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网蛛生》(6/33)-未知-笔练阁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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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人海潮--网蛛生》第 6/33 部分)

那时另一顾客,匆匆奔入,坐下空的一旁,叫声堂倌拿客汤团来。衣云、玉吾抽身要走,璧如叫伙计来问他道:“你可曾忘怀一件甚么事吗?”伙计想一想,陪笑道:“对不起,我昏了,连手巾也没拧你们揩。”忙走去拧手巾,一手托三把手巾给三人,一手执一碗汤团给另一顾客。那客一双筷子,早抽在手中,捧着碗急急箝一个汤团送进口,咬一下,不料汤团内一股原汁,直浇上璧如额角边,璧如正把块手巾揩脸,这时他反不揩了,放下一旁。那客见此情形,忙站起来,说声对不住,抢着块手巾道:“我替老兄揩吧。”璧如一手推住道:“足下且慢且慢,你咬你的汤团,你碗内有六个汤团,只咬得一口,已浇了我一面,那么我待你六个统统吃完时,一起总揩吧。”那客听得,面上一块红一块白,没有话说。玉吾、衣云笑劝道:“自揩揩算了,走吧走吧。”璧如才抹去额角油腻,对客瞪了一眼道:“足下何用这样性急,七月卅日,早得很咧。”说罢,掷下手巾,一起踱出面馆。玉吾对璧如道:“你的镇静工夫,佩服佩服,只是冷语冰言,未免使人难堪。”衣云道:“你说甚么七月卅日早得很,这句话,倒要请教请教。”璧如道:“乡间不是有种俗例,相传七月十五鬼放假,到卅日销假,你瞧他这副极形极状,和饿鬼道里放出来的有甚么两样,因此提醒他一句,安安他的心。”衣云道:“哦,原来有典可数,只是未免太尖刻吧。我们三人吃三碗面,虽非饿鬼,却也没剩。你老哥一碗不够,还要加十。”璧如道:“我们是个鬼王,只是鬼王好去干涉他们那些小鬼。”玉吾道:“小鬼为的闯下祸,不敢响,否则你鬼王只好自称为王,管不得他。”当下三人一边说,一路走,直到璧如店中坐下,又不免谑谈一阵。衣云和玉吾,回去晚餐,一宿无话。明晨衣云叔父叫阿福来载衣云回去,衣云别过玉吾、璧如等,回见叔父。叔父道:“事虽没有,怕你在街坊浪荡,叫你回来温温书。”衣云从此又只好离群索居,过他的荒村寂寞生活。过几天,婶母和莲香回来了,琼秋附封信,言词隽婉,书法娟媚,衣云如亲謦咳,把他珍藏在帖身衬衫袋内。又过几天,开学读书,更加无暇闲逛。直到二月底那天,衣云睡在小屋子里,黄昏未柬,忽听得一片砰砰的枪声,一骨碌跳下床来,开门一望,火把通明,照耀如昼,接着一片镗镗锣声,衣云猜到村上盗劫,不知劫谁家,听听枪声越密越近,不免闭户发抖。那时忽闻敲门声,口音好似熟人。衣云开门一瞧,原是自己叔父和莲香。叔父只穿件单短衫,一条单布裤,赤着脚,光着头。莲香衣服也穿穿得不多。叔父走入小屋,忙奔进米廪去,掏出只金漆首饰匣子来,吩咐莲香抱着。衣云见叔父发抖,把自己件夹袍子,给叔父披上。叔父又道:“这里不妥。”开门同莲香走出,衣云也跟在后面,见叔父送莲香到屋后一个水泥潭边,吩咐莲香抱着一只首饰匣子,浸入泥潭去,那潭里的泥,不到一人深,莲香依着蹲身潭内,露出半个身体,捧着匣子躲在潭内。那时并没月光,只有几点疏星。衣云和叔父见莲香匿迹后,仍旧退入小屋。有人传讯来道:“盗劫陆啸云家。”衣云挂怀湘林,心中别的一跳。停会又来了讯,说盗已开船,衣云和叔父才放下心,听听枪声也没了,忙开门去找到泥潭,吩咐一个家人,搀起莲香来,可怜莲香已冻得身子僵了,家人背着回,那只首饰匣,叔父自捧着一路进宅内。衣云因穿着短衣,仍退归小屋子。停会又有人把双拳不住的擂门,衣云开出门来一望,不觉呆了呆,那敲门的三人,一起撺进里面,一人把点的一盏灯火吹灭了,暗中低低道:“云少爷,你的胆这样大,还敢点灯守着。”衣云那时,心房别别的跳荡,唤声张妈,强盗已开船,还怕甚么。张妈道:“天呀,那瘟强盗何尝去呢,此刻正在我们家里喝酒造饭。他们吃罢酒饭,怕还要抢劫咧。”话没说完,又听得砰砰两响,接着劈劈拍拍,枪声又似爆竹一般,只觉得很近,再也不敢开门。张妈和同来的两人坐在衣云榻上,抖作一团。看官明见万里,那张妈同来两人,也不容说是湘林和秋菊了,只是怎样会得撺到这里,且莫性急,停会问她自己。当下衣云似热锅上蚂蚁,盘旋室中。停下一刻多钟,又见门外火光烛天,直吓得跌到榻上去,摸摸三人,大家横躺着。衣云发急喊:“张妈!快些不好!火起了!火起了!我们逃命吧。”张妈年事已长,神志尚清,一骨碌跳起来。拉湘林、秋菊。怎奈两人的身子都吓瘫了,一双脚再不能跑路。衣云此时,也顾不得男女界限,抱着湘林,张妈拖着秋菊,开门逃出小屋。只是衣云怎抱得动湘林,才走到半条堤岸,一失脚,躺下一个泥潭内,再也挣扎不起。亏得潭内泥浅,只及踝骨。张妈放下秋菊,来搀衣云。搀了几次,搀不起,正待呼救,碰见一群救火的奔来,中有湘林家两个舟子,一齐跃下泥潭,救起衣云、湘林,抱着一直送到陆宅。其时强盗早已离村,陆宅人声鼎沸,无非乡人走来慰问的,和观光的,见抱着两个泥浆男女进来,大家诧异。张妈扶着秋菊随后拥进。那时老太太和湘林母,正一面打发人找寻湘林,一面哭着检点楼上几只空箱笼。听得湘林来了,吩咐抱上楼去。衣云神志尚清醒,只是疲乏已极,两腿再也不能走路,躺在湘林书房中一张藤榻上。那时张妈送来一身衫裤,一件长袍,一套被褥,衣云换去衫裤,当晚宿在陆宅。明日清晨,便跑回家去,见两间小屋,烧剩几垛墙璧。当问家人,强盗放火为甚只烧两间小屋?家人道:“小屋旁有两个柴堆,强盗临走,将手中火把,统统丢在柴堆上,柴堆着火,西北风一吹,那小屋当然不保了。”衣云直到宅内,一问帐房先生,知叔父给强盗打伤,卧在房内,损失金珠衣饰,尚没检查。衣云入内房,见莲香和婶母,正在翻箱倒箧检查东西,约略问了个粗枝大叶,原来祯祥和莲香,刚走到门口,便给三四个强盗捉住,首饰匣也夺去,押着入内搜劫一遍,还把铁尺打祯祥的足,祯祥忍不住痛,将家中藏着现款衣服,一起供献,强盗满载而去。衣云又问莲香索了自己一件夹袍子,走到书房换了,再到陆宅去,见过老太太及湘林母女,把叔父家情形报告一遍,又把件长袍奉还。湘林道:“昨晚事真不堪设想,损失却不大。衣饰不到千金,我们预料村居不靖,亏得事前寄顿开。只是这个惊吓,从出母胎第一回,性命险些送掉。亏你云哥援救。”老太太也道:“我早吓昏了。一听枪声,忙叫醒张妈,开后门陪小姐逃出去躲避。那强盗搜劫了一遍,要来恐吓我。我睡在床上,和媳妇俩,一起吓得像死尸一般,强盗倒也没奈何我,下楼喝酒造饭,好一会才一哄到你家去。”张妈道:“我两只手搀着两个人,出后门奔过鱼塘,想起前回云少爷住的小屋子,敲门进去躲一躲。谁知那瘟强盗,好似跟着我们走,结果索性放起火来,吓得我们四条命,险送他手里。”当下各人嗟叹一会,衣云也便回去,从此仍宿到书房内厢。一切被褥衣服等,祯祥免不得替他重行置办了一套,按下不提。祯祥伤愈,检查损失,实数总在六七千金左右,开张失单报县缉盗。只是鸿飞冥冥,无从弋获。祯祥也只有终日唉声叹气。一面陆啸云家湘林事后函告父亲,啸云来信,却教不必报县声张,劫已劫去了,为数不大,倘乡居胆小,迁家来沪吧。”湘林说给母亲和老太太听,大家摇摇头道:“上海总住不惯的,横竖强盗不是天天光降,依旧照常住下罢。”湘林重复覆一封信给父亲,说明祖母母亲不愿迁家的意思,也便安闲无事。一天张妈把衣云日前换下一身衫裤浣了送还给他,衣云也把一身借的交还。秋菊又把书房里一副被褥搬上楼去,湘林吩咐秋菊把被褥晒晒,停会秋菊把一封信给湘林瞧。湘林接着道:“这是云少爷的,你那里拾得?”秋菊道:“我在被褥中找出,大约他前晚遗失的。”湘林道:“他人的信,怎好胡瞧,你托张妈去还他。”一边说,一边只管抽出信笺阅看。只见一张茶绿冰梅笺上,写的一手簪花小楷,分明女子手笔,湘林怎肯释手,斜靠到一张湘妃榻上,躺下身子细读,笺上写着道:
云哥玉案,妹山居岑寂,忽蒙文遥临,正如空谷足音,闻之色喜。复得偕游砚山,搜奇探艳,兄独赏采香泾,则当于桃花春涨后,迟兄打浆其间,幸勿恝置。兄气宇文采,迥非凡品,妹得闻高论,胸襟一清,自兄行后,山间玉梅香气中春潮沸矣。何日重来,伴兄至邓尉香雪海一行,是间端合有兄芳躅,荒村陋巷中,我兄得不畏俗尘扑面耶?鳞便乞赐佳章,前日许我有良好结果者,幸即报我,莫赚我眼泪去为感。即颂潭安表妹陈琼秋手奏正月二十日灯下
湘林连读三四遍,不知不觉,一点酸热从脚底起,直透到脑海中,打了个搅,发散开来,遍体如焚。秋菊见状,不敢动问,下楼自去。湘林把信笺瞧了又瞧,只觉文字间发生层层疑点,既不知砚山在哪里,又不识“独赏采得泾桃花春涨迟兄打浆”等话,有甚么深意没有?下面更有甚么“许我良好结果,幸即报我,莫赚光眼泪去”更不成话。想了又想,好像一张信笺,在那里告知湘林道:“我是衣云一个知己,不久要做他未婚妻,你别在这里痴心妄想吧。”湘林心弦上,立刻弹出一片颤音来道:唉!失个良友,倒也罢了,只是此身谁托,迟暮堪怜,免不得酸心凄膈,冷泪偷弹,从此好几天精神恍惚,委靡不振。
忽忽已到三月半,那天午睡醒来,秋菊低低道:“今天云少爷来探小姐的呀。”湘林只点点头,心想还他信笺,叩他底蕴,只觉无此勇气。自己作封长函问他,又怕着痕迹,实觉没有善法去一探他心底真爱。那晚黄昏未阑,睡在水阁上,只觉一室空气,都包涵着沉闷,重复被衣起床,推窗卷帘,月光如画,湖上橹声
乃,渔歌婉转,很觉悦耳可听。湘林倚窗四瞩,正面可眺湖上风沙鸟,侧面可望堤上渔夫田叟,值此月明之夜,正有许多村人在堤上一带持竿垂钓。那时碰巧衣云也在踏月闲行,遥望水阁有人卷帘,慢慢走上前去。湘林瞥见衣云走来,又惊又喜,衣云想到站在阁下谈话,若人注目,向一渔夫,借根钓竿,慢慢钓过去。停会两人招呼一声,接着娓娓清谈。只是湘林心中有琼秋一封书信的微疵,不免怀着无限怨望,言词间较往日冷淡一些。衣云心中矜着日前盗劫相援的巨功,希望对方亲热一些,那么谈话时,反觉有些格格不相入起来。当下衣云口中接谈,眼望波心,阁上一个半身美人艳影,倒印在水面,清澈如对明镜。衣云戏把垂纶上的钩饵,向艳影樱唇上一抵一抵。湘林说话,樱唇一张一翕,仿佛吞吐钩饵。衣云得意忘形,噗哧一笑。湘林道:“云哥,你笑甚么?”衣云谎她道:“一尾鳜鱼,却很美丽,只不肯吞我钩上的饵。”湘林目光移向湖中,瞥见衣云正在弄影,不觉薄怒微嗔道:“你痴想!你到‘桃花春涨’中去钓你的美丽鳜鱼罢。”衣云一怔,笑道:“湘妹的话,我真不懂啊。”湘林笑道:“你不懂有谁懂?除非只有‘等你打浆’的人儿懂得。”衣云仍没想到琼秋信笺上的话,呆呆地对着水中一副娇嗔脸儿,半晌笑道:“湘妹湘妹,你不明告我,我终猜不到你话里的因由。”湘林见他发怔,忍俊不禁,把身子缩进窗口。衣云抬头望时,美人已杳,只管伸长脖子,怅怅痴守。停了好一会,窗口又伸出个美人姿首来,笑吟吟唤道:“云哥,鱼钓到没有?”
衣云道:“我那里是钓鱼的能手。”湘林道:“湖上的鱼,不比泾中好钓,怕终不上你的钩。我这里有尾泥鳅,给你钓去吧,你快把钩子上来。”衣云莫名其妙,当真把鱼竿上丝纶用力拽上去。湘林伸手拉住,取下钓饵,另把件东西钩上,抛出窗外,衣云取下,却是一只火柴匣子,匣内并没甚么东西,就月光下细瞧,匣底写着四字道“沈陈琼秋。”衣云心中,别的一跳,接着笑道:“你真痴了,他是我表妹,甚么相干?”那时只听阁上唤道:“云哥回去罢,明天你来,我更给你件宝贝,明天再见罢。”说着,放下一片帘子。
衣云怅然若失,还去鱼竿,踱归家里。当晚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不懂湘林怎知表妹名字。又把湘林的话,凑集拢来,才会意到一封信,大概给湘林瞧见,一定盗劫那夜,匆忙遗失的。自问琼秋那封信,落落大方,不着甚么痕迹,湘林为何要误会起来,发出许多酵性话儿,那总也猜不到她心里。衣云又想起琼秋,温文儒雅,简直是个女丈夫,这封信好算得情文并茂,写作俱佳,瞧在湘林眼里,湘林该当佩服她,怎样妒忌她起来呢?即使我和琼秋有缘,当真把我个沈字加到陈琼秋顶上,那么我衣云也不坍台你湘林面上。当晚胡思乱想,直过半夜,方才入梦。明日功课完毕,即忙踱到陆宅,湘林当着衣云面,想起昨夜雅谑,不免羞答答,当着没有这件事一般。衣云监着老太太等,也不好动问,假问湘林道:“园中的碧桃花,开也没有?”湘林何等乖觉,接口道:“怕还没有谢尽。云哥要瞧,我引你去瞧。”两人站起身来,一直从长廊内走进园中。刚跑到碧桃树下,一只喜鹊掇翅飞去,顿时落下一阵红雨。两人肩上,花片粉粉,拍了一下,湘林去端只S藤椅,放在碧桃树下,各坐一傍。衣云指几株梅花道:“这梅花曾几何时,已绿叶成荫了。”湘林噗哧一笑道:“这是你
的。……”衣云羞道:“你表兄专喜调侃人,和我强辩。前天的话,湘妹你评
评谁不是?”湘林道:“我说是你错。”衣云道:“咦,你也编派我不是,有甚么
理由?”湘林道:“前天我不盘驳你,是留你的余地,你说这株梅花,为他开得
独迟,算清高,其他先开的,无非庸脂俗粉,那我要问你,有一天我在湖上碰见你,分给你几枝梅花,你当他拱璧一般,难道庸脂俗粉,也得邀高士的顾盼吗?”衣云无可置喙,只得强辩道:“这也是珍重的捻花人,和梅花本身无涉。”湘林脸上微红,接着道:“捻花人何足珍重,一枝两枝梅花给你,真不在你眼里,非要引你到邓尉香雪海去,才见得情深义重哩。”衣云又觉她酵性发足,也不回答,岔开道:“玉吾好久不见,不知他在家怎样用功?”湘林一笑道:“他用功,怕比你要加倍。前月盗劫后,我写信招他来,商量商量,他回信也没一封,不知又忙在甚么姐姐妹妹身上?”衣云道:“现在和他要好的一位妹妹,我倒也认识。”湘林忙问:“是谁呀,你告我。”衣云道:“那妹妹这几天心里,有些不满意玉吾,你道为的甚么?”湘林道:“甚么呀?你快说。”衣云:“那妹妹为了无意中在玉吾袋里,找到你写给玉吾的一封信,心中便怨望着,差不多认定是你玉吾的未婚妻,把个钱字硬派到你陆湘林顶上,你道奇乎不奇?”湘林道:“那真荒乎其唐,难道我们表兄妹,信也不许通一封了?那人究竟是谁呀?”衣云忍不住噗哧一笑道:“那妹妹,近在眼前,远在天边。”湘林才觉得衣云编谎取笑,自己站起身来,羞得两腮通红,嗔道:“你近来学得玉吾一般油嘴,又来欺负人了。”衣云招招手唤湘林坐下,笑道:“我不说穿,怕你要骂出来了。我并不敢欺你,也是把个‘恕’字来劝你,圣贤说的话不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湘林道:“表妹,没有甚么意思,写信大大方方,有甚肉麻不出。”衣云道:“你把琼秋一纸信笺给我,待我解释你听,有甚么不大方处。”湘林道:“那纸冰梅笺,写作俱妙,我不舍得还你,要留着将来吃喜酒时,还给新嫂子了。”衣云道:“湘妹,你怎么总是这样说法,你把破绽说出来,我佩服你。”湘林道:“别的不必谈,甚么‘许我有良好结果,莫赚我眼泪去’呢。”衣云笑道:“哦,这两句话,没头没脑,莫怪你误会,她要瞧有良好结果的小说,我许她寄两本《玉雪留痕》《橡湖仙影》给她,她说的莫赚眼泪,是表明不喜瞧哀情小说的意思,不知你又缠到那里去了?”湘林将信将疑,衣云又把游砚山事,和盘托出。湘林道:“怕你又编谎。”衣云道:“这倒没法证明,除非同你到灵岩去一趟。”湘林道:“那也干我甚事?”说着,忖了忖,又道:“我倒有个好法子证明,你把意思说给我听了,你去拿两册书来,我权充你的女书房,代你覆一封信去,你许我吗?”衣云站起身来,一恭到地,笑吟吟道:“女书房先生阁下,费心费心,许!许!许!那有不许之理。”湘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又道:“你坐着,我信你了,你不要表现甚么老学究神气吧。”衣云坐下道:“那么陈琼秋顶上,昨蒙你妹妹赏赐的那个沈字,今天好算取销了。只是取销之后,我这个沈字,加到谁人头上去,倒是个问题,请你妹妹发放吧。”此时湘林羞红着粉腮,再也接不下去。停了一会,湘林另外发问道:“我问你件事情,前天你说甚么‘尼姑不敢说,只好叫他女和尚’,那时玉吾好似面上红红的,插口不下,这话里,有甚么因由,你说给我听听。”衣云摇头道:“那是我无心说的,并没用意。”湘林道:“你又替他包瞒了,你认识慧静吗?”衣云摇头道:“不熟悉。”湘林只管披着嘴,衣云岔开他的话道:“你听那燕子正在说甚么话?”湘林道:“那要请公冶长去翻译。”说时听得檐下一对燕子,当真叽叽咕咕像谈话般,越谈越起劲,湘林会意道:“他正在把圣贤的话教训你,他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你道对吗?你说话藏头露尾,给他觑破隐情,特地把个‘诚’字教训你,你该懂得。”衣云禁不住笑道:“算你是公冶长的妹子,公冶扁。只是话虽说得像,我却实在‘不知为不知’,燕子或者‘知之’,你直截爽快去问燕子吧!”正说时,忽听檐下一阵啾啾啁啁,
湘林对着只管发怔。正是:
怕见帘栊春燕子,撩人情绪是成双。
不知檐下甚么东西叫?湘林为甚发怔?欲知详细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泣残红泪肠断西泠敲碎碧簪魂销南浦
话说衣云正和湘林清谈,忽闻檐下一阵啾啾啁啁,究竟甚么叫?做书人编不来谎,记得第六回书结尾“侧门内一片狂喧”,第七回书开场,勉强跳出一头狮子狗,但算聊以塞责。现在说的檐下啾啁之声,莫说跳不出狮子狗,便跳出一只黄鼠狼来,也不会啾啾啁啁的叫。那也是做书人小弄狡狯,一回结束,故作惊人之笔。在下一时弄巧成拙,只好仍说他燕子。闲言休表,湘林对着檐下发怔。衣云道:“湘妹,你出甚么神?”湘林指着檐下道:“你瞧一窠乳燕,见着老燕子衔了东西回来,便张着口,啾啾啁啁,快乐得甚么似的。可怜我们缩在家里,吃尽惊吓,爹爹瞧也不来瞧我们一瞧,写信去告他,反叫我们迁移海上去。他老人家既不要这个窠巢,当时经营他则甚?我真不懂爹爹甚么用意。我想到自己苦处,恨不得削发做尼姑去。”衣云道:“你做尼姑,我只好做玉……”湘林嗔道:“甚么?方才问人,你说‘不知为不知’呀。”衣云:“便是此刻何当‘知之,”我说你做尼姑,我愿做一尊玉佛,朝暮受你的顶礼。”湘林道:“你倒有这样福气。”衣云道:“那要靠你带我去的哩。”湘林道:“你莫胡说罢,你愿跟我,另有人不愿你跟我的。”衣云道:“你又来了,明天那封信,一定相烦,你只要照我方才说的话复去便是。”湘林道:“我读书虽读了好多年,写不到她这般清隽,她简实写得珠圆玉润,行间字里,不着半点尘埃,只是我怕她音在弦外,你聪明人,可不要给她瞒过,辜负她一片盛情啊。”衣云笑道:“湘妹,我可不懂你为甚总要疑心她?她和我才见一面,随你怎样神速制造爱情,也造不得许多。我和湘妹,从小在一块儿的,到现在依然朝夕聚首,十载同窗,患难相共,好说得‘心心相印’四个字,难道还不能原谅我一点微疵么?”衣云说到这里,语声渐渐低将下去。湘林羞得一双眼波,抬也不敢抬一抬。衣云索性慨乎言之道:“湘妹,我这颗心,好像父母为了你定造的,自问只有你知得,除你之外,委实没第二个人。现在好了,连你也不知,那么我这颗心死掉以后,剩个臭皮囊在人海里,还有甚么生趣?我自抚藐躬,东飘西泊,所堪自慰的,只有你个知己,你若朝和我绝,我便夕死你前。你到天涯海角,我跟到你天涯海角。只愿一生厮守,永不分飞。”衣云说到这里,偷觑湘林,眼圈红红,泪珠滚滚。心想今天这个机会,也算千载难逢,索性趁此出一包眼泪,深一层情障罢。接着道:“湘妹,我们俩自己打量自己的身世情怀,却好像小说里的一对主人,其间经历遇合奇巧险难,很像小说家笔底描摹出来的了。只是这部小说,究竟艳情呢哀情,有结果没结果,这支笔操在你手里,全在你笔尖上,你要赚人眼泪,后世千万人跟你欢笑,跟你快乐。现在这部小说,差不多十回做到八回,你笔底总也有数了。你说做艳情,以下回目团合卺,好拟起来了。你说哀情,那么我是主人翁,你忍心把我分尸活埋么?忍心使我吞声饮泣么?妹妹你胸中成竹怎样?请你发表一些儿。”湘林那时只管拭泪,呜咽有声。衣云也觉得泪随声下。停了好一会,衣云又凑上道:“妹妹,我心坎里的话,一起说给你听了,你也该表示表示端倪,这著作权,在你手里呀!”湘林只不语,一手把块手帕拭泪,一手搓几片碧桃花瓣。衣云又催道:“你不说,我总委决不下。”湘林免不得轻轻发吻道:“你要我怎样呢?这件事你也不好来问我,我同你一样没主张,自有操着权衡的,你说甚么艳情哀情,我一点不懂,只有到哪里是哪里,事前谁也不知结果怎样,你别空谈吧,各人心事放在心里的,搬到口头来,又不是演甚么戏。今天好好和你谈谈,给你说得哭出来,你难道喜瞧哀情小说么?我再不和你讲了。”
说着站起身来。衣云道:“妹妹,我如今知道你的心了,你且坐坐,眼睛这样红红的,怎好去见人,我们不谈吧。”湘林羞着不依,低头踱出园去。衣云仍旧坐着拭泪,停会正想站起,湘林又轻轻掩了进来,笑道:“你痴了么?独自一人,也会坐在这里哭的。你只管欢喜哭,教人怎样劝你呢?”衣云强笑道:“只要妹妹不哭,妹妹叫我不哭,我便跟着妹妹欢笑。此刻辰光还早,妹妹再坐一下,谈谈笑话吧。”湘林坐下一旁道:“你哀情艳情的闹下半天,小说可是现在不做了。改作《笑林广记》吗,那倒喜听的。”衣云道:“老笑话不必去讲他,我们现身说法吧。”那晚两人抱着,滚入泥潭内,还在梦里吗?”倘不为着盗劫火起,怕要给合村的人,笑作奇闻哩。”湘林又羞着道:“那夜真急昏了,人事也不省得。幸亏有人来救起,否则葬身泥潭,再也没有今日。”衣云道:“我却深恨那个救起我们俩的人,否则我们俩葬身泥潭内,倒也留得后世一个艳迹,害得好事者,又要题碑勒石起来,说甚么‘鸳鸯冢’‘鹣鲽坟’,点缀得花团锦簇,绿怨红愁,倒也好编取一个才子佳人的虚名,委实不虚此一死。”湘林瞅了衣云一眼道:“你总没好话的,别讲罢。我问你,前回不是你有一飞冲天之想吗?你想离开这里,到何处去呢?”衣云叹道:“茫茫天海,渺渺余怀,宇宙虽宽,试问那里容得此身?湘妹啊,我的前途,真不堪设想哩,请你别提吧,提着我又要挥泪了。”湘林道:“你们男子,比不得女流,好缩在家里,总要出门去做一番事业,不能一径这样抱着悲观,足不出里门的。当知事在人为,爷娘没遗产,白手成家的,天下不知有多少,我和你有同学之谊,因此劝劝你,总要积极做去,你道我话对么?”衣云道:“我平日也作这样想,可是一个人,不知怎样的,弄得委靡不振,总也兴奋不起。”湘林道:“也是你的依赖成性。”衣云道:“我却不信有依赖性,自己觉得别有原因。每天脑筋里,总觉得昏昏沉沉,像给醍醐灌了顶一般。”湘林此时,默不一言。
停下好一会,才道:“云哥,我瞧你年纪越长越没主义了,脑筋里不知发生些甚么痴想?我劝你息息罢。”正说着,秋菊走来喊吃夜饭。衣云惊道:“怎样已经吃夜饭了。”湘林道:“你瞧天色垂暝,辰光确已不早,你回去,怕饭已吃过,我方才已知照张妈,多备几色菜,你在这里吃了去罢。”当下两人先行,秋菊后随。走到后厅,和老太太、湘林母女一桌子吃饭,见增添了几色风蹄糟鱼之类,老太太等殷殷劝敬。吃罢饭,秋菊去煮茗,衣云又独自到湘林书房里坐坐,见书案上搓着几个纸团,衣云抖开瞧瞧,两张只写着自己的名字,一张写着“同学兄惠鉴”五字,心想大概他欲写未成的牺牲品。正瞧着,湘林走来抢去,笑道:“前天想寄还你表妹那封信,我附张笺子在内,后来没写成。”衣云道:“可惜可惜,否则我好得到珠联璧合的一件锦囊。”湘林道:“我那里及得来他。”当下秋菊送茶来,衣云喝一杯,见天色已暮,别过陆宅诸人,走回家去。一宿无话,明日当真拣出一册《玉雪留痕》,三册一部《橡湖仙影》,一册《离恨天》,另外端端正正写一封给舅舅陈献斋的信,封面上角写“寄苏州木渎东街陈宅”,中写“陈献斋老爷台收”,下角写“澄泾沈缄”,反面又标着“附书一件”,填上年月日,总包一包,怀着到湘林家一同进书房授给湘林,湘林解开一瞧,笑道:“你信已写好,不容我写了。”衣云道:“你瞧,这是写给舅舅的,托你复琼秋一信附在其内。两种书另包一包,依封面号着,一起寄苏州航船投邮,邮费托航船上购帖了再算,一起费你心罢。”湘林道:“你当真要聘我做你的女书记吗?我简直无此大才。”衣云道:“莫说是一位中学毕业生,便是你旧文学,也着实有些渊源,还要客气甚么?我聘你做我的书记,不是聘你做我别的甚么,不容推辞得。”湘林瞅了衣云一眼道:“聘我总要讲好薪水的啊!”衣云道:“你别发急,不教你枵腹从公的。莫说薪水一项,便是茶礼聘金,随后一笔一笔致送到府。”湘林这时,正在翻阅几本书,好似没听得。翻到一册《离恨天》,问道:“这也是寄她的么?”衣云道:“那送给你瞧的。”湘林把张书面子,嗤的一声扯掉,嗔道:“别人的眼泪是珍宝,不好去赚她一点一滴的。我的眼泪,湖水也不如,你偏要来哄我。”衣云辩道:“这本书叙荒村儿女,并不甚么……”湘林接嘴道:“你再不要胡说了,我可不上你当,这本书我英文原本,也约略瞧过,好像华盛顿欧文做的,给林琴南翻成中文,莫说别的,只要一瞧那个书名也可想而知了。”衣云给湘林说得呆着,一语不发,停会索性把本《离恨天》扯成片片,作蝴蝶舞。湘林一笑道:“你也太狠了。”衣云道:“非此不足出你心头之恨。”说着,又指其余四本道:“湘妹,你要先瞧一遍吗?”湘林道:“说部丛书,我楼上有,这两部书,好似已瞧过。《玉雪留痕》说的书贾米仁。《橡湖仙影》第一本和下两本情节毫不相关,虽有结果其间曲折也很哀艳。”衣云插嘴道:“你要没曲折,一往直前说艳情,怕千部里找不到一部,只好请你老夫子自撰一部出来,也只有我来讽诵讽诵。”湘林道:“不信我做的小说,别人不喜瞧,只有你瞧。”衣云道:“你的一片艳情,当然只有我领略,谁好来偷瞧一眼。”湘林又对衣云瞪了一眼。衣云道:“我不懂女子们为甚都不喜瞧哀情小说?”湘林道:“这倒不是多数心理,我前在校中,同学十个里有八个枕头旁边摊一本新出版的什么金瓜魂,半夜三更,瞧得出神。舍监熄电灯,他们同声切齿的骂声鄙吝鬼。有几个更好似明天没有日子一般,被窝里早预备着个小电筒,一边瞧,一边更要呜咽啜泣,弄得一室中,鬼火荧荧,鬼哭凄凄,仿佛丘墓。他们明天起身,把一块枕衣,互相比较,谁哭得眼泪水多,谁算多情人。有几个可怜哭得眼睛红肿着像两颗鸡蛋,先不先起身,还没起身,便给对床那个同学调笑道:你哭的是书里那个瓜娘呢?还是哭那个梦郎?那人道:当然哭的薄命瓜娘。那同学笑道:怕不是啊,你怜惜那个多情的梦郎哩!你不要这样悲伤。凑巧得很,梦郎刚赋悼亡正待续弦,你要时我替你做媒。照你这样子,日日夜夜像小寡妇般哭下去,怕那个瓜娘要和你结拜姊妹了。那人受此一顿奚落,可怜在被窠里气也没有出处,只好挖出小电筒里一颗用过的干电池来,掷到对床帐子里去道:你倒还开心得出,那么这东西,奉敬你吧。”衣云听得,笑不可仰,骇然道:“你读的那只爱妈女校,上海地方也算很高的学府,怎样不堪到如此呢?”湘林道:“越是程度高的学生,越是不守规则。我住在校内,差不多有一大半同卧起的学生,不与交谈。要好的,全校只有三四人。这三四人,完全是乡间上来的,尚不失天真。可是瞧在他们眼里,当作阿木林看待。他们总给你起个绰号,叫你‘田鼠’‘土蚕’,我们情愿他们叫田鼠、土蚕,总也不愿去高攀他们。日后他们也很识相,提开我们算,差不多不当我们三四人作同学了。后来等到行毕业礼,他们那班二十八宿,见我得了张最优等文凭,一齐眼红不得,等我走出礼堂,不约而同的吹着两片嘴唇皮叫声‘鼠’!好似驱逐一般,我心想不必你们驱逐得,本来要逃出你们那个鬼窟了。现在承蒙你们驱逐,使我脚里格外明白一些,我来求学的,不是来和你们胡调,同流合污的。吾只索毕业文凭到手,三年学宿膳费,有了一张清单,交给爹爹,便回我的大府享我的清福,再也怕说入学校了。云哥,你没有尝过那个文明牢狱的痛苦,算你幸福无疆。”衣云道:“我听你言之寒心,女校如此,男校更可知。照这样子,我情愿不懂科学知识,只求我们孔二先生的学问吧。你说的那近时新出版的小说,我在你表兄处也曾瞧过多种,简直瞧不出好处,觉得做书人不是执的笔做小说,好似黄霉天坐在茅檐下弄块还潮牛皮糖,搓搓长的,捏捏圆的,吹吹硬的,晒晒软的,凭你用尽力气,弄到结果,依旧一块还潮牛皮糖。说他情节,更是一块臭乳腐,不容你咀嚼。大凡好小说,一段文字里改省不得一两字,一回文字里,改省不得一两句,假使任意削去了,线索便贯串不牢,辞意更索解不得。这可以见做书人落笔时的句斟字酌,不肯浪费笔墨处,像他们只唱着滥调四六,一部书里扯去一二十页,瞧下毫不觉得欠妥,反省却许多精神,既然这样,索性不瞧,精神更省,又节金钱。”湘林道:“你的持论未免太刻。天下事没有定率,俗语说的:一半有眼睛,一半没眼睛。”衣云道:“像你湘林这般有眼睛,不知喜瞧那类小说?”湘林道:“我也不过胡乱瞧瞧,谁有真眼光去辨别他好歹。老小说里,喜瞧《水浒》一百另八条好汉,写来活龙活现。新小说,喜瞧迭更司描写社会的作品,甚么《块肉余生述》《贼史》等,一支笔,仿佛一面显微镜,把社会上一针一芥,放到几千倍大,描摹刻划入木三分。像这类小说,非有阅历不能落笔。其他哈葛德言情小说,深刻虽则深刻,只把一男两女,一女两男纠缠着,我瞧得一二种,便不要瞧了。”衣云道:“社会小说,当真不易做。作者要有阅历,有胸襟有文采,方能出色。而且书要读得多,路要走得远,描写社会情形,不能限于一地方,一等级,那真不容易啊。倘使只描写社会片段,随便可以写写,只算不来鸿篇钜著,像我在乡间东逛西闯,耳闻目见的怪现状,却也不少,写出来倒不消渲染得,很有可观。”湘林道:“云哥,你学做小说罢,我也有几件惊心怵目的材料供给你,经你笔下一描摹,一定悱恻凄婉。”衣云道:“那更好了,你也有材料给我,使我学做小说刻不容缓。”湘林道:“只是不多。真所谓社会片段,你要搜集得多,我想乡村街坊,倒有三处总批发所。”衣云道:“那里三处呢?”湘林道:“便是小茶馆、小酒店、燕子窠。街坊的小茶馆,现在简实变做赌窟了。乡人在这里家破人亡的,委实不少。小酒店兴奋一般人的好勇斗狠,乡村发生械斗血案,都在这里酿成的。街坊上鸦片烟馆,听说现在也改换牌号,一律叫燕子窠了。这其间更不容说,是乞丐的制造厂,尤其是盗贼的派出所。农发渔户,吸上了那筒福寿膏,把自己祖宗挣下的田房屋产,一起塞时小眼眼去还不够,镇日镇夜在烟铺上穷思极想守到宵深,出发试验他的三只手伎俩。小偷偷不够索性合了党,明火执杖打劫起来。可怜性命送掉,落叶归根,造因无非在燕子窠。以上三个机关里,你去寻寻小说资料,尽多可泣可歌的奇闻骇事,给你描写咧。”
衣云道:“这还是明见的,大家注意得到,我有一处人们注意不到的,小说资料,要比你说的三处地方来得有趣味,有统系,写出来一定有刺激性,能够哄得人笑啼并作。”湘林道:“这在甚么地方呢?”衣云道:“这块地方小虽小,却是流动的,普遍在各乡各镇,便是一艘驳船。这驳船每天清晨,开往塘口接上海小轮上的搭客,驳送到各乡镇。垂晚又把各乡镇往上海的搭客驳到塘口小轮,每天满载一船,这其间男女老幼,哭的笑的,叹的忧的,千态万状,哀乐不齐。哭的无非夫妻反目,母女口角,一时气愤,遁迹海上,笑的赢获钜金,衣锦还乡。叹的入得宝山,赤手空回。忧的身怀私货,中心徨。这是现面的事,细究内幕,更不少伤心黑暗的资料。本来家庭间夫妇母女,偶尔口角,不到终朝,便能言归于好,一笑解嫌。现在自有了这艘驳船以来,可妻女回心转意时,已在海天轮碇之中。等到芳心追悔,或已身堕平康,或致受人诱惑。她的丈夫父母,还在遥遥梦想,每天清晨,怅望着那艘驳船上的一面旗子,呆呆出神。那么这艘船,简实好叫他‘爱情输出艇’。”湘林听得,笑道:“这却发人所未发,现在乡间女子,真不比往前了。只要心中稍受委曲,便走这条路。上海商埠,仿佛专为她设的。自从有了上海,丈夫父母,便不好责备妻女,否则便是驱雀入渊,等到身入繁华之地,简实没有还乡之望,可怜乡间女儿,不论已扳亲未扳亲,到得海上,以身入平康为劳,衣锦归来,又招朋引类而去。”衣云道:“祸根便在这‘舶来品’上。一乡中只要出一个在上海青楼做鸨母的,一乡中的优秀女子,便断送她一人手中。鸨母回乡,能够哄动合村的虚荣心。她安坐在家里,魔力比大学中学登报招生还大,入她那所无额学校。好在不须试验,大批满载而去。”湘林道:“倒不是啊,一乡一镇,最不幸的,无过于此。人家女儿只要一入她手,已举亲的,只有休退。没攀亲的,更不必说。”衣云道:“我去年和玉吾在镇上,眼见一个未婚夫,欢送他的未婚妻上驳船,还殷殷叮嘱她早日回来,依恋不舍,直送到望不见帆影,才挨步回去。当下我替他抽口冷气,对玉吾道:你说他送别,我当他送葬,那人再也休想和这女子结婚。便是将来执绋,也没他的分了。”湘林道:“你的话沉痛极了。你说的甚么身怀私货,我却不懂。”衣云道:“你不知我乡出个慈善家姓杭的人,他贫苦出身,一朝暴富,便大发慈心,立个愿誓,一手拯救全乡贫民,想出个有饭大家吃,有财大家发的捷径来。只是那个饭字,还分出黑白两种,他便在这个黑饭上打主义。”湘林道:“怎叫黑饭呢?”衣云道:“瘾君子吃的。”湘林道:“哦,他打的甚么主义呢?”衣云道:“他便是打个有饭大家吃主义,自己在这上面挣下三四十万家私,把大本营扎在通商巨埠,亲自到乡间来现身说法,他的宗旨,确有见地,他道做甚么事业可以发财,这个问题,我已解决,用甚么方法,可以大家发财,这个问题,父老伯叔,诸姑姊妹,快和我来商量,我仿佛是个南海观音大士,抱一瓶杨枝水到地狱来救济你们,我把一点一滴的仙露洒到你们手里,你们也学我把一点一滴的仙露洒向他人手里去。那时大家手里沾些仙露,便是有饭大家吃的一个发财秘诀。说得乡人合掌欢呼,称他一声大慈善家。不到几时,大家手里抱瓶杨枝水,嗅嗅咂咂,同登仙籍。乡人饮露思源,不忘,他杭老先生,是个大慈善家,只有个问题,把仙露运入内地,关卡法严,免不得在驳船上心惊胆战,等到驳船安然抵埠,乡村间一般仙籍中人,大家来迎接那艘‘苦海慈航’,这时候的一种现状,怕要待吴道子来绘他,方得真相毕现。”湘林听得,笑道:“你的形容也绝妙的了。照你说,这艘驳船内,确有不少小说材料。可是街坊更有一种专事重利盘剥的什么放孤洋,印子钱,这一类黑心人,你做小说也好加入进去,宣布他们的鬼蜮伎俩。”衣云道:“不差。这一类人,我也眼见得多。新年在赌窟中碰见个四阿爹,他放债有种规则,叫做‘夜五分,朝顶对,见面加一,算算加倍’,你想欠了他钱面也不好见他,有人借他一块钱,不到四天,算算八十九元几角,骇乎不骇?”湘林道:“累次加倍,莫说一元银币,一个小钱作单位,加几十倍,便计算不清。我听得人讲,有个大富翁,只生两个女儿,临死立张遗嘱。那个长女道:我让妹妹先认定要多少家资,剩下给我便是。他妹妹工心计的,当下把父亲财产约略计算一算,说道:“我也不想多,只要一个小钱,逐天加倍,一个月为满。姊姊听得,笑逐颜开,心想一个小钱算起一个月总也没有多少,答应着签下字。过几天父亲死后,妹妹邀同亲族分家,一位族长把遗嘱瞧过一遍,算下一算,吓了一跳。富翁三千多万两银子的家产,合作小钱,统统给妹妹,如数合讫。姊姊不相信,自己把算盘算算,一些不差。亏得在遗嘱上找出一个大漏洞来,没有注明大小月底,依照小月廿九天计算,要减轻一半,姊妹俩适得平均分配。妹妹不肯,争道:你说没注明大月。只是也没注明小月,怎好随你计算。当下各不相让,族长道:吾说句公话,你们姊妹俩,不必空争,这张遗嘱,那个月立下的,便照那个月计算。一瞧十月初一立的,查查历本十月小,只有二十九天。妹妹没有话说,只得平均分配。云哥,你想一个钱计算,只三十天已可观了,莫说一块钱。”衣云道:“照你讲,正合着句俗语,叫做‘人有千算,天只一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天下呆人,也不吃亏的。像这种重利盘剥的,谁见他兴家立业,你那则故事,倒好做他们的当头棒喝,绝妙的小说材料。湘林道:“那也不过说说罢了。我有件亲眼见得的伤心史,今天时光还早,讲给你听罢。”说着,唤秋菊倒上两杯茶,各人喝下。湘林讲道:“从前我一位姓汪的同学,名叫漱梅,嘉善籍,才貌也不弱。他十五六岁,便醉心自由恋爱,结识一个姓孙的大学学生,两个偷偷地租房同居,住宿生改作了通学生。他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也管不得他。不满一年,便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小儿。有了儿子,便着了痕迹。漱梅免不得逼那姓孙的,向堂上通过,行一行结婚仪式。别的不打紧,好让那个私生子出面当官做人。谁知姓孙的,只顾敷衍下去,忽忽过了二年,漱梅毕业之后,便推托担任教科,瞒着家里,依旧住在上海。那姓孙的一天把封友人寄他的信给漱梅瞧,内容那朋友叫他到南洋群岛罗办报馆去。漱梅怎肯放他,那姓孙的也说不去,过了几天,叠连四五天不见姓孙的到来,心中委决不下,要想到他家里去探探,听得他的父亲很严,不敢冒昧一行,只得又等下五六天,仍不见来,正心中着急,接得邮局送到一封信,原来姓孙的已到新加坡,嘱他好好守在家里,一切家用开支信上也不提及。漱梅悲啼了一阵,也只有典质度日,抚育那个小儿。那小儿虽只有两三岁,呀呀学语,很觉灵秀活泼,抚弄抚弄,倒好减却一二分离愁。那天也合该有事,漱梅写好一封信,吩咐女佣去寄快信。那女佣去了好久,回来仍没有寄,推说找不到邮政局。漱梅免不得叮嘱女佣守着家,自去寄信。那小儿哭吵着要跟,漱梅拍拍他胸前道:雪儿,娘马上就来的,买糖你吃,你不要跟。小儿听得有糖吃,便不哭不跟了。漱梅去寄了信,买几包樱花糖回到家时。只见大门开着,房间里一人也没有,问问二房东,说道:好似那个娘姨,抱到外边去的。漱梅又到外边来寻了好几处,影迹全无。心里这一急,非同小可。回到家里,等过黄昏,也不见回来,知道没望的了,哭得肝肠寸断。哭了一夜,明天要去找那所荐头店交涉,心想自己面子上,还是个处女,怎好出头露面和人家去交涉那个小儿呢?想到苦处,恨不得自寻死路。亏得同居的劝她,替她另叫了一个娘姨,漱梅抑抑郁郁姑且住下,写封快信到新加坡,等刚三个月,也没回信,资用乏绝,度日如年,难免站不住海上,回到嘉善,连发几次快信,望穿秋水,音信杳如。又隔两三个月,接到上海一个甚么律师的信,附着汇票一纸二百元,大致说,代表孙某和汪漱梅脱离同居关系。因你不守妇道,把小孩走失,认为没有做人妻室的资格,彼此自由脱离,将来各人婚嫁,永不相涉,二百元便算同居的津帖。漱梅读了,肝摧肠断,愤愤地把汇票信笺一起撕掉,气得卧病一个多月。她母亲只有她一个女儿,见她这样,不免老泪滂沱。漱梅病起之后,把这件事,认作一场春梦,心底藏下隐痛,安慰着老母,相依度日。她母亲略知端倪,不悉底蕴,过了半年,有人来做媒,便许给本地一家姓徐的。漱梅顺从母意,并不违拗,便在前年春里两下结婚。那姓徐在上海洋行里做事,收入很丰,家计小康,人品也极忠厚,还当漱梅是个处女,结婚以后,爱情很好。清明节新婚夫妇到杭州西湖上度蜜月,那一天也是十分凑巧,漱梅两人的那艘小划子船,正从西泠印社那边划过去,想进西泠桥,抄到里湖孤山去。谁知刚划到桥洞边,对面一艘小艇缓缓划来,里面坐着一对少年男女,一个四五岁小儿,那少年正坐在舱里打桨,小儿坐在他身畔,少妇端坐舱中。少年的眼光和漱梅只轻轻一接触,漱梅顿时觉得眼帘一暗,那少年把桨在桥石上一抵,那艘船便从侧首一个桥洞里划进去。当两艇船头欲接未接的当儿,舱里那个小儿,忽的伸出两只小手,对漱梅招招,叫声姆妈!……在此间不容发之际,那少年忙掉下桨,一手按住小儿的嘴,小儿呀呀的哭起来,少妇忙来拉小儿道:“儿啊!哭甚么,妈在这里呀!小儿蹬足道:“不是呀,我要自己的妈呀!少妇道:“呸!你自己的妈,在阴司里,怎好去找她呢?”小儿一边哭一边伸只小手,指后面艇里,少妇望望后面,已望不清楚,约略见一男一女的背影,又瞧小儿的父,捧着脸,好像也在哭,心中猜到一半,不觉呆呆地拭泪。那后面艇里汪漱梅更不用说,如中魔鬼,投在丈夫怀里,泪落如沉。他丈夫惊出意外,急泪直迸。这当儿亏得两艘船,在左右两个桥洞子里过,彼此总算没瞧清楚,只是各人眼中挥泪,各人心底都有不明。漱梅和他婿回到湖边,当晚住在清湖旅馆。漱梅一口怨气,无从发泄,仗他丈夫爱着自己,索性鼓着勇气,把前事在丈夫前,和盘托出。他丈夫却很明白,安慰漱梅道: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不追既往,勉汝将来。漱梅一颗心,方得放下。事后漱梅丈夫到上海去细细打听,方知当时那姓孙的,给他父亲软禁在家里一年之久,新加坡也没有去过,信札无非转托新加坡一个朋友捏造的,小儿也是串通女佣抱去的。一年之后请个律师解决开了,替儿子另娶一房媳妇,推托这小儿是抱领的,新妇见那小儿的脸和他父亲一色无二,疑团难解,孙某只好实说外室生的。现在他母亲死掉,要你抚养,给你做儿子。新妇深信不疑,等到西湖碰面之后,她愤然对丈夫道:‘你不该欺我,你待他这样薄情无义,将来安知不是我的榜样。我前车可鉴,还是趁早和你决绝。’从此感情日恶,不到一年,两个当真离异。这件事原原本本,是汪漱梅自己写信给我,详细告我的。我还当她编谎,去年春天,我和祖母到杭州进香,在火车中碰见她,讲起此事,她又述了一遍,洒下几滴眼泪,我才深信不疑。云哥,你听了如何感想?”有云道:“天造地设,不消点染,绝妙一篇哀情小说。只是到我笔下,只消写他‘湖上一瞥’的片段情景,已觉哀艳悱恻,令人酸鼻。”正说着,一阵风把书房窗子吹开。衣云道:“辰光已不早,今晚不叨扰了,明天会罢。”说着,别了湘林,走出书房,到厅上,老太太等要留吃夜饭,衣云道:“家里有事,谢谢,不打扰了。”说着走出门去,跑还自己家里。在书房中吃罢夜饭,一宿无话。过了几天,衣云又去问湘林那封信,寄去没有?湘林道:“已替你写好附入寄去。”衣云问:“怎样写的?”湘林含糊略述几句,衣云也不问了。从此衣云、湘林往来益密,请谈雅谑,一室融融。有话便长,无话便短,忽忽已过端阳,有一晚,衣云去问叔父一件事,偶提及莲香,怎么两个多月,没见过她,不知到那里去了。叔父道:“她有些小病,睡在内房。”衣云深觉诧异,又谈下一阵,天忽大雷雨,檐漏一泻如注,庭心中飞瀑跳珠一般,顿时积水盈尺,不能行走。越落越大,逾时不止。叔父索索发抖,口中嚷着不得了,田要淹没了,天公息息怒罢。无如倾盆大雨,只管加大,庭水汨汨流入内室,衣履尽湿。衣云坐在一只高凳上,缩起两脚,见叔父满头大汗,统统闭上窗棂,点一副香烛,把个酒坛子垫了,拜下六七拜。又找出一本高王经来摊着,朗诵高玉观世音,高明观世音,只索不休。婶母也坐在旁边,背诵多心经。雨点越大,他们俩的经声越高。直到黄昏将尽,雨点停了,经声也停了。衣云赤着脚,跑回书房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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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海潮--网蛛生》(5/33)-未知-笔练阁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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