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网蛛生》(5/33)-未知-笔练阁主人
(本文为《人海潮--网蛛生》第 5/33 部分)
明年太太恭喜之后,总求太太来装装金,上个幡。”莲香接过一包香灰,走到外边,握在手中又不敢替太太塞,怕太太害羞,又不敢自塞,很觉为难。那时庵内一条长廊里,有个小尼姑跳跃而出,一眼瞧见衣云,喊道:“云……”妙贞忙瞪她一眼,衣云别转头去瞧柱子上粘副对联,不料慧静也跟着慧娴出来,衣云瞧也不敢一瞧。停会听得婶母催去,衣云当先走出。莲香挽了太太,和太太耳语几句,把包香灰塞在太太胸前,各人登舟。妙贞、双慧恭送到岸边,各人说走好,当心。大概妙贞对太太说的,双慧对衣云说的。双慧说时,还对衣云扮个鬼脸,衣云也挤挤眉,努努目。此时三人情景,正所谓“离情与别绪,尽在不言中”,倒也可笑。婶母登船后,吩咐开到镇上停泊,买几色东西回去。阿福遵嘱,停在福熙镇。衣云先去拜访玉吾,不料玉吾拜年未回,不在家里。又去探望璧如、绮云统统不在家。衣云没精打采,走到船上,等婶母买好东西,开船回澄泾。
晚上,婶母又整理整理行装,吩咐阿福备艘大船,明日清晨要到娘家去。原来衣云的婶母氏,娘家很远,在苏州过去十八里之遥,一座灵岩山下,依山一镇,名叫木渎镇。陈氏有一位哥子,挣下一千多亩田子,家计宽裕,每年新春,陈氏总要回去一趟,望望哥子,住十来天方回。这天已得祯祥许可。祯祥道:“路上很不太平,要当心些。”叫阿福多喊两个人,相帮摇船。又嘱衣云送到木渎,当日来不及回来,隔天原船便回。衣云本来很觉寂寞,得了这个差使,落得游览一会。明晨开船出澄湖口一条官塘,经福熙镇,南溟庄,一直过蠡口陆墓到苏州开饭。吃了饭,再开到木渎,已是垂暮,停泊埠头,一同到陈家。婶母引见了他的哥子嫂子,唤衣云叫声舅父舅母。两人均已五十开外,舅父唤声贤甥。当晚衣云宿在舅父家,一间书房,却很清幽。聘的教师,还没开学。灯下翻翻学生课卷,大的一位,学名陈琼秋,文字很清疏。幼的陈士芳,尚没通顺。明朝舅父又留住五天,唤出琼秋、士芳姊弟,和衣云相见。衣云见琼秋十八九岁,生得明丽端庄。士芳十三四岁,也还韶秀活泼。那天吃罢早饭,舅舅吩咐一位帐房华丽云先生,陪同衣云、琼秋、士芳到附近灵岩山一游。四人出发,莲香跟在后面,扶着琼秋,一路扳藤扶壁而上。华丽云道:“这座山也算吴中胜迹,春秋佳日,游客很多。山名灵岩,又号砚山,有三百六十多丈高。西北绝顶,便是西施鼓琴处,叫作琴台。”衣云道:“前面那座叫甚么寺?华丽道:“便叫灵岩寺。那残废的塔也叫灵岩塔,相传是处即吴王馆娃宫故址。吴王曾在这里避暑。”当下五人走进寺里,坐一下节节力。华丽云道:“这两口井,一圆一八角的,叫日池,月池,也是吴宫故迹。那边又有砚池、浣花池,池水虽旱不竭。塔畔从前有条小廊,便名响廊。”衣云探幽寻胜,觉得心眸开朗,尘襟一清,频频称好。琼秋道:“云哥,我们住在山麓,倒也不觉甚么好处,你自远方来,莫怪眼界一清。这座山上的石,名目真多,甚么石鼓、石龟、石罗汉、石袈裟、石髻、石城、石马,最有名的要算那边的石室,原名西施洞,相传吴王囚范蠡处。洞右为两船坞,从前吴玉潴水戏龙舟之所。其下便是妙湛泉,也很有名。衣云徐步游览一周,见琼秋弱不胜衣,微微娇喘,益觉风致嫣然,暗忖琼秋较湘林来得恬静娟曼,湘林豪放如五陵少年,琼秋淡泊如岩壑隐士,各擅胜长,天性不同。当下琼秋又引衣云至西南山,指峭拔插天的石壁道:“这叫佛日岩。”衣云走上一步,眺望山下一泾如箭,碧水油油,委实可爱。问琼秋道:“秋妹,这条小泾,却很清幽,夏日打桨泾中,好避酷暑。”琼秋道:“这条泾,很有艳名,便叫采香泾,相传吴王种香在香山,命宫中美人泛舟泾中采香的,山人因他水直如矢,又叫他箭泾。”衣云叹赏不迭,对琼秋道:“我侪书生,平日只见书中许多香艳名词的古迹,始终怀疑着,不敢断定世界上还有存在没有,不想今天无意中,倒眼见了许多艳迹,好和脑中的旧观念印证起来,古人倒底不肯欺我。”琼秋道:“这许多古迹,也说不定后世好事者,先找到一个香艳名词,随意附会上去,像杭州苏小墓,苏州真娘墓一样,把他艳迹来点缀湖山景色的。”衣云道:“秋妹的话,很有见地。这层疑团,终不能破。璧如嘉兴地方,也有个苏小小墓。杭州西泠桥边,也有个苏小小墓。难道苏小小当时分尸埋葬的吗?”琼秋道:“莫说那些名妓美人的埋香处,不可靠。便是忠臣贤士的葬骨所,也难确定。例如杭州岳王坟啊,虞山子游墓啊,也不过后人追慕先哲,立一个衣冠墓,竖一块纪念碑罢了。”衣云很佩服琼秋的学问,笑道:“秋妹,一向少亲近,今日骤聆高论,深佩博学,不知现在秋妹读些甚么书?”琼秋道:“很当不起云哥的称赞。想我们女流,除经史以外,也没甚么善本好读。每天不过把名家几篇古文,温温罢了。”衣云道:“词章不知秋妹研究过没有?”琼秋道:“学做做诗,平仄也时常要失拈,想云哥是三折肱的老手。”衣云道:“我也外行。我除正书之外,喜瞧瞧小说。那小说在文学史上,倒很占一部分势力。能够感发人的真性情,瞧瞧很有玩味,不知秋妹也喜阅么?”琼秋道:“中国几部老小说,约略瞧过。近时新小说从未寓目,大约没有老小说描写得神情逼肖吧。”衣云道:“近时出版几本翻译的西洋小说,甚么《迦茵小传》《不如归》《茶花女》倒还哀艳悱恻,情文相生,倘秋妹喜阅,当乘便寄来。”琼秋摇摇头道:“我心肠很软,过于伤悲的小说,请云哥别寄我,怕要赚我许多眼泪。我喜瞧的,总求有圆满结果,有良好收场,瞧了心中方始快乐。”衣云笑了笑道:“这也是秋妹的天性使然,那么我寄你两本《玉雪留痕》《橡湖仙影》吧,统有好结果的。”琼秋点点头。那时华丽云忽道:“士芳同莲香那里去了?”衣云四面一瞧,正在寺门首拗梅花,见他拗下三四枝红梅花,走来分给琼秋、衣云拈了,一同走下山去。半日清游腻谈,不觉日晷已西。衣云回到舅舅家书房内,重复和舅舅父女俩,谈谈学问,直至上灯时分,才一齐走到厅上吃夜饭。
原来舅舅是个老秀才,官印文瑞,号献斋,当下称赞衣云少年饱学,后起之秀,不愧世代书香人家走出来的子弟,前程远大,未可限量。衣云谦逊不迭道:“小甥自愧腹俭,没良师教导,日见荒芜,总求舅舅训迪训迪。”饭罢,衣云去见婶母,碰见阿福也在里面,打算连夜开船,明日清早便好到家。衣云道:“也好。今夜睡在船上,横竖有一副被褥,也不会冻了。”婶母道:“那末你们路上当心,回去对叔父说声,我住十来天便回,家中一切小心些。”衣云点首道:“理会得。”当晚辞过舅舅、琼秋等,登船解缆,船经苏州,不到半夜,衣云尚未熟睡,推窗望望沿途,惨绿色的电灯底下,尚有一两个打盹巡士,反负着手,把根木棍撑在人家半墙上,身子摇摇不定,全身的重心点,统统集中在这根棍上,这根棍,简实当着千钧一发的重任,梦魂所寄,责无旁贷。当下衣云瞧得出神,一脱手把扇水窗拍的一声闭上,却惊醒了岸上的警士,一根棍,方得暂卸仔肩。衣云也便拥衾而卧,以下陆墓蠡口,一路在睡梦里过去。将到南溟庄口,天色已微明,四野鸦鸣鹊噪,水面白雾,衣云再也睡不着,把扇水窗挂起了,瞧瞧沿途,阒无行人。遥望塘岸上一座观音庵门口,好似有个和尚,对着隔塘,狂呼摆渡。隔塘那村上,却是炊烟未起,人迹杳无。心想这个和尚,倒起身得早,怕便是那座观音庵里的罢,摆渡到隔塘,一定走福熙镇去。衣云一边想,那船一路前进,直到近观音庵,听听那和尚的口音很熟,再细瞧时,那和尚却穿的俗家人衣服,皮袍暖鞋,只不带帽子,光着个和尚头。衣云不觉纳罕,正要去细认他的面目,那人忽狂呼道:“船内不是衣云吗?那真巧极了。”衣云一瞧,何尝是个和尚,原来是好朋友钱玉吾,当下咄咄称怪,忙叫泊船。玉吾跳到船上,衣云让入舱中,见他鞋上衣上,污泥迨遍,襟上还扯破一块,帽子也不带,辫子也没有,不禁暗暗骇怪,问道:“老哥两月不见,怎弄到这副神气?你今天大清早,在荒野所在这般狼狈,委实可怪得很,莫不是老哥昨晚在这里遇鬼么?”玉吾坐下叹口气道:“一言难尽。昨夜真和遇鬼无异,容我慢慢告禀。只是怎会如此凑巧,先不先后不后,碰见你个救星,无论如何想不到的。”衣云道:“我远远望见你,光头秃秃,还道是个和尚,不知你几时落发的啊?请你先讲一遍落发史。”当下玉吾把安乐村叉麻雀,秦炳刚强剪辫一番事,原原本本讲给衣云听,听得衣云狂笑默叹,说道:“只两个月没见面,谁想你和璧如等,已演出如许连台好戏,可惜我没有来观光,并且失贺老哥祝发大典。”玉吾道:“你莫取笑,我还有一件奇事哩。今天在理不得不奉告,只是声明在先,第一守秘密,第二莫取笑。这件事,关系名誉,非至友不谈,尤璧如专喜调侃得人置身无地,请你别给他晓得。”衣云道:“算数,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是还有别人知道吗?”玉吾道:“当然还有两个人知,只是现在那个人,因为奈何我不得,大概不会张扬出来了。今天我这副样子,也不能回家,索性到你澄泾,洗刷洗刷衣服,再回去罢。”衣云道:“很好,请你讲吧。”玉吾道:“自从辫子光复之后,我简直足不出户,有一个多月,便是绮云、璧如也很少见面。过得年尾,岁首岁天,你也晓得我癖性,喜欢赌赌钱,在家再摈不住。昨午便溜到南溟庄赌钱,不想又闹出乱子来了。”衣云发问道:“照你说,总是赌钱打架,为的是财。”玉吾道:“不是为财。”衣云道:“咦,难道还雨夹雪吗?你快讲下,趣味来了。”玉吾道:“说也可笑,我昨午在朋友人家推牌九,直推到太阳落山,赢得二三十元,正兴匆匆跑过市稍头那座城隍庙前,想起去年城隍神张太爷纳妾的趣事,一时好奇心发,走进庙中观光观光。谁知新娘的偶像倒没瞧仔细,蓦然碰见个冤孽来。你道此人是谁?说起你也有一面之缘。”衣云道:“听你说的那人,一定是阴性,阴性除双慧以外,我可猜不出,你说罢。”玉吾道:“你总也猜不到,便是和你在摆渡口,叫他调水碗的那个姑娘,或者还记得起。”衣云想了想道:“哦,不是那个哭得娇娇嫡嫡,叫璧如亲丈夫的吗?”玉吾点头。衣云道:“你怎会无端邂逅这个女子,那一定有段风流趣史好讲。”玉吾接着道:“我见她独自在庙里闲逛,一时想不起,呆了呆,她却记忆很强,问我还有几位朋友同来吗”我道一个人。她便全副精神和我周旋,我几次三番脱身不得,两人并倚在庭心内一棵大银杏树下讲话,可是当着人讲话,和两人对话,大不相同,凭你规规矩矩发端,话到末节,不免谑浪笑傲,璧如一句话,我说得词严义正,到她嘴里,总说得珠香玉笑。我说得蓬山万重,她总说天颜咫尺。并且她说起话来,不但用两片樱唇,连两条眉,一双目,两只手,统会使出一副表情作用来,正合着‘有声有色’一句成语。她说到羞涩之处,更能运用两爿颊皮,一阵红一阵白,像秋天的阳光,阴晴不定。”衣云听得拍手道:“好戏啊,唱做并妙,神情活现,可惜我没眼福。”玉吾道:“你别缠,让我说下。她道两个哥子到城里批药草去,不回来了,船停泊在庙后,一人守着,很觉害怕。我听她话中有话,神情不对,便想抽身。可是她得了这个机会,怎肯当面错过。站在要道,拦住去路,我四面瞧瞧香伙,人迹杳如,心中未免吃惊。她却提出一个要求来,留我到船中喝一杯茶,算领她东道主人一点盛情。我怕闲人瞧见,很不雅观,摈着不依,她又和我讲下许多软语温言。她道:自从去年渡口见了你,和另一小圆面孔的少年以后,每夜的睡觉,简实打了个倒七折。我听她说起小圆面孔的少年,心想一定指足下,不免笑她眼光不差。”衣云惊道:“甚么话!我瞧戏也没眼福,谁要你像傀儡般牵入我幕中去,我委实没有配角的资格。”玉吾道:“她心中想你,干我甚事?你该怨娘老子制造工夫太地道的不是。”衣云道:“也许你造谣,你且讲下,我待你讲完后,一总批评罢。”玉吾道:“那倒不讲了,你诬我造谣,更预备总批评,我省你批评罢。”衣云道:“不批评便是,你快讲,不讲我这艘船宣告独立,请你自便。”玉吾一笑道:“他见吾冷冷的对她,却责备我起来,说你既是个规规矩矩的王孙公子,怎么去年在渡口初见一面,便叠连对我做了个双料迷眼,外加微微一笑,好似一碗面添上个浇头,这倒要请问你,甚么意思?我对于她这句问话,简实找不出个圆满答案。她又道:当时我心中热辣辣地,很难受领你的盛情,你们又是人多,不便和你讲句真心话。坐了坐,只好挨着步向西跑,你在摆渡船中,我还在田岸上踮起了脚尖,伸长了脖子送你。你好似对我挤挤眼,扬扬手,叫我去的意思,你怎么今天换了一副神气,像煞有介事起来呢?我又不是老虎,放心点不吃你的呀!我留你喝碗茶,也为天缘凑巧,尽我一片爱你的私情,总算你有条心尝过我亲手煮的东西了,让我也好瘪了这条肺管。当下我听她越说越不像话,险些要快哭出来,不觉动了恻隐之心,一转念便跟她到船上。那艘船虽不甚大,舱里还收拾得整洁,外舱摊两个铺盖,她说哥子睡的。好的香闺在靠船艄一间小房间,一张高铺,两张椅子,一只桌子。她按我坐下,点盏油灯,扯上窗衣。我在灯光下望她两片小腮,红得像石榴花一样,我实告她道:有茶倒一杯,我喝下便走,回家有三四里之遥,天黑了怎能赶路?你道她的茶在哪里?还在南溟河中咧。我怎待得及他煮起来,笑道:算了罢,你留我登你宝舟,进你香房,坐一坐,已十分承情的了。说着要跑,她拉住我手,怎肯放我,索性茶也不煮,懒洋洋地坐到我怀里。我发急起来,叫她煮茶。她口中答应着,两条腿瘫软似的再也挣扎不起。我没法想,拧她的大腿,她尽我拧,一些不觉痛。我呵她的腋丫,她尽我呵,一些不觉痒。心想今晚这块石头,总难放下,伸手扯开窗衣瞧瞧,天已黑不辨人影。当下实告她道:今晚家里有事,不便勾留,我们约个日子,再来相会罢。她道检日不如撞日好,今天如此凑巧,还有甚么话说。你瞧天色已黑暗,我怎放心得下,让你独自回去,你安安逸逸住在这里,明天一早,我送你到府。那时我心想,事到其间,再也没法,索性和她打诨道:不对啊,你有亲丈夫哩,那天我亲听你娇娇滴滴叫的,今晚怎好陪你睡觉呢?他噗哧一笑道:我们吃下这行饭,也叫没法呀。那天这个小大块头,两只眼睛,放出凶光来,我见了他吓也吓煞快,谁愿他当亲丈夫!那句亲丈夫的话,简实叫的是钱,瞧钱面上不免叫一声,叫得清脆婉转一些,好让他伸进袋里的那只贵手,多摸出几个钱来,摸得格外爽快一些。换句话说,我心里真爱他,真愿他当亲丈夫的,却在心坎里叫他,凭他坐在旁边,也听不出我心坎里甜甜蜜蜜的话。你想我要把心坎里的话,用个法子,说得他心坎里也觉得,何等烦难啊!她说到这里,对吾回眸一笑。那时候我也难免有些不自持了。我又问她道:你叫人亲丈夫既是假的,只不懂你的泪珠儿,从那里吊出来,有如许之多?并且有怎样魔力,怎能够呼风唤雨般,呼唤得灵,那真不容易啊。她道:别人也有用生姜末擦在眼角,硬弄出来的,但是我却用不着做假,我一颗心,小虽小,好似通着汪洋大海,满贮千万顷的眼泪,永生世也用他不完。只要闭目一想,鼻子里酸溜溜便好似拔去了心窃上个塞子,眼泪一股足气直涌上来。一顶生意,用十滴八滴,只有嫌多。我道:照你说他人是人工的假泪,你倒是天然的真泪,瞧你不出,是个伤心人,那么请你讲一番哀史我听听罢。她摇摇头道:哀史那是我想也不敢想,莫说经意讲。讲完我的哀史,这艘船里的眼泪,怕要同南溟河一样平,船也要沉掉咧。我道:你胡说,既不肯讲,只要你当场试验,不旋人工,流出几滴天然眼泪来,我便信你的话。她道:“呸,你要我哭则甚?随便那天都肯试验,独有今天不愿试验。随便那天试验总灵,独有今天不灵。说着格格格笑将起来。我道:你不试验也罢,索性笑起来了。她道:笑得长久,也会出眼泪的,难道你不算他天然的吗?我道:不算不算,这是伤心反面开心的眼泪。一个人不论男女,只要心一开,不但两只眼里会得出泪,便是一只眼里也会出泪,一个鼻子也会出泪。这样的眼泪好算数吗?她瞅了我一眼道:你真不是个好人,给我看穿了,可是有句俗语叫做‘板板六十四,碰碰……”我忙接嘴道:你说我‘碰碰……’我今晚难难你‘偏不……’她又瞅了一眼道:你别胡缠,我好好和你讲眼泪你把冬瓜缠到茄棵里去。我道:你讲你讲,不再缠你。她叹口气道:唉!我不必思前想后,只要现身说法。你想我飘飘零零,孤孤凄凄一个女子,每天冲风冒雪,东奔西逛,三餐茶饭,不知在谁人袋里,要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去换来,再一想,穿的喝的用的,无非自己的眼泪鼻涕,你想怎不伤悲!……我道:照你说,幸亏没喝你茶,否则要心出来。她又道:有时还碰到个油嘴少年,拼命寻人开心。她嘻嘻哈哈笑得起劲,我心中越想越难过,抽抽咽咽哭得起劲,他等我哭罢一场,还不算数,要逼我笑一笑才肯给钱。可怜我这一笑,比哭难到十万倍。只因钱在他手里,你不笑一笑,便白哭一场,免不得装腔做势干笑一声,接过钱,含着两包眼泪便走。这两包眼泪,又是白白挥掉的啊!我听她说到这里,眼腔子里真要滚出泪珠来,忙道:算了算了,试验真灵,我也给你试验出来,哎哟亲妻呀!好妻呀!奈为啥又要哭哉啊?她噗哧一笑,我拉了她的手道:先要问你这一笑干笑呢湿笑,此刻我没有逼你笑,别害你白糟蹋两包眼泪,你的泪便是钱,靠着过活的。我不揩你油,只是你不该监着和尚骂贼秃,那天取笑你,我也在其内啊。她道:喔唷,你是我知心的人呀,你还要动气吗?我说的句句是戏房里的话,不是知心着意的人,谁肯对他讲。我晓和你不动气才说的啊。我只好一笑,当下问她的身世,她只管缠开,结果她道:“我们俩今晚在这里逍遥快乐,明天你东我西,飞鸟各投林,碰巧路上遇见,也不过点点头,和陌生人没有甚么两样。你也不必寻根究蒂来问我踪迹,我可不便告你详细的。我听她说得如怨如慕,又调笑她道:那么你一天生意做下,眼睛也哭得酸了,辰光不早,劝你休息休息,快点‘大眼开小眼闭’吧。她道:什么话?我道:是句老话呀。她笑着来拧我嘴,我道:莫吵,和你再腻谈一阵睡罢。”衣云插嘴道:“不行不行,你不能把腻谈一阵四字代表一切的啊。”玉吾道:“你体会那个腻字,便可想而知,明人不必细说。”衣云道:“不知你怎样腻法?非要你尽情宣布,腻一腻不成。”玉吾道:“我有什么关子卖,身历其境,便是柳下惠的哥子柳上惠,也难坐怀不乱,不免干下一件不该干的事情。”衣云道:“我代你说了罢,你替她大调水碗,她给你大捉牙虫,那只牙还是海和尚给人瞧过的,佛牙之牙,也好说海和尚传给你玉和尚的衣钵。”玉吾道:“你莫取笑吧,谁知好梦方圆,虎狼已至。天才亮,那活动阳台,大活动起来。我瞧瞧姑娘,香梦迷离。船头上觉得有人撑船,扯开水窗望望,已撑到那边南溟庄口,沿塘岸,那时心想吵起来,在河里有性命之虑,索性假寐待变。停会见已撑到那边一座观音庵岸傍,我心想还没出塘,见他慢慢把艘船傍在岸头,正要停泊起来,那时我私计再不脱身,祸在眉睫,也管不得身穿件单布衫,赤着脚,光着头,趁他傍岸泊船的当儿,只把扇水窗一飞脚,跌在河中,又把下面一块木板踢去,钻出身子,跳到岸上。那人在船头一眼瞧见,正想跳上岸追我,不料那时船还未歇定,缆还未拴牢,我趁势跳上岸时,那船不觉荡了出去,离岸五尺光景,摇摇不定,那人却跳不上岸。我心想那庵里的香伙,很相熟的,忙去踢开庵后一扇小门,奔进去,那人已跟了进来。我此时只有狂呼救命,香伙从板门上跳起身来,见那人正想动手打我,给他一把颈皮,掀翻地上,提起一脚踏住那人的胸脯,方问端倪。我知那香伙是个粗人,不要弄出性命交关的事,当下含糊对他说道:‘我在他船上赌钱,他输了发急。’一面说,一面觉得自身衣服没穿,这句话怕说来不相信,便想趁此机会,赶到船上夺取衣服,谁知踏出庵门,那袍子鞋袜等都堆在门口,望望那船,已不知去向。我披上袍子,着好鞋袜,重复走进庵里,那人已在摄手摄脚的讲给香伙听,大致说我调戏他妹子。谁知那香伙从前在我家佣过工的,非但不去听他,飞上两记耳括子,把他一推,他还不肯干休,走上向我一把胸脯,香伙又赶来打他,他自知不是对手,出脚便逃,香伙也不去追赶,对我道:‘这人是街上的施药郎中,他们江湖上人,不好惹的,少爷你下次随便在什么地方,总要十分当心他,不要冤家狭路相逢,吃他眼前亏。’我这时当香伙像侠客一般,摸摸身畔一个皮夹,依然在内,一叠钞票,五十多元,原封未动,便是袋里几块零碎银元,角子铜板,一枚没少。只有一个纹银嵌黑线的名字戒子,放在皮夹里的,却不见了,这东西值不到一块钱,其余身上东西,少一顶帽子,少两条吊袜带,以外一些不少。袍子等给他放在泥地上,因此沾了不少泥浆。襟上一条便是给他拉破的。当下我检出一张五元钞票给香伙,香伙哪里敢受,我收下,把两块零碎银洋,一把铜板角子给他,他才受了。我惊定坐下一会,瞧瞧天色大明,站在塘岸上喊摆渡,正在盘算走回家去,很难措辞,谁知这要凑巧,碰见你老友的船。”衣云听得,也觉心惊胆战,摇头道:“老哥,你这件事真不该干,好险啊!莫说你身当其境,便是我听听,也替你捏一把汗,你可知有性命出入么?你以后真要步步留心咧。”玉吾道:“我本来谁愿意干这件事,也是适逢其会,给她缠扰不休,一时难以摆脱,只好将就下去。”衣云道:“你别打谎,女子总不能强奸男子的。照你说,好像她来引诱你个黄花贵男不成?我总不相信。”玉吾道:“那只有她知我知,说给别人听,谁也不相信。”衣云道:“说不定她们做就圈套,来给你钻,你却睡在鼓里,还当她一片真情。”玉吾在身畔掏出个皮夹来,把钞票重复数数,对衣云笑道:“我当初也疑到这路道,只是那姑娘还我衣服不算数,更不动我分文钱钞,那真百思不解。”衣云道:“也许姐儿爱了俏,不爱钞,特别优待你,贪你下回主顾。只是我劝你总不要堕入玄中,她不拿你钞,怕是嫌少,准备重重的敲你一下竹杠啊。”玉吾点头称是。当下两人直讲到澄泾。玉吾道:“此刻我到外祖母家,这副神气,也觉不雅,索性到你书房里洗刷洗刷再去。”正说着,阿福道:“船已到埠,少爷登岸罢。”衣云引玉吾走上岸,忽地侧门里一片狂喧,把玉吾吓得倒退不迭。正是:
才把痴情收拾起,又惊冷眼逐人来。
不知一片狂喧为的甚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织水帘栊梦惊乃落红庭院语学呢喃
话说衣云正引玉吾登岸,忽地侧门内一片狂喧,奔出一头狮子狗来,把玉吾吓得倒退。衣云扶着玉吾入内道:“老哥放心,这头狗,形状可怖,并不凶恶,只要听得野犬一吠,连忙缩回洞中。大约他见你这副神气,吠所怪诞罢了。”一边说,一边引时书房盥漱过,玉吾洗刷洗刷衣服,衣云找出一副旧袜带,一只旧帽子,给他另找一件棉袍子,替下皮袍,托老妈妈缝好换过,方得消弥痕迹。当午衣云引玉吾见叔父祯祥,留住午餐。餐罢,两人才踱到陆宅去。老太太见外甥到来拜年,笑得眼睛没了缝。湘林母女见玉吾、衣云同至,也觉春生一室,笑逐颜开。玉吾诡称昨晚在衣云家叉夜麻雀,湘林等深信不疑。衣云觑空对玉吾道:“你编这个谎,太对不起朋友。请问你昨夜这场麻雀,怎样叉法的?亏你叉得下去。更要问你输赢怎样呢?”玉吾默然。衣云冷笑道:“吓!我猜你一定大输,先不先你的雀,入她的大蛤,早就化为水了。雀兮雀兮,其殆麻木之不仁兮。”玉吾道:“别笑我,我那雀儿,险些投其罗网,被他们烹割作下酒物。”衣云道:“那么你明天起个别署,叫做‘下余生’吧,总算留个纪念。”玉吾道:“险虽险,亏得新年雀运亨通。”衣云道:“你还庆功咧,害得我雀跃不已,浩然作一飞冲天之想。”正说时,湘林走来接嘴道:“倒瞧不出云哥有凌云壮志。”玉吾道:“他说今年不甘蠖伏,欲圈霞举。吾见他瘦怯书生,一飞冲天起来,怕吃不消许多盘旋。”衣云忍俊不禁,噗哧一笑,接着道:“你听他胡说,他太小觑人,不信,我做一番轰轰烈烈大丈夫该做的事你瞧瞧。”湘林却帮着衣云道:“云哥的话不差,古人说的‘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一个人劳力去营事业,总也不能高居人上,如非种田佣工,做苦力,还成甚么事业吗?”那时两人的话,给湘林岔开,却也说不下去。衣云问湘林道:“你家园子里的梅花,开也没有?”湘林道:“腊梅早已开放,红绿梅尚没着花。”当引两人从廊内一直走进园子,地积虽不甚大,却很清幽,沿阶披拂着苍翠茸茸的书带草。一条石子小径,直达茅亭中。两傍草地中央,小冬青排作圈形,中立五六尺高湖石各一块,状类罗汉。三人走进亭中,见安排着青石棋台一张,花磁鼓凳四只,又S藤椅两张。亭后梅花一行,红绿相杂。亭角腊梅两株,开得疏疏落落。其他碧桃五六株,绿蕊初透,仿佛新茶。木笔荆之类,很觉欣欣向荣,春色盎然满园。三人游览一周,坐下亭中。玉吾道:“我家的腊梅,早已谢尽,此间倒还一片黄金似的。大概这园子里阳光薄弱,花开来得迟暮。”湘林道:“吾家爹爹、弟弟,统不在家,无人去欣赏他,他就有气无力,不上劲开放了。”衣云道:“花木逢时便放,他管得甚么!”湘林道:“花木最有灵性,你去培植培植他,欣赏欣赏他,他放出花来,格外精神饱满,红紫鲜妍。你丢在他阴山背后,不去睬他,他也就懒洋洋地委靡不振了。”玉吾笑道:“表妹的话,确切不移,这倒很有所发明。古书上说的‘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充而及于草木鸟兽,何独不然。”湘林听得,微微有些面红耳热。衣云却又不肯赞同此说,辩驳道:“他的开放,是他一种自然作用,不因人类要去欣赏他,才开放的,那么何关于园主的亲昵和冷淡呢?”玉吾道:“荒谬荒谬。园主不去培植那棵树,他难道肯开花给你瞧吗?”衣云道:“你说我荒谬,你自己真是荒谬下加一个绝伦哩。你难道连空谷幽兰都忘掉吗?试问人迹不到之处,谁去培植他,他却一阵阵的芳芬馥郁。越是你当他珍宝般移植进盆里,供奉到案头,他倒不开放了。所以草木也像人类,品格高下不同,幽娴贞静的,决不肯迎人色笑。那些迎人色笑的,无非庸脂俗粉。”玉吾听得,自知理曲,只管强辩道:“照你说,这株梅花,也算不得清品么?”衣云道:“这株梅花,开放独迟,正似卧雪袁安,不随流俗处。”玉吾笑道:“你不脱酸丁气,你欢喜这株梅花,我作主把他嫁给你罢。好在古时候有个诗痴的榜样,那位和靖先生,早和他结婚过,现在他已是个老寡妇,蒙你眷顾,娶回去,只要不嫌他癞癞头阿姐,晏起懒惰便好。”说得湘林哈哈大笑。衣云道:“这株腊梅花,你当他老寡妇,我可不赞成,因为他出土以来,从没结过子,确是个处女咧。”玉吾道:“他嫁了你,随你当他甚么罢。”衣云又走到树下望了望道:“只是有花无叶,光秃秃像个女和尚。”湘林道:“女和尚不是尼姑吗?”玉吾只觉搭讪不下。衣云道:“我不敢说尼姑呀,你道女和尚便是尼姑,那倒很不雅听,索性仍照玉兄的称呼,叫他癞癞头阿姐罢,横竖一样没头发,相差不远。”这时玉吾再也不敢接嘴,缠开道:“表妹,今晚我可不能勾留,昨天出门,没有交代,怕家里要找寻,请你吩咐,不必备夜饭,遣家人摇只船,送我回去吧。衣云兄,闲着无事,一同到舍间,住几天也不妨。”湘林道:“新年岁首,怎好不吃夜饭便回府呢。我去吩咐早些开饭便是。”说着独自走出园子去。
玉吾埋怨衣云道:“你张嘴,也沾染了璧如一点油腻,只管和尚尼姑,没遮拦的说去,你道她不知,她前住我家半个多月,适逢慧静不识相,差李佛婆送张条子来约我,给她瞥见,笑问我道:“这名字倒很像个尼姑。我心中一怔,假撇清几句,他将信将疑,现在吃你旧观念重提,我一块牌子,咣啷一声,打个粉碎。”衣云道:“你块搭浆牌子,本来不打自破。前天我块金字老牌,也险些送在你手里。承你的情,紫竹庵招我盛宴,我叨陪过几次末座,不想前天伴婶母去烧香,双慧像一对石狮子般,对我傻笑起来。亏我道行来得深,没有当场现原形,退到船上,她们俩还一路恭送如仪。对我努努嘴,挤挤目,猜她意思,无非托我带个口信给你,叫你佛前常去插插香。可是我这个哑吧翻译,很不易发。当下也对她点点头,披披嘴,仿佛对她说,立刻去替你送信。那天专诚拜谒,适奉公出,只好作洪乔之误。今天这个芳信带到了,你总要去布施布施,兴些法雨祥云起来,不枉她一番殷殷嘱托。”玉吾道:“自从去冬一聚,简实没去过。”衣云道:“你现在祝了发,更好认她同行。倘一时抱佛脚起来,只要穿他一身长领衣服,谁不叫你声玉师太。”玉吾道:“我倒有些怕见佛面咧。”正说着,湘林又来,三人重行清谈一阵,老妈子来喊吃夜饭。衣云要辞去,玉吾、湘林怎肯放他,一同到花厅上吃罢夜饭,衣云道:“你要我同行,我非回覆声叔父不成。”玉吾道:“那么你快去告禀过,便好开船。”衣云走回家去,这里玉吾又和湘林谈谈舅舅,上海可要回来?湘林道:“爹爹今年八月里寿辰,总要回来的。去年他写信唤我去,我听人传说,甚么云南独立,上海也不大太平,因此不愿意去。”玉吾道:“租界上总平安的。今年我说不定也要去逛逛,或者等舅舅回来后,一同上去,预备逛他半个月。”湘林道:“上海最最繁华,你逛个三月五月也不厌,只是像我喜清静的,很觉腻烦,委实久居不惯。从前在梵王渡学校里读书,倒深居简出,和乡间无异。毕业以后,住在热闹中心点,日夜只觉得一个身子摇摇不定,车声震得耳鼓欲聋,电光耀得眼帘欲花,险些生病,我爹爹赶忙送我回家,才如脱地狱而登天国。现在再教我到那个繁华市场去,简实有些谈虎色变了。”玉吾道:“我从前到上海,只有七八岁,现在重临其地,大概不再认识。”正说着,衣云走来。玉吾辞了外祖母舅母,湘林送至船埠,一路到福熙镇。那晚衣云宿在玉吾家,一夕无话。明日午餐后,衣云要去拜访陆绮云。玉吾道:“他去年年底,便和他老子闹意见,新年怕不在府上,到城中拜年去了。”衣云想起去年汪四先生一番话,问玉吾道:“你深知底细吗?他闹的甚么意见?”玉吾道:“略知一二,为的婚姻问题。他喜娶新派女子,听得城中有位女学生一心要向他订婚。他老子要替他配一位老学究的女儿,为此互相径庭,弄得父子之间,感情大伤。”衣云道:“哦,怪不得去年汪四先生要托我劝劝他,说甚么毕生大事,原来如此,那么我和你去找璧如吧。”当下两人走到他店中,燕山笑吟吟道:“他刚走出,大概喝茶去了,你们到丁全茶馆里去瞧他罢。”两人正踏出店门,站在柜子上一个学徒,对玉吾两爿脸颊一膨,手掌在柜子上擦探,又把指头一划一竖,玉吾点点头。衣云始终不懂,问玉吾甚么?玉吾道:“可是你这个哑翻译难当了。他膨膨颊,表示小大块头璧如。擦擦掌,说他在摸骨牌。一划一竖明告我,在丁福那里。”衣云道“亏你解得。”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一所破墙站内,直入后进,果然站着满屋子人。正中一张方桌,围得密不通风。两旁三四张桌上,也像罗汉堂一般。丁福见玉吾走来,笑迎着招呼,让出两个坐位来,泡上两碗橄榄茶,两颗干黄橄榄,顶在茶盅盖上,滚滚不定。衣云和玉吾坐下一旁,只听得人声嘈杂,乌烟瘴气。丁福道:“此刻正璧少爷上场,风头很好,他今年手气真旺,昨夜推两场,扫两场,念一千庄,全给他扫满,扫得几个下风拍空袋袋底,恨不得把身上白虱子剥下来押将上去。你想他出三条圆门,只押着他第一条,后头两条三掷配的牌,全给他独拾。拣大自家拿,手色真好。自从这两条吃鲜了,后来人家押到那里,他就吃到那里。推不到五方,念一千庄,满足有余。”玉吾笑笑道:“不想他财气很旺,只是我今年不愿湿手。”丁全笑笑去了。衣云对于赌博虽略懂一二,这牌九摇宝等武局,从未下手过。那时只听得正中桌上,人声钱声,沸翻盈天。一人嚷道:“桃花牌九,没有路走。”一老翁道:“赌钱总要有守性,像你条条下注,真好户头,不摸空袋袋底,你来问我。”那人不服道:“哼!少替我倚老卖老吧,你看清眼子,输光辫子,那一天不问我借钱下注的。”那老翁道:“别吵吧,你瞧这一条上门两,天门四,下门六,庄里别再要怎样好法,才算三掷配的圆门,你不下注,也好跑你的新春大路了,我非重重押他一下,不心死咧。”说着,只管摸袋,摸出四五个红纸封,一封封拆开凑数不到二三百文,连忙伸手押下,叫道:“横荡!横荡!”那时庄家两指尖尖已提起一对骰子,听他叫喊,忍住了,让他押下,旁人大家唾骂他道:“黄老头,你总是这样拉轿子伸冤的,你霉鬼一下注,我们便不利了,下会请你识相些吧。”说时,便有几个人已经押下,重复收回,也有收回了,重
行押下。又停一回,庄家掷下骰子,早有角上一人叫道:“两上庄,天二方,上归上,自得末方。”各人翻出牌来,上家喊着天罡,声震一室。下家喊一点,只见他嘴唇皮一动,天门把两只牌碰得飞起来,嚷道:“么六对!么六对!”庄家慢慢翻出,一只天牌,一只二六,那时角上一人喊道:“上门罡,下门一,天门对子,庄里罡,罡吃罡,吃横配天。”那时押客大家挥一把汗道:“只差半点,罡吃罡,下风霉头触进,你想‘吃横配天,牌九发鲜’。下风那有命活咧,袋里几个钱,早晏是他的,索性送满了庄跑罢。”那老翁捋着胡子,摇摇头道:“半点也争不出气,今朝输定了。”说着,摸摸袋里,只剩纸屑,免不得挨步走出门去。那时隔座一人,身子瘦得筋出骨出。一张脸八分像骷髅,一双腿九分像鹤膝。不穿长袍,一件棉袄外面,套件蓝青布密扣马甲,四只袋子口,都缝上十来个钮扣子,坐着干咳了一阵,眼睛里放出两道凶光来,对场内一个小伙子一闪。那小伙子好似触电一般,立刻被他两道目光摄了来,一恭到地,叫声四阿爹。四阿爹点点头,一语不发。小伙子问道:“四阿爹,我欠你的款子,不知怎样了?”四阿爹慢慢解开马甲小袋来,掏出本小簿子,瞧了一眼,伸左手把五只指头轮流屈了屈,又闭闭眼,皱皱眉,接着道:“四十元另八角。”小伙子吓了一跳道:“借你一块钱,今天才交第四日哩,怎样有许多数目?”四阿爹道:“只要一块钱四天的利息,你照‘夜五分,朝顶对,见面加一,算算加倍’,自去覆核,我错你一分一厘吗?”小伙子道:“你算我听听,我不懂你的算法。”四阿爹道:“你不是四天前,晚上借我一元,那么算到今夜,一点不差。第一夜本利一元五角。第二天朝上变三元,夜加五分利,连本四元五角。第三天朝上变九元,夜加五分利,连本十三元五角。今天交第四天,朝上变念七元,夜加五分利连本四十元另五角,这光是本利,外加见面一成,第二天朝上,你不是在丁全茶馆里,我瞧你一眼的吗?这时加上三角,应该四十元另八角,为数不多,你给我罢。可是今天不还,重得多了。先不先此刻见面加一要四元另八分,合成四十四元八角八分,再加算算加倍,倘你要我计算计算,并不还我,我不好问你硬讨,那么只要加上一倍变成八十九元七角六分。”小夥子听得,一个舌子伸出来了,缩不回去。四阿爹道:“你此刻不便,过几天也好,只是满十天,我要到你宝号里来收的。那时数目大了,我也要抵当一笔用途。”小伙子再也说不出话,一溜烟跑了。衣云听得惊心动魄,低低对玉吾说知,玉吾道:“赌场里的钱,怎好借宕,起码‘孤洋’也有每天三角利息,每天五角利息,不来利上滚利,已算善心。那个四阿爹,越加黑心了。”正说着,丁福又走来道:“此刻庄家不利,反输了三十多千,还不肯歇手咧。”衣云待不及道:“我去叫叫他吧。”玉吾道:“不好,他要埋怨的,我们清静些,还是到丁全茶馆喝清茶去,换换空气吧。”衣云站起身来,同玉吾走出赌场,一径到丁全茶馆内坐下泡上两壶淡茶。那时璧如父亲燕山踱进茶馆来,四面瞧了瞧。丁全招呼他,倒一杯茶他喝。衣云要去招呼,玉吾拉拉衣云袖角道:“老哥,请你免开尊口。”衣云只得忍住,假作没见,喝口茶,再望时,已出去了。玉吾道:“你难得上街,有所不知。他头衔叫做‘各茶馆行走,逢熟人加一级’,所以我们深知他脾气,都不招呼他,免他加一级。”衣云不懂,玉吾解释他听道:“他天生一副窄量,一个钱瞧在他眼里,比磨盘还大。每天到茶馆里行走行走,碰见熟人,面子上不好不招呼茶资我算,可是心中这一急,非同小可,因此有这头衔。”衣云笑道:“你未免言之过甚吧。”正说时,丁全和一哑巴乞丐,争吵不休。那哑巴只管指
手划脚,强要索钱,丁全只不给他,结果哑巴索不到钱,只好跑,临跑蹬脚戟指,好似骂山门般,丁全也不去睬他。衣云、玉吾瞧那哑巴,跑到对过一家饼店里索钱,叽叽咕咕,饼店司务缠不清他,还道他作成生意经,那个学徒,早知道乞丐索钱,手中正握双铁筷,忙箝个钱,伸进火炉子里烧红了,缩出来对哑巴招招,哑巴见筷头上有个钱,便摊开手心来承,铁筷一松,那个小钱落到手心里,只听嗤一声,哑巴痛得身子矮下半截,喊道:“喔唷!痛煞哉呀。”那个学徒笑道:“痛不死的,你那哑巴,倒给我烫好了。”哑巴一边呵手,一边来打学徒,给饼司务一飞脚,踢到街心。这里丁全目见情形,也趁势赶去,打那乞丐。乞丐见一人难挡四手,只有溜之大吉。衣云、玉吾瞧着拍手大笑。丁全走来道:“那人我早知他假哑巴,装腔做势,非给些苦头他吃不行。”衣云道:“那个烧红的钱,放到手心里,真性命交关啊。”玉吾道:“不是这样,他也喊不出声啊哟来咧。”当下两人又坐了好久,仍不见璧如来。玉吾道:“怕他输得站不起身了,我们去吃些点心。”吩咐丁全,倘璧如来,我们在隔壁面馆里等他。丁全点头,两人踱到隔壁,刚才坐下,璧如来了,拱拱手道:“二位仁兄大人,恭喜发财,贺喜发福。”衣云一怔道:“你的神气十足,越加俏皮了。”玉吾道:“你瞧哑巴的哥子又来了,他这副神气,倒很像要筷头上一个钱的。”璧如道:“什么话?”衣云道:“你坐下吧。”闲言休表。一桌子上三人坐下三面,玉吾叫三碗鸡面。璧如道:“我不吃鸡,焖肉免青,加十烂面吧。”伙计答应一声,这里玉吾问璧如道:“此刻胜败如何?”璧如道:“幸亏祖宗有灵,沉到四十八千,结果一钱不输,一钱不赢,帖一千文给了头家。你想化一千文,推三个钟头牌九,真推得过啊。”玉吾道:“你有心有想的推牌九,害我们俩等得你好心焦。”璧如道:“那要请二位仁兄原谅,赌钱赛如上战场,双方炮火交攻的当儿,凭你十八代世祖仁皇帝,用三十六道金牌,也召我不回来。”衣云道:“那末我方才亏得没喊你,否则徒失面子,受你埋怨。”璧如道:“埋怨倒也不来埋怨你的,只是手里有数,不肯歇便是。”正说时,面来了,三人狼吞虎咽,顿时碗底向天。玉吾、衣云争会钞,你推我搡,各不相下。璧如一声不响,只对伙计努努嘴巴,夥计便不敢收,笑着道:“璧少爷有帐,会过了,不要客气吧。”两人只得退归原座,说声谢谢。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