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石》(3/7)-清-笔练阁主人
(本文为《五色石》第 3/7 部分)
光阴迅速,来生不觉在狱中坐过三年。那胡知县已任满去了,新知县尚未到任。此时正值江南方腊作乱,朝廷敕命张叔夜为大招讨,领着梁山泊新受招安的一班人马攻破方腊。那方腊弃了江南,领败残兵马望浙江一路而来。路经桐乡县,县中正当缺官,其署印衙官及书吏等都预先走了,节级、禁子亦都不见,狱门大开,狱中罪犯俱乘乱逃出,囹圄一空,只有来生一个人坐在狱中不去。方腊兵马恐官军追袭,不敢停留,连夜往杭州去了。随后张招讨领兵追来,到县中暂驻,安辑人民,计点仓库、牢狱,查得狱中众犯俱已脱逃,只有一个坐着不去。张招讨奇异,唤至军中问道:“狱囚俱乘乱走脱,你独不走,却是何意?”来生道:“本身原系书生,冤陷法网,倘遇廉明上官,自有昭雪之日;今若乘乱而走,即乱民也。与寇无异。故宁死不去耳。”张招讨听罢,点头叹道:“官吏人等,若能都似你这般奉公守法,临难不苟,天下安得乱哉。”因详问来生犯罪缘由,来生将上项事情并被刑屈招的事细细陈诉。张招讨遂取县中原卷仔细从头看了,便道:“当时问官好没分晓,若果系他谋死妇人,何故反留红履自作证据?若没人赶他,何个抬履而去?若非被逐心慌,何故自落井中?且妇人既系刀伤,为何没有行凶器械?此事明有冤枉,但只恨没拿那两个和尚处。然以今日事情论之,这等临难不苟的人,前日决不做这歹事的。”便提起笔来,就把原招尽行抹倒,替来生开释了前罪。来生再拜道:“我来法如今方敢去矣。”张招讨道:“你且慢去。我想你是个不背朝廷的忠臣义士,况原系读书人,必然有些见识,我还要细细问你。”于是把些军机战略访问来生,那来生问一答十,应对如流。
张招讨大喜,便道:“我军中正少个参谋,你可就在我军前效用。”当下即命来生脱去囚服,换了冠带,与之揖让而坐,细谈军事。
正议论间,军校禀称拿得贼军遗下的妇女几百口,听候发落。来生便禀张招讨道:“此皆民间妇女,为贼所掳。今宜拨给空房安顿,候其家属领去。”张招讨依言,就令来生去将众妇女点名造册,安置候领。来生奉令,于公所唤集这班妇女逐一报名查点。点过了一半,点到一个女子,只见那女子立住了,看着来生叫道:“这不是来先生么?”来生惊问:“你是谁家女子,缘何认得我?”那女子道:“我就是水员外之妾封氏月姨。”来生便问:“员外与家眷们如今都在哪里?你缘何失陷在此?”月姨道:“员外闻贼兵将近,与妾领着子女要到落乡一个尼姑庵里去避难,不想半路里彼此相失,妾身不幸为贼所掳。今不知我员外与子女们俱无恙否?闻来先生一向为事在狱,却又几时做了官了?”来生将招讨释放,命作参谋之事说与知道。因问水员外所往尼庵在何处,叫什庵名,月姨道:“叫做水月庵,离本家有五十里远近。”来生听了,随差手下军校把自己名帖去水月庵中请水员外来相会,并报与月姨消息。一面另拨房屋请月姨居住,候员外来领回。其余众妇女俱安置停妥,待其家属自来认领,不在话下。
且说水员外因不见了月姨,正在庵中烦恼,忽见来生遣人来请,又知月姨无恙,十分欢喜,随即到参谋营中来拜见。来生先谢了他一向看顾之德,并将自己遭际张招讨,开豁罪名,署为参谋,及查点妇女,得遇月姨的事细诉一遍,水员外再三称谢。叙话中间,又提起女儿姻事,来生道:“感荷深恩,无以为报。今既蒙不弃,愿为半子。但目今兵事倥偬,恐未暇及此。待我禀过主帅,然后奉复。”当下水员外先领了月姨回去。次日,来生入见张招讨,把水员外向来情谊,并目下议婚之事从容禀告。张招讨道:“此美事也,我当玉成。”便择吉日,将礼金二百两、彩币二十端与来生下聘,约于随征凯旋之日然后成亲,水员外大喜。正是:
此日争夸快婿,前日居然罪囚。
若非结交未遇,安能获配鸾俦。
且不说水员外联了这头姻事,十分欣悦。且说来生纳聘之后,即随张招讨领兵征进,劝张招讨申明禁约,不许兵丁骚扰民间。自此大兵所过,秋毫无犯,百姓欢声载道。连梁山泊投降这班好汉见他纪律严明,亦皆畏服。来生又密献奇计,教张招讨分兵设伏,活捉了贼首方腊,贼兵不日荡平,奏凯还朝。张招讨备奏参谋来法功绩,朝廷命下,升张招讨为枢密院正使,参谋来法赐进士第,擢为广东监察御史。当下来御史上表谢恩,即告假归娶,圣旨准了。来御史拜辞了张枢密,驰驿还乡,与水员外女儿观姑成婚。此时来御史已二十四岁,观姑已十七岁了。
正是:
昔为西席,今作东床。三载囹圄,误陷鼠牙雀角;一年锋镝,争看虎步龙骧。重耳配霸姬,本是蒲城一罪犯;文王逑淑女,曾从里作囚夫。眼前荣辱信无常,久后升沉自有定。
来御史成亲满月之后,即起马往广东赴任。那时广东龙门县有一椿极大冤枉的事情,亏得来御史赴任替他申冤理枉,因而又弄出一段奇闻快事,连来御史自己向日的冤枉也一齐都申理了。看官慢着,待我细细说来。
却说龙门县有个分守地方的参将,叫做高勋,与朝中太尉高俅通谱,认了族侄,因恃着高大尉的势,令兵丁于民间广放私债,本轻利重,百姓若一时错见,借了他的,往往弄得家破人亡。本县有个开点心店的曾小三,为因母亲急病死了,无钱殡葬,没奈何,只得去高参将处借银十两应用。过了一年,被他利上起利,总算起来,连本利该三十两。那高参将官任已满,行将起身,一应债银刻期清理,曾小三被高家兵丁催逼慌了,无计可施,想道:“我为了母亲借的债,如今便卖男卖女去还他也是该的,只可惜我没有男女。”左思右想,想出一条万不得已之策,含着眼泪扯那兵丁到门首私语道:“我本穷人,债银一时不能清还,家中又别无东西可以抵偿,只有一个妻子商氏,与你们领了去罢。”兵丁道:“我们只要银子不要人,况一个妇人哪里便值三十两银子?我今宽你两日,你快自己去卖了妻子将银子来还我们。”说毕去了。曾小三寻思道:“我妻子容貌也只平常,怕卖不出三十两银子。除非卖到水贩去,可多得些价钱,却又心中不忍。”只得把衷情哭告妻子。那商氏听罢呆了半晌,放声大恸。曾小三寸心如割,也号啕大哭起来。
只这一哭,感动了隔壁一个菩萨心肠的人。那人姓施号惠卿,是做皮匠生理的。独自居住,不娶妻室。性最好善,平日积趱得二三十两银子,时值城外宝应寺募修大殿,有个募缘和尚结了草棚住在那条巷口募缘,施惠卿发心要把所积银两舍与本寺助修殿工。那日正请那化缘和尚在家吃斋,忽闻隔壁曾小三夫妻哭得凄惨,便走将过来问其缘故,晓得是如此这般,不觉侧然动念。回到家中,打发和尚吃斋去了,闭门自想道:“比如我把银子去布施,何不把来替曾小三偿了债,保全了他夫妻两口,却不强似助修佛殿?”思忖已定,便来对曾小三道:“你们且莫哭,我倒积得三十多两银子在那里,今不忍见你夫妻离散,把来替你完了债罢。”曾小三闻言,拭泪谢道:“多承美意,但你又不是财主,也是手艺上积来的,如何为了我一旦费去?”施惠卿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和你既做乡邻,目睹这样惨事,怎不动心?我今发心要如此,你休推却了。”曾小三还在踌躇,只见讨债的兵丁又嚷上门来,说道:“我们老爷不肯宽限,立要今日清还。若不然,拿去衙中吊打。”施惠卿便出来招手道:“长官不须罗唣,银子我已替他借下,交还你去便了。”说罢,随即回家,取出银子,拿过来付与兵丁,兑明足纹三十两。兵丁见有了银子,也不管他是哪里来的,收着去了。曾小三十分感激,望着施惠卿倒身下拜,施惠卿连忙扶起,曾小三称谢不尽。当晚无话。
过了一日,曾小三与妻子商议定了,治下一杯酒,约施惠卿叙饮。施惠卿如约而来,见他桌上摆着三副盅箸,施惠卿只道他还请什客。少顷,只见曾小三领着妻子商氏出来见了施惠卿,一同坐着陪饮。施惠卿心上不安,吃了两三杯,就要起身。
曾小三留住了,自己起身入内,再不出来,只有商氏呆瞪瞪地陪着施惠卿坐地。施惠卿一发不安,连问:“你丈夫如何不出来吃酒?”商氏只顾低着头不做声。施惠卿高声向内叫道:“小三官快出来,我要去也。”只见商氏噙着两眼泪对施惠卿道:“我丈夫已从后门出去,不回家了。”施惠卿失惊道:“却是为何?”商氏道:“他说你是小经纪人,如何肯白白里费这些银两。我这身子左右亏你保全的,你现今未有妻室,合当把我送你为妻,他已写下亲笔执照在此。今日请你过来吃酒,便把我送与你,自削发披缁,往五台山出家去了。”说罢,两泪交流。施惠卿听了,勃然变色道:“我本好意,如何倒这等猜我?难道我要谋他妻子不成!”说毕,推桌而起,往外就走。回到家中,想道:“这曾小三好没来由,如何恁般举动?”又想道:“他若果然出去了,不即回家,我住在隔壁也不稳便,不如搬了别处去罢。”算计已定,次日便出去看屋寻房,打点移居。这些众邻舍都道施惠卿一时假撇清,待移居之后少不得来娶这商氏去的。
过了两日,施惠卿已另租了房屋。一个早晨,搬了家伙,迁移去了。那一日,却再不见商氏开门出来。众邻舍疑忌,在门外叫唤,又不见答应,把门推时,却是虚掩上的,门转轴已掘坏在那里了。众人入内看时,只见商氏歪着身子死在床边,头颈伤痕是被人用手掐喉死的,一时哄动了地方,都猜道:“施皮匠是那一日移居,这妇人恰好在隔夜身死,一定是皮匠谋杀无疑。”当下即具呈报县。那县官叫做沈伯明,正坐堂放告,闻说有杀人公事,便取呈词看了,又问了众人备细,随即出签提拿施惠卿。不一时施惠卿拿到,知县喝问情由,施惠卿道:“小的替曾小三还了债,曾小三要把妻子商氏与小的,小的不愿,故此迁居别处,以避嫌疑,却不知商氏如何身死?”知县喝骂道:“你这厮既不要他妻子,怎肯替他还债?明明是假意推辞,暗行奸骗,奸骗不就,便行谋害。”施惠卿大喊冤屈,知县哪里肯信,拷打一番,把他逼勒成招,下在牢里,正是:
为好反成仇,行仁反受屈。
天乎本无辜,冤哉不可说。
且说曾小三自那日别过妻子,出了后门,一径奔出城外,要取路到五台山去。是日行了二十多里路,天色已晚,且就一个村店中安歇。不想睡到半夜,忽然发起寒热来,到明日却起身不得,只得在店中卧病。这一病直病了半月有余,方才平愈。那一日正待起身,只见城里出来的人都纷纷地把施惠卿这桩事当做新闻传说。曾小三听了,暗吃一惊,想道:“施惠卿不是杀人的人。况我要把妻子送他,已先对妻子再三说过,妻子已是肯从的了。如何今又被杀?此事必然冤枉。我须回去看他一看,不要屈坏了好人。”于是离了村店,依旧入城,不到家中,竟到狱门首,央求禁子把施惠卿带将出来。曾小三见他囚首囚服,遍身刑具,先自满眼流泪。施惠卿叹道:“我的冤罪想是命该如此,不必说了。只是你何苦多此一举动,致使令正无端被害。”曾小三道:“这事倒是我累你的,我今来此,正要县里去与你辨冤。”施惠卿道:“断案已定,知县相公怎肯认错?不如不要去辨罢。”曾小三道:“既是县里不肯申理,现今新察院来老爷按临到此,我就到他台下去告,务要明白这场冤事。”说罢,别了施惠卿,便央人写了状词,奔到马头上,等候来御史下马,拦街叫喊。
当下来御史收了状词,叫巡捕官把曾小三押着到了衙门。发放公事毕,带过曾小三,细问了始末根由。便差官到县,提施惠卿一宗卷案,并原呈众邻里赴院听审。次日,人犯提到,来御史当堂亲鞫,仔细推究了一回,忽然问道:“那商氏丈夫去后可别有人到他家来么?”众邻里道:“并没别人来。”来御史又道:“他家平日可有什么亲友来往惯的么?”曾小三道:“小的是穷人,虽有几个亲友,都疏远不来的。”来御史又叫施惠卿问道:“你平日可与什么人来往么?”施惠卿道:“小的单身独居,并没有什人来往。”来御史道:“你只就还债吃酒迁居这几日,可曾与什人来往?”施惠卿想了一想道:“只还债这日,曾请一个化缘和尚到家吃过一顿斋。”来御史便问道:“这是哪寺里的和尚?”施惠卿道:“他是城外宝应寺里出来募缘修殿的,就在小人住的那条巷口搭个草厂坐着募化。小的初意原要把这三十两银子舍与他去,所以请他吃斋。后因代曾小三还了债,便不曾舍。”来御史道:“这和尚如今还在那里么?”众邻里道:“他已去了。”来御史道:“几时去的?”众邻里道:“也就是施惠卿迁居这早去的。”来御史听了,沉吟半晌,乃对众人道:“这宗案也急切难问,且待另日再审。”说罢,便令众人且退,施惠卿仍旧收监,曾小三随衙听候。自此来御史竟不提起这件事,冷搁了两个月。忽一日,发银一百两,给与宝应寺饭僧。次日,便亲诣本寺行香。寺里住持闻御史亲临,聚集众僧出寺迎接。来御史下了轿,入寺拜了佛,在殿宇下看了一回,问道:“这殿宇要修造成功,须得多少银子?”住持道:“须得二三千金方可完工。”来御史道:“若要工成,全赖募缘之力。”因问本寺出去募缘的和尚共有几个,住持道:“共有十个分头在外募化。”来御史道:“这十个和尚今日都在寺里么?”住持道:“今日蒙老爷驾临设斋,都在寺里饲候。”来御史便吩咐左右,于斋僧常膳之外,另设十桌素筵,款待那十个募缘和尚。一面教住持逐名的唤过来,把缘簿呈看,“以便本院捐俸施舍。”住持领了钧旨,登时唤集那十个僧人,却唤来唤去,只有九个,中间不见了一个。来御史变色道:“我好意请他吃斋,如何藏匿过了不肯相见?”喝教听差的员役同着住持去寻,“务要寻来见我!”住持心慌,同了公差各房寻觅,哪里寻得见?原来那和尚闻得御史发狠要寻他,越发躲得紧了。住持着了忙,遍处搜寻,直寻到一个;旧香积厨下,只见那和尚做一堆儿地伏在破烟柜里,被住持与公差们扯将出来,押到来御史面前。来御史看时,见他满身满面都是灶煤,倒像个生铁铸的罗汉,便叫将水来替他洗净了,带在一边。蓦地里唤过曾小三并众邻舍到来,问他:“前日在你那巷口结厂募缘的可是这个和尚?”众人都道:“正是他。”来御史便指着那和尚喝道:“你前日谋害了曾小三的妻子商氏,你今待走哪里去?”那和尚还要抵赖,来御史喝教把一干人犯并众和尚都带到衙门里去细审。不一时,御史回衙,升堂坐定,带过那募缘和尚,用夹棍夹将起来。和尚熬痛不过,只得从实供招。供状写道:
犯僧去非,系宝应寺僧,于某月中在某巷口结厂募缘,探知本巷居民施惠卿代曾小三还债,小三愿将妻商氏送与惠卿,自己出外去讫。惠卿不愿娶商氏为妻,商氏单身独居,犯僧因起邪念,于某月某夜易服改妆,假扮施惠卿偷开商氏门户,希图奸骗。当被商氏认出叫喊,犯僧恐人知觉,一时用手掐喉,致商氏身死。所供是实。
来御史勒了去非口词,把他重责三十,钉子长枷,发下死囚牢里。又唤住持喝骂道:“你放徒弟在外募缘,却做这等不良的事。本当连坐,今姑饶恕,罚银三百两,给与施惠卿。”住持叩头甘服。来御史随即差人去狱中提出施惠卿,并传唤原问知县沈伯明到来。这知县惶恐谢罪,来御史喝道:“你问成-------------------------------------------------------------页69五色石
这般屈事,诬陷好人,做什么官?本当参处,今罚你出俸银五百两,给与施惠卿。”随唤施惠卿近前抚慰道:“你是一位长者,应受旌奖。我今将银八百两与你,聊为旌善之礼。”施惠卿禀道:“小人荷蒙老爷审豁,几死复生,今情愿出家,不愿受赏。这八百两银子乞将一半修造本寺殿宇,一半给与曾小三,教他追荐亡妻,另娶妻室。”曾小三叩头道:“小人久已发心要往五台山去为僧,不愿受银,这银一发将来舍与本寺修殿罢。”来御史听了,沉吟道:“你两人既不愿领银,都愿出家,本院另自有处。”便叫本寺众僧一齐上来,吩咐道:“你这班秃子,本非明心见性,发愿出家的。多半幼时为父母所误,既苦无业相授,又道命犯华盖,一时送去出了家。及至长大,嗜欲渐开,便干出歹事。又有一等半路出家的,或因穷饿所逼,或因身犯罪故,无可奈何,避入空门。及至吃十分,衣丰食足,又兴邪念。这叫做‘饥寒起道心,饱暖思淫欲。’本院如今许你们还俗,如有愿还俗者,给银伍两,仍归本籍,各为良民。”于是众僧中愿还俗者倒有大半。来御史一一给银发放去了。便令施惠卿、曾小三且在宝应寺暂住,吩咐道:“我今欲于本寺广设斋坛,普斋往来云游僧众,启建七七四十九昼夜道场,追荐孤魂。待完满之日,就与你两人剃度。只是这道场需用多僧,本处僧少,且又不中用,当召集各处名僧以成此举。”吩咐毕,发放了一干人出去。次日,即发出榜文数十道,张挂各城门及村镇地方,并各处寺院门首。榜曰:
巡按广东监察御史来榜为延僧修法事:照得欲兴法会,宜待禅宗。果系真僧,必须苦行。本院择日于龙门县宝应寺开立丛林,广设斋坛,普斋十方僧众。随于本寺启建七七昼夜道场,超荐向来阵亡将士并各处受害孤魂。但本处副应僧人不堪主持-------------------------------------------------------------页70五色石
法事,窃意云游行脚之中,必有圣僧在内,为此出榜招集,以成胜举。或锡飞而降,或杯渡而临,或从祗树园来,或自舍卫国至。指挥如意,伫看顽石点头;开设讲台,行见天花满目。务成无量功德,惟祈不惮津梁。
须至榜者。
这榜一-出,各处传说开去。这些游方僧人闻风而至,都陆续来到宝应寺里。来御史不时亲临寺中接见,逐一记名登册,备写乡贯,分送各僧房安歇。
忽一日,接到一个和尚。你道这和尚怎生模样?但见:
目露凶威,眉横杀气。雄纠纠学着降龙罗汉,恶狠狠假冒伏虎禅师。项下数珠疑是人骨剉就,手中禅杖料应生血裹成。不是五台山上鲁智深,却是瓦官寺里生铁佛。
这和尚不是别人,便是五年前追赶来御史入井的和尚。今日和尚便认不出来御史,那来御史却认得明白,便假意道:“我昨夜梦见观音大士对我说,明日有恁般模样的一个和尚来,便是有德行的高僧。如今这位僧人正如梦中所言,一定是个好和尚。可请到我衙门里去吃斋。”说罢,便令人引这和尚到衙门首。门役道:“衙门里带不得禅杖进去。”教他把手中禅杖放了,然后引至后堂坐下。来御史随即打轿回衙,一进后堂,便喝左右:“将这和尚绑缚定了!”和尚大叫:“贫僧无罪”来御史喝道:“你还说无罪,你可记得五年前赶落井中的书生么?”那和尚把来御史仔细看了一看,做声不得。来御史道:“你当时怎生便弄死了这妇人,好好供招,免动刑法。”和尚道:“小僧法名道虚,当年曾同师兄道微行脚至桐乡县城外一个古庙前,偶见一少年妇人独自行走,一时起了邪念,逼她到庙里去强奸,不防老爷来撞见了,因此大胆把老爷赶落井中。及至回到庙里,妇人已死,师兄已不知去向。其实赶老爷的是小僧,杀妇人的却不是小僧。”来御史道:“如今这道微在哪里?”道虚道:“不知他在哪里?”来御史沉吟了一回,便取宝应寺所造应募僧人名册来查看,只见道微名字已于三日前先到了。来御史随即差人到寺里将道微拿到台下,喝道:“你五年前在古庙中谋杀妇人的事发了。你师弟道虚已经招认,你如何说?”道微道:“小僧并不曾与道虚作伴,他与小僧有隙,故反害小僧。伏乞爷爷详察。”道虚一口咬定说:“那妇人明明是你杀死,如何抵赖?”来御史喝教把道微夹起来,一连夹了两夹,只是不招,来御史仔细看那道微时,却记得不甚分明,盖因当日被赶之时,回头屡顾,所以道虚的面庞认得明白,那庙中和尚的面庞其实记不起来。当下来御史见道微不招,便把道虚也夹了两夹,要他招出真正同伴的僧人。
道虚只是咬定道微,更不改口。来御史想了一想,便教将两个和尚分作两处收监,另日再审。
且说那道微到了监中,独自睡在一间狱房里,心中暗想道:“道虚却被御史认得了,白赖不过。我幸而不曾被他认得,今只一味硬赖,还可挣扎得性命出去。明日审时,拚再夹两夹,我只不招,少不得放我了。”算计已定。挨到三更时分,忽听得黑暗里隐隐有鬼哭之声,初时尚远,渐渐哭近将来。道微心惊,侧耳细听,只听得耳边低低叫道:“道微你杀得我好苦,今番须还我命来。”那道微心虚害怕,不觉失声道:“你是妇人冤魂么?我一时害了你,是我差了。你今休来讨命,待我挣扎得性命出去,多做些好事超度你罢。”言未已,只见火光明亮,两个穿青的公人走到面前,大喝道:“好贼秃!你今番招认了么?我们不是鬼,是御史老爷差来的两个心腹公人,装作鬼声来试你的。你今真情已露,须赖不过了。”道微听罢,吓得目瞪口呆。正是: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无人之处,真情自见。
当下两个公人便监押住了道微,等到天明,带进衙门,禀复御史。来御史笑道:“我昨日夹你不招,你昨夜不夹自招了,如今更有何说?”道微料赖不过,只得从实供招。来御史取了口词,仍令收监。一面传谕宝应寺,即日启建道场。随后便亲赴寺中,先将施惠卿、曾小三剃度了,替他起了法名,一个叫做真通,一个叫做真彻,就请他两个为主行大和尚,令合寺僧众都拜了他。真空、真彻禀道:“我二人只会念佛,不会诵经,如何做得主行和尚?”来御史道:“你两个是真正有德行高僧,只消念佛便足超度孤魂了。”于是请二人登台高坐,朗声念佛,众僧却在台下宣念诸品经咒,奏乐应和。如此三昼夜,道场圆满。
来御史吩咐设立下三个大龛子,狱中取出去非并道虚、道微三个和尚,就道场前打了一百,请入龛中,四面架起干柴,等候午时三刻举火。当时寺中挤得人山人海的看。到了午时,只见来御史袖中取出一幅纸儿,递与真通、真彻两个,叫他宣念。真通、真彻也曾识得几个字,当下展开看时,却是一篇偈语,便同声宣念道:
你三人作事不可说,不可说。我今为你解冤结,解冤结。焚却贪嗔根,烧断淫杀孽。咄!从兹好去证无生,切莫重来堕恶劫。
宣偈毕,来御史喝令把三个龛子一齐举火,不一时把三个和尚都荼毗了。正是:
焚却坐禅身,烧杀活和尚。
一齐入涅盘,已了无常帐。
原来那来御史已预先着人于道场中另设下两个牌位,一书“受害周氏灵魂”,一书“受害商氏灵魂”,面前都有香烛斋供。
烧过了和尚,便请真通、真彻到二妇人灵前奠酒化纸。来御史又在袖中取出一幅纸儿,付与二人宣诵道:
怜伊已作妇人身,何故又遭惨死劫。想因前孽未消除,故使今生受磨灭。冥冥幽魂甚日安,冤冤相报几时绝。我今荐你去超生,好向西方拜真佛。
宣毕,焚化灵牌,功德满散。
次日,来御史召集各处游方僧人,谕令还俗。如有不愿还俗者,须赴有司领给度牒。如无度牒,不许过州越县,违者查出,即以强盗论。发放已毕,众僧各各叩谢而去。
此时恰好前任桐乡知县胡浑为事降调广东龙门县县丞,原任广东参将高勋在高俅处用了关节,仍来复任,被来御史都唤到台下,喝问胡浑如何前年枉断井中之狱,胡浑吓得叩头请死,来御史喝骂了一番,罚他出银一千两,将二百两给与仰阿闰,其余为修茸寺院之用。又叫高勋过来,说他纵兵害民,重利放债,要特疏题参。高勋惶恐恳求,情愿也出银一千两修造佛殿。来御史道:“你克剥民脂民膏来施舍,纵造七级浮屠,不过是涂膏衅血。今可将银一千两赈济穷民,再罚你一千两买米贮常平仓,以备救荒之用。”二人皆依命输纳。来御史又令知县沈伯明与胡浑、高勋三人同至宝应寺中拜见真通、真彻,择了吉日,送他上五台山,命合寺僧人用鼓乐前导,一个知县、一个县丞、一个参将步行奉送出城,又差书吏赍了盘费,直护送他到五台山上。正是:
欲求真和尚,只看好俗人。
两现比丘相,一现宰官身。
当时广东百姓无不称颂来御史神明,朝中张枢密闻他政声日盛,特疏荐扬,朝廷加升为殿中侍御史。来御史奉命还朝,广东士民卧辙攀辕,自不必说。来御史回到桐乡县,迎取夫人并水员外一家老小同至京中。朝廷恩典,父母妻子都有封赠,来御史又替水员外谋干了一个小前程,也有冠带荣身。后来又扶持他儿子读书入泮,以报他昔日知己之恩。正是:
有冤在世必明,有恩于我必报。
能智能勇能仁,全义全忠全孝。
看官听说:来御史剃度了两个和尚,是护法;烧杀了三个和尚,也是护法;又令无数和尚还了俗,一发是真正护法。他姓来,真正是再来人;他号叫本如,真正是能悟了本愿人。于世生佛佛连声,逢僧便拜,名为活佛,反是死佛。世人读此回书,当一齐合掌同称“菩萨”。〔回末总评〕
前番冤枉,一替人鞫,一己自鞫。或速或迟,各自不同。又三个和尚,三样捉法,三样审法。玩具旨趣,可当一卷《佛经》读;观其文字,可当一部《史记》读。
卷之四白钩仙
投崖女捐生却得生脱梏囚赠死是起死
激浊李膺风,搅辔陈蕃志。安得当年释党人,增长贤良气。千古曹娥碑,幼妇垂文字。若使香魂得再还,殊快今人意。
右调《卜算子》
古来最可恨的是宦竖专权,贤人受祸。假令萧望之杀了弘恭、石显,陈仲举、李元礼杀了张让、赵忠,李训、郑注杀了仇士良,又使刘贲得中状元,陈东得为宰相,岂不是最快人心的事?古来最可恨的又莫如娇娃蒙难,丽女遭殃。假令虞姬伏剑之时,绿珠堕楼之日,有个仙人来救了,他年项王不死,季伦复生,再得相聚,又岂非最快人心的事?如今待在下说一个绝处逢生的佳人,再说一个死中得活的贤士,众位一一听。
话说成化年间,陕西紫阳县有个武官,姓陆名世功,由武进士出身,做到京卫指挥。妻杨氏,生一子一女,子名逢贵,女字舜英。那舜英自幼聪慧,才色兼美,乃兄逢贵却赋性愚鲁,目不识丁。舜英自七岁时与哥哥在后园鱼池边游戏,逢贵把水瓯向池中取水玩耍,偶然撤起一条小白蛇,长可二寸,头上隐隐有角,细看时,浑身如有鳞中之状。逢贵便要打杀它,舜英连忙止住道:“此蛇形状甚异,不可加害。”夺过瓯来,把蛇连水的倾放池里。只见那蛇盘旋水面,忽变有三尺来长,跳跃而去。
舜英道:“我说此蛇有异,早是不曾害他。”逢贵也十分惊讶。
过了一日,舜英正随着母亲在内堂闲坐,丫鬟传说外边有个穿白衣的道姑求见夫人、小姐。夫人听了,便教唤进。不一时,那道姑飘飘然走将进来,你道她怎生模样?
头戴道冠,手持羽扇。浑身缟素,疑着霓裳舞裙;遍体光莹,恍似雪衣女子。微霜点髟丐,看来已过中年;长袖飘香,不知何物老媪。若非天上飞琼降,定是云边王母来。
夫人见她仪容不俗,起身问道:“仙姑何来?”道姑稽首道:“贫道非为抄化而来,因知贵宅小姐将来有灾难,我有件东西送与她佩带了,可以免难消灾。”说罢,袖中取出一个白玉钩来,递与舜英道:“小姐好生悬带此钩,改日再得相见,贫道就此告辞了。”夫人再要问时,只见那道姑转身下阶,化作一阵清风早不见了。夫人与舜英俱各惊怪不已。细看那白玉钩,澄彻如冰,光莹似雪,皎然射目,真是可爱。夫人对舜英道:“这道姑既非凡人,你可依她言语,将此钩佩在身边,不要遗失了。”舜英领命,自此把这玉钩朝夕悬带,不在话下。
光阴迅速,不觉过了五六年。舜英已十三,一发出落得如花似玉。哥哥逢贵已娶了一个岳指挥家的女儿为室,舜英却还未有姻事。有个姑娘叫做陆筠操,是父亲同胞之妹,嫁在白河县任家,不幸早寡,生一子名唤任蒨,字君芳,年长舜英三岁。
筠操最爱内侄女舜英才貌,意欲以中表联姻,却反嫌自己儿子才貌不及舜英,恐未足为舜英之配,故尔踌躇未定。不想舜英到十四岁时父母双亡,陆逢贵守过了制,谋干了一个京卫千户之职,领了舜英并妻子岳氏一同赴任。
到京之后,逢贵专意趋承权势,结交当道,因此虽是个小小武官衙门,却倒有各处书札往来,频频不绝。逢贵自己笔下来不得,要在京中请个书记先生,有人荐一四川秀才到来。那人姓吕名玉,字琼仙,蜀中梓潼县人氏,年方二十,负才英迈,赋性疏狂,因游学到京,也要寻个馆地读书,当下就应了陆逢贵之聘。逢贵便把一应往来书札都托他代笔,吕玉应酬敏捷,不假思索,逢贵恐怕他草率,每每把他所作去请问妹子舜英,直待舜英说好,细细解说了其中妙处,然后依着妹子言语,出来称赞吕玉几句。吕玉暗想道:“此人文墨欠通,每见吾所作,初时读不断、念不出,茫然不解其意;及至进去了一遭,便出来说几句在行的话,却又像极晓得此中奥妙的,不知他请教哪个来?”一日等逢贵他出,私问馆童道:“你的家主每常把我写的书文去请问何人?”.馆童笑道:“吕相公还不晓得,我家舜英小姐无书不读,她的才学怕也不输与吕相公哩。我主人只是请教自己妹子,更没别人。”吕玉失惊道:“原来你家有这一位好小姐,可有姻事也未?”馆童道:“还未有姻事。我听得主人说,要在京中寻个门当户对官宦人家与她联烟。”吕玉听罢,私忖道:“如何这一个蠢俗的哥哥,却有这一个聪明的妹子?她既称许我文字,便是我的知己了。我今弱冠未婚,或者姻缘倒在此处也未可知。”又转一念道:“他要攀官宦人家,我是个寒素书生,一身飘泊,纵然小姐见赏,他哥哥是势利之徒,怎肯攀我?”又一个念头道:“只愿我今秋乡试得意,这头姻事不愁不成。”却又疑虑道:“倘我未乡试之前,她先许了人家,如何是好?”当下正在书馆中左思右想,只见陆逢贵走将进来,手持一幅纸儿,递与吕玉道:“先生请看这篇文字。”吕玉接来看时,第一行刻着道:“恭贺任节母陆老夫人五襄华诞乞言小序”,再看序文中间,都是些四六骈丽之语,大约称述任节母才德双全之意。吕玉看了一遍,对逢贵道:“这是一篇征文引。是哪里传来的?”逢贵道:“这任节母陆氏,就是家姑娘。今有表弟任君芳寄到手札一封在此,先生请看。”言罢,袖中取出书来,只见上面写道:
自去岁别后,兄嫂暨表妹想俱康胜。兹者家慈寿期已近,蒙同学诸兄欲为弟广征瑶篇,表扬贞节。吾兄在都中,相知必多,乞转求一二名作,以为光宠,幸甚。征文引附到。弟今秋拟赴北雍,相见当不远也。
表弟任蒨顿首陆表兄大人
吕玉看毕,谓逢贵道:“任节母既系令姑娘,又有令表弟手札征文,合该替他多方转求。”逢贵道:“征文一事不是我的熟路,他既秋间要来坐监,待他来时自去征求罢。目下先要遣人送寿礼去作贺,敢烦大才做首寿诗附去何如?”吕玉应允,便取出花笺一幅,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写下古风八句道:
乐安高节母,世系出河南。青松寒更茂,黄鹄苦能甘。
华胄风流久坠矣,逊、抗、机、云、难再起。从兹天地锺灵奇,不在男子在女子。
吕玉一头写,逢贵一头在旁乱赞道:“莫说文章,只这几个草字就妙极了。”等他写完,便拿进内边,请教妹子舜英道:“这诗可做得好?”舜英看了,笑道:“诗虽好,但略轻薄些。”逢贵细问其故,舜英道:“前四句是赞姑娘守节,后面所言逊、抗、机、云,是四个姓陆的古人,都是有才有名的奇男子。他说四人已往之后,陆家更没有恁般奇男子,秀气都聚在女子身上去了。这等意思,岂非轻薄?”逢贵听罢,不喜道:“这般说,是他嘲笑我了。”便转身再到书房,对吕玉道:“先生此诗如何嘲笑小弟?”吕玉道:“怎么是嘲笑?”逢贵便将妹子对他说的话依样说了一遍,道:“这不是明明嘲笑?”吕玉道:“这猜想差了。小弟赞令姑娘是女中丈夫,不愧四古人之后,奇女子便算得奇男子,此正极致称颂之意,并没什嘲笑在里边。”逢贵见说,却便不疑,暗想道:“他是个饱学秀才,我妹子虽则知文,到底是女儿家,或者解说差了也不可知。”遂转口道:“是我一时错认,先生休怪。明日将这诗笺并寿礼一同送去便是。”说罢,自去了。
吕玉暗暗喝采道:“好个解事的慧心小姐。我诗中之谜,又被她猜着了。此诗不但赞她姑娘,连小姐也赞在内。她晓得我赞她,自然欢喜。只不知她可晓得我还未婚聘否?”到得晚间,逢贵陪着吕玉夜膳,吕玉闲话间对逢贵道:“小弟今秋要给假两三月,一来回籍乡试,二来因姻事未定,要到家中定亲。”逢贵道:“先生何不援了例,就在北京进场?”吕玉道:“小弟贫土,哪里援得例起?”逢贵道:“既如此,先生到贵省乡试后,可就入京,不消为姻事担搁。但得秋闹高捷,还你京中自有好亲事便了。”吕玉听说,心中欢喜,笑道:“今秋倘能侥幸,定要相求作伐。”当晚吃过夜膳,各自安歇。次日,逢贵对舜英说道:“秋间吕琼仙要假馆几月,他去后书柬无人代笔,须要妹子与我权时支应。”舜英道:“吕生为什要假馆?”逢贵把吕玉昨夜所言述与舜英听了。舜英笑道:“我女儿家哪里支应得来?到那时任表兄若来坐监,央他支应便了。”逢贵道:“我听得姑娘说,任君芳的肚里还到你不来,这事一定要借重你。”舜英笑而不答,暗想道:“吕琼仙原来未曾婚娶,找若嫁得这样一个才子也不枉了。但他文才虽妙,未知人物如何?”过了一日,吕玉与逢贵在堂中闲活,舜英乃于屏后潜身偷觑,见他丰姿俊朗,眉宇轩昂,端地翩翩可爱。正是:
以玉为名真似玉,将仙作字洵如仙。
自知兄长非刘表,却羡郎君是仲宣。
不说舜英见了吕玉十分爱慕,且说吕玉欢羡舜英的敏慧,道是有才者毕竟有貌,时常虚空摹拟,思欲一见。一日,正值端阳佳节,逢贵设席舟中,请吕玉去看龙船。至晚席散,逢贵又被几个同僚邀去吃酒了,吕玉独步而回。不想舜英是日乘吕玉出外,竟到书馆中翻阅他的书集,恰好吕玉自外闯将进来,舜英回避不迭,刚刚打个照面。吕玉慌忙退了几步,让舜英出了书房,看她轻移莲步,冉冉而进,临进之时,又回眸斜眺,真个丰韵动人,光艳炫目。有诗为证:
已知道蕴才无对,更慕文君貌少双。
撇下一天风韵去,才郎从此费思量。
吕玉见了舜英,不觉手舞足蹈,喜而欲狂,恨不得便与配合。这一夜千思万想,通宵不寐。
次日起来梳洗方毕,馆重来说主人在堂中请吕相公讲话。吕玉走到堂中,逢贵迎着道:“有篇要紧寿文,敢求大笔。”吕玉道:“又是什么寿文?”逢贵道:“内相汪公公五月十五日寿诞,小弟已备下许多寿礼,只少一篇寿文。今有个上好金笺寿轴在此,求先生做了文字,就写一写。”吕玉道:“可是太监汪直么?这阉狗窃弄威福,小弟平日最恨他。今断不以此辱吾笔。”逢贵听了,好生怫然。原来逢贵一向极其趋奉汪直,连这前程也是打通汪直关节得来的。今见吕玉骂他,如何不愠?当下默然了半晌,却想道:“这狂生难道真个不肯做?待我还慢慢地央他。”到晚间,命酒对饮。饮得半酣,逢贵道:“今早所求寿文,原不劳先生出名,千乞不吝珠玉。”吕玉被他央免不过,又乘着酒兴,便教童子取过笔砚,将寿轴展放桌上,醉笔淋漓,写下一首绝句。道是:净身宜了此身缘,无复儿孙俗虑牵。
跨鹤不须夸指鹿,守雌尽可学神仙。
写毕,后又大书“陆逢贵拜祝”,逢贵看了大喜。吕玉掷笔大笑,逢贵又劝了他几杯,酪酊大醉,馆童扶去书房中睡了。逢贵见轴上墨迹未干,且不收卷,随请妹子舜英出来,秉烛观之。
舜英看了,笑道:“这首诗送不得去的。”逢贵道:“如何送不得去?你可解说与我听。”舜英道:“总是吕生醉笔轻狂,不必解说。只依我言语,休送去罢了。”逢贵见说,心中疑惑。次早,令人持了轴子,亲到一最相知的同僚解少文家里。这解少文虽是武官,颇通文墨,当下逢贵把轴上的诗与他看,解少文一见了,摇头咋舌道:“谁替你做这诗?你若把去送与汪公,不是求福,反取祸了。”逢贵惊问何故,解少文道:“这诗第一句笑他没鸡巴;第二句笑他没后代;第三句是把赵高比他,那赵高是古时极恶的太监;第四句说他不是雄的,是雌的。这是何人所作,却恁般利害?”逢贵大恨道:“这是我家西席吕琼仙做的,不想那畜生这等侮弄我。”解少文道:“这样人还要请他做西席,还不快打发他去!”逢贵恨了一口气,别了解少文,赶将回来,径到书馆中,见了吕玉,把轴儿掷于地上,乱嚷道:“我请你做西席,有什亏你处?你却下此毒手!”吕玉愕然惊讶。原来吕玉醉后挥毫,及至醒来,只依稀记得昨夜曾做什么诗,却不记得所做何诗,诗句是怎样的了。今见逢贵发怒,拾起轴来看了,方才记起。乃道:“此我醉后戏笔,我初时原不肯做的,你再三强逼我去做,如何倒埋怨我?”逢贵嚷道:“若不是我去请教别人,险些儿把我前程性命都送了。你这样人留你在此,有损无益,快请到别处去,休在这里缠帐!”吕玉大怒道:“交绝不出恶声,我与你是宾主,如何这般相待?我如闲云野鹤,何天不可飞,只今日就去便了。”逢贵道:“你今日就去,我也不留。”吕玉道:“量你这不识字的蠢才,也难与我吕琼仙做宾主。”逢贵听了这话,十分忿怒,躁暴如雷,两个大闹了一场。吕玉立刻收拾了书箱行李,出门而去。正是:
醉后疏狂胆气粗,只因傲骨自难磨。
酒逢知己千钟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当下逢贵气忿忿地走进内边,埋怨妹子舜英道:“吕家畜生做这等无礼的诗,你却不明对我说,只葫芦提过去,好生糊涂。”舜英道:“我原说是醉笔轻狂,送不得去的。”逢贵道:“哪里是醉笔,这是他明明捉弄我。我方才赶他去时,他还口出狂言,我教这畜生不要慌!”舜英见说,低头不语,暗忖道:“我看吕生才貌双美,正想要结百年姻眷,谁料今朝这般决撒。此段姻缘,再也休提了。”正是:
好事恨多磨,才郎难再得。
宾主两分颜,只为一汪直。
不说舜英思念吕玉,时时背着兄嫂暗自流泪。且说逢贵十分怨恨吕玉,想出一个毒计道:“我就把他这首诗到汪府中出首了,教汪公拿这厮来问他一个大罪,既出了我的气,又讨了汪公的好,却不大妙。”算计已定,等贺过了汪直生辰之后,便把吕玉所写的诗轴面献汪直,细诉前情。汪直大怒,便要擒拿吕玉。却想诗轴上没有吕玉名字,且又不好因一首私诗辄便拿人,只牢记着他姓名,要别寻事端去奈何他。哪知吕玉自从出了逢贵之门,更不在京中担搁,便即日归四川去了。
光阴荏苒,看看过了八月场期,各直省都放过乡榜,只有陕西因贡院被火焚烧,重新建造,改期十月中乡试,其它各处试卷俱陆续解到礼部。吕玉已中了四川第二名乡魁。舜英闻了此信,好生欢喜。料得乃兄最是势利,今见吕生高捷,或者等他到京会试之时,宾主重讲旧好,那时再要成就姻缘,便不难了。却不料逢贵早把前诗出首,汪直正在那里恨他。今见他中了举人,便授旨于礼部尚书宁汝权,教他磨勘吕玉试卷。那宁汝权是汪直的心腹,奉了汪直之命,就上一本,说四川新中举人吕玉第三场试策中多有讥讪朝政之语,殊为妄上,合行议处,其房考成都府推官文举直并正副主考官俱难辞咎。汪直票旨吕玉革去举人,着彼处有司火速提解来京究问,房考文举直着革职,正副主考分别降级罚俸。旨下之日,逢贵欣欣得意,对舜英说知,拍手道:“今日才出得我这口气。”舜英听了,吃惊不小,想道:“我兄如何这般狠心?他骂汪直,也是他的气骨;你附汪直,不是你的长策。一旦冰山失势,不知后事如何,怎生把个有才的文人平白地坑陷了?”心中愁痛,寸肠如割。有一曲《啄木儿》单说舜英此时的心事:
心私痛,泪暗零,难将吴越谐秦晋。正相期萝茑欢联,恨无端宾主分争。鹿鸣幸报秋风信,只道鸾交从此堪重订。
又谁知顿起戈矛陷俊英。
却说陆逢贵倾陷了吕玉,汪直喜欢他会献媚,就升他做了四川指挥使。逢贵大喜,即日谢过了汪直,领了家小出京赴任,迤逦望四川进发。行个多日,路经陕西北界,时值陕西分防北路总兵尚士豪为克减军粮,以致兵变,标下将校杀了总兵,结连土贼流民一齐作乱,咸阳一带地方都被杀掠。这里陆逢贵不知高低,同了妻子岳氏、妹子舜英并车仗人马正到咸阳界口。逢贵乘马先走,教家眷随后慢慢而行,不提防乱兵冲杀过来,逢贵竟为乱兵所杀,从人各自逃命。舜英与岳氏见不是头,慌忙弃了车仗,步行望山谷小路逃奔。岳氏又为流矢所中而死,单只剩舜英一人,也顾不得山路崎岖,尽力爬到一个山岩之上,只闻四面喊声渐近,又听得贼人喊道:“不要放箭,看有少年女子,活捉将来。”舜英度不能免,不如先死,免至受辱。转过岭后,见一悬崖峭壁,下临深潭,乃仰天叹道:“此我尽命之处矣”却又想道:“以我之才貌,岂可死得冥冥无闻,待我留个踪迹在此,也使后人知有陆舜英名字。”便咬破舌尖,将指蘸着鲜血去石壁上大书九字道:
陆氏女舜英于此投崖
写罢,大哭了一场,望着那千尺深潭踊身一跳。正是:
玉折能离垢,兰摧幸洁身。
投崖今日女,仿佛堕楼人。
看官你道舜英拼命投崖,这踊身一跳,便有一百条性命也不能再活了。谁知天下偏有稀奇作怪的事,舜英正跳之时,只见身边忽起一道白光,状如长虹,把舜英浑身裹住,耳边但闻波涛风雨之声,两脚好像在空中行走一般。约有一盏茶时,白光渐渐收敛,舜英已脚踏实地。那白光收到衣带之间,化成一物,看时,却原来就是自幼悬佩的这个白玉钩儿。舜英心中惊怪,抬头定晴细看,却见自己立在一个洞府门前,洞门匾额上题着“蛟神之府”四个大字。正看间,呀的一声,洞门早开,走出一个白衣童子,见了舜英,说道:“恩人来了,我奉老母之命,特来相请。”说罢,引着舜英直入洞内。只见洞中奇花异草,怪石流泉,非复人间景致。中堂石榻之上,坐着一个白衣道姑,仔细看时,依稀像是昔年赠钩的老妪。那道姑起身笑道:“小姐还认得我么?小儿曾蒙活命之恩,故我今日特来相救,以报大德。”舜英愕然,不解其故。道姑指着那白衣童子道:“小姐,你十年前池边所放小白蛇,便是此儿,如何忘了?”舜英方才省悟。正是:
别有洞天非人世,似曾相识在何处?回思昔日赠钩时,始记当年池畔事。
当下舜英伏地再拜,道姑忙扶起道:“你且休拜,可随我到洞后来。”舜英随着道姑走至洞后,出了一头小角门,来到一个去处,只见一周遭树木寥杂,却是一所茂林之内,隐隐听得隔林有钟磬之声。道姑对舜英道:“我送你到此处,还你三日内便有亲人相见。我这玉钩仍放你处,另日却当见还。”说罢,用手指着林外道:“那边有人来了。”舜英转顾间,早不见了道姑,连那洞府也不见了。舜英恍恍惚惚,想道:“莫非是梦里么?若不是梦,或者我身已死,魂魄在此游荡么?”伸手去摸那玉钩,却果然原在衣带上。正惊疑间,忽闻林外有人说话响,定睛看时,却又见两个道姑走进林子来,一见了舜英,相顾惊讶道:“好奇怪,果然有个女郎在此。”便问舜英是谁家宅眷,因何到此,舜英把上项事细细陈诉,两个道姑十分欢诧。舜英问道:“这里是什所在?”道姑道:“是白河县地方。我两个便是这里瑶芝观中出家的道姑。昨夜我两人同梦一仙姑,好像白衣观音模样,说道:‘明日有个女郎在观后林子里,你们可收留她在观中暂住三日,后来当有好处。’因此今日特来林内寻看,不想果然遇见小娘子,应了这奇梦。”舜英听了,也暗暗称奇。两个道姑引舜英入观中,那观中甚是幽雅,各房共有六七个道姑,都信仙姑脱梦的灵异,敬重舜英,不敢怠慢。
舜英在观中住了两日,到第三日,正在神前烧香拜祷,只见一个道姑来传报道:“任家太太来进香,已在门首下轿了。”言未已,早见一个苍头斋着香烛,两个女使随着一个中年妇人走进观来。舜英看那妇人,不是别人,却是姑娘陆筠操,便叫道:“这不是我姑娘么?”筠操见了舜英,大惊道:“这是我侄女舜英小姐,如何却在这里?”舜英抱着姑娘放声大哭,筠操询问来因,舜英把前事述了一遍。筠操听罢,一悲一喜,悲的是侄儿、侄妇都已遇害,喜的是侄女得遇神仙,救了性命。当下对舜英道:“你表兄赴京援例,还是五月间起身的,不知为什至今没有音耗?两月前我差人到京探问,却连那家人也不见回来。因此我放心不下,特来这观里烧香保佑,不想却遇见了你。你今可随我到家中去。”说罢,烧了香,谢了道姑,另唤轿子抬了舜英,一齐回家。自此舜英只在任家与姑娘同住。
话分两头。且说吕玉才中举人,忽奉严旨革斥提问,该地方官不敢迟慢,登时起了批文,点差解役两名,押解吕玉星夜赴京。不则一日,来到陕西咸阳地面,早闻路上行人纷纷传说,前边乱兵肆行杀掠,有个赴任的四川指挥陆逢贵一家儿都被杀了。吕玉听说,想道:“逢贵被杀不打紧,不知舜英小姐如何下落了?”心下十分惊疑。两个解役押着吕玉,且只顾望前行走,走不上二三十里,只见路上杀得尸横遍野,吕玉心慌,对解役说道:“我们往小路走罢。”正说间,尘头起处,一阵乱兵冲将过来,吕玉躲得快,将身钻入众死尸中,把死尸遮在身上,两个解役躲避不及,都被杀死。吕玉等贼人去远,方从死尸中爬出,却待要走,只见死尸里边有个像秀才打扮的,面上被刀砍伤,胸前却露出个纸角儿。吕玉抽出看时,却是一角官文书,护封上有陕西提学道印信,外又有路引一纸,上写道:
咸阳县为恳给路引,以便归程事:据白河县生员任蒨禀称前事,为此合行给付路引,听归原籍,所过关津客店,验引安放,不得阻遏。须至引者。
原来那任蒨自从五月间领了提学道批行的纳监文书起身赴京,只因路上冒了暑气,生起病来,挨到咸阳县中,寻下寓所,卧病了两个多月,始得痊可,把入京援例乡试的事都错过了。却闻陕西贡院被烧,场期已改在十月中,他想要仍回本省乡试,正待行动,不意跟随的两个家人也都病起来,又延挨了两月有余。
这年是闰八月,此时已是九月中旬,任蒨急欲回去料理考事,却又闻前途乱兵猖撅,官府防有奸细,凡往来行人都要盘诰,他便在咸阳县中讨了一纸路引,出城而行。行不多路,早遇了乱兵,主仆都被杀害。却不料吕玉恰好在他身边拾了文书路引,想道:“这任蒨不就是陆逢贵家亲戚么?如何被杀在此?”当下心生一计,把文书路引藏在自己身边,脱那任蒨的衣巾来穿戴了,把自己囚服却穿在仕蒨身上,那两个杀死的解役身边自有批文,吕玉却拖他的尸首与任蒨尸首一处卧着。安置停当,放开脚步,回身望山谷小路而走。爬过了一个峰头,恰好走到陆舜英投崖之处,见了石壁上这九个血字,十分惊痛,望着深潭,欷流涕。正是:
石壁题痕在,香魂何处寻?临风肠欲断,血泪满衣襟。
吕玉在崖边哭了半日,然后再走,走到个山僻去处,取出那角文书拆开看了,方知是任蒨纳监的文书,想因路上阻隔,不曾入京,仍回原籍,“我今且冒了他名色,躲过盘诰,逃脱性命,再作区处。”计较已定,打从小路竟望兴乎、武功一路逃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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