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41/43)-清-张春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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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九尾龟》第 41/43 部分)

秋谷听了这些说话,几乎要放声大笑起来,暗想:这班宝贝真是饭桶中间的饭桶,也要来出这个丑做什么?笑了一会,也不去管他们怎样,只把自己的文字斟酌了一回,连忙誊真,又是第一个交卷出去。到了三场放牌,格外放得早些,十四夜间四更出了题目,十五一早就收卷放牌。原来南京本地的人赴试的都有这个规矩,一个个都要赶十五晚出场,好回去人月同圆的意思。章秋谷本来文思敏捷,这几篇“四书”又那里在他心上,提起笔来,一挥而就。到了十五一早,就去交了卷子,慢慢的出场,到寓里头睡了一天。
到了十六那一天,秋谷刚刚起来,忽然家人周升手里头拿着一封电报走了进来,把电报交给秋谷说:“这是上海来的电报。”秋谷听了,心上就觉得一惊。接过电报来看时,见封面上果然写着自上海发的,暗想这一定是家里头的电报,不知道有什么紧要事情,难道是太夫人有什么病痛不成?想到这里,不由得满心乱跳,连那只拿着电报的手都颤动起来,呆呆的看着那封电报,竟不敢去拆封。定了一定神,只得硬着头皮拆开那封电报来。看时,只见写得明明白白的几个字儿道:“其盛倒,母病,速回。”秋谷见了这“母病”的两个字儿,好象兜头浇了一瓢冷水一般,心上“扑扑”的跳个不住。连忙叫家人收拾了李立刻搬出城去,上了轮船,回到上海。
这边章秋谷的事儿且自按过一边,只说上海地方,一年一年的时势变迁,人事代谢,市面一天衰败似一天,堂子里的生意也一天寥落似一天。就是那班堂子里头的有名人物,到了这个时候,老的老了,嫁的嫁了,死的死了,繁华一瞬,歌舞无常,飘零金谷之花,摇落章台之柳。那班曲院中的老辈人物,除了胡宝玉之外,还有什么前四金刚、中四金刚、后四金刚的名目。前四金刚是陆兰芬、金小宝等四个,中四金刚是左翠玉、秦薇云等四个,后四金刚是张扬、王宝宝等四个,都是那一班小报馆里头的主笔提倡出来的。又有什么蕊珠仙榜、十二花神等种种色色的许多名目,在下做书的一时也实在写他不尽。但是以前那班报馆的开花榜,虽然未免有些阿私所好的弊病,却究竟还有几分公道。即如南亭亭长选拔花榜状元,有了色艺,还要考证他的资格;有了资格,还要察看他的品行;直要色艺、资格、品行件件当行,桩桩出色,方可以把他置诸榜首,独冠群芳。所以那个时候的花榜状元,倒着着实实的有些声价。
到了后来,就渐渐的闹得大不是起来。那一班没有廉耻的小报主笔,本来是穷得淌屎,囊无一钱的。当了个小报主笔,薪水不过一二十块钱,至多的也不过三十块钱,那里够他们的挥霍?到了那穷到无可如何之际,便异想天开的开起花榜来,拣那有了几个钱的倌人,叫个旁人去和他打话,情愿把他拔作状元,只要他三百块钱或者二百块钱。那状元以下的探花、榜眼、传胪等,名次来得低些,价目也来得贱些。渐渐的递减下去,甚而至于十块五块钱的贿赂都收下来,胡乱给他取个二甲的进士,或者三甲的进士。看官请想,我们中国的科举毒是人人最深的,古今来多少的英雄豪杰都跳不出这个圈子去,情愿拼着毕生的心血,去博这个无谓的科名。
何况这班倌人,都是些不读书、不明理的女子,那里打得破这个关头,翻得过这个筋斗?听得只要花几个钱,就可以把他取作状元、榜眼,况且又都知道自己的名字登了花榜,名气自然要来得响些,生意自然也来得大些,这花掉的几个钱不算什么,将来可以收得回来的。只要这般一想,自然大家都情情愿愿、伏伏贴贴的拿出钱来。
到了发榜以后,那些报馆里头的人又格外想出个生财的法子。略略的花几个本钱,去漆匠铺子里头做了几块状元、榜眼、探花、传胪的匾额,上面插了金花,雇几个人抬了匾额,带着红缨大帽,雇了一班吹手,携带着许多鞭炮,一窝蜂的都赶到那新贵人院中去报喜讨赏,多的一百块钱、五十块钱的都有,至少的也要二三十块钱。就是那班三甲里头的进士公,也要叫一个人带着那一张花榜沿门分送,放上一串短短的鞭炮,讨起赏来也要一两块钱,也有三块五块的。又有什么赏元贺魁的筵宴,那前十名的新贵人,每家都要整治一桌盛席,延请这位主笔先生、花榜总裁赴宴,好象那京城里头的黄榜团拜、白榜团拜一般。这位主笔先生免不得也要呼朋引类的大嚼一番,吃完了抹抹嘴就走,连下脚的都是倌人自己出的。这种种无耻的举动,在下做书的一时间也说不尽他许多。
看官,请想这个评选花榜的事情,闹到这样不可收拾的一个田地,那花榜上的人还有什么声价?非但不论品行,不拘资格,连色艺都是随随便便的了。头面还没有长得平正,便说他是有一无二的国色天香;曲子还没有唱得周全,便说他是当世无双的仙音法曲。只要有钱的倌人,便无盐、嫫母也是佳人;那些没有钱的倌人,便西子、南威也是丑鬼。那班极小极穷的报馆,每每穷到山穷水尽支持不来的时候,便开起花榜来,借此做个救急疗贫的妙策。开一次花榜,就是最少也有几百块钱。
到得后来,竟有一家报馆半年之内连开四五次花榜的,开了色榜又开艺榜,开了艺榜又开叶榜,闹得个一塌糊涂。就是那些堂子里头,如今的风气也一天坏似一天,比起那十年以前的光景来真有天渊之隔。这些说话,且把他暂时按过一边,慢慢的再和列位看官细说。如今在下做书的,且讲一件嫖界中间的故事出来给列位看官们大家听听。正是:
宛转三生之誓,名士倾心;缠绵一晌之情,佳人难得。
不知以后如何,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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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回挥别泪红杏嫁东风讶奇遇仙云吐华月
且说辛修甫自从做了龙蟾珠以后,前后整整的五年,虽然也做几个别的倌人,却都是没有交情的。惟有龙蟾珠和辛修甫性情相合,嗜好相投,做了五年彼此没有口角过一句。龙蟾珠狠想叫辛修甫娶他回去,辛修甫也狠想娶他。无奈辛修甫的那位太太,虽然有些才貌,却抵死的吃醋,不许辛修甫娶妾。辛修甫恪遵阃令,不敢擅违。龙蟾珠也知道辛修甫有些惧内,只好把这件事儿阁起不提。
这一天辛修甫在西安坊龙蟾珠那边请客,龙蟾珠淡淡的不甚应酬,比平日的样儿大不相同。辛修甫觉得十分诧异,暗想蟾珠向来不是这个样儿,一定有什么道理在里头。到得客人散了再问他不迟。一会儿酒阑人散,漏永宵深,龙蟾珠一把拉着辛修甫的手道:“耐今朝呒拨啥事体末,勿要去哉,倪有闲话要搭耐说。”辛修甫正要问他今天为什么这般模样,便也点头答应,坐着不走。
龙蟾珠拉着辛修甫坐在炕上,自己紧紧的挨着他身旁坐下,搀着他的手悄悄的问道:“辛老,耐一径搭倪说唔笃太太凶煞,勿许耐讨小老姆,到底阿有介事?”
辛修甫听了叹一口气道:“自然是真的,你看我几时向你说过假话的?”龙蟾珠听了也叹一口气道:“格末倪两家头格事体到底那哼?倪一径做仔耐五年下来,勿曾说过歇一句。弄到仔故歇,再弄也弄勿过哉。实梗洛倪要问问耐,耐格心浪到底是那哼格意思?”辛修甫听了,皱着眉头道:“你的意思我自然知道的,我心上也狠愿意娶你回去。无奈这件事儿委实的办不到,你叫我怎样呢?如若不然,我早已把你娶回家去的了,那里还要等到今日?”龙蟾珠嘿然了一会,看着辛修甫一言不发,含着一泡水汪汪的眼泪,秋波溶溶的几乎要流出来。辛修甫看了心上早已有了几分明白,便也对着龙蟾珠细细的看。
龙蟾珠和辛修甫对看了一回,慨然说道:“倪有一句闲话要搭耐说,耐听仔勿要动气,倪也叫呒说法。”辛修甫道:“你只顾说就是了,岂有动气的道理?”龙蟾珠又长叹道:“做个仔人,总规随便啥事体一塌刮仔勿称心,格末叫苦恼!”辛修甫接口说道:“这世上的烦恼,是不论什么人都不能免的,何况是我们两个人?
你有什么事情,只顾和我说就是了。想起来大约还是我没有福气,消受不起你这样的一个人。“
龙蟾珠听了,呆了一回方才说道:“格件事体,说起来倪也真真叫呒说法。”
说着,便把有个姓葛的客人也是个江苏候补道,要出三千银子娶他回去的事情,和辛修甫说了一遍。又道:“倪吃仔格碗把势饭,总规呒拨结果格。趁仔勒浪年纪轻格辰光,拣格好好里靠得住格客人,嫁拨停俚,总算完结仔一生一世格事体。倪搭耐两家头一径倒蛮要好,刚刚唔笃太太来得笋,看上去总规是格勿成功。就是实梗弄来弄去,弄到仔故歇已经五年哉。再要弄下去,年纪大仔,再有啥人来要倪?实梗洛倪今朝要搭耐商量。耐格心浪到底是那哼格意思,倪横竖总归听耐格闲话。耐说那哼,倪依仔耐那哼。耐就是格个辰光办勿到,耐只要说定仔一句闲话,倪慢慢里等来浪,也呒啥要紧。耐只要说一句好哉。”
辛修甫听了,沉吟一会,也紧紧的拉着龙蟾珠的手,对他说道:“依我的心上看起来,你既然有人要娶你回去,这个机会狠好,你只顾答应他就是了。如今上海地方,靠得住的客人狠少。这个姓葛的客人想来是狠靠得住的,错过了这样的客人,一时那里再去找第二个?至于我们两个人的交情,自然原是狠好的。但是我们家里那一位实在来得累赘,不是个好惹的人。我若要不由分说的把你娶了回去,将来一定要闹得一个天翻地覆,海沸江号。到了那个时候,你怎样的闹得过他?我又怎样对得住你的?所以我想起来,如今既是有人娶你,自然赶快答应他的为是。在我们两个人这一面看起来,自然有些割舍不得。但这是你一生一世的大事,我自己既然不能娶你回去,怎么好把我自己心上的私见耽误你一世的事情?你说我这个话儿可是不是?”
龙蟾珠听了把头点了一点,不由得心上一阵心酸,望着辛修甫扑簌簌的流下两行珠泪。辛修甫到了这个时候也有些熬忍不住,几乎要流下泪来,只得携着手,殷殷勤勤的劝慰一番。这一夜,辛修甫自然是不回去的了。笑啼并作,悲喜交并。结万斛之愁肠,春心宛转;倒一腔之别绪,玉箸纵横。烛影摇红,钗光照夜。匆匆别去,羌有恨以无言;缓缓归来,欲双栖而未得。
过了两天,辛修甫知道龙蟾珠的嫁期已在十日之内,连牌子都除了下来。辛修甫觉得以后不便再去,便在自己手上脱下一只金刚钻戒指来,套在龙蟾珠手上,口中说道:“我们两个人,从此以后是不能再叙的了。但愿你嫁了过去,白头偕老,琴瑟和谐。”说到这里,喉咙竟咽住了,说不出来。龙蟾珠泪流满面,哭得两个眼睛都肿了起来,拉着辛修甫的衣服,好似生离死别的一般不肯放手。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呜呜咽咽的把一个小小的绢包递给辛修甫道:“格点物事耐带得去,总算是倪格记念。”说了这几句,不由得眼中珠泪好似雨点一般的落下来。辛修甫这一回儿那心上的难过竟是从来没有经过的,再也忍不住,眼中也流下泪来。接了龙蟾珠手内的绢包,那眼泪竟斑斑点点的把绢包湿了好几处。几个娘姨、大姐在旁看了他们这样的依依不舍,也觉得大家有些心酸起来。龙蟾珠哽咽了一回,方才竭力挣出几句话来道:“耐去罢,自家保重点身体,勿要妈妈虎虎,阿晓得?倪是真正叫呒说法。”龙蟾珠说到这里,就咽住了说不下去,掩着脸把手向辛修甫摇了几摇,便去倒在一张美人榻上吞声暗哭。辛修甫也知道久留无益,只得也硬着心肠,走了出去。
一直回到自己公馆里头,瞒着他那位夫人,把龙蟾珠给他的绢包拆开看时,只见一支漆黑的头发;一个绉纱兜肚;一双玄色缎绣白花平底弓鞋,尖尖瘦瘦的,只好四寸光景,鞋底上面只有微微的一些儿泥污,还有七八分新。辛修甫见了,明知道龙蟾珠的心事,给他这几件东西,是好象天天和他并头贴体的意思。看了这几件东西,更觉得魂销心动起来。过了好几天,心上还觉闷闷不乐。一个人独坐嗟呀,书空咄咄,心中目中都是惦记着一个龙蟾珠,觉得龙蟾珠的声音笑貌,一天到晚只在辛修甫心中间,上下左右的周旋来往,一时那里抛撇得下!直过了一月有余,方才把这个龙蟾珠的事情放了下来。
辛修甫的性情本来最爱听戏,每到心上不高兴的时候,便去听戏消遣。如今这个时候,一个最要好的倌人龙蟾珠是嫁了人了,还有那几个知己些的朋友,如章秋谷、王小屏等那班人,守制的守制,出山的出山,止有一个陈海秋还在上海。辛修甫觉得心上有些懊恼,便去寻着陈海秋,同到戏馆去听戏。
这一天,辛修甫正同着陈海秋到丹桂去听戏。这个时候,正是夏月润等弟兄几个初到丹桂的时候,生意十分热闹,上下都挤得满满的。辛修甫见楼下正桌的人太多,便同着陈海秋到包厢里面拣了两个座位坐下。看了一回夏月润的《花蝴蝶》,登场一出后台,大家便齐齐的喝一声采。辛修甫举目看时,只见那夏月润立在当台,打扮得衣服甚是鲜明,结束得身材十分伶俐,雄赳赳、气昂昂的,倒也狠有些儿英雄气概。一会儿上起杠来,手脚甚是活溜,把两只手臂牢牢的圈住了台上的铁杆,一个身体好似风车儿的一般,在杠子上旋转起来。大家看了,又不觉齐齐喝采。
辛修甫是坐在头包里面的,刚刚抬起头来,往对面包厢里头一看,只见一个少年丽人,生得容华艳冶,态度娇娆,黛色浮香,珠光聚彩。这个时候,正是十月天气,这个丽人穿著一件铁青色珠皮袄,下面穿的什么裙裤,却隔着栏槛看不出来。
头上带着许多珠翠,把那一对秋波刺斜里向着对面溜来,恰恰和辛修甫打了一个照面。辛修甫见了不觉呆了一呆,暗想这个人真来得有些诧怪,怎么平空的和我吊起膀子来?一面想着,便也对着那丽人飞了一眼,微微的把头动了一动。只见那丽人着实的把自己钉了一眼,便低下头去,略略的呆了一会;顿时抬起头来,眉欢眼笑,卖弄风情,一连对着辛修甫使了几个眼色,又远远的对辛修甫把头点了一点;回过头来,对一个大姐附耳说了几句。正是:
肠断京华之路,崔护重来;魂销春水之波,桃花无恙。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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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回辛修甫良宵逢旧识汤娟娘薄命堕风尘
且说辛修甫眼睁睁的看着那对面三包里面的丽人,心上狠觉得有些诧异,暗想:“我这个人是向来不用膀子工夫的,怎么他竟会看中了我?”心上想着,只见那丽人叫过一个十八九岁大姐来,附耳说了几句不知是什么话儿,又指指点点的对着辛修甫指了一会。一会儿的工夫,早见那大姐从人丛里面挤上楼来,带着银水烟筒直走到辛修甫背后,笑迷迷的对着修甫说道:“格位阿是辛老?倪先生说,请耐到倪搭去。”辛修甫倒吃了一惊,道:“你怎么认得我姓辛?你们先生是什么人?”
那大姐笑道:“倪先生叫苏青青,来浪三马路美仁里,说搭辛老一径认得格。等歇点定规要请过去格嘘!”辛修甫听了,想了一回,始终想不出这个苏青青是什么人,把眼光拢了一拢,再往对面看时,觉得这个人虽然有些面熟,一时间那里想得出来?
问那大姐时,那大姐也说不明白,只说是新来的,弄不清楚。辛修甫也只得点一点头,预备着等会儿到美仁里再去细细的问他。那大姐装了几筒水烟,便也去了。
辛修甫看着那大姐挨挨挤挤的回到对楼,和苏青青说了几句,苏青青抬起头来,远远的对辛修甫一笑。辛修甫见了,便也对着他微微一笑。这个时候,场上正在做着七盏灯的《烈女传》。这七盏灯本来是个有名角色,唱做俱佳,声容并茂。台下的许多看客,都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的七盏灯。只有苏青青的两只眼睛,只顾目不转睛的看着辛修甫,一顾一盼,便有许多送意推情的诚愫流露出来。辛修甫虽然是个老于上海的人,不是什么色中饿鬼;但是世上的男子,断没有见了个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那里和自己吊膀子,倒反要拒绝不纳的道理。况且辛修甫自从龙蟾珠嫁人以后,怀着一腔的情愫,含着满腹的牢骚,一时又找不出个替代龙蟾珠的人。如今见了苏青青,一见倾心,三生慧果。目成眉语,托诚愫于微波;拨云撩雨,隔星娥于银浦。芳悰叩叩,密意沉沉,未谐风卜之欢,先有鸳盟之订。这一段情事,却是辛修甫意想不到的,自然觉得心上十分高兴。两下里遥遥的对着,眉来眼去,卖弄风情,连台上做的什么戏也都糊里胡涂的不知道,只觉得你的心上只有一个我,我的心上只有一个你。一片的爱河浩瀚,无边的情海汪洋,都在这两个人的眼中滚来滚去,把个身体都深深的埋在里面,再也跳不出来。
辛修甫只顾呆呆的望着苏青青呆看,陈海秋和他说话都不听见。陈海秋见辛修甫这般模样,便把他拉了一把道:“你吊膀子只管吊膀子,为什么要吊得失魂落魄的这般模样?”辛修甫被他拉了一把,猛然吃了一惊。回过头来,慌慌张张的问道:“什么,什么?你有什么话说?”陈海秋不觉狂笑道:“你这个人向来常常的说见色不迷的,怎么今天见了一个苏青青,就把你迷到这般模样?”辛修甫听了,不由的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待要分辩,却又分辩不出什么,只得也对着陈海秋哈哈一笑。
陈海秋还待再说,辛修甫忽见对面苏青青立起身来,对着他做了一个手势,回过身来便走了。辛修甫见了,知道他要走,便也拉着陈海秋一同走下来,直到戏园门口。等了一刻的工夫,方才见苏青青扶着方才的那个大姐姗姗的走来。见了辛修甫,便自樱唇半启,笑靥微开,喜孜孜的叫了一声:“辛老。”辛修甫正待问时,苏青青对他摇手道:“故歇慢慢交,有啥闲话,到倪搭去慢慢里说末哉。”辛修甫点一点头。
早见两个车夫拉过一辆簇新的橡皮包车来,车前点有两盏药水灯,精光夺目。
苏青青便对着辛修甫嫣然笑道:“辛老,耐坐仔倪格车子先去阿好?”辛修甫摇头道:“我们都有包车,你只顾先走,我们慢慢的来就是了。”说着,辛修甫和陈海秋两个人的车夫,也拉着车子过来。苏青青不肯先去,定要看着辛修甫和陈海秋坐上了车子,自己方才也坐着包车跟在后面。三辆包车飞一般的竟奔美仁里来。
那消一刻工夫,早已到美仁里,弯进弄去,到苏青青门口停下。苏青青同着辛修甫和陈海秋两个人走上楼来,到房间里头坐下。苏青青先问了陈海秋的姓名,方才笑容可掬的对着辛修甫说道:“辛老,耐想想看,到底阿认得倪?”辛修甫想了好一回,还是一个想不出,只得对着苏青青摇头道:“看着你的样儿觉得好生面熟,一时委实想不出来。”苏青青微微的笑道:“辛老,耐阿记得,格辰光有个阿娟,住来浪唔笃隔壁?阿是贵人多忘事,忘记脱格哉?”辛修甫听了,不由得心中一动道:“原来你就是阿娟!怎么忽然会落到堂子里头来?你的父亲和哥哥到那里去了?”
苏青青叹一口气道:“说起倪格闲话来,格末真正叫坍台。”说着,便把他父亲病故,他哥哥嫖赌吃烟,不务正业,把他卖人烟花的事情,细细和辛修甫说了一遍,不觉溶溶欲涕。辛修甫听了,更觉得替他难过,嗟叹不已。眼看着这样的一个旧家的女儿陷入烟花圈套,心中老大的不忍,便存着个要把他提出火坑的念头。
看官,你道这个阿娟是个什么人?他的父亲、哥哥又是个什么人?原来辛修甫年幼的时候,是住在上海城内新北门里面的。那个时候,辛修甫的隔壁住下一家人家,姓汤,官名一个澄字,却是个江苏候补巡检,分道差遣的当了几年的保甲局委员。不知怎样的被他上下其手,倒狠弄了几个钱。这位汤巡检的太太已经死了多年,止有一子一女。女儿的小名就叫阿娟。到了十多岁,却出落得一表人才,十分俊俏,汤巡检甚是溺爱这个女儿。止有这个儿子,天生的性格甚是惫赖,打街骂巷,无事生风,没有一个人不恨他。这个阿娟,却和他哥哥大不相同,天生的口角灵变,最会哄人,就是那左邻右舍的人家,见了阿娟,也没有一个不欢喜的。辛修甫那个时候,正是十八九岁,阿娟却止有十岁,时常到辛修甫家里去顽耐。辛修甫见了这样粉装玉琢的女孩子,虽然和他没有什么情愫,心上却狠赏识他。后来不多两年,辛修甫家搬到城外来住,便从此和他家音信不通。
不想这位汤巡检患病不起,一命呜呼。他那位儿子,平日之间见他父亲捏住了家财,一个大钱都不肯给他,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如今见父亲死了,心上十分欢喜,眼泪都没有一滴,只一天到晚到赌场里头去赌钱。这个“赌”字没有底止的,一晚的工夫输了几千几万都不算什么。汤巡检虽有几个刮地皮钱,究竟是个小官,就有钱也有限得狠。不消两个月,早把这一分薄薄家私,输得一个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渐渐的典卖衣饰、典卖器具起来。衣饰和器具都典卖尽了,便想到妹子身上来,把他典了六百块钱,典在堂子里头。可怜这个阿娟还止得十四岁,晓得什么事情?听得哥哥把他典在堂子里头,一时也无可如何,只得依着老鸨,做起生意来。生生的把一个宦家小姐,落在把势里头去了。
苏青青做了几年生意,倒是枇杷花下,车马如云,生意十分热闹。过了几年,便自己赎了身出来,一连做了三年生意,虽然不差,无奈苏青青的用度开销二十四分的浩大,狠有些儿支持不来。勉勉强强的移东补西,过了两节,实实的过不去。
今天刚刚在丹桂看戏,遇着了辛修甫,觉得十分面熟。低着头想了一想,记得好象辛家大少爷的模样。他素来知道辛修甫家狠有几个钱,虽然算不得上海地方的首富,却也是个数一数二的有名富家。不管是他不是他,姑且叫大姐过去撞个木钟再说。
那知这个木钟用不着两撞三撞,只消一撞便撞着了。当下辛修甫听了苏青青的一番说话,心上倒着实的有些替他伤感。看着那苏青青宛转娇啼,水绡泪渍,更觉得楚楚可怜,免不得要温温存存的安慰一番。
陈海秋坐在旁边,呆呆的听了一回,觉得时候不早,便取出表来一看,已经四点多些,便立起来对着辛修甫笑道:“你们慢慢的谈心罢,我却不能奉陪,要先回去了。”辛修甫听了,还没有开口,早见苏青青抢步过来,在辛修甫耳边说了几句。
辛修甫点了一点头,苏青青便走过来,对着陈海秋说道:“陈老慢慢交,坐歇末哉,勿要去,辛老要请耐吃酒呀!耐吃过仔酒,就来浪倪搭借仔格干铺末哉。”陈海秋听了,先向辛修甫看了一看,又向苏青青看了一看,便笑嘻嘻的对着苏青青打个手势道:“恭喜,恭喜!”只把个苏青青羞得别转头去,一言不发。
一会儿,娘姨们调开桌椅,排上一个双台。陈海秋道:“一个双台,只有我们两个人吃,未免太寂寞了些。”辛修甫道:“这个时候到那里去请客?只好把青青这里的娘姨、大姐,一古脑儿都叫来坐在席上,胡乱吃上一顿也就算了。”陈海秋忽然长叹一声道:“如今我们这班朋友,也都一个个风流云散,只有我们两个人还在上海。”修甫听了,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正是:
后夜之相思何处,月殿云廊;当年之丰度依然,飘烟抱雨。
要知究竟如何,且待下回再行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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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回证前因深情结遥誓出奇计险语试倾城
且说辛修甫在苏青青院中吃了一个双台,自然苏青青不肯放他回去的了。镜盟衫誓,倚影偎声,春浮银汉之槎,水泛桃源之洞;子夫散发,合德横陈,红添两颊之云,绿展双眉之黛。
辛修甫直到明天十一点钟方才起身,见房门虚掩,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便走到对面房间里头,去看那借干铺的陈海秋时,见陈海秋一个人睡在床上,还在那里呼呼的打鼾,没有睡醒。辛修甫把他推了一推,陈海秋方才坐起身来,把眼睛揉了一揉,见了辛修甫,口中还含含糊糊的道:“时候还早得狠,你怎么倒先起来?”
辛修甫笑道:“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十二点钟,还不起来做什么?想睡在这里过一世么?”陈海秋听了一谷碌跳下床来,定醒了一回,方才同着辛修甫走到对面屋内。
苏青青早已起来,坐在窗前梳洗。陈海秋走到苏青青面前,仔仔细细的把他看了一会。又回转身来,把辛修甫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辛修甫笑道:“你这样看法,为的什么事儿?”陈海秋笑道:“我昨天晚上,和你们两个人预算决算了一回,大约无论怎么样,总要睡到下午一两点钟起来。如今你十一点钟就居然起来,不是临阵脱逃,就是事前躲避,我所以要看看你们两个人的脸儿。”辛修甫笑道:“想来是你临阵脱逃惯的,所以要这般平空的替人着急。”陈海秋又向苏青青笑道:“你和我直说,他究竟临阵脱逃没有?”苏青青红着脸道:“耐格闲话,倪一塌刮仔才勿懂。”陈海秋哈哈笑道:“你真个不懂,待我来教你何如?”苏青青听了把头一扭,不去理他。
辛修甫走过来,一把把陈海秋拉了过去,口中说道:“你这个人,成天的专讲和人取笑,取笑得的也要取笑,取笑不得的也要取笑,这像个什么样儿?”陈海秋把手抹着自己的脸羞他道:“阿呀!显见得你们两个人是恩相好,所以要这般回护。”
辛修甫笑道:“算了罢,不用说了。”苏青青听了,也侧过头来,把陈海秋看了一眼,便向辛修甫说道:“辰光勿早哉,唔笃两家头吃仔饭去阿好?”修甫听了便也点头应允,坐了下来。苏青青梳好了头,陪着他们两个人吃了午饭,辛修甫方才同着陈海秋去了。
自此以后,辛修甫和苏青青两个人的交情打得火一般热,真是个鹣盟蝶誓,密爱幽欢。苏青青拿出乎生的手段来,窝着辛修甫,竟不接别的客人。辛修甫也想着法儿,试过了苏青青几次,却试不出什么破绽来,辛修甫心上自然欢喜。
恰恰的事有凑巧,辛修甫的那位夫人,本来原是个专会泼醋的人物,不知怎样的得了一个吐血的症候,延医服药,一些儿效验都没有,不上两个月的工夫便呜呼哀哉死了。只把个辛修甫闪得个风折鸳分,形单影只。沧海巫山之恨,无地招魂;金钗沽酒之诗,心伤旧配。免不得要着实的伤感一番。过了几时,渐渐的把伤感的意思丢掉了些,却又兜的把龙蟾珠的事情提了起来,暗想:“若是这件事儿出得早了些儿,龙蟾珠也不至于给别人娶去。如今是事已成事,木已成舟,无可奈何的了。”
真个是佳人已属沙咤利,义士今无古押衙,未免的心上狠有些儿惆怅。想了一回,忽然转一个念头道:“如今幸而还有个苏青青在这里,虽然我和他相知不久,却是看他的样儿和我二十四分的要好,不如竟把他娶了回去,料想还不至于怎样的不妥当。况且我以前曾经历试过他几次,试不出什么破绽,一定靠得住的。”
想到这里,忽然又是心中一动道:“上海倌人岂是可以娶回家去的?我平日之间看着苏青青的样儿,虽然一心待我要好,没有什么三心二意,但是冷眼看他的起居服用,却又奢侈放荡,不像是个肯做人家人的。俗语说得好: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知道他将来嫁人之后,究竟怎么的一个样儿?不如还是趁着这个时候,再把他试上一试,试出他的真心来再说别的。”
辛修甫定了主意,便和陈海秋等一班朋友,大家商议了一回,商议出一个法儿来,要想趁着个空儿试验他的真假。恰恰的这个时候,苏青青知道辛修甫夫人死了,便越发的使出浑身手段,全付工夫,把个修甫哄得脑筋里面有些迷迷糊糊的起来,撒娇撒痴的只要辛修甫娶他回去。辛修甫虽然被苏青青哄得十分高兴,却毕竟心上有些把握,见了苏青青这般模样,便想着要把这个试验的法儿施展出来。
这一天,走到苏青青房间里头坐下,不住的咳嗽叹气,神色张皇,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苏青青见了心上诧异,便问着辛修甫道:“辛老,耐今朝啥格事体实梗样式,阿是身体浪有点勿舒齐?”辛修甫听了只是摇头,一句话儿都说不出。苏青青一连问了两三遍,辛修甫只是不开口。苏青青问得着起急来,走过来把辛修甫的耳朵一把拉住,口中说道:“耐格人啥实梗呀?好好里问耐闲话,啥格一声勿响,阿是变仔哑子哉?”辛修甫皱着眉头对苏青青道:“我的事情弄糟了,你知道不知道?”
苏青青吃了一惊道:“耐啥格事体弄坏哉呀?阿好搭倪讲讲呀?”辛修甫道:“说起这件事情,真叫作一言难尽。就是和你说了,也没有什么用处,还是不和你讲的好。”苏青青听了更加着急道:“耐格人总规是实梗阴阳怪气,豪燥点搭倪说嘘!”
辛修甫听了便故意装着一派愁容,瞎七瞎八装装点点的和苏青青说了一遍,只说:“自己前两年有一封信写给朋友,这封信上的话儿是得罪皇太后的。如今不知怎样的,这封信给一个仇人拿了去,在京城里头告发起来。幸而有个要好的朋友暗地里通了一个信给我,叫我快走,不消几日,京城里头就有电报出来,着落地方官要拿我。我若是不走,万一个给地方拿住了送进京去,就是熬得一条性命出来,最轻也要问一个烟瘴充军的罪名。如今我也没有别的法儿,只得把家产托人照管,自己逃到日本暂时躲避。所以没奈,只得来和你说一声儿,我们两个人以前的话儿,我如今自己的生死还不可知,怎好平空的把你拖下水去?以前的那些嫁娶的话儿,如今一古脑儿都一笔抹过,只当没有这句话的一般。我就在这几天之内,就要动身到东洋去,你的事情委实不能兼顾的了。但愿你摞梅迨吉,燕尔新欢,好好的拣一个人,不要和我一般的有始无终,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说着,把眼睛挤了一挤,挤得眼皮儿红影影的,好象要哭出来。
苏青青听了辛修甫的说话,起先倒也呆了一呆,顿时的花容失色。直听得辛修甫这一番说话说完了,不由得低下头去,沉吟一会。忽然抬起头来,对着辛修甫把头摇了一摇道:“耐格闲话定规是假格,倪实头勿相信。为啥别人家呒拨格号事体,独独到仔耐身浪,就有几化希奇古怪格事体出来?耐阿是来浪骗小干仵?”辛修甫听了,故意顿足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我怎么肯来骗你?别的事情或者和你取笑,哄哄你也还罢了。那有这样的风火事儿都和你取笑的道理?难道我们两个人这样的要好,你还信不过我的说话么?”苏青青见辛修甫说得这样活龙活现,不由的也有几分相信起来。
踌躇了一会,慢慢的走过来,扶着辛修甫的肩膀,低下头去和辛修甫脸贴脸的偎了一偎,口中说道:“辛老,听耐实梗说起来,到底阿是真格呀?”辛修甫连连顿足道:“我心上这般着急,你还在这里慢条斯理的这般模样。你想我为什么要哄你?就是哄信了你,在我身上有什么好处?”苏青青听到这里,心上有些鹘鹘突突的起来,便对辛修甫说道:“辛老,格末阿要紧格呀?”辛修甫把舌头一吐道:“你说的真是风凉话儿,还问要紧不要紧。若是当真的给他们拿进京去,非但人亡家破,连这脑袋保得住保不住都是不可知的事情。若果然到了那个时候,你也不必感伤纪念,只要你心上记着我这样一个人就是了。”
辛修甫一面说着,不觉流下泪来。苏青青也泪珠莹莹的握着辛修甫的手道:“辛老,格末那哼介?”辛修甫皱着眉头道:“如今只要早些逃走,料想也闹不出什么别的事情。但是从此以后,我姓辛的在中国地界之内就算个犯法的罪人,若不遇赦典,是一生一世不得回来的了。我心上原觉得狠有些割舍不得你,却又无可如何。想来你也知道我的苦衷,这是出于意外的事情,没奈何只得要劳燕分飞的了。”
苏青青听了这番说话,不觉双蛾敛恨,宝靥含嗔,似嗔似喜的瞅了辛修甫一眼道:“耐倒说得实梗容易,倪勿成功格。格个嫁人格事体,勿是好搂白相格。阿有啥一塌刮仔说得明明白白,故歇倒说勿成功?拨别人家晓得仔,阿要难为情?倪故歇只有一句闲话搭耐说,随便耐那哼,倪总归是耐格人,今生今世,除脱仔耐姓辛格,要倪去再嫁第二个人客人,格末老老实实办勿到。故歇耐末拍拍身体东洋去哉,留仔倪一干仔来浪上海,耐打算那哼?”
辛修甫听了,想了一回道:“这个时候,那里想得出什么安置你的法儿?要便立刻收了牌子,同着我一同到日本去。但是我细想起来,你们当倌人的好容易嫁一个人,不指望他什么好处也就是了;如今嫁了人,倒反把你们带下水去,我辛修甫天良不昧,怎样的心上过得去?”苏青青听了,接着说道:“倪搭耐自家人,格号客气闲话,故歇用勿着。总归倪既然嫁仔耐,就是耐格人。耐到洛里,倪跟到洛里,呒拨啥第二句闲话。
修甫听了,走过来对苏青青打了一拱道:“我倒想不到你有这般的志气,可敬得狠!既然你自家愿意跟着我走,我也自然不能拦你。但是还有一句话儿要预先和你说明,如今你跟着我,我还是有钱的时候,你还没有什么;万一个到了将来,我的家产保守不住,到了没有钱的时候,你那里过得惯这样的苦日子?”苏青青把头一扭道:“耐格闲话笑话哉!倪既然跟耐,总归要苦末大家一淘苦,要甜末大家一淘甜,呒啥过得惯过勿惯。”正是:
回黄转绿,人生之祸福无常;地老天荒,金石之深盟未改。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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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回甘同梦永夜听鸡声困洪波长堤成漏泽
且说辛修甫对着苏青青造了一番谎话,只说他一定要自家反悔,不肯嫁他。那里知道这个苏青青竟是斩钉截铁的一口咬定,情愿跟着他到日本去。这一喜非同小可,暗想这个苏青青居然能够始终不变,立志不渝,在上海倌人里面总算是难得的了,便想要把这件事儿的来历和他说明。忽然又想道我何不再着着实实的逼他一下,也好试试他的真心究竟怎样。
想着,便又道:“既然你肯同甘共苦,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但是事不宜迟,我明天便要动身,万一个被他们拿住了,走不脱身,倒不是顽的。你既要跟着我一同走,这个时候就要和本家娘姨等讲个明白,把牌子除了下来,还清了他们的帐目,好预备一同上路。只不知道你来得及来不及?”苏青青听了,略略的顿了一顿,便慨然说道:“倪是说走就走,有啥格来勿及呀?只要叫仔本家进来,搭俚说声探脱仔牌子好哉。”说着,便叫了大姐阿金进来,叫他去叫本家老鸨。原来辛修甫的这番说话,本来是咬着耳朵说的,那班房间里人,见了他们这般模样,便故意都躲出去,好凭着他们两个人密密切切的谈心,所以这件事儿说了半天,那班娘姨、大姐还大家都不知道。如今听得苏青青叫阿金去叫本家老鸨,阿金答应一声,便当真要走下楼去。辛修甫连忙把阿金叫回来,口中说道:“你慢慢的去叫他,不要性急。”
苏青青司道:“早点去叫仔俚上来,搭俚算清仔帐末拉倒哉呀,为啥耐咦要叫俚慢慢交?”辛修甫对着苏青青哈哈一笑,又对着他打一个拱道:“我如今和你实说,你不要见怪。”苏青青是何等伶俐的人儿,更兼以前被辛修甫试过几次,如今见了辛修甫朝着他哈哈一笑,心上早已明白,便把辛修甫推了一推道:“耐格人末,实头少有出见格,总归瞎三话四,呒拨一句真闲话。耐自家想想看,阿该应勿该应?
前两转格事体,还说是搭倪讲笑话,呒啥要紧。今朝是加二勿对哉,啥格皇太后也来哉,犯人也来哉,倒骗得倪蛮相信,阿要气数!“辛修甫听了又打一个拱道:”我原是有心试验你一下的,看你口中说得这般铁铮铮的,到底是真心不是真心。
若不是我这样的一来,也显不出你的真心实意。千万不要生气,我原是和你要好的意思。“
苏青青听了,瞪了辛修甫一眼道:“耐格个人真正就叫讨气!耐试仔一转勿算数,再要试第二第三转。区得倪格嫁人勿是假格,呒拨啥枝枝节节格事体。勿然是拨耐试仔出来,也好哉!”说罢,咬着牙齿用一个指头在辛修甫头额上用力点了一点,口中又说道:“唔笃格排男人,总归是翻转仔面孔就勿认得人。刚刚倪要拨耐试仔出来,故歇勿知要办倪那哼格罪名哉!”辛修甫笑着,拉着苏青青的手道:“这件事儿,总是我的不是,你千万不要生气。”苏青青故意把手一摔,洒脱了辛修甫的手,别过头去假装不去理他。辛修甫到了这个时候,这心上的高兴就中醍醐灌顶、醇醪醉心的一般,直觉得骨节奇痒,心花怒开。一时间在下做书的也形容不出他的喜欢来。见苏青青扭转身体不来理他,免不得要软软的央告安慰一番。
自此以后,辛修甫和苏青青平空的又添了几分恩爱,竟有些迷惑起来。一天到晚都在美仁里鬼混,连书局里头的事情都不去理会,只和苏青青商议着那临时嫁娶的典礼。依着苏青青,要辛修甫从此不娶正室,又要什么风冠霞帔、清音彩轿,要和娶正室的礼节一般。辛修甫虽然十分溺爱这个苏青青,不忍拂他的意思,却为着这几件事儿关系来得大了,不能轻轻易易的一口应允。自己心上忖度了一番,只许了他五年之内生了儿子,便不娶正室;如若五年不生儿子,别的再说。又许了他用清音彩轿和披风红裙。苏青青还故意作难,一定要用风冠霞帔。辛修甫一口咬定了不肯答应,只推说这是我们的家法,我就是答应了,也还有别人不答应,我一个人也做不来主。苏青青听了,知道再说也不中用,也只得罢了。两个人说得停停当当的,只等着万国救荒赛珍会举行过了,便要花开并蒂,月照三星;春融翡翠之巢,水荡鸳鸯之影。辛修甫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工夫再管别的事情,只一味的屈着指头轮算那未来的日子,静静的等候佳期。幸而辛修甫也是个花丛老手,还不至于十分颠倒,和那淫魔色鬼一般。
看官且住,这个万国赛珍救灾会到底是怎么的一回事情?辛修甫要娶苏青青,和这个赛珍会是不相干的,为什么要等万国赛珍会举行之后方才迎娶?看官们不嫌烦碎,在下做书的少不得要一一的铺叙一番。
原来我们中国的江浙漕米,本来是由运河运到北通州交纳的。京城里头的食米,全是靠的南粮。所以那个时候政府特设漕运总督一缺,专管这漕运的事情。这个运河却是我们中国人工所成的第一大川,自浙江杭州府起,直贯穿江苏、山东两省,直至直隶通州为止,有二千五百多里长。自隋炀帝时兴工开挖,唐宋而后,直到元明,本朝也不知费了无数的金钱,用了许多的人力,方才成了这个运河。这运河的水势自浙江至江苏淮安、扬州一带,河运都十分利便。到了淮安清江浦以北,那河水便渐渐的干涸起来,一路都筑了许多水闸,随时开闭,节制运河的水量。遇着那水浅年分,粮船不能行走,便把第一闸的水放到第二闸来,等粮船差不多要走到第二闸的时候,却又把第二闸的水放到第三闸来。这样一闸一闸的过去,直要等得粮船过了水浅的地方,方才把末一闸的水又逐段的倒放过来。那运河水势最大的地方,就是淮安以南、扬州以北的一段。运河之西有高邮湖、邵伯湖、白马湖、宝应湖,运河之东有吴公湖、大枞湖、获金湖、广洋湖,水势都甚汪洋汹涌,也都有一百多里长、六七十里宽,都流人运河,和运河竟是通连的一般。更有安徽、江苏交界的洪泽湖,也是流人运河的。
看官,请想这般的许多湖泊都是流人运河的,把运河当作漩窝之地,众水所归,小小的运河能有多大的气魄?遇着天干水浅的时候,还不要紧。遇着个雨水过多、河水泛滥的时候,那里容纳得下?所以那个时候,漕运总督在运河东西两岸,筑起两条极高极坚的堤岸,在堤岸中间开一个节制水量的水门。每逢水浅的年分,便把水门开了,放进东、西两湖的水来。逢着水满的时候,便又开了水门,把运河的水放进东、西两湖去。借着这两条堤岸,做个运河的紧要机关。年年修造,岁岁兴工,也不知花费了许多帑项。淮、扬一带地方,也借着这个运河的力量,水旱不荒,年年的收成十足。
到了后来,河运改了海运,又省力又神速,并且还节省许多经费,政府便把漕运的事情永远改了海运,把漕运总督一缺也裁掉了。自此以后,这条运河便永远没有人来挑浚,这条堤岸便永远没有人来修整,由着他年深月久的淤塞坍塌,没有一个人来理会,直把这淮、扬一带的东西两岸渐渐坍塌得一个干干净净。那东、西湖的水,便一古脑儿都流人运河里面来,却没有了开闭机关,只有来路,没有去路。
一条运河里面安放不下,便都顺着下流一带灌注进来。那班淮、扬的百姓正眼巴巴的望得田禾成熟,大家高兴。那里知道被水一冲,都冲得个一物不留,一茎不剩。
今年如此,明年也是如此。一班百姓,还大家只说天公降饥荒,没有一个知道是运河年久失修,以致湖水顺势灌人的缘故。那淮、扬一带的居民,都是穷苦的多,富饶的少,那里禁得起这样的年年饥馑、岁岁凶荒?自然便都是流离转徙、奔走道路起来。一个个都是扶老携幼的望着镇江府、常州府、长江下流一带的地方来逃荒就食。常、镇两府的地方官,见这班饥民越来越多,到得后来连那淮、扬、徐、海三府一州的饥民,大家都逃避过来。地方官一时没有安置他们的地方,只得把地方上所有的寺庙都借给那班饥民居住。再到了后来,连寺庙也挤不下了,只得在城外拣一方大大的空地,胡乱搭些草棚,安顿那些饥民。那一种辗转沟壑的情形,琐尾流离的惨状,在下做书的一时间也描写不出来。那些地方官和那班本地的绅商,虽然也都募捐经费,设了几个粥厂,按日施粥,但是不能持久的。
这个时候,便有几个上海的巨绅大商出来发起劝捐了半个多月,虽然有些捐款下来,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便又有一位慈善家想出一个救急的法儿来。这位慈善家姓孙,官名一个厚字,号伯义,是个山西候补道。从小的时候便在德国留学,却也算得如今世上一个熟谙洋务的人才。见了这班淮、海一带的饥民,一个个都在那里嗷嗷待哺,也未免有些蒿目伤心,暗想:“欧洲各国每每的举行什么慈善会,不论什么命妇贵女,都在会中执业,借着妇女的魔力,去吃收那社会的银钱,一古脑儿都供这个慈善会的用度。我们中国却没有举行过,何不趁着这个时候借着味莼园的地方也开一个慈善会,普请那些绅商人家的内眷都在会中执役。预先印了入场券各处分销,每张卖一块钱,大约这一笔人场券的钱倒也不少。”想着便又转个念头道:“这件事儿,最好请陈宫保做个发起人,好在他也是江苏人,向来在慈善事业上很肯花钱的,料想他病怀桑梓,一定不推却的。”
想着,便立刻坐了马车,到斜桥陈宫保的行辕里头来,禀见这位商约大臣陈寅孙陈宫保。手本投了进去,候了一回,陈宫保慢慢的出来。孙观察便把自己的意思和陈宫保说了一遍,要请陈宫保做个发起人。陈宫保听了,喜道:“我正在这里踌躇这淮、海饥民的事情,如今你出这个主意好得狠。我是个江苏人,这担任发起的事儿自然是无从推诿的。便是我想起来,就是发卖入场券,也卖不出什么钱,不如合着上海全埠的绅商内眷,大家都在张园里头设肆售物,把卖下来的钱都充作捐款,你说这个主意怎么样?”正是:
牺牲名誉,救亿万之同胞;递泪江皋,听中宵之鸿雁。
不知这个慈善会怎样的一个开法,且待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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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回悯哀鸿仁人兴义举泛明湖好景入诗囊
且说孙观察听了陈宫保的话儿,便大喜道:“究竟是陈宫保想得周到,职道却一时想不出来。这样的一来,一定可以多得几万块钱。多得一块钱,就可以多救一条性命,这都是宫保的功德。”陈宫保也谦逊几句道:“这是我们分内的义务,算得什么功德?”说着便又和孙观察商议了一回,把会里头一切章程都议得停停当当。
陈宫保又道:“专靠我们中国人,究竟没有几个肯出大钱的。最好要想个法儿,把那些寓沪的西人也拉进会里头去,方才热闹。”孙观察想了一想道:“待职道先到工部局拜会局董,看他的意思怎样。大约据职道看起来,那些欧美各国的人,在慈善事业上大家都肯出力帮忙的,料想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说罢,便辞了陈宫保,先到虹口地方来,看他一个英国女友叫做哈罗利夫人的,和他商议一番。
这哈罗利夫人向来和孙观察狠要好的,却又和工部局总董叫做喀伦达立夫的两下狠说得来。当下听了孙观察的说话,便拍手赞成道:“我们虽然是大英国的人,却居留在你们贵国,又和你们贵国有邻国的谊分,这件事情也是我们分内应尽的义务。料想我们英国人都有仗义好善的性格,断没有不答应的。如今我先到喀伦君那里去问他一下,看他的意思如何。”孙观察听了连忙殷勤致谢,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儿。
当下,哈罗利夫人果然立刻到工部局去见了那位喀伦达立夫,把孙观察的说话和自己的意思都说了一遍。那位工部局总董事喀伦达立夫君也十分赞成这桩义举,又和各国领事商量了一回,大家都是十分高兴,拍手赞成。并且那十三国领事都情愿叫自己的夫人也在张园里头设肆售物,把卖出来的钱都交在中国慈善会里头去,拨作徐、海、淮、扬的赈款,尽个邻国的义务。哈罗利夫人听了大喜,连忙和孙观察说了,孙观察自然甚是欢喜。
当下陈宫保、孙观察议定了会中的一切布置、一切章程,便推举了二十名干事员,分头办事。恰恰的这位辛修甫也被他们推举在里头,做了个干事长。那些指定的方向、铺设的会场、预备的商店,都要辛修甫一个人往来奔走,流汗相属,忙得一个发昏章第十一,那里还有工夫来娶什么小老婆?
这些闲话我且按下不题。只说贡春树和刘仰正两人,都在浙江杭州地方。贡春树是捐了个知县,分发浙江;刘仰正应了杭州将军的聘请,和他管理折奏。两个人虽然时常相叙,却每每的当着那茶余酒后的时光,遇着那月夕花晨的佳日,大家都不免常常的要想起章秋谷、辛修甫这一班要好朋友来。这一天,刘仰正雇了一只湖船,邀着贡春树一同去游西湖。船上的人解了缆,一路轻轻的荡过来。这个西湖,本来是中国第一著名的胜地。这个时候又正是四月初旬的时候,沿着湖堤一带还有些开不尽的桃花,三三五五的临风招展,夹着那些绿沉沉的扬柳,衬着那波光一碧,微微的有些摇动,好似那轻罗薄觳一般。那四围的山色也是午岭浮青,遥峰界碧,直是天地生成的妙景,连画图上都画不出来。那西湖的水本来是十分澄澈的,看着那水底的行藻纵横,看得甚是清楚;船上的人影倒入水中,须眉毕见,好象是一面大镜子的一般。贡春树和刘仰正坐在船中凭栏玩赏,只见楼台隐约,烟水迷离,嶂影涵青,波光漾碧,只觉得神怡心畅,头目爽然。
贡春树和刘仰正谈了一回,刘仰正道:“这般景物,可惜秋谷、修甫等都不在这里!”春树道:“秋谷自从太夫人逝世,回到常熟去闭门守制,连至好的朋友都不狠通信。两年之间,我一连发了五六封信去,只接了他一封回信,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计算起来,他的服已经满了,为什么躲在家里还不出来?”仰正叹一口气道:“秋谷近两年来运气也狠不好,自从其盛倒闭,被徐齐甫吞没巨款之后,家产便去了大半。去南京乡试,虽然三场满荐,又被主考落掉了。又为着教演拳棒的事情,大家竟都谣传他是个会匪的头目。你想可笑不可笑?直是曲高和寡,少所见而多所怪了。”春树道:“前天我接了修甫的一封信,说就在这个四月里头要娶姨太太,只等过了万国赛珍会便要举行大礼。我们何不到上海去走上一趟?这个赛珍会是难逢难遇的,我们去看了赛珍会,再去扰修甫的喜酒,不知你的意思怎么样?”仰正拍手道:“我正有这个意思,不想你和我竟有同志。我们明天就去,何如?”春树道:“我们就明天去也好。”两个人定了主意,便一同上了轮船,直到上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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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龟》(40/43)-清-张春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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