“你的事情坏了。”康观察听了心中大惊,连忙问什么事儿。刘吉甫拍着手道:“你的事情我已经和你安排得停停当当的了。那里知道,昨天晚上忽然被堂官查了出来。如今正在那里查核例案。这件事情闹了出来,虽然没有什么大事,不过认个无心错误便过去了。但是你白白丢掉三万银子,叫我怎么对你得起呢!”
康观察听了,一时只急得目定口呆,做声不得,连忙问道:“好好的,怎么又会被他们查了出来?”刘吉甫道:“也是合该有事。我们本部的一个同事,和堂官的侄少爷有些亲戚,前天喝醉了酒,无心露了口风,今天就闹出这个乱子来。”康观察听了,心上二十四分的着急,便问:“可有什么解释的法儿没有?”刘吉甫道:“法子是有,只不知道你肯不肯。”康观察道:“我自己身上的事情,那里倒有什么不肯!只不知竟是个什么法儿,可妥当不妥当?”刘吉甫道:“这会儿且慢些提起,去请了张伯翁来,我们大家商议一下再说。”
康观察听了,也不好一定再问,只得叫人立刻去请了张伯华来。刘吉甫和他交头接耳的商量了一会,定了主意方才和康观察说,只要如此如此。康观察听了呆了一回,道:“别的不必说他,倒是这几千银子一时那里去找呢!”刘吉甫一面笑道,一面从靴统里头取出一个小小的靴页,拣出两张银票递给康观察道:“承你老哥瞧得起我,咱们总算是个知己朋友,要是这点事儿都不预先和你打算一下,那还算什么朋友!”康观察接过银票来看时,只见齐齐整整的三千一张,二千一张,心上方才放心。便也随口谢了刘吉甫几句。刘吉甫哈哈笑道:“算了,不用客气了。咱们如今就去讨个信儿罢。”说着便催着康观察套起车来。
三个人一同到了一处地方,大家下车进去,里面早迎出一个十六七岁的美少年来,生得粉面朱唇,细腰窄背。这个时候,正是十一月天气。这少年穿着一件淡密色缎子猞猁皮袍,上面衬一件枣红色缎四围镶滚的草上霜一字襟坎肩;头上戴着瓜皮小帽,迎面钉着一颗珍珠,光辉夺目;脚上薄底缎靴。一见了他们三个,便满面添花的说道:“三位老爷请里面坐。”把他们邀进一间绝精致的书房坐下。先问了康观察的名姓,便对着康观察略略的把腰弯了一弯,好像要请安的样儿。刘吉甫连忙一把扯住道:“康大人是自己人,不必客气。”那少年听了,回起身来也略略的朝着他们两个点一点头,笑迷迷的口中说道:“你们两位是常来的,我就大胆放肆了。”刘吉甫连忙笑道:“老佩,今天你和我这个样儿可是该的么!你把我们当起客人来了,快快的请坐了,好讲话。”那少年听了微微一笑,便轻轻的把身躯一扭,一个转身便坐在张伯华下首,那转过身来的时候,两面的衣裳角儿都是纹风不动。
真个的一身身段,圆转非常。
那少年坐了下来,先应酬了康观察几句,刘吉甫便抢着说道:“老佩,你不用尽着应酬。咱们今天的到你这里,有一件正经事儿要和你商量。”说着便把自己的椅子往那边挪了一挪,紧靠着那少年身旁坐下,低低的说了一回。又招手儿叫张伯华过去,三个人又说了一回。只听得那少年笑道:“这件事儿交给我就是了!”刘吉甫听了大喜,便走过去向康观察要出那一张二千银子的银票,塞在那少年手中。
那少年又笑道:“咱们还讲这个么!”刘吉甫道:“这一点儿算什么。只要你肯和我们帮个忙儿,就承情得狠了。”那少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不收,只好暂时收了再说。你们也不必回去吃饭,省得来来往往的费事,就在我这里吃顿便饭等一回儿,好不好?”刘吉甫听了连忙答应,又跑过去和康观察附着耳朵讲了几句。
康观察自然欢喜。
看官,你道这个美少年又是个何等样人?就是在下做书的不讲,列位看官料想心上也有几分明白。原来这个少年是京城里头数一数二的红相公。什么叫做红相公呢?就是那戏班子里头唱戏的戏子。这少年便是四喜班里头唱花旦的佩芳。京城里头的风气,一班王公大人专逛相公,不逛妓女。这些相公也和上海的倌人一样,可以写条子叫他的局,可以在他堂子里头摆酒。无论再是什么王侯大老,别人轻易见都见他不着的,只要见了这些相公,就说也有、笑也有,好像自己的同胞兄弟一般,成日成夜的都在相公堂子混搅。那窑子里头简直没有一个人去的,就是难得有一两个爱逛窑子的人,大家都说他下流脾气,不是个上等人干的事情。正是:
清歌妙舞,伶工傀儡之场;豪竹哀丝,太傅东山之宴。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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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回闹相公尚书中计告病假巡抚归田
且说刘吉甫同着张伯华和康观察在佩芳那里吃了一顿便饭,佩芳嘱付了康观察许多说话,又教导了他许多礼节。这位康观察虽然外面的仪表长得不错,心上却狠有些糊涂,只听着刘吉甫和佩芳两个人的话儿连连点头。坐了好一回,只见一个小孩子飞一般走进来,向着佩芳做个手势道:“来了,来了。”佩芳霍的立起身来,叮嘱刘吉甫同着康观察:“宽坐一回,等会儿再来叫你。”说着便匆匆的去了。
康观察同着刘吉甫、张伯华闷坐在书房里头,连一声都不敢响。只听得里面嘻笑说话的声音,足足的等了半天。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走了进来,口中说道:“请康大人快些进去。”刘吉甫听了,连忙推着康观察立起身来,叫他进去。康观察是已经习过仪注的,心中虽然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得劲儿,却自己拿定了心,放大了胆子,一步一步的走过了一层院子。
院子里面,另外还有三间精室。听得上首一间屋内有个老头儿的声气,在那里和佩芳讲话。佩芳一面笑,一面讲道:“你管了这个吏部,不论京外各官,都要在你手里选出来的是不是?”佩芳说罢,只听得那一个老头儿也笑着说道:“这个自然。”佩芳道:“可惜我只会唱戏,不会做官;如今我有个亲戚,是个进京候选的道员,要想拜在你的门下,托你照应他些。”说到这里,便咳嗽一声。
康观察听了,连忙抢进房门;刘吉甫也跟着进去。举眼看时,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方面大耳,一部花白胡须,正搂着佩芳坐在身上说笑。忽然抬起头来,见他们两个人平空的走到面前,心上十分诧异。正要开口问时,康观察早疾趋而进,双膝跪下,叩首有声。刘吉甫也跟着一同跪下。都在靴统里头取出手本来,恭恭敬敬的递上去。
那老头儿见了他们两个这般模样,摸不着头脑,连忙推开佩芳想要立起身来。
不料佩芳紧紧的一把拉了他的胡子,对他说道:“你不要慌,这就是我的亲戚。他要拜你做个老师,你就收了他罢。”那老头儿听了,睁着眼睛一时讲不出话来。佩芳早伸出手去,接了康观察和刘吉甫的手本;又把康观察手内的一个红封套接了过来,抽出三千两银子的一张银票,不由分说竟替那老头儿揣在怀中,口中笑道:“这是人家孝敬你的贽敬。”这一阵播弄,竟把那老头儿播弄得目瞪口呆,开口不得;定了一回神,方才说道:“这个使不得!”刚刚说了这一句,佩芳接上去说道:“有什么使不得?你不用累赘,只收了就是了;我在外面已经和他们讲明白了,你不答应,就是剥我的脸皮!”
原来这个老头儿,就是现任吏部堂官白礼仁白大人。这位白尚书别的都没有什么,只有个爱顽相公的毛病儿。见了相公们就如性命一般,一天不和相公在一起也是过不去的。这个佩芳更是向日最得意的人,天天完结了公事,一定要到佩芳寓里来顽的。如今见佩芳家里平空的走出这两个人来,明知道这两个人一定是买通了佩芳要来走他的门路,心上想要翻转脸来,喝令他们出去,一则佩芳撒娇撒痴的死缠着他,定叫他答应,不好意思一定怎样;二则自己也是个一位大员,本来不应常在外面这般混闹,万一个闹了出来,自己身上也有好些不便之处;更兼白尚书分明认得刘吉甫是本部的书办,自己是个堂官,如今在这个地方给他撞见了,脸上好像有些过不去的样儿。一时间心上七横八竖的不得主意起来,只得对着佩芳说道:“你这个孩子,不问什么事情,专要这般的多管闲事。”佩芳道:“他们两个都是我的亲戚,怎么又是我多管闲事呢?”白尚书听了也说不出什么来,只得说道:“你也不管是什么东西,受得受不得,就这样的混出主意!”佩芳道:“这是他拜师的贽敬,有什么受不得!你们做官的人,拜老师送贽敬是通行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算不得什么大事。”白尚书听了,料想今天不答应是不行的,又见康观察和刘吉甫两个人还直挺挺的跪着不敢起来,便道:“你们且先起来,有话好说。”二人听了方才立起身来,垂着手站在一旁。白尚书只随随便便的问了几句话儿,佩芳便对着他们使个眼色,两个人都会意,便请一个安退了出去。
隔不多时果然一道谕旨出来,浙江杭嘉湖道就放了康观察。康观察自然欢喜,忙忙的预备谢恩,预备召见,忙了差不多有一个月,便到浙江去到任。事有凑巧,刚刚到那位浙江巡抚常恒常中丞,虽然是个旗人,却和康观察家有些世谊。康观察又放出浑身本事来巴结这位常中丞。常中丞十分欢喜,格外照应。到任不多几时,刚刚藩台调了江西,常中丞又和这位臬台不合,就委康观察署理藩司。康观察忙忙的到任接印,心上十分得意。不想过了两年,常中丞死了。康观察就调了直隶天津河间道。做了两年,康观察不知怎么的又走了一个军机大臣的门路,给了他一个密保,就升了云南按察使。康观察嫌着云南路远,就又钻营了门路,调署江西布政司。
也是康观察的官运亨通,不到一年就升补了湖南布政司。接着江西巡抚出缺,里头一班军机大臣知道康方伯江西的情形狠熟,就传旨出去把康方伯升授江西巡抚。
康中丞在江西足足做了五年,忽然有个御史参奏康中丞帷薄不修,官箴有玷;并且说他在天津道任上的时候,怎样怎样的放纵家属,怎样怎样的败坏伦常,要请皇上认真查办。这个消息传到康中丞的耳朵里头,不觉又羞又恨。就有人劝他趁着这个当儿告个病假,奏请开缺,随后慢慢的再想法儿。康中丞听了,心上还有些不决。刚刚那位军机大臣又打个电报给他,说近来参你的人狠多,不晓得究竟是什么缘故。事关暖昧,又不便一定怎么的和你深辩。不如暂时告病,以后再想法儿。康中丞得了这个电报,没奈何,只得立刻电奏请假。不一日,京里头回电来了,准他开缺。康中丞只得怏怏的带着家眷回到江苏,也不回无锡去,住在上海虹口,买了一所高大精致的洋房,自家住着。
看官,你道这个岔儿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情?原来康中丞在天津道任上的时候,有两位堂房姊妹住在衙门里头。这两位小姐的性情却生得十分古怪,一天到晚只知道同人顽笑。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就是康中丞手下的亲兵和抬轿的轿夫,碰着这两位小姐心上高兴,也要和他们顽笑一回。康中丞虽有几个妻妾,那几个姨太太只晓得争风吃醋,大家闹得个一塌糊涂。这位太太又性情懦弱,弹压不住,凭着这两位小姐这般放纵,也不去管他们的闲事。这两位小姐见没有人说他,索性两个人都改了男装,出去混闹,也不知他们做的什么事情。天津一府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两位小姐的大名。这几个连衔参奏康中丞的御史公,原是个翰林出身,都是淮安府人,总算是康中丞的大同乡。康中丞在天津道任上的时候,这几位太史公一同进京,路过天津,想要向康中丞借些旅费;康中丞一毛不拔,不肯应酬。如今这几个宝贝都考取了御史,想起不肯借钱的仇恨,便大家联名参他一下。如今暂且按下。
再说起这位康中丞来,自从告病开缺以后,原想略略的等过一年半载,再想法子去走京城里头的门路。不想事机不顺,那位军机大臣忽然得了一个急病,呜呼死了。接着康中丞的后任春华中丞,为着库款的事情参了康中丞一下,说他办事颟顸,虚糜公款。幸而没有什么实迹,康中丞又已经离任,这件事情便也成了烂案。康中丞经过了这样的一来,一时找不出起用的门路,只得缓了下来。
这个时候,那两位小姐虽然已经出嫁,无奈天生成的薄命,嫁过去不到两年,男人都一病死了。这两位姑太太不肯住在家里,都搬回娘家来住,比以前闹得更加利害。康中丞也不去管他。从来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两位姑太太闹到后来,连那几位康中丞的姨太太也学起他们的样儿来,成天的涂脂抹粉,扮得妖妖娆娆的,出去坐马车、看夜戏、吃大菜、游花园,闹得外面的名气沸沸扬扬,十分难听。康中丞虽然有些知道,却也无可如何,只得缩着个头,凭着他们去怎生闹法。
上海的地方原是天地间的一个极乐世界。康中丞虽然年过五旬,看着这些粉白黛绿的妖姬,过着那般酒地花天的日月,自然的未免有情,谁能遣此?便自己也在嫖赌场中混闹起来。看中了个倌人叫做王素秋的,花了七千块钱的身价,把他娶了回去。这个王素秋也是个数一数二的个中老手,那里肯嫁康中丞这样一个拱肩缩背的老头儿?本来原想借着他淴个浴的。不想到康中丞家内,康中丞宠爱非常,竟把他当个正室夫人一般,把家里头上上下下的事情一古脑儿交给他一个人管理。真个是一呼百诺,要一奉十,不敢有一些儿违拗他的地方。正是:
荀香何粉,三千选佛之场;锦帐银床,十二金钗之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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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回思淴浴名妓嫁衰翁约空房家妈私爱妾
且说王素秋自从嫁到康中丞家,原想趁一个空卷了金银珠宝逃走出去、别抱琵琶的,想不到既嫁之后,康中丞待他甚好,又狠有些怕他,更兼看着那几个姨太太的样儿,成日的描眉画眼,卖弄风骚,绝不像个好好的人家人,康中丞只当没有这件事儿,说也不说一句。王素秋见了这般模样,心中暗想:“既然他不管闲事,乐得安安顿顿的不用私逃,省得逃了出来耽惊受怕。况且这样舒服的日子,就是逃走出去也未必过得着。”想定了主意,便索性拿出浑身手段来牢宠这位康中丞,只把个康中丞骗得骨软筋酥,心输意服,渐渐的由爱生畏起来。一天一天的下去,一个成了篾,一个成了铁。康中丞只要见了这位姨太太的面,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王素秋又使出本事来笼络那几位姨太太,大家面子上都十分要好;更兼他现在当家,那些姨太太都要到他一个人手里来讨生活,自然免不得大家都迁就他些。王素秋又拿着康中丞不心痛的钱在众人面上挥霍,不到一年,早已把康中丞公馆里头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一班人,都收得伏伏贴贴。大家不怕康中丞,只怕这位姨太太。要是得罪了康中丞,只要是姨太太欢喜的,康中丞也不能一定把他怎样;要是得罪了姨太太,一定立时立刻的发作出来,康中丞那里敢回护!
康中丞的正室夫人穆氏,本来和康中丞性情不合,自从娶了这个王素秋以后,老夫妇更加不睦,也着实吵闹了几场。穆夫人赌气不管事儿,自己回到母家去,和康中丞音信不通,好像毫不相干的一般。康中丞也自由他,不去理会。王素秋见了,心上自然更觉得意,渐渐的自己也做些暖昧事情出来,只瞒着康中丞一个。每每碰着心上不高兴的时候,每便坐着马车出去看戏,有时对着康中丞只说到亲戚家去,差不多要到晚上一两点钟的时候方才回来。康中丞还只说他是个正经人,那里知道这些秘密。
康中丞未娶王素秋之先,本来已经娶过四个姨太太,都是依着次序排下去的称呼。第一个娶的叫大姨太太,第二个娶的就叫二姨太太,娶到王素秋已经是第五个了,本来合家的人都叫他五姨太太的。偏偏的他又倚着康中丞十分宠爱,言听计从,硬要跨过这几个姨太太的前面去,逼着家里头的人要叫他大姨太太,其余的几个都排在他的肩下。众人听了自然不敢违拗,只得听从。
这位大姨太太平日之间本来最爱看桂仙戏园的戏,一连去看了几次,就看上了武小生柳飞云。两下眉来眼去的,狠有几分意思。倒是柳飞云知道他是康中丞的家眷,不敢造次,恐怕弄出事来。刚刚的事有凑巧,康姨太太在马戏场中看戏,又遇见了柳飞云也在那里。康姨太太心中大喜,便对着他搔头作态,龋齿弄姿,做出十二分丑态。正在得意,不想那不知趣的老虎偏偏又要撒起溺来,撒得他一脸一身,心上又羞又恨,那里坐得住,只好急急的赶回来。恰恰的又遇着了康中丞做些鬼戏,不由得把方才一肚子的闷气都发泄到康中丞身上来。闹了一回,康中丞再三自家认错,便也只好罢了。心上却只想着那柳飞云怎样怎样的身段玲珑,又怎样怎样的台容俊俏,一夜之间,颠颠倒倒做了许多好梦。到了明天,便觉得一个身体软哈哈的抬不起来。
康中丞不知道他害的是相思病儿,只道他当真有病,心上便着了慌,要叫人去请医生调治。倒是这位姨太太不肯,只说没有什么病,康中丞只得由他。还有那几位姨太太和那两位姑太太,听得大姨太太有病,便大家都来看他;康姨太太也免不得应酬一番。众人在康姨太太房里头坐了一回,见康姨太太只是有些懒懒的样儿,怕他心上厌烦,便都起身走了。
康姨太太看着他们走出回廊,只有二姨太太一个人走得慢些,落在后面,刚刚走到屏门左近;只见一个少年家人叫做陆升的,从外面走进来,见了二姨太太便使一个眼色。二姨太太微微一笑,把嘴向左首一努,匆匆的往外便走。那个少年家人抢前一步,也随后跟来。他们两个人只顾调情,忘其所以,那里想到大姨太太在后面帘子里头看得十分真切。
这个王素秋本来原是倌人出身,何等的精灵古怪,那一件事儿瞒得过他!看了他们两个人这样情形,不觉心中暗暗好笑。自己心上算计了一回,暗想这件事儿若是换了别人,也还罢了。这个二姨太太向来是和我面和心不和的,有时还要把我取笑几句,只说我是堂子里头出身,他是个好人家的女儿。今天既然落在我的眼中,说不得要给他一个利害。想到这里,猛然得了一个主意,连忙悄悄的叫进七八个娘姨大姐来,只说要到外面东厢房里头去拿东西。众人听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都狠诧异。有一个伶俐些的大姐便开口说道:“那东厢房里面收的都是些用不着的旧货,人都不进去的,不知道大姨太太要去拿什么东西?”康姨太太听了嗔道:“不用你多管,你们只跟着我悄悄的去,不许声张,大家都轻轻的走。”众人听了,大家都心中疑惑,却又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儿,只得依着他的说话,大家都跟着他轻轻的走出去。
康姨太太带着众人,一步一步的径向方才二姨太太努嘴的地方走去。这个地方本来是堆放什物的,一家大小的人没有事情都走不到这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康姨太太一直走到东厢房的窗外,站定脚步侧耳听时,果然听得有男女两个人的声音在那里低低说话。康姨太太听了心中大喜,便回过头来对着众人高声说道:“你们都走进去!”说着便自己第一个轻移莲步走进门来。
这一下子,把这里面的男女两个人吓得魂不附体,浑身乱颤。想要逃走时,那里逃走得掉!康姨太太早已走了进来。这两个人没奈何,只得双双跪下,口中只说:“我们该死!”那一班娘姨、大姐出其不意的见了这般的一出把戏,大家也都目瞪口呆。康姨太太却故意做出那一种十分惊骇的样儿,口中说道:“怎么?怎么?
你们两个人这般大胆!干起这个把戏来!你们难道王法都没有的么?“二姨太太跪在地下,羞得两颊通红,眼含珠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陆升连磕响头道:”大姨太太的明见,家人方才不过和二姨太太说了几句话儿,不敢放肆,大姨太太是看见的。只求大姨太太开恩。“康姨太太故意怒道:”你这大胆的奴才!二姨太太是狠规矩的,都是给你这个奴才引诱坏的!“说着停了一停髓:”如今叫我怎么样呢?
你们还是出去请了老爷进来罢!“
二姨太太听了,心上二十四分的着急,暗想单是老爷知道了,倒还没有什么;好在没有拿到什么凭证。但是这样一来,这件事儿就瞒不住的了。要是合宅的人都知道了,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只得老着脸皮苦苦的求道:“我也是一时该死,上了人家的当,只求你高抬贵手,瞒过了老爷,不要叫别人知道;我以后情愿和你当个丫头,伺候你一生一世。”说罢早不知不觉的挂下泪来。陆升见了这般光景,也连连的在地下磕着响头求饶。那班娘姨、大姐都是和陆升要好的,见了他们两个人形景可怜,便不约而同的大家替他告饶。只说:“大姨太太抬一抬手,饶了他们。
如若以后再敢这般,再请老爷定夺,也是大姨太太的一件阴骘。“
康姨太太本来知道康中丞的脾气,不过为着二姨太太和自己有些龃龉,如今借着这件事儿把他当场拿住,一则自己做个好人,二则从此以后就好借此挟制,叫他不敢和我作对。便趁势对二姨太太说道:“快些立起来,有话好好的讲。我们都是自己姊妹,何必要做出这个样儿来。只要你们以后诸事小心就是了。”说着便拉了二姨太太起来,对着陆升说道:“还不起来给我滚出去!今天真是你的造化!”正是:
西厢待月,未妨卓氏之琴;巫峡行云,惊破襄王之梦。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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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回王素秋看戏轧姘头柳飞云当场施绝技
且说康姨太太拉了二姨太太起来,又嘱付自己同去的那几个娘姨、大姐道:“这件事儿,你们看在二姨太太分上,不准声张,如若外面有人知道了风声,我只和你们几个人说话!”众人听了只得齐声答应。二姨太太羞得低着个头抬不起来,听得康姨太太这般分付,只道他是好意,不因不由的心上十分感激,对着康姨太太扑的又跪下地去。康姨太太连忙一把拉住,搀了起来,口中说道:“你再要这般模样,就不成个自家姊妹了。”二姨太太面红过耳,低低的说了一声“多谢”。又向那些娘姨、大姐说道:“对不起你们众位,只好慢慢谢你们的了。”
看官,你道这位二姨太太既然要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秘密些儿,却这样的粗心草率?康姨太太既是有心去捉他的破绽,又为什么不肯声张?难道还顾着康中丞的面子,不肯闹出来么?原来康中丞虽然做过封疆大员,家里头的家法却是一些也没有的。这位二姨太太,这样的事情也不止做了一次了,看得轧个把姘头、吊个把膀子没有什么希奇。就是这些娘姨、大姐也都看得惯了,并没有一些儿诧异的意思,好像是分内的常事一般。至于这位大姨太太的不肯声张,却另外有个道理在内。
既不是卫顾康中丞的面子,也不是周全二姨太太的脸儿,却为着这个陆升生得俊俏非常,语言伶俐。康姨太太初嫁康中丞的时候,就狠喜欢这个陆升,久已存着个要勾搭他的意思;倒是这个陆升有些蝎蝎螫螫的,不敢放肆。康姨太太见了这般光景,觉得自己毕竟还要留些身分,不好意思一定怎样去俯就他。好在康姨太太的事情狠多,只转了几个念头也就罢了。如今无意之间忽然见了陆升和二姨太太这般如此,不觉心上有些酸溜溜的吃起醋来,故意带几个人去真赃现获的捉住了他们两个,却又胡弄着不肯声张。一则好在陆升面上见一个情;二则收伏了二姨太太,做个自家的心腹。这也总算是天从人愿,一举两得了。
闲话休提,只说康姨太太自从在马戏场回来之后,心上只想着柳飞云的模样,觉得他一言一笑、一举一动,无一不好。便故意到桂仙戏园去包了一个厢。对着康中丞只说要请客,早早的吃过了晚饭,重施脂粉,再画蛾眉;头上挽着一个懒妆髻,疏疏的几件钗环;身上换了一身素罗衣裤,衬一条玄色纱裙;足下又换了一双簇新的挑绣弓鞋;淡妆素服,妖艳动人。打扮好了,又自己在镜子里头照了一会,坐上马车一直到桂仙戏馆来。
到了戏馆,走上厢楼,案目呈上戏单来。康姨太太接过来留心看时,只见排的柳飞云的《战宛城》。康姨太太便分付案目,叫挂出牌去,要点柳飞云的《白水滩》。案目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这个时候已经做到第三出了,正是小喜凤的《游龙戏凤》。小喜凤本来是上海数一数二的有名花旦,扮了酒店里头的李凤姐,和那老先生做的正德皇帝,两个人眉来眼去,卖弄风骚,看的人一个个齐声喝彩。康姨太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只当没有看见的一般,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在那里想他自己的心事。
等了一回,柳飞云的《白水滩》上场。康姨太太眼睁睁的看着台上,目不转睛,要看柳飞云的身段。一回儿手锣一响,绣帘开处,柳飞云迅步登场。只见他戴一顶攒花箬笠,着一件织金玄缎夹衣,里面衬着一身品蓝衣裤,胸前绕着白绒绳蝴蝶扣儿;面上搽着血点一般的胭脂,画着长长的两道眉毛。俊眼流波,双眉入鬓,身材夭矫,台步从容。面貌本来生得十分俊俏,再衬着这样的一身结束,越显得蜂腰猿臂,鹤势螂形。这柳飞云听得康公馆的姨太太点他的戏,心上早知道了八九分,连忙结束登场;先抬起头来一看,就对着康姨太太飞了一个眼风。康姨太太也笑吟吟的和柳飞云使个眼色,两个人四只眼睛你来我往,一去一还,闪闪烁烁的好似电光一般满场飞舞。台下那一班看戏的人,也有几个老上海,看出他们两个吊膀子的情形,却都是事不干己,那个去管他们的闲事。
这个柳飞云见康姨太太有意吊他的膀子,越发放出他全副的精神来;那打倒青面虎的一场,一条棍棒耍得就如风车儿的一般;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使得个风雨不透!临了儿更格外添出许多解数,翻出许多斤斗,只听得台下一片喝彩的声音。
把一个康姨太太看得眼花撩乱,张开了一张樱桃小口,一时间再也合不拢来。到了那吃紧的时候,康姨太太连忙在身上掏出一大卷钞票,也有五块一张的,也有十块一张的,举起手来,竟是往台上一撩。刚刚这个时候,柳飞云收了棍法,回转头来对着康姨太太微微一笑,便大踏步走进后台去了。
不多时,《白水滩》已经完了,柳飞云换了便衣上来谢赏。见了康姨太太,深深的请一个安,垂着手规规矩矩的站在旁边。康姨太太想要和他说几句话儿,觉得心上好像有许多话儿,一时却想不出来,不由得俊眼斜眸,红云上颊。停了好一回方才说出一句话来道:“你到上海有几年了?”柳飞云又请一个安道:“小的到上海两年了。”趁着请安下去的时候,柳飞云的右手早在康姨太太的一双脚尖儿上碰了一下。康姨太太回头一笑,脉脉含情。
两个大姐本来是和姨太太一路的,见了他们两个人这般形景,便对康姨太太说道:“我们回小房子去罢。”这个姐听了,便道:“我还有事,等一回儿就来,你跟着大姨太太先去。”康姨太太听了一言不发,只点一点头,对着柳飞云把眼一瞟,立起身来就是。那一个大姐见康姨太太走了,便同着柳飞云不知到什么地方去鬼鬼祟祟的打了一个转身,便把他一直领到新马路口的一处地方,悄悄的在后门进去。
柳飞云虽然色胆如天,到了这个时候也由不得心上有些心惊胆战起来。到了门内,转过前堂,走上扶梯,直到一间房内,却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柳飞云举眼看时,只见是一所两楼两底的洋房,起造得十分小巧精致。房间里头都是些外国器具,一色雪白,耀得人夺目生辉。正中间摆着一张铁床,也挂着雪白的冰绡帐子,点着两盏纱罩自来火灯,照耀得满房内灯光闪烁。
柳飞云正在打量,早听得帷后弓鞋细碎的声音。康姨太太扶着一个大姐的肩膀慢慢的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衣服。春山挹翠,秋水横波;神彩飞扬,丰姿婀娜。柳飞云早已看得呆了。康姨太太走出来,对着柳飞云微微的一笑。柳飞云抢步过去,直到康姨太太身旁,又请了一个安道:“姨太太的恩典。”康姨太太一把拉了柳飞云起来,笑道:“你请安叩头的混闹些什么!我难道是叫你来请安的么?”
说着,便又回过头去一笑。柳飞云到了这个时候,就口馒头,岂有不吃的道理?自然也要放肆起来。他们两个人,一个是男儿身手,解数非常;一个是中妇妖娆,风情如许。自然的巫峡云痴,银河水满;颠倒鸳鸯之字,迷离蛱蝶之魂。与别人的寻常欢会,大不相同。
到了明天,柳飞云恐怕有人知道,一早起来悄悄的溜了回去。康姨太太慢慢的起来梳洗,梳好了头,便同着两个大姐坐着东洋车,到他一个结拜姊妹的公馆里头,大家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坐着自己的马车回去。
看官,你道康姨太太在外面住夜,康中丞为什么竟不疑心?原来康姨太太自小儿堕落平康,原没有什么父母姊妹,只不过有几个结拜姊妹,都是把势里头的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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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龟》(27/43)-清-张春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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