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醒世恒言》(2/8)-清-心远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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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二刻醒世恒言》第 2/8 部分)

不说尚质在京,已得人扶持,却是这尚文在家,甚是烦难。自己思着道:“兄长去久,不知生意何如,如今地方,贼盗甚多,音信难寄。家中虽是烦难,只是孝养母亲之后,倒是嫂嫂要看顾他哩,兄长不在,岂不是我之事么。”就在门首开个杂货铺儿,分文无私,自己宁受着饥饿,只是有了母亲、嫂嫂,才顾着自己。那嫂嫂起初时嗟怨,后来倒也感化,有仁义了。在家中也一心的绩些麻,织些布,帮家过活。母亲却时常记念出外的儿子。尚文也晓得老母之心,时时安慰,千方百计要老母欢喜。有个母舅喻安仁,一向漂流在外,不知去向。忽然一日,倒乘了高车驷马,做了官回来,却是一向无有家舍的,问着了姐夫家里。周尚文忙忙出去看时,却是母舅回家,接了进来,与母亲说了,欢喜得了不得。连忙问道:“舅舅做的甚么官,一向不知你到那里去了。”喻安仁道:“我也不想有此地位,一向在闽中做客。遇着一个尚书公,到兵部去上任,见我能事,就参我做个内书房,伏事他到京。一路上有土寇生发,我穿了戎服,出外也杀了许多土贼,护送到京。尚书公念我有功,就与我一张札付,题请一本,选我在这里临安都司。如今先见了姐蛆、两个贤甥,明日就去开司到任。”因问:“大甥如何不见,姐姐家中俱安好么,怎生样过日?”尚文便说:“兄长已往山西生意去了,一年尚未曾回来,家中甚是艰难,连衣食也都不足哩。”喻安仁道:“既然如此,我又无家眷,一同到衙中去住,我也有你们,好彼此照管。”尚文便问母亲,母亲道:“最好。”因此就到都司衙门内住下。只是这尚文,一心念着兄长,不见回家,心下不快。幸喜家中遇得舅舅做官,也好度去了。喻安仁到任半年,遇着倭寇作乱,沿江守备严整,只是定海缺个水兵守备。喻安仁就申文到抚院,将外甥周尚文名字申了上去。院里准了,尚文就去做了水兵钦依守备,杀了海外许多倭寇,有功升了浙西参将,驻扎温台等处,防守地方。喻安仁督兵有法,选委得人,升了总兵。
却说周尚质在京,因是覃恩,就得相选。李世修选了个山东照磨,周尚质选了个苏州府太仓州同知。周尚质谢了李世修提携之德。世修道:“萍水兄弟,何谢之有,他日亦有相望于兄,未可知也。”因此两人作别,各自都到任所去了。这周尚质生意折本,那里想到今日到有为官之日,遇得着李世修这样好人,可是容易得的么。才是:
失路他乡遇好人。有恩有义肯施仁。
着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阴。
尚质领了文凭,出了张义门,过了芦沟桥,到了太仓。连忙修了一封书,封了三十两银子作盘缠,又取了俸银二十两奉与母亲,就要接母亲,兄弟、妻子一同到任上。差了四个的当差人,到了临安,访问到他家中,只见大门关着的,上面贴着“钦命防守浙西温台等处地方参将府”的封条。差来的人见了,就去问着两边的邻里,说:“这是太仓周老爷的宅子,怎生贴着参将府的封皮?”邻里与这些差人说了一遍道:“现今做参将的,就是周二爷,你们列位却是那里来的?”差人也将来因与众人说了,那些邻里道:“说来正是他的大哥哩。他去山西做客,—年不回,怎生也得就做了官?”有人说道:“他弟兄两个且是和气,做人忠厚,这也是皇天不负善心人哩!”就对着差人道:“你若要见他时,须要到温台走一遭。”差人只得别了众人,又过了钱塘江,一路上去到了温州,见了参将周爷,呈上书去。尚文慌忙拆开看时,知是兄长已做了官,来接母亲。心中大喜,就引了差人,进到衙中,对母亲、嫂嫂说了。一家欢喜,焚香拜谢了天地。母亲道:“两个儿子都做了官,如今大儿子又来接到任上去受享,太仓离此不远,便同了大媳妇到太仓去住几时。”差人听了欢喜,便接了太奶奶,一路小心伏事,叫船,雇夫。尚文又差了五十名管下的兵士,一路用了参将府的职事,好不风宪。到了太仓,尚质拜了母亲,欢喜自不必说,也与妻子相见了,说:“如今才不叫你受苦了。”又问兄弟如何不来。母亲又将舅舅为官荐他,如今现做温台参将,一一说了。尚质笑道:“今日也得个忠厚之报。”做了几时州同,就升了苏州府的通判,又同母亲上任。兄弟尚文,因防海有功,升了两广参将,出守闽粤。王命紧急,尚文不及来辞母亲,就在上江叫了船,去广东到任去了。
却说那李世修在山东做照磨,升了镇江府通判,却好与周尚质同任一处。周尚质闻知,差人去送礼为贺。其时李世修一个儿子,在临安乡试,中了第一名解元,名唤李连壁。到京会拭,中了二甲进士,选了礼部主事,在京为官,便是积善济人之报。尚质在苏州,又做了三年通判,升了本府同知,又做了两年有余,掌管一年府印。
一日,尚质想起当年贫困之时,日日不能去怀,如今天幸,也足糊口,不如回家教子去罢。公堂冤业,何苦任怨。不意兄弟在广,也有此心,也上了一个辞官的本。尚质的辞官本,就央着李连璧上去。李公又为他兄弟上言,当初怎生受贫和气,异地同心的仁德事体,及今辞官的缘故,并他父亲李世修周济的事,备细上了一本。圣上看了大悦,一一准奏,就给一个“世德堂”的扁额,令本府建坊;伊父李世修,济客施仁,又荫一子入监,以报其德;周尚质兄弟,俱准致仕。圣旨下到苏州,尚质拜谢了天恩,先收拾了行李,辞了上司回衙。上司都喜他知足不辱,急流勇退,都有厚赠。尚质择了个吉日起身,只三四日就到了临安旧居。兄弟尚文也在广起身,迟了三个月,也到家了。兄弟二人,整整十年的远别,相见之际,悲喜不胜。尚质道:“自别吾弟到山西,也积有数十百金,想到要回家,不想被人用假银换去,却好遇得恩友李石卿相救,得有今日。惟念吾弟在家苦楚,喜得又遇母舅如此周旋,感恩不尽。”尚文也对兄道:“自兄长去后,家中艰苦,弟心中也不以为难,只念兄长出外辛勤,也不料有为官之日。皇天有眼,忠厚逢时。我在任上,分文不敢妄用,也积有千金,都是圣上所赐的俸资,都留在此,以待兄长裁处。”尚质也向房中取出一个小小竹匣儿,也积有俸金数百金,递与兄弟道:“此是我十年心力,却也不敢自私,留为吾弟之用。”说毕,置酒聚会。那母舅喻安仁,也因年老告病在家,一向寻个大宅子住了。又将钦赐的“世德堂’扁额,用朱红金字制成,悬挂中间。大家欢悦,遂将俸资置得数百亩田产。教子读书。过了几时。李世修因受了儿子封赠,不便为官,也回到临安祖居,就不在下乡住了,遂与周尚质兄弟世为婚姻,来往不绝云。
总批:人家手足异心,皆因妯娌斗气,此际须有分晓,自然兄弟同心土变金也。
又批:莫贪锦绣鸳鸯被,愁见离披花萼楼。请看文质彬彬,那得不为君子。
第五回栖霞岭铁桧成精
满庭芳: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筭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教我,些子疏狂。百年内,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阴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这首词乃古人所作,细思作词之意,亦非无故。难道是勉强之言,真个不思名利,倒要求闲么!其中却有深意,也不好向人解说,要人人自己去思量。但只今听小子说个故事,就只当解说他一般。昔时有个权相,在生时,权倾人主,位冠百僚,顺他者生,逆他者死,金银山积,美女千人,富贵已极。到临死时,想着生前许多事业,看了美妾家资,心下已明,眼中流泪,倒番转身来,朝着里床叹口气道:“一场扯淡。’噫!
这场扯淡谁能识,不到黄河死不知。
说话的说这故事,也道生前扯淡罢了。还有那死后为非的,就是那昙花记上,说卢杞之后还多卢杞哩。如今才说那宋高宗南渡来的时节,建都临安,就是如今浙江杭州府钱唐县。城西有个西湖。怎见得西湖风景,当时有个口号:
昔年曾见此湖图,不信人间有此湖。
今日打从湖上过,画工还自少工夫。
相传此诗是一个高丽国来的禅僧所作。其余的名人题咏甚多,俱载《西湖志》上,不能尽述。却说西湖有里六桥、外六桥、十里苏堤、南北二峰,名园画舫、杨柳桃花。春三二月,佳人才子,宝马香车,载酒携朋,赋诗饮酒;堤桥之上,走马飞仙,酒楼弦管。夏时有十里荷花,八九月有三秋桂子,冬天有残云霜林。真个是日费斗金,四时玩赏。只是如今回想风流,不堪重忆。有诗叹曰:
西湖犹是旧西湖,强半游人履齿疏。
乘兴偶来寻乐地,隔帘何处旧当垆。
闲话休提。单表北山之麓,栖霞岭下,有宋岳武穆王坟庙。武林一个士子,姓倪,名宾,读书其侧。慕王之忠,时过而诲焉。仰见泥范武穆,铁铸桧卨,叹道:“公道在人。人之欲不朽奸邪,甚于存忠贞也。”拜谒坟庙毕,以扇戏击二奸道:“老奸,老奸,宋何负汝,而汝必欲亡宋?王何负妆,而汝必欲殒王?从古奸邪,未有若妆之不朽者矣。”众多游人闻之,咸鼓掌大笑,争取砖石、瓦砾,掷其头面、身臂而去。是夜阴雨霏霏,冷风飒飒,铁桧忽眼中流泪,作声呼万俟卨道:“宋将亡,王将殒,天生我与汝。贵居高位,生杀自由。只图目前快意,那知身后遂有许多议论,无端铸形于此!日间被倪生之辱,诸人之挞,实所不甘,倘为土木妆成,不几粉身碎骨矣。今虽屡遭毒殴,尤幸留此完躯,不若及早弃此顽铁,跳出灵魂,无待世人碎铁敲金,那时躯壳不全,魂魄无依,悔之晚矣。况今天下方乱,我辈有权。王綦无灵,必不拘追。”万俟卨应声答道:“我亦久欲出世,今其时矣。但昔与子为人在阳,夸为鬼当在阴,阴司十殿阎君甚明,谅不能往。我闻得地藏王,他居在十王之上,慈悯为心,不忍睹地狱中事,时时闭目,岁只一开,开只一日。我与你得做他判官,可以阴弄地府之权,变化天下人耳目,仍令王辈贼身,我辈善终。日间倪生辱吾,吾与你先取他魂而去,以泄吾忿。”秦桧应声道:“好。”二鬼遁出灵魂,离了王坟,竟赴倪生书馆。时方三鼓,尚见灯影辉煌,书声嘹亮。二鬼正待向前,忽见半空中闪出一位金甲神人,暗中拦住喝道:“何处鬼魂,敢来相犯!”桧,卨大吃一惊,慌忙跪下告道:“二鬼系武穆王坟铁铸秦桧、万俟卨也。日间被此生戏辱,不忿,意图报复,有犯尊神,伏乞饶恕。”金甲神喝道:“二鬼速退,不得无礼,此生他日贵显,非汝辈所能侵犯。”桧、卨喏喏连声,谢罪而去。
阴风飘荡,竟往地府,探听得地藏王菩萨慈悲恻隐,闭目凝心,一切生杀予夺,善善恶恶之事,皆听于判官决断。其时左判为曹瞒,右判王安石,历任俱满,仍得复生凡世。菩萨正在敕令,举所知以自代。桧、卨大喜,欲思钻刺,非钱不行,二鬼商议无策。桧思良久,道:“某向年谋害岳家父子之后,日夜不安,曾设罗天大醮,延僧请道,超度忠魂,烧过金银冥资一千万。谁知岳氏父子死而为神,又道是雠家贿赂,分毫不用,尽弃之破钱山下。他鬼见之,亦鄙为贪污之物,咸不肯要。吾与你进之曹、王二判,求以为代,岂不美哉!”卨大喜,遂与桧同作书致二判。曰:
宋丞相秦桧、御史大夫万俟卨,致书于地藏王府左判曹公,右判王公曰:用人之道,以同类为相亲,庶前后一心,首尾不紊。恭闻二公,荣任及瓜,深以为贺。桧、卨从栖霞而来,相去万余里,所遇牛头马面,鬼使夜叉,咸颂二公,口碑载道。桧等不忝,妄冀续貂,倘蒙荐拔,戴德靡涯矣。菲羾冥资千万,聊以侑柬。统惟茹鉴,曷任瞻驰。
写毕,挽鬼使呈送二判。二判接书观看,大喜得人,又得许多财物,随载书回答。书曰:
地藏王府左判曹瞒、右判王安石,复书于宋丞相秦公,御史大夫万俟公,曰:久仰高风,识韩无路,福星惠临,有失倒屣。不佞叨任及瓜,日在觅知己以自代。若得二公任事,有藉于包荒者多矣。即当择期候代。辱惠多仪,附此申谢,不宣。
曹、王将书,命鬼使复上L桧、卨,桧、卨得书大喜,重赏鬼使而去,准备候代。且说曹操、王安石登时便举秦桧为左判,万俟卨为右判,奏上地藏王菩萨。菩萨末及生日,尚未开目,便令交代任事。曹、王随差鬼使各役,迎接桧、卨到殿,逐一交代已毕,二判自赴轮回殿转生。桧,卨朝王莅任,点看卷案,专掌人间死生祸福。二判喜不自胜,且在地府弄权,雌黄忠佞,变幻贤愚;又查看生前党伴,凡如孙近、王伦辈,一切放出,令其扰乱乾坤,毒害忠良,为我辈生色。谅倪宾虽贵,终不出我辈之手,遂将祸福簿上翻看,倪宾等一班名下,尽行改注水火刀剑,凶伤恶死等项,不题。
且说其时正当南宋之末,天下纷纷,贾似道专国柄,奸佞比肩。幸有倪宾,已登黄甲,入阁为相,正色立朝。弹劾奸邪,无所顾忌。每忿似道,巨奸蠹国。边境日危,不忍坐视。乃先期赴岳王祠拜祷,告道:“倪宾读圣贤书,惟以忠义为本,近见奸邪贾似道当权,牵引匪类,国事危如累卵。某愿上书,乞除奸党,伏祈神佑,保护本朝。倘不幸而天颜震怒,某之魂魄得与神相依,死无恨矣!”祝毕出庙,次早,随具疏入奏。疏曰:
臣倪宾上言,国家之事,败坏极矣!相臣贾似道,藉口伊、周,效尤操、莽。贿赂公行,败亡隐讳。天下安危,人主不知;社稷利害,群臣不知;军前胜负,列阃不知。近者,樊城失守,襄阳继叛,江南江北之险,拱手既去,而天下之势,十尽八九。所谓平章军国者,日与奸党笑傲湖山,日与群妾踞斗蟋蟀。天下共忿:以为不斩似道,患未平也!愿奋乾纲,即斩群奸之首,竿之藁街,以泄军民之愤,然后擢用忠良,整顿国事。天下幸甚,微臣幸甚。
疏入,先经贾平章看过,随匿下不上,大笑:“此人丧心病狂,且教你受杀身之祸。”遂假传圣旨一道,矫称:倪宾通连外国,诽谤朝廷,登时绑出午门枭首。倪宾自知必为权奸所害,亦不为意,叹道:“某得与武穆齐名,死何足惜,其如宗社之亡何!”乃仰天呼号而作歌曰:
天生忠佞,势不两立。国之将兴,朝有正色;国之将亡,鬼瞰其室。
武穆之亡,倪宾之屈。反覆阴阳,君民俱厄。
歌毕受刑。见者莫不流涕,群臣侧目,其敢谁何。贾似道扬扬得意,尽将倪宾用事一班不附己者,尽行问罪斥逐。不数年后,宋室遂亡。
其时倪宾被害,一点忠魂,竟赴阴司地府。只见夜叉小鬼,拉枷带锁,纷纷相告道:“我地府向来曲直攸分,是非不乱。自曹操、王安石作判后,放出许多奸党,弄得乾坤颠倒。却又受贿,举了秦桧、万俟卨代任,铜头铁臂,惨刻倍常。又放出若干奸邪,搅得阳间阴府不干不净,如何是好!”倪宾听罢,大吃一惊道:“从来天地无私,判断人间善恶,如何地府反用人间巨奸大恶,纵容擅权至此!轮回之祸,何时而已。”只得向前,细问鬼使道:“请问列位,适间所说曹操等四人作判擅权,搅乱阴阳,但此四人乃阳世莫大奸雄。欺君卖主,蠹国殃民。世人都道此辈死去,必受阴司之苦;又道阴间有刀山地狱、水火地狱、抽肠拔舌等一十八重地狱。专为此辈而设,如何反来此地又得做官,仍弄出生前手段,却是为何?”鬼使道:“来魂有所不知。只因地王闭目修真,却被曹操等百计钻谋为左右判,这也是时衰鬼弄人之故也。至桧,卨两人,时人恨入骨髓,将铁铸就其形,跪在岳王坟前。是五殿阎罗王,将他魂魄附在铁躯壳上,使他知世人唾骂挞辱。此事将近百余年,想是受了日精月华,复遁来地府。地主也不察贤愚,不亲政务,任其所为。如今宋室将亡,也是他放出群奸作祟;又将忠良名下,俱注定凶伤恶死,将来陆秀夫、文天样等一班忠义,俱不获善终。”倪宾听罢,大怒道:“待我写道表章,奏明地主,除了奸佞,世界便清。”鬼使道:“不可造次。表文奏上,菩萨闭目不看,生杀予夺,皆由二判,恐你反受其害。你若有手段,须至七月三十日,系地主诞辰,其日开目一日,彼时上表面奏,可以无碍。”倪宾应允,预先写就文表,候至菩萨诞辰入奏。疏曰:
宋故丞相臣倪宾上言:窃闻天地无私,报施不爽。忠良受屈,而天府可申;奸佞弄权,而阴司必罚。故云:“君子乐得为君子,小人枉做了小人。”臣自魂游地府,忽见鬼使夜叉纷纷相告。左判为秦桧,右判为万俟卨,不胜惊骇徬徨,大声叫屈。桧者,百计害人;卨者,狼心济恶。此辈自当万劫轮回,千秋禽兽。不意钻营地判,生死在尔囊中;毒乱人寰,祸福不由天上。愿地藏教主速赐驱除,毋使滋蔓。臣不胜激切待命之至!
却说其日正当菩萨诞辰,二判在殿参拜,不料倪宾突如其来,菩萨开目升座,二判措手不迭,只得呈上倪宾奏章。菩萨展看,吃了一惊,大怒道:“是我闭目修真,却被顽铁成精,误用此辈,也是苍生劫数。”敕令牛头马面。将二判剥去衣冠,痛打铜锤一百,仍使业风将桧、卨三魂七魄。吹付铁身躯上。登时写表,申奏天帝谢过,并荐倪宾生前直道事君,死后谠言去佞。相应为神。查得钱唐西湖北山岳武穆王祠下,缺一土地,即以倪宾为之。玉帝准奏,敕封倪宾为西湖北山土地,掌管山灵水秀,拘系铁奸魂魄,万劫不许擅离。倪宾得旨,谢了天帝、地主之恩,离了地府,竟赴西湖北山之麓,皆系归日熟游之地,又得居忠王祠下,喜不自胜。即赴王祠参谒,又见桧,卨依然端跪坟前。倪宾自思:此辈恶孽,荼毒生灵,留他完躯,诚恐岁久又复成精作怪,遂驾云升天,将前情备细启奏。岳王是夜率领阴兵,将铜鞭连肩带脑击碎其半,于是桧,卨之魂,永世不得再为之祟矣。
总批:既云顽铁可以成精,何俨然肉身人徒与草木同腐耶!
第六回桃源洞矫廉服罪
归隐心远主人著
得趣临河水,长歌赋考槃。放形林麓外,天地自为宽。
其二
何事居泉石,长安路已遥。好将王佐业,经济问渔樵。
其三
饮酒学陶潜,归来三径闲。醉乡无限乐,不晓换江山。
其四
蹈海称高士,居山亦隐沦。桃花开遍未,住久不知秦。
人生在世.出处大节,最要分明。出者,忠孝显扬,功名表著;处者.节廉清白,河水盟心。乃为丈夫之行。然世上又多有一种托意逃荣,比求进之心更切,昔人所以有北山移文之诮,终南捷径之讥也。出也不成个出,处也不成个处,进退两负,贻笑后人。总是那甘心石隐,避俗耽空,原是一个最难之事。眼看着繁华富贵、美色黄金,安得不爱?一旦顾了那君父大伦上,就弃了荣禄,清洁盟心,终身享着清虚寂寞,与糜鹿为群,与木石为伴。你道千古而下,有得几个隐君子哩!
如今却说那晋陶潜,字渊明,原是陶侃之后,别号五柳先生。当晋末解组归,三径荒芜,力耕自瞻,衣不谋寒暑,屋不蔽风雨。先生挈妻子处之,悠然自得。性嗜酒,家贫无以给,每兴至.爰采菊盈把,俄有白友人王弘持酒至,遂开樽对酌。至醉,白衣人亦酩酊而去。时以诗自娱。有“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之句,旋有“饥来驱我去,叩门拙言辞”之咏.
其时有个宰相姓陈,名荃,乃是战国陈仲子之后也。一日偶见渊明诗,常叹道:“渊明一贫至此哉!非我不能富贵他。”乃命驾至郊外,来谒先生之庐。渊明出迎,捉襟长揖,分宾主坐定。命童子采菊英,掇松实,煮香茗而进之。陈荃道:“某先始祖清修苦行,表表人间,终穷且饿,不能自立。祖妣君,辟纑勤苦,朝夕不谋,舍甘茹蘖,弃逸就势,一生已矣。今及子若孙,几不克振;数世至余,余乃翻然改行.悔先始祖之迂道,不近人情。人喜的是富贵,他偏要让齐国;人喜的是功名,他偏要居於陵;人喜的是饮食,他偏要吐鹅咽李。自我观之,何苦如此!我如今专会逢迎上官,要结内相,贪财墓禄,乃得到今日地位。你看我回转成名,含糊作相,珠履三千,金钗十二,好不炫耀也,好不富贵也。新主上重加赉予,赠某始祖以大廉侯爵,子孙食邑万户。今子耻以五斗折腰,赋《归去来辞》,挈妻子而隐,又何迂也。余见子诗,特过相访,若能从我同游当世,必然成子功名,许你富贵,反掌间耳。”渊明谦逊答道:“某虽不才,颇有自得之处。且某之自处,与公祖异。某性耽山水,酷爱琴书;等富贵如浮云,视功名于流水。一觞一咏,何乐何忧;兴废存亡,付之一瞬;丰歉得失,瞠乎若忘。贫虽居六极之一,而闲实为生平之安。山蔬水藻,菊臭松姿,某自乐此,他匪所知。”陈荃见其志已决,遂作别而去。渊明亦毫不为意,歌咏自得,如与尘世膜不相关,居十余年。
一日,见春光明媚,桃柳争妍,乃携妻子,闲游诸山。至一河曲,流水一湾,清彻如镜,惜不得驾舟一泛。徘徊久之,忽闻欸乃声自芦苇中出,遂候之。登舟远驾,始而流泉一掬,仅可容刃;既而浩渺沧波,一碧万顷,日晡月升者数昼夜。渊明与渔人问答,老妻和稚子游观,山水有缘,寝食都废。穷尽水际,便得一山。渔人道:“可以登矣。”渊明遂与妻子舍舟登岸,渔人鼓枻而去。渊明转入山湾,忽见一洞,洞内外植桃盈千。时方仲春,桃花正当盛开,渊明喜不自胜,乃作《饮酒》诗曰: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渊明游玩桃花深处,题诗已毕,正欲入洞遍玩,忽闻仙乐声喧,自天而下。仰见仙童玉女,焚香执幡前导,后有一仙女,乘云御风而来,自称九天玄女娘娘,奉上帝敕命,诏渊明及妻孥,道:“晋处士陶潜,并妻若子,入洞接诏。’潜等惊怖,俯首进洞,见人物熙皞,屋宇辉煌,别是一天世界。俄有青衣数十人,捧卷案.袍服迎候。见渊明至,咸跪接,请更衣冠。迎至一殿,殿高数十仞,翚飞画栋,迥非人间所有。渊明亦莫知所之,但从青衣人至殿下,仰见殿上摆列香案。青衣人禀道:“此当俯伏接旨。”渊明乃令妻、子俱伏地,玉女乃开诏宣读,诏曰:
朕维仙凡霄壤,廉佞雌雄,特设桃源,渡凡夫之捷径;弘施宝筏,作廉士之津粱。兹尔晋处士陶潜,独清独醒,不甘心事二君;一食一瓢,自愧身糜五斗。廉介清风,忠贞皎日,敕为桃源洞主。尔妻姜氏,食勤作苦,相夫子以正直;乐道安贫,效唱随而靖节。齐眉佳偶,接舆同调,敕为桃源洞君。受事之后,恪恭厥职。花落花开。变尽世人面孔;水流水止,涤清大众心苗。毋使怠荒,自贻陨越。慎之,慎之!故敕。
渊明叩头,嵩呼谢恩。接诏毕,送娘娘归天,令妻子进殿后,自乃升殿入座。但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孰谓求之则得;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敢云得志勿为。烈烈纠纠,摆两行金瓜武士;齐齐整整,列数队青衣隶人。左边有洗心房,涤虑房、脱胎换骨房,异人间兵刑户礼;右边有仙酒库、名泉库、奇花瑞草库,非寰中货帛金钱。碧波千里,同山水而隔尘氛;白日中天,其升恒而销俗气。真个是仙源有景谁能到,世上谁人是隐仙。
却说渊明登殿,诸役叩头礼毕,有吏胥捧上桃源公案一宗,禀道:“本洞开辟,自无怀氏、葛天氏;各千余年,接管有巢父。许由;历数千年,有伯夷、叔齐;又数百年,有长沮等。前又数十年有黔娄、原宪,以主洞事,又百十年,遂之屈原。以上诸位,今俱升擢天曹。”又一吏查遍桃潭地土,户口册,计百万三千六百里,户口一千五百万。岁供仙酒名泉,奇花瑞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洞中居民,从无怀、葛天时来者,皆草衣水食;从巢、许时来者,俱半业渔樵;夷、齐时来者,更廓首阳,左右居民,亘百余里。后又有闻风而来者,植灵草奇葩以为食。沮、溺时,民来无几,俱业耕;娄、宪时,民来寥寥,多业儒;屈原时,民稍有术数气习,然来时俱在洞内,洗心涤虑,脱胎换骨,扫尽尘累,齐称廉民。外有一人,名陈仲子者,自战国时匍匐携妻而来。其时,屈洞主恶其避兄离母,夷弃人道,叱之洞外。其族虽繁,不入本洞户口,见居源之下流,耕食凿饮,自以为是,经今数百年。渊明闻之,惊讶道:“何物小子,敢污吾仙境,速召其族俱来。”
须臾,隶人拘至殿下。洞主喝遭:“汝乃矫廉灭伦之辈,见弃于孟夫子,不思改过从善,习父子兄弟之常,何乃遁居于此,此地乃清风高节之乡,长生不灭之境,岂尔所居!今尔族已繁,流风将炽,终恐为世之大患,且汝子孙名荃者,奸邪害国,靦颜人世,汝因孙显,冒食大廉侯爵,举世颂尔为廉士,人道几沦于禽兽,皆由尔矫伪之风所化,非族灭尔类,不足以绝其教。”仲子诉道:“某齐人,本廉士也。孟夫子不察,称曰:恶能廉。某遂忿而问津子此,迩来数百有余年矣。初来时,洞主系孟氏之党,不理是非,摈诸洞外,因居源之左侧。后来屈原洞主乃楚人,不识齐士,亦不容入洞,然尤得居源左,自成一家。今洞主何遂至族灭我,我罪殆不至此。若以廉士而受族诛,举世贪污者将何如?”洞主喝道:“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惟人为大;人之所以为大者,以其有人伦也。今汝离母避兄,无亲戚、君臣、上下之分,单单恋着你一个妻子,同去辟麻,这个叫做廉么?若是这等为廉,世上不顾母亲弟兄,不顾君臣上下,只去恋着妻子的奸道,多得紧哩。一个人既然没了人伦,件件都不见得好了。据我看汝做作,只好当得个曲蟮儿,不然也像得个蛴螬虫儿罢了,如何冒认个廉?岂有没人伦的虫类而叮以为廉哉!以尔之行,是谓矫廉。矫廉之弊,流毒最大,似是而非,罪浮于真。”乃执笔作判。判曰:
齐陈仲子者,矫廉千誉,欺世盗名。行灭人伦,罔识君亲之大;蛴螬虫类,宁知孝悌之常。赖半李之余生,趦趄仙境;偕辟纑之佳配,遗弃于陵。离母避兄,肺肠殊难洗涤;目盲耳眩,酒泉岂识仙名。郑声乱雅,紫色夺朱,天谴在所必加,吾刑尔当族之。
判毕,喝令武士押出陈氏之族,尽行诛戮。其时陈氏之党,几无噍类,世界亦为澄清。咸识亲戚、君臣、上下之伦,不致为矫廉之说所误。于是洞主快然,日与洞君酌酒赋诗,无为而治。人间仰先生之风者,靡不顽廉懦立。上帝嘉之,每欲升攉,只因代任者甚难,至今仍以先生主其事。先生复于源之东西,开拓数千里,以俟后之问津者。诗曰:
清流入耳思高枕,远岫当窗眼倍青。
已识桃源问津少,达生今且醉刘伶。
总批:时事日非,江河日下,吾恐世间假廉士亦不可多得矣,奈何!昔人指终南山为仕途捷径,良不诬也。
第七回三世雠人面参禅
冤冤相报几时休,三世英魂死尚留。
人面有灵为点化,禅师今日也回头。
圣人说:父母之雠,不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而斗。是说那冤仇不可不报的缘故。伍子胥当日,因楚平王杀其父伍奢,以为非其当死之罪,后来借吴王之兵而伐楚,启平王之墓,鞭平王之尸,以报父雠。论起来,君父同尊,那鞭尸之举,也觉太过。又有申包胥为君报仇,哭秦庭七日七夜,泪尽继之以血,秦人感动,败吴存楚,口口复国。这都是为君父报雠的好处。
如今说一个为自报雠的,直报了三世之后,方才解释。乃是汉景帝一个大臣晁错,极有胆智,忠心贯日,口口尽忠,谋略盖世。人尽称他为智囊。口口口口口口智如囊中盛物,出谋无穷。口口口当日文帝诸子,封为七国,最强的是吴王濞,楚王戊、胶西、菑川、胶东、济南、赵王等,合谋起兵。七国诸侯俱思谋反,景帝因无防患之计,一日召了诸宗室贵臣,并大小内外诸臣:“如有善谋奇计。能制服七国之反于未萌之先者,可以息无穷兵戈之惨,朕当授以上赏,超秩拜官。”问了数声,无人答应。有太子家令晁错,向前启奏道:“莫如削地之计为上。初,先帝汉文时,吴王濞世子入见,得侍陛下于东宫,与陛下饮博争道,大失恭敬之扎,陛下当日为东宫时,即引博局提杀之。吴王称疾不朝,文帝赐之几杖,以愧其心。臣思吴王不朝,于古法按之,罪当诛戮,先帝不诛,其德已为至厚矣。吴王不思改过自新,今反益骄恣,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其天下亡命,谋思作乱。今陛下削其地,彼亦反,即不削地,彼亦要反。不如削之,则反急而祸小;若不削其地,则反迟而祸大,断断然矣。”景帝又令公卿列侯、宗室群臣列议可否,奏闻。又迟了几时,众臣俱莫敢建一策、出一谋者。晁错又上奏道:“往年,楚王戊为薄太后服,居丧不恭,肆行无礼。前年,赵王亦犯罪,俱削去一郡。胶西王卬以卖爵事,冒罪行私,削去六县,此故事也。为今紧要之计,孰若先削吴地,乃为上策。上安天子,下安诸侯,以臣所见,莫此为最,他非臣敢知也。”吴王打听得朝中却是晁错建谋设议,深以为恨。会景帝允了晁错主谋,削地之令已下,吴王恐惧无已,因就发谋举事。遣六个使臣,赍了六封密书,说着胶西、胶东、菑川诸国,皆起兵相应,以诛晁错为名,罪状四布。但只说乱臣晁错,离间亲王,有违祖制。因合兵进至荥阳。景帝当初曾受文帝之命,说国家设若有事,当以大任委之周亚矢,此人堪为大将,能捍卫国家。及七国反书上闻,景帝就拜亚夫为大将军,总督天下兵马以讨之。
却说当时吴王濞却有个辅相袁盎,此人原是个小人出身,极是残忍不忠,一向与晁错有夙怨未释。盎乃求见量帝上言曰:“臣曾观吴楚相遗的书,大意说高帝分王诸子,兄弟各有分土,广狭一遵旧典,原无逾制。今乱臣晁错,擅小诸侯,建议欲削少其地,以故起兵谋反。但得陛下诛斩晁错,复其故地,彼即罢兵还国。为今之谋,独有斩错发使,赦七国之罪,下诏弗复减削,则兵可无血刃,陛下可高枕而卧矣。陛下又何惜一人,而使四方人民遭兵革之惨乎!”景帝默默无言,思量一会,不觉为袁盎所愚,倒说道:“吾诚不爱一人以谢天下。”遂遣中尉召晁错,命袁盎监斩于东市。晁镨知是袁盎所谮,含恨甚深。初起还望公卿大臣有人伸救,后来见是袁盎监斩,便道再无生路了。袁盎一见了晁错被刑人绑缚而来,笑对晁错说道:‘竖子,你建得好奇计!今日亦知死于袁盎之手乎?”晁错怒目睁睛,咬牙大骂曰:“死贼袁盎,独不闻齐襄报九世之雠耶!”袁盎大怒,立命将晁错来腰斩了。景帝闻报说已斩了晁错,心中亦觉懊悔,日日在宫惨然不乐。随有谒者邓公上书曰:
吴为反计,四十余年不朝,蓄之心者久矣。虽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晁错患诸侯强大,势不可制,故请削之,即强干弱枝之理。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此贾谊之所以告宣帝也,岂非一日之谋而万世之利哉!陛下不思高祖裂地逾分之过,今错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泄雠,此天下之耻,窃为陛下不取也!今错已斩有时矣,七国之师果曾卷甲而归乎?
景帝亦知为袁盎所卖。遂切责之。后人有诗叹晁错无罪有忠,杀之可惜。诗曰:
建议抒忠反受殃,英魂不肯慰泉壤。
未平七国身先死,千古令人惜未央。
自后周亚夫屯兵荥阳日久,直待听了赵涉之谋,大破吴楚之兵。吴王走东越,东越杀之。赵、楚、胶西王皆自杀,胶东、菑川、济南皆伏诛,此是后话。
却说那晁错虽被袁盎所诛,怨气不散。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当下即附在袁盎衣袖之内,随着袁盎监斩回到家中。天色已晚,袁盎自以为得计,洋洋快乐,即命掌灯开宴。正宴之间,却与一个爱妾同饮,忽然闻得这爱妾满身血臭,便问了一声,忽见一个无头之人,立在面前,不看见是爱妾了。袁盎大吃一惊,还道是自己眼花,立起身来,往后要走,只见那人一手提个人头,照着袁盎面上,打了—下。袁盎蓦然倒地,这爱妾忙忙去扶时,自己也惊死了。随有袁盎家中之人一齐来看,只见那无头之人,还在那里左右乱打,吓得这一干人,魂都不在身上,那里还敢向前,闹了一夜,次日天明,近前看时,袁盎七窍内俱流出鲜血,死在地上;那个爱妾,也休想活转了;房中夫人、幼子,也都被惊死。这乃是那晁错报怨于当世的缘故。
晁错报了冤仇,一点英魂走出帝城,一路上还怨气未息。帝城城隍知他忠义,即命金水二星官,指引晁错英魂往三国投胎。转世为司马懿之子司马昭,相着魏国,封为晋公。生杀由己,手握大权。那时,袁盎亦转身生在魏国,为镇西将军,姓邓,名艾,善于用兵。司马昭欲平西蜀,问计于司隶校尉钟会,会荐邓艾有将才,可用。司马昭即命邓艾率兵平蜀。邓艾遣自阴平小路,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路,改作桥索,山高谷深,至为艰险。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逾崖,鱼贯而进,遂拔江油城,降了蜀将马邈,平了蜀地,刘禅出迎。艾至,平了一个大国,其功不为小矣。当日曹操、司马懿举数十万之众,劳数千年之心,难于收复;艾一旦平之,功烈盖世,自以为裂土封王,指日可待。不料司马昭忽然用诏书一道,槛车一乘,囚艾入京。才到半路,司马昭命一个武土卫瓘,手特大刀,一刀将邓艾砍为两段。司马昭闻得杀了邓艾,鼓掌大笑。此真是宿业所招,又报了二世之恨。司马昭回魏,魏主以平蜀之功封在司马昭身上,进爵为王。后来司马昭身死,也只为当时怨气深重,报了二世,心还不歇。
到三世之上,晁错竟自改头换面,做了一个老僧,深明佛理,极会参禅,法号归空大师。在川陕之间,讲经演法,开悟指迷,解冤释结。那袁盎也转到第三世了,却是做了一个贫人,独自一个,又无生意,又无家舍,终日捱在一个古庙里安身。也是他孽冤未断,悔气所遭,偶然行到一个山上,山中树木丛密,四面无人,连那鸟雀也无有得飞过。又走丁一回,只见有一大池清水,他正走得枯渴,身上又热,因脱去衣裳,先掬了两口吃了,又走入池中洗一个浴。不洗犹可,洗完了浴,穿衣起来,就觉得一个膝磕上像有些微微动惮起来,自己也不以为意,渐惭走出山头,仍到了旧住的古庙之内,身子倦了,睡倒在地,不觉一睡,直睡到次日天晓,尚未得醒。睡梦中只听得有人叫他道:“袁盎,袁盎,可醒来,我肚饥了,却要肉吃哩。”叫了一连几声,这贫人只道真个有人叫他,连连挣醒应道:“是谁,叫谁?”只听得又说道:“我要肉吃哩。”看时又不见人。这贫人吃了一惊,爬将起来,一个膝磕上,疼得了不得,低头看时,只见膝上不是一个膝碴了,却是一个人面在上,有眉,有眼,有耳鼻,一张口倒开得有血盆样大,连连喊道:“我要吃肉哩。”这贫人一见见了,就吓死去了。死去倒也罢了,一会又醒了转来,又听他唤叫。这贫人低头又看,却又惊死了去。一会又醒将来,心下慌了,拼着命往外走出。一走走到市镇之上,向着路旁人说道:“如此古怪的事,你们众人可曾见过么?”因撩起衣裳与众人看时,众人都看得呆了,不知是何缘故,只听得他口中又会声唤要肉吃。一个人就去取了一块生肉,放在他口边,他就会吃了下去。不吃时,疼得要死要活,吃下去就不疼了。众人可怜他,便道:“若是吃下就肯不疼,我们在此日日舍与他吃。”自此日日有人舍他,疼便不疼了,只是怎得他离身?
不说这贫人在此受苦,却说那归空大师,真个德行又坚,佛法又妙。其时天子闻他名行,特差两个中使,召他入禁中谈经说法。一日,果见天花乱坠下来。天子看了,就拜将下去,拜了一拜。这归空已是道行园浦,将次升天的了,也是无心之中,不合受了天子这一拜,就要堕下地狱里去。那时天子拜完,归空告别了,返道下山。却好不东不西,巧凑行到那贫人所住古庙之下,只听得怨气呻吟,鬼哭不已。别人都不听见,只有这归空听得。自己暗忖道:“古怪,古怪!如何此地似有怨鬼之声哀号不已,是何因缘,感动我心,何也?”不免就向这古庙中入定一回,看他有何来历。就举步入庙,焚了一枝定香,入定去了。却说这贫人夜来得其一梦,梦见一个戴幞头、身上穿着红衣,自称我是你三世的前身,叫名袁盎。只因私怨上斩了那晁错,故此他死不放我,寻我报了三世冤仇。如今你生这膝磕上的叫名人面疮,亦是晁错下的毒手。如今晁错已到在这庙里了,他修行已将成道,前日却不该受着天子之拜,就要堕落轮回,他如今尚不知道,你明早去对他说,叫他速修受拜之罪,可免轮回之苦,还好成功。我特来点醒他回头,这三世已后,叫他便饶放过了,我与他就消释了罢。牢记,牢记。”这贫人一身冷汗,惊了醒来,句句记得。等不得天晓,就入到庙里看时,一个和尚坐在那里,入定才醒。见了这贫人,便道:“你来了么?”这贫人向前,指着膝磕道:“他要向大师参一个三世禅,若大师肯许时,他也有报大师的所在;若果然报得大师时,你也可消释那三世的冤愆,自今三世以后,你也可饶放我了。你若不放舍慈悲,我这膝磕也不来点醒你哩。”归空在入定中,已是明白这三世之事,却不曾悟那受拜的缘故,便开口道:“如今与你往返了三世,也便与你消释罢了。只是你这膝磕若能果然点醒我时,我今日就叫这人面离了你身,也当得个善报于你。”只见那人面向前开着口,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只你不该受着那天子之拜哩。”归空听这一句,就心下明白,点一点头,道声:“住口。”即将面前点未完的香,递与这贫人,道:“你将这香烟,在那人面上熏着他七窍,就登时好了。”这贫人大喜,接了半枝定香在手,忙忙就去熏着那人面时,可霎作怪,一会里便眼也闭了,口也合了,鼻孔也平得没了。立起身来,一些也不疼了,就像一向不曾生疮的,果然好了。再要去拜谢那大师时,看那归空,已是坐化在椅上不动了。只因那人面与他说破,道他不该受天子之拜。因此晁错一灵顿悟,就与那袁盎才解了那杀身之恨,只得又去夺舍投胎,再修一世。若不急急另去悔过修持,就落了地狱轮回,永世不能成道了。如今却知这袁盎,只因私怨上杀了一人,就受那三世的恶报,世人也该知警醒哩!这人命可是任意杀得的么?诗曰:
莫将私怨害他人,结得冤雠三世深。
当权尚要行方便,何况无辜杀直臣。
总批:无辜杀人,固是可惜,还有一种,亲父兄为人手刃不知者,此更何心也?
又:杀戮世界演此说者,当作贯顶醍醐。
第八回张一索恶根果报
天堂地狱杳茫茫,善恶由人做一场。不死不生囚犴狴,些儿狱吏赛阎王。
看官,你道我如何说此四句?只因世人侈口招施,动称为善的死后上天堂,有许多快乐;为恶的死后入地狱,有许多苦恼。其理未尝不是。但善人原是良心不昧,听说这些言语,愈加敬重天地,日省于心,夕惕干内,却从自己本心上发现善根,不消人勉强他。所以为善惟苦不足,久久便有积善之报。所以《孟子》说“强为善而已矣。”《易经》上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好善之人,自不必说,恶人闻了此等言语,反以为怪,何曾肯十分里信他一二分?一切置之度外,日日怀着侥幸之心,任意作为,只说道“阴司里事是渺渺茫茫的,那里便有此事!”岂知阳世间现现放着天堂地狱,人都不曾觉得,但混混的过了些不明不白的日子,到得那祸患临头,懊悔已是迟了。还有一种至死不肯懊悔的,岂不与禽兽无灵者同是一般?如今且待小子,特为世间人,一提醒出来,大众可不回头么!诗曰:
为恶若无报,狱中无罪人。
为善若无报,朝中无宰臣。
只此眼前事,天堂地狱分。
世间良善辈,提醒此根因。
明朝北直隶顺天府大兴县,有一恶人,姓张,名震,号长男,充当东厂里一名番手手,乃是口口府差在外面,专一缉访官员私下的事体。这张震一生积恶,倚宦官的威势,私制非刑,专恃口诈为生。袖里常是带着一根铁索,出外口口口口不离手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人就替他起一个插号,叫做张一索.自此无论犯罪不犯罪的,都以一索呼之,他也欣然得意,倒自说道:“若要发积,诨名叫出,我如今也待发积了。”长安道上闻他名字者,无不畏惧;各衙门衙役遇着公事,都要听起一股使费与他。却也奇巧,娶着一个妻子汪氏倒贤慧,一心向善,好的是念佛看经,斋僧布施。时常早晚,每每苦劝丈夫:“改恶从善,不可害人,不得好报,莫疑心说天理不近哩。”这张一索天也不怕得,那里肯听信妻子言语,一些也不以为意。日日在外,缉探得稍可生发的,轻轻一索拿回,用起非刑吊拷,直索诈得称心满意,威逼他写了服辩,才肯松放,以此为常。
一日,到海岱门一个兰生酒馆,同着几个伙计进去吃酒。只见西首座上,有二人低声悄语,在那里商议公事。一个仆者执壶旁边立着。张一索便用心坐在他贴身一座,倾耳窃听,听得田甫挽钱乙,干办前程,打点吏部,得用若干银子。钱乙说道:“要做黑虎跳,须得五百两银子,就选得主簿,乃是现缺;如要做活切头,须要上千哩,我都有脚力可做。”这些言语,不提防张一索在侧边暗暗听得,便立起身来,向袖中取索。那钱乙乃是做白日鬼的惯家,抬头起来,一眼看见风色不好,竞往馆外走了去了。一索却把田甫主仆二人捉住,拿到家中吊起,喝道:‘如今功令森严,你等做得好事,我明日送你到老公公那里,直要问你个死罪,还要受个一套儿哩。’田甫抵赖不过,只得苦死哀求饶命。一索道:“你要我饶,送我五百钱银子,便饶了你罢,不然就先结果你二人鸟命。”田甫哀告道:“须放我出去,揭借百金相谢。”一索道:“自古说善钱难舍,不教你受刑,如何肯出钱,我先与你一个酒笮鼻,再与你一个火焰山,不怕你不拿出来。”一面说,一面便把田甫二人倒吊起来,拿过烧酒,往鼻孔内灌去,这唤做酒笮鼻。二人苦熬不过,哀求饶命,一索不理,放下酒壶,又将草纸燃着,向鼻孔熏蒸,烧酒着烟,苦不能禁,这便叫做火焰山。
二人疾声大呼,只求放下,愿送千金。一索不慌不忙,将二人放将下来,喝道:“快拿银来,饶你性命。”田甫道:“须放我出去,方好送来。”一索不允,乃将田甫用索捆住,锁在后园空房内,放其仆出外取银。汪氏再三苦劝,一索只是不理。原来这田甫是福建人,距京五千余里,一贫如洗,只靠那借京债,干办前程。不料被张一索拿住不放,只将其仆放出。共仆得了性命,奔回下处,盘缠又无,相识又少,寻思一回,苦痛一回,如何救得主人出来?眉头不展,茶饭不沾。店主人见田仆如此,心下十分疑心,向前动问缘由。田仆遂将前情一一告诉,如今无计可施。店主人听了大惊,答道:“原来如此。这张一索专一诈人钱财,害人性命,奉承当事,结交大老,财势弥天,罪恶不顾的。你主人若无数百金与他,定然性命不保。”田仆见说,泪如泉捅,泣道:“这却如何是好?”店主人看不过,说道:“你若无钱救主,不如告他一状。这里止有中城察院赵青天为官正直,不要钱,不怕人,不听情面,还好救得你主人出来。”田仆听罢,如梦方觉.即往写状店内,备说情由,挽其写就告纸一张。次日,竟赴中城察院叫屈。本院姓赵,名良。为官廉明刚正,不避权贵,直是铁面冷心,军民感戴。当时看了田仆状子,拍案大怒,叫把田仆带起,即差快手四名,立刻锁拿张一索,教出田甫,一同到院听审。
且说公差领了按院差牌,竟到一索家中,直进内层,撞着一索,不由分说,登时锁住,问道:“你拿的田甫在那里?”一索再三推赖。公差竟进内房细搜,闻得后园之内,有痛唤之声,便向园中大叫道:“那啼哭的,莫不是田甫么?”田甫听见,急忙应道:’可怜我难人田甫,死在须臾,望乞饶命。”公差听见,一齐抢入园内。周围一看,并不见人,只见竹林下有矮屋几间,黑暗暗的。便走近前,一脚踢开看时,田甫正高吊在梁上。登时解放下来道:“是你造化,再迟一日,准定性命难存。”田甫不知就里,纳头便拜道:“列位何缘救我草命?”公差道:“是你仆者告到本官中城察院,差我等来取你,一同赴院审问。”田甫得了性命,大喜,跟同公差走出前厅。一索摆列酒饭停当,又托出五十两银子,向四个公差恳隶宽限一日。公差道:“我本官性如烈火,谁敢迟延?登时要去回话。”一索只疑公差作难,又添了若干银子,四人将银子分了,仍将一索缚起,押到衙门。传禀进去,赵良升堂开门。先有替一索讲情的书扎,倾刻堆满案上。赵良明知是一索挽来的,一概取火当堂烧了。公差押解田甫等一班人犯跪了。赵良先问田甫,田甫禀道:“小人是福建福州府,三考已满,在京候选。不料命蹇,遭逢张一索,无端拿到家中,百般吊拷,什么酒笮鼻,什么火焰山,种种非刑,逼诈小人一千两银子,将铁锁锁在后园黑房内。幸得青天老爷公差救出,不然性命丧千异乡矣。”赵良喝问一索道:“你如何无故拿平民,私用非刑,打诈财帛,王法何在?”一索抵赖道:“小人是东厂番子手,因这田甫央人要做黑虎跳,夤缘吏部衙役,小人便拿他送官,并无打诈等情。”赵良喝道:“田仆是你家放出,田甫是你家搜出,何曾送官?私置极刑,该得何罪?”即令重责五十板收监。两班皂隶见本官发怒,不敢作弊,尽力打了五十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田甫主仆二人,无辜释放。将张一索发在死囚牢内,狱卒也不敢松放,日间脚缭手肘,夜间便上匣床,任他上下使用,各处央求书札分上,赵良只是执法不饶。下役凛凛畏罪,那个敢宽了他?一索妻子汪氏,日日啼啼哭哭,送饭到监,不得见面,只好递与狱卒。狱卒恣意自家吃了,只与他二餐薄粥度命。
看看关了一年有余。汪氏一日探听得赵良出巡在外,遂用重贿买嘱狱官、狱卒,要求一见。狱官便私下放进汪氏,夫妻相见,二人抱头大哭。汪氏看见丈夫浑身伤损。手足拘系;又见监中百般刑具,并各众罪犯形状都是活鬼一般,乃泣对丈夫道:“我当初劝你为善,有那智明长老圆觉和尚,常是说道:为善的上天堂,一般样穿衣吃饭,父母、兄弟,夫妻、儿女欢聚一处,这都是在生忠孝仁义之人;为恶的入地狱,受诸样苦楚,披枷带锁,忍饥受冻,百体损伤,亲人难见,这都是在生欺诈恶狠之徒--你平日一句也不肯听信。我今日见你在此受苦,皮肉开裂;日间手足缭锁,送来酒饭,都被狱卒吃了,忍受饥饿;黑夜上了匣床,分毫转动不得;夏则毒蚊叮咬,冬则百体冻僵;日夜耽着鬼胎,不知存亡死活;昏昏沉沉,黑黑暗暗,举头但见土墙,不曕天日。只此一处,便是活地狱了。”汪氏说一回,哭一回。一索道:“我若这番得出此牢狱,定然学做好人,不复再为前非了。”夫妻二人说了半日,狱卒催令汪氏出去,汪氏只得含泪而别。过了几时,赵察院出巡回衙,取出张一索,加责八十板,向了三年满徒,登时押解起身。一索整整当了三年徒满回家,汪氏力劝丈夫卖了东厂顶首,做些买卖。一索勉强依从,权且出了衙门,与妻子商议道:“京师五方杂处,百货流通,不如开个牙行接货。若自有现银应客,利息自然加倍。”汪氏道:“牙行买卖甚好。古人云:人来投主,鸟来投林。须要公平正直,生意才得兴旺。”一索择个吉日开张,挂水牌一面,上写“各省杂货牙行,现银应客。”日往月来,也积有千金家当,夫妻二人快活过日。
一日,忽有个松江布商,贩布一千捆,值银三千两,闻得张一索行内有现银应客,竟来投下,将货都发在张家行内。一索欢喜,摆酒相待接风。也是这商人悔气,却好是日皇店内失贼,盗去松江细布一百余捆,掌店的李公公,便是张一索旧日的本官。其时李内监差人四下缉访,张一索闻知这个消息,陡起不良之心。又发凶贪之状,一直把那改恶从善的念头,又撇到东洋大海去了。正是:
败子回头金不换,恶人为恶水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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