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春园》(3/9)-清-春越溪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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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争春园》第 3/9 部分)

再说郝鸾在舟中见过那人,乃是本城人氏,姓马名俊,字子昌,绰号叫“电光目”,因他身轻会跳,世人又叫他“玉蛱蝶”。自幼父母双亡,虽然遗下些薄产,怎当他结交好汉,不觉一贫如洗。忽一日,来了一个道人,对马俊说道:“贫道此来传你法术,偷盗大户人家不义之财,一来与壮士权为度日;二来见贫困之家,可周济他些银钱,也是些好事,不知壮士可能允否?”马俊想了一会,道:我不免权且依他,看他有何法传我。便说道:“蒙老师指示,敢不从命。”那道者在马俊耳边说了一会,马俊心灵一一记在心中,拜谢道人,道人竟自去了。马俊得了这个方法,当夜就试验,一些也不费力。后来将盗来的银钱周济贫人,人都念他是个好汉。今日无事,雇了一只小船,到湖心来游玩,方才见了郝鸾心内想道:“这杭州城里也不知见过了多少好汉,不曾见这红面的好汉,此人决非杭州之人,定是他乡的好汉,适才他两眼看我,似有相怜之意,恨不曾与他交言,我且走上去与他谈谈,看他出言若何。又想道:且住,这稍公既认得他书童,必认得他主人。便问:“船家,方才那只船上的小使你认得他么?”船家道:“小人认得他,他是吴经略府上的书童。”马俊道:“那个吴府?”船家道:“就是前月奉旨征剿海寇的老爷府中。”马俊道:“那红脸人是府中甚人?”船家道:“他是吴老爷的外甥。”马俊道:“你可晓得他姓名?”船家道:“我晓得,此人大有名望,他父亲做过值殿将军,今已父母双亡。他挥金如土,家业被他败尽。他姓郝,名鸾,字跨凤,世人称他为孟尝君,乃此真洛阳人,膂力有千斤,拳棒枪棍,件件皆通,本城不知有多少会拳的好汉,俱到吴府中请教他,他连一人也不中意。”马俊想道:是呀,常听朋友说,洛阳郝鸾是个好汉,今日相逢,果然是个好汉。我若是日里会他,恐他不知我的本事,不免今晚三更时候前去会他,他才晓得我马俊是个有手段之人。主意已定,船已到岸,马俊把了船钱,竟自上岸去了,不言。
再说史通,因刘栋到巳时之后还不见来,史通坐在家中纳闷不过,便自己一人走出门来。到得街坊,一头走,一头想道:这几天不曾闹得他们,今日不免走走。一直来到柳绪门首,也不问门公,竟自走进,书房冷冷清清,并无一人,只得出来,问门公:“你家相公往那里去了?”门公回道:“今早常相公着人请去。”史通想道:此人定在常让家里。便跑到常家门首,问门公道:“柳相公可曾来?”门公道:“柳相公不曾来。”史通不信,走到书房花厅,四处找寻,并无一个人影。想道:定在吴府。出了大门,竟又到吴府来。来到吴府门首,也不问门公,竟自走进花园,东张西望,亦无一个人影。心内想道:他们不在常相公家,不知在此处往那里去了?便走进书房看看古物,玩玩园中的花卉,坐在书房里面乱想。时值初秋天气,凉风拂面,不觉一阵困倦起来,不知不觉的就在床上恹恹的睡着去了。
却说吴府内老爷出征去了,夫人又值午睡,小姐在窗下刺绣。小姐身旁有一贴身服役丫鬟,名叫秋香,来至园中,见一带巾的书生酣睡,伏车便道:“今日问知我的常姑爷到西湖上去游玩,怎么此时还睡在此?难道不曾去么?”复又一看,一些不差。想道:我的姑娘过门,定然把我陪送过去,此常姑爷生得人物风流,我秋香若得姑爷收为侧室,便快活一世。今日园内无人,我不免进去以言挑他,看他,若倘有天缘之分,也未可知。只因秋香动了一点邪念,岂知错内生出祸来。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昧理谋奸身受辱
话说秋香走进书房,把采的花蕊放在桌上,就伸手在史通脸上轻轻打了一下,说道:“读书人不念书,反在这里打盹。”史通正在朦胧之时,被秋香一掌打醒,惊出一身汗来。说道:“是谁打我?”秋香再定晴一看,却不是常生,是史通。先前史通是坐在几上,只有半边脸在外,所以认错了,此时史通立起身来,方才认得明白。这秋香从小看见常生、史通往来,故此认得明白。秋香见不是常生,转身往外就走。史通乃是个色中饿鬼,见秋香有几分人才,便上前拦住,笑道:“小生在此打盹,既蒙姐姐将小生打醒,必有下顾之意,况且房内无人,真乃天缘凑巧。”秋香满面通红,说道:“我见相公睡在几上,恐我大爷回来,故请相公醒来,因何口出不逊之言?”史通笑道:“这是姐姐见爱小生,非是小生强逼。”说毕,上前一把搂定。秋香道:“相公快些放手,如不放手,我就叫喊起来,恐夫人知道,反为不美。”史通道:“就是夫人知道,也不能责罪于我,是你来寻我的,不是我寻你的。”秋香见他不肯放手,又挣不脱,便心生一计,说道:“我出来好一会了,恐小姐着人寻我,况今夜大爷与常、柳二位相公游山玩景,明日才回,相公让我进去,待晚间伏侍小姐之后,我先到书房等你,或是相公先到这里等我,那时无人知觉,免受惊慌,岂不为美?”史通道:“这是你哄我的话。”秋香道:“我既有心于你,怎么又肯将言语哄你?”史通认以为真,恐人看见,便说道:“我今晚一定先来等你,你将此门莫关,切莫失信。”秋香见史通放手,便跑开说道:“岂有失信之礼?”史通道:“你若不来,我明日禀告伯母,定然打死你。”秋香含着羞,红着脸,点点头,竟自去了。
史通出了花园,欢天喜地回家。路上撞见刘栋,刘栋叫道:“大爷从那里来?我那里不寻到。”史通因私事不肯说真话,故意将眉头一皱,说道:“这几日方才空闲,不意都中来了几个朋友,被他霸留住了不放,是我苦苦告辞回来走走,约他晚间再会,我却辞他不过。”刘栋道:“大爷说差了,自古道:故人相见,喜上眉稍。大爷可带门下去谈讲谈讲,自然有趣。”史通道:“若是你我平素相交之人,到不说他了,那几个人总是几个书呆子,不喜帮闲,止喜读书作词,咏诗作对,我也不喜与他们相交,若你去时,他们总要罪加于我。另日慢慢的带你去便了,我今日却还有点小事,改日再同你去走走罢。”刘栋见史通如此回他,却又不敢再言,只得自别,刘栋竟自到别处赌钱场上去了。这史通三言两语将刘栋支开去了,回家到书房坐下,用过午饭,闲顽了半日,望着太阳落西,他就一溜烟跑到吴府,来到花园,进了书房,将书架上的古书翻了几本看看,呆呆的在那里等候秋香,不知那秋香原为脱身之计,所以慌骗他罢了。今在楼上伏侍小姐,并不提起此事。到晚间,依旧伏侍小姐,连下楼来有事都是悄悄的行走,恐怕史通来寻他。再说那史通,等到黄昏时候,他不见秋香出来,心下想道:敢是在楼上伏侍小姐不能得空,要等若兰小姐睡了才得出来。堪堪等有一更时分,也不见来,外面又无月色,书房并无灯烛,黑洞洞好不寂寞。一时身子困倦起来,伏在几上,不觉就睡着了。
且不言史通睡着,再说郝大爷在西湖,直饮到黄昏日落,方才转回。但那小船到了城边,已是更初时分,郝大爷道:“三位兄弟,今自不必回去,且到舍下吃杯闲茶还不迟呢。”陈雷与常生、柳生三人一同来到吴府。书童掌了灯烛,来到书房,忽听得书房内呼声如雷,柳绪道:“此处有何人在此睡着?”一齐进了书房,书童将灯一照,常让笑道:“你看这厌物,好没体面,因我们不在此处,他就老老实实等我们要吃酒呢。”郝大爷见是史通,便用手摇着他的肩膊,笑道:“史兄少睡,醒来罢。”史通正在梦中,见秋香从花架边走来,若要上前去搂他,却挣也挣不起来,却被郝鸾摇打,猛然惊醒,只道梦里的事,转身过来,把郝鸾一把抱住,亲了一个嘴道:“姐姐真乃信人也。”那个嘴刚刚凑巧,郝鸾被他亲了一个嘴,就怒将起来,况平昔又不喜欢他,便掌起右手,认着史通脸上打了一下,打得史通耳内轰轰的乱响,跌在一边,猛然睁眼一看,见是柳、郝、常三人,还有一个大汉,吓得他目瞪口呆,连舌头都吓短了。郝鸾骂道:“咱平日不曾与这狗头有半句戏言,因何亲起我的嘴来?”史通说道:“小弟一时唐突,望兄恕罪。”常让道:“那有平白的就亲起人的嘴来之礼?”柳绪道:“他还说‘姐姐真乃信人也’,必要送官究治才是。”陈雷道:“不要送官,私下打他一顿,不怕他不招。”郝鸾道:“俺们那有工夫打这狗头,叫家丁们打他便了。”书童跑出来叫了几个家丁来,家丁道:“大爷呼唤我们有何使用?”柳绪说道:“今有史通黑夜钻入花园,非奸即盗,叫你前来打这狗头,必然叫他招出真情才罢。”众家丁齐齐答应道:“总在小人们身上。”因这史通平日嘴坏伤人,这些家丁无有不恨,今日奉主人之命,正好公报私仇,个个手执短棍,不由分说,往上一拥,把个史通攒倒在地,轮流敲打,只打得遍身青紫,全体伤痕,又叫道:“切莫打他头脸。”那史通打得叫苦连天,只听他说道:“莫打,我招了。”常让恐怕把史通打急了口内乱招胡说,柳绪也怕他打急了乱招私情有关风化,二人上前止住家丁,说道:“且不要打,况史通是个世交,也不要叫他招,放他去罢。”郝鸾上前道:“列位贤弟,此言差矣,岂有不招而放之理?明日他又生出别样话来,反说我们的不是。”史通无奈,只得招道:“小弟因日里找访三位不见,就在此处闲坐打盹,忽有个丫鬟叫秋香,将我打醒,约我今晚在此相等,不期撞着了三位仁兄,除此并无别事,望兄饶恕。”郝鸾道:“秋香可曾来呢?”史通道:“秋香并没有出来。”郝鸾又道:“秋香是丫鬟之辈,你也不该勾引她,况母舅待你不薄,又
是你年家,老伯既容你往来,你反起邪念,其罪难免。”史通道:“小弟一时被秋香哄诱,所以该死,从此再不敢到此了。”陈雷道:“虽是如此说,其理不当。”常让、柳绪道:“史通是一时迷性迷了他的心,所以做这些畜生的事。念他平日无罪,饶了他罢。”郝鸾道:“虽是二位仁兄讨饶,叫这狗头吃了大粪,我就饶他。”柳绪道:“言之有理。”便叫家丁取些大粪来,家丁不敢违拗,就拿了一个破碗,盛了些干粪来,便把史通抱将起来,将粪朝他脸上就浇,史通用双手将嘴遮住,常让见史通如此的光景,吩咐家丁不要把粪浇他,让他得空溜了。那史通见众人放松了些,乘空跑出去了。那些家丁也不拉他,任他走了。史通见花园门半开,就跑出花园去了。众家丁虚张声势吆喝吆喝,郝鸾气得面如土色,立在门首不动。且说史通跑到家中,众家丁见他满身臭屎难当,只得取了衣服净水与他洗过了脸,换了衣服,坐下,家丁见他身上有伤,便取了酒来。史通饮了几杯酒,却又满身疼痛难禁,想道:秋香这个贱人,害得我好苦也。又想道:我黑夜阑入人家园中,其实是我不是,就是打骂也不为过,只恨这些小畜生怎的叫那狗头拿大粪浇我,我怎肯与他干休,倘明日将此事传将出去与外头人知道了,我有何颜面在杭州城内往来?我如今不免到五更时分起身进京,到父亲府上去住下,慢慢的用计谋算这班畜生,以报此仇便了。正是:
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就吩咐家丁收拾行李,雇了牲口,明日五更就要起身进京。众家丁足足忙了一夜。将到四更时分,辞别了母亲,带了家丁,等开城门就往京都去了。后来,那史德明听信儿子史通的言语,就害柳公过海封王,拿了常家,种种暗害,生出多少唇舌,皆因今日拿粪浇他的原故,仇恨在心。此话休提,后来自有交代。那刘栋次日听见史通进了京,犹如失群的孤雁,又不曾做过生意,平日是嫖赌逍遥,好吃好穿,那里受得这班苦楚?只得将房子变卖,又问亲友借了几两银子,带着浑家,也进京去投奔史通去了。这也是后话,休提。
如今且说郝鸾,站在花园门首,怒气未消,只见东首黑地跳出一个大汉,来到郝鸾跟前,双膝跪下,说道:“求郝大爷救命。”郝鸾吃了一惊,定晴把大汉一看,见他面如黑漆,两道浓眉,背阔肩揸,头戴粟色毡帽,身穿短短的青衣,年纪约有二十余岁。郝鸾道:“好汉请起,我郝鸾乃是一个愚人,兄有何冤屈?我怎生救得你的命?”那汉子起身哀求道:“一言难尽,求大爷台驾到小弟寓所,一一奉申。”郝鸾想道:我从来不曾与他会面,他怎的到认得我?我若不去,他还说我惧他。便叫家丁掌了灯,又叫家丁对那三位相公说声:“说我就来。”随即就同那汉子出了花园门去了。不知此汉请郝鸾去做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仗义医疮遇异人
话说郝鸾随着那大汉走了半里之地,到了一个寓所,只听得有人大叫道:“痛杀我了。”郝鸾四处一望,并无人影,这一声喊叫如雷鸣一般。那汉子请郝鸾坐下,纳头便拜。郝鸾用手挽起,道:“足下尊姓大名?贵处那里?因何晓得我的名姓?足下有何冤屈?请教明谕。”那汉子起谢,说道:“小弟系东昌府人氏,自幼父母双亡,止生我愚弟兄二人,咱姓周名龙,只因咱面黑,人都叫小弟为‘铁判官’。咱的哥子叫做周顺,因他面红,别号叫做‘火判官’。前月离了山东,寻访朋友行到此处,咱的哥子肚皮下偶然害了一个大疮,不能医治,有碗口大,亦有口耳眼鼻,那些大夫俱说是人面疮,都不下药。小弟前日在乡村寻访名医,偶然遇着一个道人,他说道:‘凡有可知奇难异病,早来遇我,错过难逢。’小弟听见,就去求他,把哥今所害之疮告诉与他。那道人说道:‘贫道这疮到会医,药饵到有,只是差一样引子,却不能医治。’小弟就十分哀求,他又说道:‘世人晓得叫人面疮,惟我知之却是百日疮,若过了百日,其人必死。我出家人方便为本,与你说罢:城内有一吴府,如今奉旨出去征讨的就是他家,某日晚间你可在他家花园门首等候,有一红面爷就是,他是洛阳人,姓郝名鸾,字跨风,你可求他一口龙泉宝剑为引,可以立刻痊愈。’小弟在门首等大爷有两天,今日才得相遇。”郝鸾道:“剑却有,只是无药,怎生医治?”周龙道:“那道人已将药饵交付与我,又有一个帖儿,大爷照帖取用。”郝鸾道:“那道者有如此神通,但不知是何名号?”周龙道:“小弟曾问过他的名姓,那道人复姓司马,名傲,别号袅袅子。”郝鸾闻言,惊讶道:“原来是司马先生,真乃高仙也。”便叫家丁回去取剑,又将柬帖展开一看,中间写得明白,就叫周龙快取炭火,又取阴阳瓦来,将药用水和得不干不稀。又叫周龙:“扶起你哥哥来。”郝鸾方进房,看见两张床铺上卧着一个大汉,约有丈余,果然面红,圆眼双睁,头大如斗。郝鸾道:“好个汉子。”遂将那药料搽在疮上,止让出疮上那张嘴在外。不一时,家丁取了剑来。郝鸾叫家丁把火拿到周顺房中,把剑掣出鞘来,金光绕眼,即将剑尖插在火中,不一刻的时辰,那剑金光灼灼,通红的,拿在手中,认着那疮的口内插将下去,听得咯喳一声响,其臭味难当,只听得周顺大叫一声:“快哉!快哉!”呼呼的睡去,忽见疮疤霎时落下,犹如鬼脸一般。周龙见哥哥疮好,感谢不尽。郝鸾见周氏兄弟到是两个豪杰,心中欲有结交之意,一时不便说出。郝鸾道:“你可将这疮疤明日埋了。”周龙道:“晓得。”郝鸾又问道:“你的贵友姓甚名谁?”
周龙道:“此人亦是同乡,姓陈名雷,绰号叫做‘值年太岁。’”郝鸾笑道:“陈雷如今现在我花园内,今日不便,明日同令兄到我园中与陈雷兄相会便了。”周龙道:“原来陈雷在大爷府中,明日咱与哥子到府叩谢大爷,再与陈兄相会便了。”郝鸾道:“今日夜深,暂别兄长,明日再会罢。”叫家丁掌了灯,携了剑,出了店门。周龙道:“寓中多有得罪,感谢不尽。”送郝鸾出了店门,回到房中,见周顺呼呼睡着,又见郝鸾如此豪杰,心中大喜,又知道陈雷的下落。收拾过了物件,息了炭火,也自安睡不提。你道司马傲既然用药,因何用剑为引?不过借此提拔出一班英雄相聚之意,要他们侠气相投之故耳。
且说郝鸾回到家中,陈雷与常、柳二生都来问道那汉子的原故,郝鸾便把医疮一事一一说明。那陈雷听见,说道:“周顺弟兄自幼与咱相交,在山东也算他两个好汉,不意他兄弟们前来寻我。”郝鸾道:“我已约他明日到此相会。”陈雷大喜。时已二更,常让、柳绪、陈雷三人又吃了几杯茶,说道:“小弟们要告辞了。”郝鸾还欲留他三人,他们立起身来坚意要行,明日相会罢。郝鸾留他们不住,家丁掌了灯火,送他们三人回去,各自回家不提。先前传唤家丁打史通又浇粪等事,此时夫人小姐俱已知道,把秋香吊打了一顿,又听得郝鸾被个不认得的人请去医治人面疮去,夫人忧疑不定。忽见郝鸾回来,走至后堂见夫人,知这秋香他是小姐房内的丫鬟,不便说长道短,只得含糊说了几句,又把周顺害人面疮的事情说了一遍。夫人小姐各称奇异。郝鸾来到书房坐下,因受了史通的气,却一时睡不着,先叫小童去睡了,郝鸾秉烛独坐,想起史通做出这样事来,好不气闷。又想起孙佩受那囹圄之苦,不知鲍刚那里去了,不觉的伤心起来。又想道:“司马傲有如此神算,怎么偏偏的不应前言,叫我那里去寻访异人?到是今日船上遇见的那个人可以算得奇人,却不知他的姓名。虽然陈雷、周龙、周顺生得相貌魁伟,未必能救得孙佩。”想到此处,不觉的烦恼难熬,便弹剑作歌道:
歌曰:
怒气冲霄汉,心事儿向谁谈?恨不平,且把匣中宝剑弹。俺也曾钩西风渭水寒,俺怎肯义手告人难。何一日见青天?作一番吐气扬眉,那时节,方显男儿汉。———右调《西江月》词
歌毕,将剑入鞘,只听得门响声音,郝鸾凝神道:“好似有人推门的一般。”话言未了,又是一推,郝鸾是个好汉,其心不惧,便问道:“是谁?”又没人答应。想道:敢是我心神不定?不然是树叶儿被风吹落打的门响?忽又听得指头在门上弹了两下。郝鸾道:“敢是花园门不曾关,走进歹人来了?”就掣宝剑在手,开了房门,跳将出来。四下一望,并无人影。想道:这又奇了,分明是个人,如何出来就不见了?正沉吟之时,只见花架下站着一人,却是一个做贼的打扮,郝鸾大喝道:“大胆的贼子,敢来讨死么?不要走,吃俺一剑。”便仗剑奔那人,那人把身子一转,呼的一声,早已跳上屋去了。郝鸾见那贼纵上屋去,反吃了一惊,往后退了几步,拿剑指着骂道:“你这个剁万刀的贼子,快快下来,免得俺取箭来射你。”那人道:“郝大兄休得恶口伤人,你方才想我,我来又拿宝剑吓我。”郝鸾定睛把那人一看,好似在船上会见的那人。便问道:“你可是在船上游西湖的么?”那人道:“然也。”郝鸾道:“你夜晚到此园中,敢是来窃取衣物么?”那人笑道:“非也。我闻你的大名,人说你是洛阳好汉,我特来会你。”郝鸾想:这个人能黑夜上屋如登平地,必有手段,不免唤他下来,试试他的本事如何,或救得孙佩亦未可知。便说道:“你既来会我,因何鬼头鬼脑的?且请下来见礼。”那人道:“我试试你的胆量如何,你可把手中宝剑去了,我就下来。”郝鸾笑道:“大丈夫怎肯暗里伤人?”那人也笑道:“我却也不怕。”便从屋上轻轻的跳下来,并无一点响声。郝鸾暗暗称奇,便请那人到书房,二人见礼坐下,幸喜有茶,郝鸾奉茶,问道:“足下尊姓大名?仙乡何处?怎生认得我的?”那人道:“因日间在西湖偶见台驾英豪气相,况又久慕大名,因此特来拜谒。在下本城人氏,姓马名俊,贱字子昌。实不相瞒,父母在日,所遗薄产微末,后来父母双亡,结交四方豪杰,所以家业萧条。偶遇一个道者,传了小弟轻身之法,做了那不要本钱的买卖,将取来之物周济那穷困人家,人见小弟身轻,起我一个别号叫做‘玉蛱蝶’;又见我二目有光,又叫我‘电光目’。”郝鸾听了,想道:“原来是个贼,我是一个堂堂的大丈夫,怎与贼子交结?岂不惹天下的英雄取笑么?马俊见郝鸾沉思,便笑道:“小弟虽是做这勾当,再不被人所擒。前年芜湖县知县,姓魏名雷,贪赃不堪,酷刑无比,一县中人无不怨恨。小弟知道,那日访得魏雷谒见上司,被小弟在半途中轻轻杀了,替万民除害,这是一件为民除害事。旧岁嘉兴府知府,姓董名士弘,因城内有一劣官,姓马,名叫自英,因他好色,人都
叫他为色仑兜,强占人家妻女。偶有一人姓扈名戽,他的妻子有几分姿色,那马自英就算计他,谋他妻为妾,无计可施,马自英由人勾引扈戽到家中,又拿住扈戽,说他是贼,到他家来偷窃的,将银钱送与知府,要将他妻子准折偷去的赃物。知府就将扈戽拿去,用刑拷打,就将他妻子硬断准折贼赃,怎奈这扈戽死也不招。那时小弟知道如此情由,走到扈家对他妻子说道:如此救你丈夫。扈戽妻子柴氏满口依允,只要丈夫见面便了。况且马自英还着人看守。到得二更时分,小弟轻身去到马家,竟把扈戽劫了回来,又替他换了衣服,叫他躲在僻静之处,又到扈家与柴氏说知,左近放起一把火来,惊得四处纷纷的乱跑,乘着火势,把柴氏带出来与他丈夫相见,又助他盘费,送他出境,他依旧回福建去了。那马自英被小弟连放了五六次火,烧得他一贫如洗,知府又被我劫了几次库银,叫他赔过不休。小弟虽是个贼,没要紧的事我却不做。”那郝鸾听了他一番言语,心中甚是惊惧,想:马俊所做的事,可以救得孙佩如反掌耳,司马傲之言莫非应在此人身上?便开言说道:“马兄如此仗义,我郝鸾有眼不识泰山,望乞恕罪。”马俊道:“小弟乃是下等之人,承兄抬爱,切莫见弃。”郝鸾道:“明日有几位山东朋友相会,屈兄明日在此一会,不知尊意若何?”马俊笑道:“敢不从命?奈我才从屋上而来,恐被尊使看见,反为不美,待明日走大门而进,才是个道理。”郝鸾道:“仁兄所言极是,但此时门户俱已关闭,如何是好?”马俊道:“不妨小弟从那里来,还从那里去就是。”言罢起身要走,郝鸾道:“仁兄休要失信。”马俊道:“不必叮咛。”出了书房门,将身子一纵,上了房屋,将手一拱:“小弟去也。”煞时就不见了。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聚义赠剑说冤枉
话说郝鸾见马俊纵上了屋就不见了,呆了半晌,想道:我郝鸾虽有本事,却不及马俊上屋这等快当。便进了书房,吹灭了灯火,就榻安床。到了天明,书童取水进房,郝鸾净了面,用过早膳,只见常让、柳绪同着陈雷走进书房,说道:“昨日史通这畜生好胡说。”郝鸾道:“幸蒙诸兄在彼,便宜了那狗头。”忽见门公走进来禀道:“有周顺弟兄二人,特来向大爷叩头。”郝鸾道:“请他进来。话音未了,外面走进二人,当先一人头戴着棕帽,身穿天青箭衣,果然像个好汉。四人迎进堂来。周顺问道:“那一位是郝爷?”郝鸾道:“在下是郝鸾。”周顺纳头便拜,谢道:“夜来多感大爷活命之恩,如不遇大爷的台驾,已作故人也。”郝鸾扶起周顺,周龙亦上前来拜谢,众人各各见礼,礼毕坐下,问过姓名。陈雷道:“仁兄既到杭州,怎不到小弟店内居住,反在别的下处居住?”周顺道:“前月闻得贤弟自南而来,所以同舍弟前来投奔,不意偶害毒疮,舍弟一时访不出来。昨日晚间若不是郝大爷言及贤弟的下落,又要费咱的心机。”郝鸾见周顺身体虽然长大,却举止动静有些呆气,正是大汉不呆真宝贝。茶罢,就想起马俊怎不来?又只见门公拿着个红金帖进来,禀道:“外面有一位马相公,前来拜访。”郝鸾接着帖子看时,上写:“通家弟马俊拜。”郝鸾看毕,对众人道:“这个姓马的最有义气,必须要前去迎接。”众人迎出大门口,只见马俊头戴一顶扎巾,身穿一件肉红色的直摆,珠履绫袜,手拿一柄未曾写面的金扇。常、柳二生见了,暗笑道:“你看此人文不文,武不武,一团的假斯文。马俊进了书房,各各见礼,礼毕坐下,茶罢,通个名姓。常让想道:“此人进了门,两眼东张西望,不像个正人君子,定是个匪类之徒,非贼即盗。马俊故意说道:“小弟出外多时,昨日方回,闻兄在此,少来拜见,望乞恕罪。”郝鸾道:“小弟事情颇多,不知尊府住处,故而少候。”当时众人又说了些闲话,郝鸾对众人道:“我郝鸾生在洛阳,今到杭州探亲,幸遇列位,义同骨肉,况周陈三位俱住山东,看来岂非天缘凑合?据弟愚意,欲与诸兄结为金兰之好,不知诸兄意下如何?”陈雷等道:“小弟们是下贱之人,怎敢与大爷结盟?”马俊道:“意气相投,结拜是极妙的,何必推逊?”郝鸾大喜,道:“到是马贤弟说得爽快。”便叫家人备了香烛,郝鸾道:“我还有两个兄弟,不在此处,不若望名结拜,不知列位可依?”马俊道:“既是仁兄的好友,拜在结拜,不知列位可依?”马俊道:“既是仁兄的好友,拜在同名何妨?”当时叙起年庚,郝鸾居长。常、柳二生却不过郝鸾的情面,只得依从
。柳绪写了盟书,依次开了众人名姓,上写道:
第一郝鸾,字跨凤,系洛阳人氏;
第二周顺,字伟然,系山东人氏;
第三马俊,字子昌,系杭州人氏;
第四鲍刚,字子英,系北直人氏;
第五陈雷,字电霞,系山东人氏;
第六常让,字云仙,系杭州人氏;
第七周龙,字杰然,系山东人氏;
第八柳绪,字贵芝,系杭州人氏;
第九孙佩,字玉环,系开封人氏。
开写明白,不一时,众人摆上香烛,各人拜过神圣,发誓已毕,收过香案,用过午饭,即便摆上酒筵,叙了席位坐下,俱是开怀畅饮。酒过了半晌,郝鸾猛然想起鲍刚、孙佩,不觉的眉头倒促,闷上心来。周顺便问道:“今日蒙兄的雅爱,理应兄弟欢聚一堂才是,怎么兄到长眉双锁,莫不是有甚事关心?”马俊道:“敢是恨与小弟们结义么?”郝鸾说道:“非也,愚兄虽是与贤弟们聚义,有趣之至矣,怎奈我想起孙、鲍二人的苦处,我虽在此欢乐,其心伤悲不尽。”言毕,泪如雨下。马俊道:“终有相会之期,何必忧虑?”郝鸾又道:“鲍刚往湖广去了四个月不见消息,这还可以放心;只是不知孙佩生死如何?故此虑他。”马俊道:“孙贤弟无非在家读书做买卖,仁兄何出此言?”郝鸾道:“量无人救得他,说也无用。”马俊生平性燥,忙起身来说道:“孙佩既与俺们拜过,便是骨肉的弟兄,仁兄何欲言又忍,不以心腹说之?那里算得一个弟兄?”郝鸾道:“兄弟们怎么不是心腹?只因孙佩身陷囹圄,遭奸人的圈套,命在旦夕,那里有偷天换日的手段救得出来?”周顺说道:“马贤弟是个性快的人,仁兄可说明孙佩被何人坑害,倘若小弟们做得来也未可知。”马俊说道:“兄长说来,我马俊若是救不出孙佩,誓不为人。”郝鸾听了,即将闹争春园打米公子,前后说了一遍。急得马俊暴燥如雷,说道:“世上有这样庸劣的人,小弟不才,情愿不避汤火,到开封府走这一遭。若不救出孙佩,不杀那米斌仪这贼子,乃万世的匹夫。”郝鸾道:“贤弟莫非戏言?”马俊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敢戏言?”郝鸾道:“不知贤弟几时动身?”马俊道:“要走就是今日,若是迟延时日,非为弟兄。只差一个帮手,不知那位贤弟与我走走?”言还未了,周顺应声道:“俺与你去。”马俊道:“若是二哥同去,越发好了。”当时马俊起身,说:“今日权且告别,多则两月,少则月余,必带孙佩到此相会。”那陈雷见马俊如此性急,恐不能成事,便说道:“马仁兄不要性急,闻得开封府乃繁华之地,必有守府参军镇守城池,如今孙佩身陷重地,非同小可,待我回到山寨,邀请他二十个兄弟,同心合胆劫取,方保无事。仁兄须当三思。”那陈雷言毕,常、柳二人听了此言,越发心焦,暗地里埋怨郝鸾说道:“大哥怎与响马强盗结交?后来不知怎样结局。”只见马俊笑道:“此时俱是自家兄弟,何必隐瞒,但黑夜里勾当是兄弟做熟了的,虑他做甚么?但我马俊平昔言不及齿,要去就去。”郝鸾不好催他,只是点头说是。又见马俊如此着急,那里肯停一刻?一时气性急燥,立刻就要起身。郝鸾
马俊真心实意,便想道:看来周顺、周龙、陈雷非真侠士,到是马俊如此义气,不若赠他一口宝剑,今若当众人赠他,恐他三人着恼。便把马俊扯到书房中,低低的说道:“我看贤弟真乃侠士,当日司马傲赠了愚兄三口宝剑,叫我转赠,前日赠鲍刚乃是攒鹿剑,今贤弟到开封去,手无物件,将此诛虎剑赠与贤弟防身。”马俊接在手中,掣出看时,果然光华耀目。便入了鞘,藏入衣袖里面,出来说道:“小弟换了衣服就来。”起身言毕,竟自去了。常让对郝鸾说道:“马子昌此去怎样救得孙佩?况劫狱犯禁的事,仁兄除不止他,反纵他,何也?”郝鸾说:“贤弟不知马子昌的本事,此去无妨,不必忧虑。”不一时,只见马俊换了长行的衣服,腰佩宝剑,与众人作别,说道:“兄等高坐杭城,小弟就此拜别。”朝上作了一揖,众人还了礼,郝鸾与众人又叮咛一回,携着周顺往外就去。众人送出大门,将手一拱,放开脚步,竟自去了。郝鸾与众人回到园中饮酒,至晚方散。周龙、陈雷到店中安歇,且自不言。
再说马俊与周顺出了城门,周顺道:“咱与贤弟匆匆而行,却忘记了行李盘费,却怎么处?”马俊道:“不难,总在小弟身上。”二人说说行行,不觉的走了五十余里,到得个乡镇上。马俊取出了银子,买了一床铺盖,打过了尖,依然赶行。若是缺少盘费,马俊就在富豪之家量意取些。这一路上过的丰丰足足的,免不得晓行夜宿,在路非止一日。到了开封,日色将落,急急的赶进城门,找寻客店。马俊、周顺从不曾到过,路头不熟,寻了半会,来到一条大巷,巷内走出一个老者。马俊上前问道:“借问老丈一声,此处可有宿店?”那老者提着灯笼,将马俊看了几眼,说道:“转弯头一家就是宿店。”马俊、周顺谢了一声,走不多远,果见一个灯笼上写:“公文下处。”马俊走到门首,问道:“里面有人么?”只见里面走出个人来,将马俊看了几看,说道:“爷们是下店的么?”周顺道:“正是。”小二道:“请进来。”马俊叫小二接了行李,来到后面一看,却是两间大大的厅房,一连四五进平房,两进大楼。马俊到了那三进住下,房屋虽多,却没有人住。小二取了两盆水,二人洗面已毕,小二问道:“爷们还是自家起火,还是一同叫小二奉膳?”马俊道:“俺们不会起火,一总是你的,俺如今同你说明,就是我弟兄二人,日间三餐,晚间的酒肴连房钱,与你一两银子一天。”小二听见说是一两银子一天,心中大喜,说道:“听凭爷赏赐,小人怎敢争多?只是还不够些,请爷添些才好。”周顺道:“一两银子一天就是足价了,还要争多呢?”马俊道:“只要你吃饭吃酒的肴馔洁净些,再加上二钱一天罢了。”小二道:“既是爷们慷慨,小人不敢再言。”马俊道:“今晚不用你的物件,烦你替俺买办,少不得与你些饭钱。”便取出一锭银子,交与小二道:“这块银子与俺备夜宵,这一锭银子算明日的房钱,所多的算今晚火钱,快快备来。”小二接了银子,欢天喜地,跑到前面与店主说明,那店主叫做武乾宸,听小二之言,想道:天下那有这等失算之人?就把银子收下,叫小二去买了熟米菜,又宰了一只鸡,叫妻子在厨房烧煮,武乾宸他就慢慢的走到后面,与马俊、周顺见过了礼,说了些情面话。不多时,店小二捧上饭来,不知是甚么酒肴饭菜,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施计放火盗人头
话说店小二捧上夜饭,马俊、周顺用毕,小二收去家伙,过了一会,方才捧上酒肴,摆在桌上。周顺坐在上面,马俊对坐,小二斟酒。二人饮至数巡,马俊问小二道:“你家既有这些房子,因何却没有人〔住〕下?”小二道:“实不相瞒,这所房子原是孙相公府中的,原先此处要算我这个下处为第一,终日里挤不开。只因今春孙相公是他岳丈请他到争春园饮酒游玩,不知为着何事,与本城了不得麽的公子斗起口来,偶有个红面大汉,把米府家丁打散,又有个黑面大汉帮着,那红脸汉子打得那米府家丁无处躲奔。不知怎样的那两个大汉又到孙相公府中吃酒,米府有个石相公,领了许多人打到孙家来,就被那红脸人打死米府多少家丁,那黑脸人又把那石敢当撞死,那两个汉子竟自逃走,可怜把个懦弱的孙相公拿到县里,苦打成招,问成死罪,只在秋后就要处决。被他家打死的人共有三十多名,总停在孙府厅上不敢掩埋,因那些冤魂到了晚上就抛砖撩瓦,那些下宿的客人说我家店中离他家不远,恐怕惹着了怨鬼,故此就没有人来住了。”马俊听了,方知孙佩住在此地。又问:“如今孙家可有甚么人了?”小二说道:“他家那些家人妇女丫鬟争行走散,只有两个老管家还住在后面。此房赁与我家开下处,每日到我们店中付食米去过活。”马俊道:“如此这孙相公在那里?”小二道:“孙相公在县衙门内牢里,前日他家人到监内去看孙相公,回来说道,监内行了牢瘟,满牢人尽行睡倒,如今的罪人俱提到府监内,相公危在旦夕,只怕还要死呢。”马俊又问道:“难道监内就没有个名医调治么?”小二道:“监内虽有大夫,总是些不中用的,那有名有时的大夫却不能下监医治,若是把我们这里有名的罗大夫请下监去,不消几天就都好了。”马俊道:“是那个罗大夫?他有这样好手段,本县太爷如何不发他下监医治罪人?”小二道:“本县太爷贪赃极盛,每日饮酒取乐,他那里管到这些闲事?”马俊问道:“这罗大夫住在那里?叫甚名字?”小二道:“离此不远,一直向东走就,有个挂牌上写‘罗辉庵大小方脉’,人若有病症,请他一看,一剂药就好了。”马俊问过实信,小二又取了两壶酒来放下,说道:“小人要去收拾物件,大爷若是要酒,喊小人一声就送来。”言毕,小二去了。
马俊对周顺说道:“我与兄长兴兴头头的来此,指望救孙佩的,不意他又病在监内,纵然救他出来,又不能行走,也是枉然。这怎好回去见那郝大哥哩?”周顺道:“这却不妨,就说孙佩身染重病,如何救得?”马俊道:“况无患据,他们那里肯信?”就把眉头一促,计上心来,须得要如此如此,方可为妙。欲要将话说与周顺知之,恐他害怕,待行事之时打发他回去。主意已定。小二收拾完了家伙,来到后面说道:“爷们吃完了酒了。”马俊道:“你可把碗盏收去,再拿两壶酒来。”小二依言收去了家伙,又取了酒来。马俊道:“你可把中门闭了,俺们要睡了。”小二听了,收完家伙,取了两盆水来,与马俊、周顺洗了手脚。马俊道:“小二,那府衙门在那里?”小二道:“就在前街便是。”小二说罢,收拾了家伙,将中门闭了,往前面去。马俊打发小二去后,将酒肴拿进房来,与周顺坐下饮了几杯,说道:“仁兄在此少坐,待二弟走走就来。”周顺道:“更深夜晚,往那里去?若有事,到天明去罢。”马俊道:“仁兄不要管我,我就去就来。”便在行李内不知取了什么东西,放在腰内,又换了衣服,便对周顺说道:“若是小二来取甚东西,切不可开门。”言毕,就到天井内将腰一弯,轻轻的纵上屋去,暂时不见了。周顺暗道:这马俊鬼头鬼脑的,黑夜黄昏出入,必要做出事来。
不说周顺着惊,再说马俊在屋上沿房过街,行了一会,并不见知府的衙门。正在找寻之间,只听得后面更鼓之声,那梆子敲得咭咯金锣响声,他才转回来,就听那梆声。又过了十数进房屋,只见前面隐隐的有些灯光,他就在屋上伏下身子,望下举目一看,只见前面一个高大的照壁,画得花花绿绿,却看不明白。又见那高高的大府门,门前挂着两个纱灯,上面写着“开封府正堂”五个大字,约有十几个巡更的更役,手执军器,左右巡逻。马俊暗道:此处正是知府的衙门。便纵那屋上,向西首轻轻的跳过墙东,进了仪门。西首又有高大墙垣,墙上放有许多荆棘,想必此处定是监狱所在。里面巡逻的更役时刻往来,不能下手。等了半会,那巡役的到后面去巡察,马俊乘着空时从屋上落下,四处里一望,并无个起火之物,走到狱神堂中看时,只见神鬼旁边堆着二三十个柴草,还有些破坏的家伙堆在上面。马俊想道:就在此地放起火来,天从人愿,况狱神前有现成的灯火,就拿一把柴草在灯头点着,推上一块又拽上些柴草,不觉的就呼呼的烧起来了。马俊离了狱神堂,依旧上屋竟自回寓去了。
再说那狱神堂被马俊放火烧着了柴草,天意如此,一霎时腾腾火起,更役便丢了锣,都向前救火去了,那里救得灭?那狱里罪人闻得牢内失起火来,各各要命,狱卒连忙开了牢门,众人往外一拥,各要逃生,惊得那中门卒役忙把东西两囹门关好,却不曾走脱一犯。此时宿堂的人役慌在一堆,跑进大堂宅门上乱敲梆子,惊动守宅门的家丁,问道:“有甚么急事胡乱敲梆?”衙役道:“不好了,狱中失了火了,烧得凶险,烦大叔禀声老爷。”那家丁听说狱中失火,忙到里面禀道:“狱中失了火了。”幸得知府未曾安睡,闻得此言,吃了一惊,急忙出堂看时,只见火势凶猛。知府跌足说道:“罢了罢了,倘若烧死重犯,叫本府如何回得上司?有负朝廷四品之职,这都是狱卒自不小心,故而失火烧起。”这知府乃湖广人氏,姓雷名宸,字照丹,乃乙未科第十二名进士出身。莅任一年,为官清正,不徇情面,不贪民财,不怕乡绅官宦,断事风燥,决才最高,满城百姓无一个不称他是“雷青天”,铁面无情胆气最大,又不惧权宦,又叫做“雷铁胆”。此时雷老爷初看火势甚大,心中着急,次后见火势微微的熄灭,方才放心。约有一更时候方才平熄。知府着人查点,可曾烧了民房。狱卒禀道:“只烧了牢狱,不曾烧了民房。”门役又禀道:“狱内的人犯俱是看守在狱,犯人一名不少。”说:“老爷点名。”知府把重犯罪人一一查点,幸喜不曾烧及人犯,就将值日狱卒重责三十板革退。知府见人犯无处可收,即着衙役将重犯收禁县监,待修理完时再提回收禁。此时一县三衙五个厅官知守府参将俱来府前问安,雷公一一谢过了,依旧回衙去了。
不提知府回去,再说马俊因见监内起火,方才回来。那周顺见马俊一去多时不回,心中疑忽不定;又听得外面喧哗,正虑之间,只得出门外听听,忽然马俊从屋上呼的一声跳落在地。周顺见了马俊,便问道:“贤弟往那里去的?因何此时方回?”马俊就在周顺耳边说明放火之事,周顺吃了一惊,说道:“却为何事?”马俊道:“因孙佩患病不愈,闻得罗先生专医时病,欲要请他,恐他推三阻四。”又在周顺耳边低低说了一会:“知府收禁府监阻隔两处,反为不美,因此把府监烧了,一总到县监里好医治孙佩病症。”周顺听了,吃惊道:“罗先生那里认得孙佩?又无人指点也是枉然。”马俊道:“小的少不得陪着罗先生下监,说出缘故。今晚却不去,明日晚间行事,仁兄到后日先回杭州,说与郝大哥知道,等孙佩的病好了,一同前来相见。”周顺道:“事虽如此,我和贤弟同来,如今怎好我先回去?必须等着贤弟一同去才是。”马俊道:“仁兄若在此地,小弟反放心不下,我一人在此却无妨碍。”周顺只得依言,心内甚是放心不下。二人正在店中安歇,正要睡时,只听得外面喧嚷,只认做大盗,再听时,方才晓得失火。那店主看了一回,依然来关门安睡。马俊故意的问店小二道:“是那里失火?只听得喧嚷。”小二见问,回道:“是本府监内失火,适才那些罪犯都发在县监内去了,爷们请睡罢,此时火已熄了。”马俊答应了一声,那小二去睡了。周顺先前还不信,听见小二说了,方信了马俊之言不谬。当时二人睡了一宿。
天明早起,梳洗已毕,用过早膳,换了几件新衣服,就与小二说道:“昨日我与你的房钱,是今日的所费。俺在此买些货物,不知是三日五日才买得,天天算账这不是个道理,俺这锭银子与你店主收算便了。”小二听得与店主银子,心中欢喜道:“只是小人伏侍不周。”便叫主人取了这银子。马俊对小二道:“俺见你店中无事,你可和我上街去顽顽。”小二满口依允。马俊要小二指路,就与他五钱银子,小二得了银子,与店主说明,马俊闭上了房门,与周顺、小二三人出了房门,先到府首去顽。只见那些禁卒在那里抛砖弄瓦,马俊与周顺只是暗笑,小二带马俊、周顺到那热闹地方玩了一会,不觉肚中饥饿,三人到饭店中吃了些酒饭,依旧上街玩耍。马俊问道:“米相府在那里?”小二道:“就在县东首便是。”小二便将二人领至相府。马俊看那米府,果然热闹。马俊将出入的路径看在肚内,又认了罗先生的住宅,鲍成仁的门户,直至申牌时分,三人才回。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为友除病忘天理
话说马俊、周顺与店小二上街游玩,到申牌时分方才回寓。吩咐小二买下许多酒肴鲜果,到晚收拾停当,比昨晚要丰盛些,要十分精致。马俊道:“我弟兄们今日商议买些货物,你把酒肴俱排在房内,多取些酒来,再待俺拿个炭炉来,你可把中门闭了,俺们自斟自饮,不要你来,你去睡罢。”小二听了欢喜,就将酒肴饭食炭炉俱送入房内,小二关了中门,同店主吃酒饭去了。再说马俊与周顺饮了几杯酒,马俊道:“仁兄且宽心自饮,我去走走就来。”周顺道:“你再饮几杯壮壮神也不迟。”马俊道:“恐怕误事,我酒少饮几杯,回来与兄畅饮。”马俊道罢,起身带了宝剑,便飞身纵上屋去了。那周顺心中却有些害怕,只得自斟自饮。约有二更时分,马俊从屋上下来,背着个包袱,便打开看时,却是血淋淋的一个人头,两眼大睁。周顺看见吃了一惊,说道:“贤弟,你取人头这样容易,不知道是谁的首级?”马俊道:“这是鲍成仁的狗头,小弟去时,他与老婆斗口,他憋气到书房里睡,却被我杀了。”说毕,将人头放在床下,包袱撇在一边,又饮了五六杯酒,吃了些肴馔。说道:“此时二更多时,小弟要干正事。”言毕,依旧上屋去了。周顺暗想:马俊如此手段,只是担险害怕,不免明日咱先回去,免受惊吓。
不言周顺自言自语,且说马俊因日间看过出路,所以不费找寻,竟到县前轻轻的上了屋,到得私衙内室,伏在屋上看时,正见知县孙剥皮坐在那里与妻子饮酒取乐,席已将终。不一时,便起身说道:“夜深了,去睡罢。”他妻子因他去睡,说道:“今日要干美事,莫像昨日夜里那样不济事时,岂不急杀了我么?今定要与你拚命。”孙剥皮说道:“今夜不似昨夜,定要你求饶叫免方才饶你。”只见夫人满脸一笑道:“也看得见。”二人说毕,携手进房去了。那班妇女丫鬟无不掩口而笑,收拾了杯盘,吹灭了灯火,各自睡了。马俊从屋上跳下,立在窗前,只听得淫声浪作,浪语嘻言。马俊咳了一声,暗说道:死在头上还不知觉,只管做这些风流的事哩。等得他干完这事,即把堂屋门轻轻推开,只见房门半开半掩,不曾闩门,侍女都去寻老公去了。那剥皮只管要与夫人睡的心忙,那管门开不开关不关?此时马俊闯进堂屋,越进房门了,掣出无情宝剑,那夫人还在床睡着,口中只叫快活不止。况且房内灯火未灭,马俊走到床边,用剑挑起帐子,站在踏板上,知县正干得情浓,只听得踏板上幔子响了一声,即伸头一望,见了一个大汉手执利剑。正欲叫喊,马俊手快,赶上一剑,早已杀下头来,从床上骨碌碌滚将下来。那夫人正在快活,听得喊叫一声,见孙剥皮不动,再睁睛一看,见孙剥皮倒在地下,夫人说道:“我正快活,你就撒娇,快些睡上床来。”马俊骂道:“该死的淫妇,留你也无用。”就举起剑来,挥为两段。马俊在他床上扯下一块单被,把两个人头包好,吹灭了灯,出了房门,依从旧路而走。那周顺正在忧虑之时,只见马俊携了个包袱进来,便说道:“又取了两个人头来了?”打开一看,却是一男一女,虽总有头发,却面貌不同,况有一个耳头上戴着金环,所以认得是个女人。马俊把他二人云雨的鬼话说了一遍,周顺笑道:“虽是被杀,却也是一对风流怨鬼。”马俊笑道:“他二人还不知是杀死,只当快活死了。”二人取笑了一会,又饮了几杯酒,马俊说道:“小弟又要走了。”周顺道:“贤弟此去须要小心,相府之中,非同小可。”马俊点头道:“晓得。”便纵上屋,要杀米斌仪去。周顺见马俊去后,虽然胆大,看着三个首级,到三更时分,俱睁眼咬牙似恨人的一般,周顺却也有些害怕起来。就把那袱单被盖在上面,又把冷酒拿到炭炉上炖热,自斟自饮不言。
且说马俊找到米府,径奔后堂,寻了半会,寻不着米斌仪的卧房,不知在那里,好不烦恼。信步而行,合当米斌仪命绝,马俊正寻之际,只听得悲悲苦苦又娇娇嫩嫩的声音叫道:“小女子其实难受当不起,求大爷饶了妾身罢。”马俊听了猜疑,暗道:此是何人的房?为着何事作此声气?悄悄走到窗前,在板缝中将眼望内一张,只见房中床帐家伙一应俱全,通宵蜡烛二枝,点的明亮亮的放在桌上。有一个男子,精赤条条在一个醉翁椅上按着个美貌的女子奸耍。只听见那女子再四哀求歇手,那男子道:“我的乖肉,你再忍耐一时,我的兴还不尽;等到兴尽时自然饶你。”那女子道:“好大爷,我的亲大爷,可怜奴家年纪小,再经不起尽兴,求你放慈心,留待明日罢。”那男子总是不听,一发施展的加倍凶猛。那女子一发不能承受,咬着牙嘤嘤哭泣。那马俊看到此处,晓得这男子就是米斌仪了。心中十分大怒,暗暗的道:这狗头倚势行奸,好行可恶,待俺取出闷香闷住众人,然后行事。遂向身边取出闷香,并身边一齐取出火来,点起闷香,从窗内插进去,不到半刻时辰,那里面的人打个呵欠,几个妇女已先睡着,那米斌仪也丢了手,欲上床去睡,走了几步,就跌倒在地板上睡了。马俊收了闷香,走进房来,见女子赤条条的,便取了单被替那女子遮了羞处。又见两个女子,亦在椅拐上精赤条条的睡着,只见米斌仪倒在一旁,就举起剑来,恨了一声,剑过头落,剑起剑落剁了几块,方才歇手。在房内看了一会,好不齐整,又开了箱子,拣了一件新衣服,又见箱内有几百银子,就取了一封放在怀内,将首级提起,依旧上屋,找到罗先生家内。四处一看,无处可藏,只见正厅左首有张小几,几上放一药箱,却是罗先生不得用的,如今得了时,俱是紫檀描金的箱子,故用他不着,所以搁在几上。马俊将箱门揭起,把颗人头放在箱内,依旧关好,提着包袱回到店中,已是四更时分。周顺见马俊回来,方才放心。马俊便将去杀米斌仪的话说了一遍,周顺称赞道:“贤弟真乃大能也。”马俊道:“仁兄可收拾行李,天明之时好行路。”又把那封银子分了一半与周顺为路费,余者带在身上,监中好用。又把那三颗首级提着,用单被把血迹揩净,包在包袱之内,放在一边,用宝剑挖了一个坑,将些血迹物埋了,二人又饮了几杯酒,天已大明。二人开了中门,小二送进水来,二人净过了面。不一时,送进早膳,二人用过。马俊又吩咐周顺一番话,周顺携着行李出了店门,竟奔杭州去了。小二看见周顺出了店门,便问马俊道:“那位爷那里去了?”马俊道:“他明日还就来了。你家店主到那里去了?”小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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