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网蛛生》(9/33)-未知-笔练阁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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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人海潮--网蛛生》第 9/33 部分)

璧如道:"你和宁波人倒很有缘分。"衣云道:"我只是不懂台上的做作,我们去走走罢。"两人又往四面兜了个圈子,走到最高顶上,吹了一回风凉。衣云极目四眺,十里洋场,尽收眼底。想到自身仿佛一个虮虱,将来不知寄生在那一处,远瞩家乡,更是云树迷离,烟波缥渺,不禁呆呆发了一回怔。璧如催着衣云走下一层,坐在露天藤榻中喝茶。这时平台上的少林武术,早已开场,游客满座,藤榻靠跑马厅一边排着十来张,专为茶客设的,因此没有坐满。隔座坐着几位高谈阔论的少年,服装不一,也有半中半西,也有不中不西。一人里面穿着全套西装,外罩件熟罗夹衫,一人穿件水缘哔叽夹袍子,四周酱色缎子阔滚,外套一件西式小马甲。一人脚小伶仃,穿双酱色缎番鞋,水绿色线袜,大脚管裤,外加阔滚,只瞧下半身,谁不当他四马路一只野鸡,可是上半身又穿着夹衫马褂,循规蹈矩。璧如指着那人道:"这就是虞小兆,人家叫他女小妖的。你瞧他不是有八分女性,胜二分男性吗。"衣云只觉纳罕。又一少年竹布长衫。外罩一件厚呢单袍,一双灰色帆布皮鞋,带子丢掉,绰开两只耳朵似的,抛在藤榻边,搁起一双脚,丝袜没了底,裤脚管,一只缚根麻线,一只散开着,一手捧茶喝,一手还在挖脚丫。璧如道:"他便是赫赫有名的文豪文小雨。"衣云道:"那边两位呢?"璧如道:"大约都是小说家,文学家,他们落拓不羁惯的,你别少见多怪。"衣云侧耳听时,那位虞小兆先生正在叹息道:"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大丈夫徒负昂藏七尺之躯,怀才不遇,则合效贾长沙之痛哭流涕,屈大夫之投江自尽耳。呜呼噫嘻!岂不痛哉!"傍边一人笑道:"小兆,你的昂藏七尺躯,谢谢一家门罢。你自去把米突尺量量,总也量不到七尺。你要死不消投得江,这里鸳鸯池也够你死了。可是你死还没有死,已在那处叫救命,甚么呜呼噫嘻痛哉呢。"又一人道:"你莫怪他发牢骚,他胸罗万卷,身怀绝技,无一知音,委实怪可怜的。"正说时,一阵风,吹送着文小雨的一股脚丫臭来。小兆惟恐人享受不到一股异味,特地假装出惊异的样子道:"甚么布毛臭?谁的香烟头烧着了衣服?"各人听得大家张着鼻子不住的嗅嗅了一回,大骂小兆促狭鬼。又对小雨道:"文老夫子,你的名士习气,可好少拿些出来罢。"小兆又抖着膝道:"他习惯如此,不能为你难闻,不挖脚丫的。他的挖脚丫,便是他表现名士派的特点。你鼻子里留一些,带出去,到大庭广众放出来,包你要给大众欢迎,说你带着名士色彩来的,不信,你还记得那天欢送章痴子赴日本么?章痴子登台演说时,不是一把连把的鼻涕挥到听客身上面上,听客非常的荣幸,把手帕子包了回去,传观四座,当一件纪念品,大家叫他"临别伟人浆"。......"文小雨这时不挖脚丫了,大概为的吝惜名士香屑起见。一人问小雨道:"你为甚么两只脚管,一只缚着,一只散着,这有甚么作用呢?"小雨笑了一笑道:"不缚脚管的人很多很多,缚脚管的人很多很多,可是一只缚一只散的,只有我,我有特立独行的天性,不愿模仿人,这就是我的孤高处。......"小兆接着摇头幌脑道:"你们懂得么,名士的所以成为名士,便在那裤脚管一只缚一只散上。......"
一人又问小雨道:"你的一双白皮鞋,怎么连带子也丢掉呢?倒很像一对灰毛兔子,你瞧两耳绰绰然的。"小雨道:"这双皮鞋,还是昨天新买,带子给我特地抽去,一则可以自由出入,一则与人不同。人家说我皮鞋;我倒是鞋子。人家说我鞋子,我倒又是皮鞋。昨天又给我把炭屑擦了一擦,人家当他白的,却又带着黑的色彩。人家当他黑的,却带着白的色彩,总使人捉摸不定,留全我的太璞精神。......"小兆道:"照你这样子,便难以取法了。试问诸君,穿了小雨的尊鞋宝袜,走得出大门一步么?走不出大门,便算不得名士。小雨穿着毫不惭愧,便是小雨的名士本色。"小雨听得,不觉长叹一声道:"圣之清,圣之时,于今安在,举世浑浊,而我独清。"傍坐一人笑道:"小雨兄,你胸怀旷达,为甚也自怨自艾起来呢?我们不谈罢。你的大著《听雨集》几时好杀青?"小雨道:"这部书,比不得你们急就成章,那是名山事业,非十年八年不办。我动笔到现在,三个多月,差不多只有两句文章惬意的。"小兆道:"你这部书,署名用甚么?小雨道:"就是这个署名问题,我也想了一个多月,还没解决。署名之难,难于上青天。觉得好的别号,统给他人抢去了。"小兆道:"你前回题的甚么"羊不食生"这倒很别致的,难道也给人抢去么?"小雨道:"我为他没有出典,所以只用了一次。今儿我想弄个山人玩玩了。市面上好像山人很时髦,甚么馆主阁主已成过去名词,还是尝尝山人的味儿罢。你道甚么山叫得响,读在口上好听?"小兆道:"你家乡有山没有?"小雨道:"不可说了,我原籍台州,从小过房到苏州的。你想"天台山人""七子山农"给他们两人完全抢去了,我又不她和他们俩打官司去。更可恨我的外婆家在常熟,又给一个秃驴抢了我的"乌目山僧",叫我没有法想,要把我的晚娘那里,无锡惠山题名,可是"惠泉山人"我的面庞身坯,老大不趁,把我内人家里的昆山凑上去,要变"昆山城隍"了。想来想去,非要另辞一座山头,方有法想。"
小兆道:"可是上海有甚么山应用应用罢。"小雨道:"上海没有甚么山。"小兆道:"我想玩山人的,那一个真真住在山上,无非苏州人打话,"吃假"罢了。那么你索性爽爽快快,取了个眼前景物,下面鸳鸯池畔的"假山人"罢。"小雨道:"三个字又觉太少。"小兆道:"假山是水门汀浇的,你嫌少,叫了"水门汀山人"罢。"小雨道:"又嫌五个字太多。"小兆道:"那真难了,只好和他人争夺山头,或者平分山寨。譬如他叫七子山农,你叫七子山渔,或是七子山僧。"小雨道:"山上没有鱼好捉,做和尚我不情愿。"小兆摇头道:"那真难矣哉。"小雨道:"我想虞山,只有一僧,今儿不用乌目,效法。"我佛山人",叫做"我虞山人"好么?"小兆笑道:"我也是虞山人,我早就想到的,谁知早已有过,只是照你通融办法,加上个我字,便好题得多了,我锡山人,我昆山人,我假山人。"小雨忙道:"欠妥欠妥,不老练,不香艳,不响亮,不雅致。"
小兆道:"那真无法可想了。"傍边一人插嘴道:"你们俩又在挖空心思,题名起号,我见了题名起号,头脑子便要胀起来了。去年我的内人,硬要我替他起个别署,他娘家姓杨,我替他题的玉环轩主,如是室主,她统不赞成,那么害了我想到十日十夜九黄昏,也想不出有好的。亏得后来打劫下一个好的别署来,她如获至宝。"小兆道:"他人的别署,你怎好去打劫呢?那真闻所未闻,散客兄,倒要请教请教。"那人道:"我自有本领打劫,让你听,却也好笑。我家对门杨公馆里一位小姐,叫杨爱我,她很喜欢投投小报稿件。她一天门上粘张纸条儿,写的"淡扫蛾眉轩主寓",内人见了,和我哭着吵着道:你怎么肚肠角落里想煞想弗出,他们一想就想得。我给他逼不过,穷思极想,想出个打劫方法来,原来"淡扫蛾眉朝至尊"是句唐诗,我便写一张斗大的"至尊室"三字,粘在门上,不到两天,那杨爱我女士便不好意思起来,把自己一张纸条揭去了。我等她揭去,落得自写一张,照她一式一样的粘了上去,她也不跟我办交涉,我觉得非常得意,打劫一个别署,还留得一段艳史。"小兆、小雨听得全笑了。小兆道:"散客兄,你尊夫人难道也欢喜弄弄笔头上的玩意儿吗?"那人道:"她识字不多,也叫见人学样。"小兆道:"那么打劫到手,要他何用?"那人道:"她香篮上写写,脚盆上题题,也没有甚么大用之处。"小兆道:"老兄你留心留心她骑下的那匹赤兔马马腿上,可曾绣上去哩。"那人羞红着脸道:"你总没好话的。"小雨道:"照例女子们不必学甚么样,我们也叫没法,他人众口同声的尊你一声名士,既是个名士,不好不题个雅人深致的甚么山人;阁主,馆主,轩主,至少弄个甚么生,那个生字辈,再省也不能省了。起初我雅慕我家天祥先辈,便题了个钦祥生。后来觉得太俗,效法我家徵明始祖,起个文明生。用了一个多月,又觉陈腐。私淑我家必正先生,起了个正心轩主,又觉不惬意。"一人道:"不对不对,你要拘泥着你的尊姓,那就口气很难阔大了。你说玩玩山人,我倒有个口气阔大的山人送给你。这个山人包举四海,囊括六合,你起了便好压倒一切山人。"小雨欢喜道:"你快说,甚么山呢?"那人道:"我说的便是叫"天下山人",凡属天下五岳名山,统统包括在内,你题了这个别署,统统归你管辖。"小雨道:"可是我管不尽许多,这未免失之肤泛罢,不切实,亦为我所不取。......"这里小兆、小雨等雄谈阔论,那边沈衣云笑不可仰。璧如道:"衣云你莫笑他们,一辈子都是海上文豪,每天小报上,没一张没他们的大著作,甚而至于混堂内扦脚的,老虎灶开水的,小皮匠,缝穷婆,那一个不捧读他们的大著作。甚么改良六更,新十九摸,篇篇读得滚瓜烂熟,可称是传诵一时,你莫小觑他们。"两人正说时,走上一个矮胖子来,唤璧如道:"老哥,大驾几时到的?为甚么秘密行动,招也不来招我。"璧如认得老友马空冀,从前校里的庶务员,现在上海环球书局里当编辑。璧如道:"我有信写给你的,怕你还没有接到。我刚刚今天到这里。"空冀正想坐下。隔座几位仁兄站起来招呼空冀,和空冀一一握手,空冀更给衣云、璧如介绍相见。小兆、小雨以外,一人身长玉立的,姓王名散客。一人洋装上罩夹衫的,姓吕名戡乱。空冀道:"彼此都是文字之交。"璧如又给衣云介绍空冀,一见如故。空冀坐下喝茶,文小雨坐过来和空冀扳谈道:"足下托撰的那部《一百另八侠》小说,我这几天心绪不宁,只做得三四篇,月底怕来不及脱稿,可否延期一月罢。"空冀道:"请你赶快些,怕的他家局里,抢去出版,那要受影响的。"小雨道:"那么出月二十边一准交到。"璧如问小雨公馆在那里?小雨道:"小庐在长浜路嵩山路口,有空请光临谈谈。"空冀道:"明天我有一件广告事情托你,准下午拜访,请你别公出。"小雨道:"理会得,一定恭候。......"那边叫小雨,小雨坐过座去。璧如又和空冀谈论一阵。空冀道:"今天我替二位洗尘,外边去罢。此刻六点钟快了。"璧如道:"旅馆内我还约下同学,一同回旅馆罢。"三人别过隔座几位文豪,一直下楼出新世界,踱到三马路口孟渊旅馆门口,瞥面碰见一位短小精悍的少年,和一位小胡子先生,拉住璧如的手道:"老兄拆我烂污,你交待茶房四点钟回来的,我四点等到现在六点多了,正要想跑。......"
璧如道:"对不起,房间内坐罢。"五人塞进房间,璧如又给衣云介绍道:"这位胡子老伯伯,便是章孔才先生,这里东方中学校长。这位没牙须弟弟,管心余先生,和章先生同事。"空冀和两人素来熟悉的,彼此坐下床沿上谈天。孔才道:"璧如兄不脱老脾气,你们瞧他一天到晚,没有上心事的时候,所以不见得老一张嘴越加俏皮了。"正说时,茶房送进一张请客票来,璧如一瞧请的人是乌亚白,请到四马路杏华楼,角上还添一行小字道:"复生亦在座。"璧如怔了一怔道:"复生是谁呢?"孔才一瞧道:"哦两位阔人,复生便是言子夷呀,他今年改的号,莫怪你要眼生。"璧如道:"原来子夷。"孔才道:"老白现在阔极。新担任了新益公司一张报纸的编辑,子夷也在帮忙,他们俩脱离我们教育界了,听说天天花天酒地,你通讯到他家里的吗?总算你巧,他现在简直不着家。他和我邻舍,有到半个月没见他影子了。"璧如道:"他阔绰,今天我们就敲敲他,一齐去叨扰他。"内中空冀不认识亚白,亚白浦东人,并非璧如同学,孔才的朋友,从前介绍璧如认识的,胡调过一个多月,和璧如很相契。子夷,亚白介绍给璧如认识的,桐乡人,也很喜朋友。当下空冀要想不去,璧如拖了便走。五人同到杏华楼。亚白摇摇摆摆的迎了出来,子夷端坐在桌子上,写甚么东西。子夷四方面盘,身坯很胖,颇有官僚神气。璧如喊道:"子夷!子夷!"子夷一响不响,又喊他复生!方始站起来招呼道:"老友里面坐。璧如笑道:"你的花样真会得翻。"亚白道:"他现在不承认子夷两字了,你们非喊他复生不可。"璧如替空冀、衣云介绍过,孔才笑道:"你请他一位,我们四位一起跟来,未免太不客气了。"亚白道:"你府上本来有请客票去的,管先生也有。"璧如道:"那么还有生客吗?"亚白道:"凤梧老牛,统通不在海上,只有我们几位,宾客齐了,请坐席罢。"复生对亚白摇手道:"慢些,我还有一段花史没做就,请暂停五分钟。"亚白道:"老夫子,请你快些。"璧如道:"复生你写的甚么大文章呢?"亚白道:"便是我们报纸上刑的花界消息。"璧如道:"原来要贺贺你哩,你跳出三界,现在做了大主笔,听说天天倚红偎翠,艳福真是不浅啊。"亚白道:"醇酒妇人,聊以发泄我的牢骚罢了。每天应酬,也是苦境,不比从前和足下,偶尔涉足下花丛,胡胡调,倒觉得耳目一新。现在觉溺其中,实在乏味得极。"这时复生把两张稿子给亚白约略瞧了一瞧,塞入信封内,填上地址,托堂倌送到印刷所去。复生满头大汗,喊堂倌拧上一把毛巾揩了,才算公事完毕,拖开椅子坐席。璧如坐下首位,其次衣云、空冀、孔才、心余、复生、亚白主席,七位宾主,刚把一张圆桌坐满,自有堂倌斟上一杯连杯的汽水,桌上四只高脚碟子,装着满满的肥鸡云腿之类。亚白斟壶各敬一巡,复生不喝花雕,另开了一瓶白兰地。亚白也把花雕换过,喝白兰地。问各宾可要白兰地,大家不要。璧如道:"老白你近来征歌选色,成绩一定可观。今天我们两位乡下人,一定要你引导引导,藉此观光观光沪上春色。"亚白道:"你要我叫局吗,那是义不容辞。"孔才也怂恿道:"要他叫局,他最起劲,好说得在其位谋其政,只有我此路不通。"璧如道:"算你蒙了一张教育家的虎脸子,像煞有介事,破破戒也不要紧的,不见得教育部马上有一道训令来责备你的。"心余道:"他近来简直不破例,去年闹过笑话之后,从未叫过一回。"璧如道:"甚么笑话啊?"心余道:"停回告诉你。"璧如道:"那么他没有局,你总有的。"心余道:"我也没有。"
那边亚白正托复生做秘书,取了一叠局票,手不停挥的写着。璧如道:"慢些,我们先讲好了写。你们二位,当然各叫两个。空冀你叫几个?"空冀道:"我也没有。"孔才道:"他抱实利主义的,说不定真的没有。"璧如道:"不相信,你会不走堂子。"空冀道:"那么叫了一个罢。"璧如又问孔才、心余大家说真的不叫。亚白道:"我们各人两张写好了,诸位请说。"又对璧如道:"你一年多不来这里,怕叫不到熟相好。"璧如想了想道:"前年叫的那个小阿囡,松江人,现在不知哪里去了?"复生道:"叫贝英老六,现在福祥里,仍旧老牌子。"
说着写了一张。璧如道:"尽在于此。"空冀道:"我叫迎春坊奇侠楼罢,写老四跟局。"复生写了,又替衣云代了个迎春坊红芳馆。亚白道:"二位大教育家,不敢强人所难,只好作罢。"复生把一叠七张局票,授给堂倌,一起发出。
一回子菜已络续而来,十分丰富。亚白道:"不客气我们都属老友,各请自便。这叫炒香螺,广东馆子上很有名的。"正说着,第一个堂唱走进,是亚白的,也没有跟局,一张瓜子脸,梳条滑辫,穿一件樱白物华葛的单衫,罩一件荷叶边淡绿小马甲,拍拍亚白的肩膀,叫声:"三少。"坐下一傍。自有堂倌送上一碗局茶,亚白敬上一枝香烟。璧如喝彩道:"好一位漂亮先生,请教芳名?"亚白道:"他叫云霞阁老六,上海滩上数一数二的红先生。"老六定睛对亚白一瞄道:"不要絶火赤练炖酱恶赞,絶笔头上少骂骂奴,有勒海哉。当了面说得人花好稻好,明天报上形容得人恶形恶状。......"复生道:"老六不要瞎说,他总说你好的。"正说时,连走进四个人来,一对奇侠楼花叶,一对冠花花叶。奇侠楼身材伟岸,花叶相当。坐在空冀背后,那位跟局老四,还没坐定,便伸手把空冀大腿上拧了一把,拧得空冀怪叫起来。璧如道:"为甚么跑到便要给苦头客人吃?算啥一出?"老四道:"絶大少不知底细呢,俚老清早就到伲房间里来,伸手到被窝里,拧了我一把大腿,我追起来,他逃得格快。"璧如道:"原来你报复一把这仇,他姓了马,生下四只脚,自然逃得很快。"
这边正在讲话,复生叫道:"璧如兄,你瞧这位冠芬老六怎样?请你法眼批评批评。"璧如望了一眼道:"玉立亭亭,肥瘦合宜,有夫人之相。"复生道:"她不但有夫人相,将来开花园选举大会,还要选她做大总统咧。"璧如道:"那么元首之相,也还充得过。"这当儿又走进小白梅花来,坐在亚白背后,唱了一折便走。跟着红芳馆进来,亚白吩咐他坐在衣云背后。衣云对于妓女,可是第一遭接近,弄得手足无所措,面上红晕着,连头也不敢回过去瞧一瞧。这时云霞阁辞去,走出房间,又走进个亚白叫的雪芳来,胖胖的面盘,也不和亚白客气,坐定,亚白便去捏她的手。璧如道:"你们都是众花环绕,我和孔才兄、心余兄算得身后萧条。"孔才道:"你好佛还在后殿咧。"璧如瞧瞧衣云这副局促不安的神气,未免好笑。衣云低低道:"你说身后萧条,我却后顾堪忧哩。"璧如道:"你壮壮胆,不要自馁。"衣云当真鼓着勇气,送一支香烟给红芳馆吸。璧如道:"你划一根火柴呢。"衣云照他吩咐,红芳馆身段苗条,秀眉媚目,却有几分姿色。璧如又道:"衣云,你两下讲讲话呢,不要做哑子。"红芳馆对衣云微微一笑,衣云羞着问道:"你尊姓?......"璧如拍手笑道:"你位仁兄真亏你问得出,她的尊姓,怕她自己也要问别人去。"衣云道:"那么问她甚么呢?"亚白道:"璧如你做做嫖界老师罢。"璧如对红芳馆说:"你问问她罢。老实告诉你,这位沈大少,还是今天第一次到上海,一切要你包涵包涵。"
说得红芳馆笑了出来道:"你位大少,倒也说得出,人家陌陌生生到上海来,都是这样的,给你一形容,害得大家难为情起来了。"说着凑趣衣云:"沈大少,絶说我的话对弗对?衣云道:"蛮对蛮对。"红芳馆道:"大少府上啥地方?几时上来的?"衣云道:"舍间苏州,今天初到。"璧如又对衣云笑了一笑道:"甚么舍间不舍间,都用不着的。她不和你攀甚么亲眷,用不着这样客气。"
那时走进一位明丽活泼的贝英来,对璧如望了一望便笑出来道:"原来是你尤大少。"说着更笑不可仰。璧如拉她坐下道:"老六,你吃下甚么笑药?这样子笑得不亦乐乎。"贝英还没坐定,又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身子前仰后合,一座注意。璧如只好等他笑定了,才敬一支香烟他吸。老六道:"尤大少,絶两三节弗叫伲堂差哉,可是出门去呢?还是回府去的?"璧如道:"回大府去的,今天才来,一到便牵记你,好容易打听到那位言大少,才知你的香巢。"
贝英招呼了一声言大少、乌大少。璧如道:"老六你的身段,倒也依旧娇小玲珑,面孔比从前越加标致了。"贝英对璧如瞟了一眼道:"承你称赞,你说我越加标致,你为啥只管弗来叫呢?"璧如道:"乡下叫你不到。一到上海便来叫你,总算我有良心了。只是我要问你,你见了我笑个不休,究竟甚么意思?今天非说个明白,不准转堂差去。"复生也插嘴道:"老六你笑的甚么,我倒晓得的,可要还你宝门。"贝英道:"你说你猜准了,我倒佩服你。"复生道:"你想着了出月要嫁人,因此心里快活出来。"贝英道:"言大少不要瞎三话四,叫化子造谣言。"复生道:"你还说我造谣言吗?那个姓毛的毛老爷,不是已经和你姆妈讲好,出月便要带你到湖州去吗?"贝英道:"乱话三千,絶到伲房间里来看堂簿,没有姓毛的客人。"复生道:"他局票总写姓王的,他和我老朋友,你还要瞒我则甚?"贝英羞着不说话了。璧如问复生道:"真的吗?"复生道:"他们的消息,要算我们报馆里最灵通,那有不真。她的未来夫婿毛老爷,是做丝茧生意的湖州人,见了她像着了魔一般,怕她嫌自己老,前月特地把胡须刮光了,去叫她的堂唱,你想笑话不笑话?讨一位妓院里的倌人,做姨太太,值得把留了十二年的胡须付诸并州快剪,那么只有这位毛老爷情愿。这件事,我要等他们成其美事的那一天,在报上结结实实的取笑他们一番哩。......"贝英发急道:"言大少,你留些情面,积些阴,养个大胖妮子。"璧如道:"你说没有这回事的呀,发急他则甚?你要他不登,只要告我方才笑甚么?"贝英笑道:"我告诉你,你弗要认真。你姓的尤,局票上写得弗清爽,给我俚相帮的看错了,叫啥喊上来说......犬!堂差到杏华楼。我倒一呆,心想难道天下世界真有姓犬的犬大少?赶来一看,原来是你尤大少,你想好笑不好笑?"复生等听得,大家拍手哗笑。贝英道:"尤大少,千万弗要动气,说说笑笑。"璧如道:"我真不气,这叫乌龟没眼睛。"复生道:"老六,尤大少是一头哈叭狗,你当心他咬一口。"贝英道:"你咬我一口,我咬他两口。"复生道:"你本来姓双口,你松江娘家,不是姓吕吗?"贝英道:"是的。"复生道:"那么他咬你一口,你只消拿出自己的姓来,便吓得退他。"
正说时,衣云的局红芳馆,拍拍衣云肩上道:"奴堂差去哉,沈大少下回来叫,用开夜饭来坐坐。"说着,袅袅婷婷的走出房间。衣云如释重负,忙来取笑璧如道:"犬大少和吕小姐啥能要好介!"这句话,又引得一座狂笑。那时堂唱络绎去尽,一窝蜂的来和贝英说笑。复生最熟悉贝英的身世近事,低低对璧如道:"老六的绰号,叫"同治铜钱",可是人小眼子大。"璧如道:"倒瞧不出她,这样娇小婉娈,在眼子上出了名,说她小总不小的了。"贝英听得嗔道:"又是言大少在那里瞎说三官经哉!"衣云插嘴道:"我听你们讲,有副妙对在这里,要请在座诸君对上一句下联。"璧如道:"你说出上联来,我立刻对还你。"衣云道:"吕小姐下口大于上口。"璧如道:"很有意思。"想了一想道:"王大人有毛弄得无毛。"复生道:"这是说老六的未来夫婿割须求婚,切极切极。"衣云道:"还算对得过。"贝英羞着,推说转局去跑了。衣云道:"璧如,我再出一联你对对。"璧如道:"你尽出何妨。"衣云道:"尤大少张口便吠。"璧如道:"人索性寻我的开心了。"衣云道:"这也是个现成笑话,你尤大少今天做了犬大少,旁边加上个口子,不是吠字甚么。"璧如道:"这却难对得很。"
想了一回,对空冀笑道:"一联委实报复他不来,只好把你老兄出气。"说着背给众人听道:"马先生起蚤发骚。"一座鼓掌。空冀道:"我甚么发骚?"璧如道:"你一清早闯进老四房里去拧她大腿,还不是发骚做甚么?"空冀道:"我不承认,不承认。"衣云道:"这一联很好。"璧如道:"马先生不承认发骚,那么再来把王大人......"正说到这里,外边走进一双花枝招展的女郎来,问道:"哪一位王大人?"正是:
不必雄谈惊四座,突兀妙语亦风流。
不知走进来两女子是谁?问哪一个王大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小楼春雨名士著书舞榭秋波狂奴捧角
话说璧如正在说马先生不承认发骚,那末再把王大人寻开心,忽走进一双花枝招展的女郎来,问席上哪一位王大人,众人呆了一呆,复生、亚白认得小花园丽春,当下回答她道:"这里没姓王的,丽春你走错房间了。"丽春道:"八号呀!"复生道:"这里七号,隔壁便是。"丽春道:"谢谢絶。"两人转过隔壁去。璧如道:"谁想说起王大人,就有人来承领,可见姓王的,人人交着桃花运。那位毛老爷,莫怪他要丢掉原姓,冒姓了王,骗取一位美人去。"说得一座狂笑。衣云道:"璧如,你说再把王大人寻开心,怎样寻法呢?"璧如道:"我再有一联"毛大人削尾称王"。"衣云道:"远逊前联。前联你把自己的尊姓,找马先生的马字来对偶简实你自己承认犬大少了,那末上联索性改作"犬大少张口便吠。"罢。"璧如也无话可答。......这时肴核杂陈,亚白道:"我们徵花打诨,把许多美馔搁在一边,各位请用。这是新丰鸡,这是鸡鲍鱼翅,这是陈皮炖鸭,都属名菜,不可不吃。"衣云一块鸡膀穿云腿丝竹笋丝的,鲜嫩可口,不懂甚么名称。亚白道:"这叫龙穿凤翼。"衣云道:"好名词啊。"亚白又指一盆春笋炒鹌鹑道:"这叫凤入竹林。"又指一碗清汁虾球番参道:"这叫水晶狮球。"衣云称赞不迭。璧如道:"广东人专喜弄乖觉,题几色菜名,也题得花花巧巧。"衣云道:"菜名题得雅。上口格听有味一些。仿佛妓女的花名起得香艳清隽一些,也能引起人的审美观念。方才走错房间的两人,复生叫他丽春的,觉得名副其实。马先生叫的奇侠楼,真不懂他甚么用意?"璧如道:"那个奇侠两字,便是大可夹人之谓也。你瞧他颤巍巍肉屏一般,倒不是名称其实吗!"衣云为之喷酒。那时席上章孔才竖起一副道学面孔,沉默寡言笑,璧如叫他孔老夫子道:"你刚才说的,去年征花闹笑话,闹的什么笑话,要请夫子自道。"孔才道:"不可说不可说。"心余插嘴道:"我来替孔才兄宣布罢。"
他去年和几位校里的同事,在一苹香吃西菜,内中有三四人,也是专喜徵歌选色的,一定不肯放过孔才兄,替他代叫一个局,说甚么文妓诗妓。孔才兄听得,诗文两字,精神陡起,当下便默认了。谁想走来那个妓女,对孔才兄鞠一鞠躬,叫了一声亲亲热热的章先生,孔才兄一瞧,认得从前爱生女校里的爱徒,那时还当她寄女儿看待的,你想面子上哪里下得下去。你不认她高足,她要认你老师,叫你怎样弄法,引得席上人人注意,讥诮的讥诮,打诨的打诨,这时孔才兄真少个地孔钻钻。那位高足还不识相,先生长先生短的问字谈诗,不算数,还在身边摸出一叠恩客写给她的情书,就教于老师,弄得一座传观。那时孔才兄只有逃席之一法,谁想又给她绊住了,硬要唱一折三娘教子给老师听。听席有一位嘴巴弗肯让人的同事,还说老三,你今天乌师先生不用相烦,请你先生拉琴,工尺来得准确。今天有了这位先生,一客不烦二主了。孔才兄再耐也耐不住,只好假出恭,溜之乎也。从此立下一个愿誓,今生今世,不再收寄女儿,不再叫堂唱。"一番话说得孔才两脸通红。众人拍掌哗笑。璧如道:"不叫堂唱有话可说,不收寄女儿未免不经罢。难道她为着做了你孔才兄的寄女,才堕落的吗?难道做了你孔才兄的寄女,一定要为娼的吗?"说得众人又一阵狂笑。孔才道:"我不是有别的意思,也是深信孔老夫子的话,"以貌取人,失诸子羽",从此不敢自信,不敢认人作寄女。"璧如道:"你老夫子认人作寄女,原来以貌取人的。那么我们叫堂唱,也是以貌取人,大家一样的以貌取人,莫怪要弄到一只袜子管里去了,这好算得你自取其辱。"心余道:"那天老三还算留给孔才兄十分面子,否则连寄爹叫将出来,那要叫孔才兄平添着无数寄女婿,更不得了。"孔才道:"心余,你也替我少说说罢。"璧如道:"要说非说上畅快不可,好在一桌子统是熟人。我问你,现在不收寄女儿,从前收下的,一定不少,隔一天你引见引见,你老夫子以貌取下的,一定弗推扳,倘承情赏赐一位,我立刻叫你一声亲亲热热寄丈人。"孔才道:"老哥,留些神罢,说话不要这样没遮拦。"心余道:"好了好了,不准再谈。"衣云道:"辰光不早了,我们吃饭罢。"亚白当叫堂倌搬上干稀饭,各人吃罢席散。亚白道:"璧如兄,隔两天请你吃花酒,你不可不到。"璧如道:"一定叨陪。"当下走出菜馆。亚白、复生跳上包车自去。孔才、心余走到大新街口,趁电车回闸北家里。空冀送璧如、衣云回孟渊旅馆,又坐谈一阵。空冀道:"今天席上,徵花太多,未免嘈杂,明午我们三人,找一块闹中取静的地方,小酌小酌。"璧如道:"赞成。"空冀辞别回去。璧如、衣云,也便安睡。
一宿无话。第二日早上,两人吃罢点心,阅过《新闻报》《申报》,璧如再托茶房去买了五六份小报来。衣云检着一张新益公司出版的《新益报》来,粗粗一览,无非游戏文章,游艺消息,最多要算妓院珍闻,花丛消息,嫖界经验,名妓小传。只见写着:"小花园怜爱卿家,连日和酒不绝,房间有客满之叹。""福祥里情真小阿囝,昨夜忽被红头阿三拉去。"一行一行,详列无遗。
衣云瞧下有两行道:"张宝玉,连日与太原公子鏖战,旗鼓相当,工力悉敌,闻结果太原公子缴械,宝玉赢得战利品墨晶眼镜一副,日常御带云。""明翠珠风骚入髓,宛似僵桂之性,愈老愈辣。据其所留之髡,出语人云,彼姝昨晚苫块昏迷,语无论次云。"衣云瞧了好几遍,只是不懂甚么话"心想大概复生的大作,亏他做得这样古奥渊博。当下又把一张《游玩新报》瞧瞧,大同小异,多了几篇甚么"新开苞哭五更","老嫖客叹十声","凤阳婆十送郎"等,署名无非甚么山人甚么轩主。衣云想,大概那一班文豪的作品,又有两段花史,说得那个妓女伤心惨目,甚么"偶谈身世,泪如绠縻。""相对凄然,以泪洗面。"
衣云心想堕落平康的,当然不少伤心人。这样女子,却也可怜。当下委实替他们伤感一阵。那时候忽又走进一个人来。璧如见是马空冀,叫道:"老哥,不失信。"衣云也招呼过了。空冀道:"辰光已不早了,我们还是清爽些去吃西菜罢。"璧如道:"上午的西菜,半生半硬,下配胃口,还是吃中菜。"空冀道:"那么吃素菜好么?"璧如道:"赞成。"空冀道:"三马路新开的菜根香,老板姓陈,是我的朋友,我们去吃,招待格外周到。"说着,三人踱到菜根香楼上,那老板陈先生,正在帐桌旁,和帐房先生讲话,见空冀走来,站起来招呼道:"马先生,今天有几位客?"空冀道:"只三四人。"老板道:"五号罢,今天横竖五号我自己请一位太荒和尚,此刻不来,要晚上来了,我让给你老友罢。"
堂倌当把五号席面换过。老板吩咐开开电风扇。空冀坐下,尚未吩咐甚么香烟早已送上。空冀道:"可是熟悉和陌生的不同。陌生客人,共只三位,总也抢不着这个大房间,这五号,此间算顶宽大的了,外加电风扇,香烟奉送,着实讨好。"璧如道:"也是你的友谊。"那时茶房笑容可掬,问点些甚么菜?空冀道:"你替我配四块钱菜,宜精不宜多。点心两色,考究些。再开两瓶啤酒,二斤花雕......"璧如插嘴道:"用不着许多酒,我上午不喝,花雕免了罢,我也喝啤酒好了。"空冀道:"那么只要啤酒,大瓶拿三四瓶来,沙水多开几瓶。"堂倌答应自去,先搬上四只碟子,斟上三杯啤酒,三人说说谈谈。璧如笑对衣云道:"这里的素菜,精洁虽精洁,总不脱馆子气。你还记得紫竹庵慧静手煮的那个豆腐衣卷子么?香甜松嫩,山珍海味,那里及得来他。"衣云道:"此味难得再尝,惟有空咽馋涎耳。"空冀插嘴道:"你们讲的,不是甚么寺院里的素菜吗?上海也有,北京路的寿星庵,南市的海浪寺,闸北的乐土庵,统好去吃,他们香积厨里的佳肴,只是非富商巨贾不敢轻于尝试,坏在没有一定价目,随你赏赐,这到是个难问题。记得我们邻居张公馆里的大太太,闹过笑话的。他领了两位小姐,两位姨娘特地坐了汽车到海浪寺吃素斋,里边厨房下回报当日来不及,非要预先打电话关照不成。那天汽车只好打回票,明午再去,这一席菜的讲究,不消说应有尽有,吃得大家支腰撑颈,里面还在接一连二的搬出来出来,大太嚷着再吃不下了,只好逃席走到客室里喝茶,喝下一碗茶,拿出五十块钱给和尚,和尚只是不肯收,当下赏给厨房二十块小帐,汽车开回家里,谁知那些吃剩下的菜二三十碗统统送在家里。大太太问道:怎么如此快法的呀?简实像出戏法五鬼搬运一般,比我们汽车还要快哩。那个看门的吕总管道:他们那里,也是用一辆六人坐位的大汽车送来的。我再听得那汽车夫讲,还是昨天夜里叫他的,他们预料你们吃不下,抵当好送来的。大太太道:那么二十块钱,汽车费也不够和尚们这样子至诚,倒不好意思的。隔了一个多月,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和老爷的生辰八字两个姨娘的生辰八字,托人送到寺里算算检个黄道吉日,还还寿生,乘便打一场水陆,当下择定日子,闹了靠十天,算算帐七千六百五十三元二角一分,他有细帐给你,一项一项标明,各人的寿生经,有一定数目,观音经几卷,一百几十元。金刚经几卷,二百几十元。高王经几卷一百几十元。外加水陆帐,合结此数。大太太拿帐单交给自己帐房先生,吩咐一分一厘,不好减少他,少了赛如没有还一样,来世的债负,好似依旧未清。帐房先生面子上应着,暗下到底打了个九五扣,这笔帐大太太大概要到来世去好查出帐房先生的舞弊,那个和尚呢?总算在一席素菜上,捞到六七千银子,你想骇乎不骇。"璧如道:"像这样的阔老,上海很多很多。内地人听得骇怪,其实上海人并不算奇,和尚们还当一注平平常常的生意经咧。"衣云道:"这席菜,大概也不过慧静那天烧的一些滋味。玉吾拿出四元,已算阔极阔极,仿佛上海人吃一台花酒了。"正说着,外面闯进一个岸然道貌的和尚来,望了一望,缩退出去。
璧如笑道:"你瞧这样子肥头胖脑的和尚,谁不是公馆里大太太二太太养胖他的么?"说得衣云、空冀大家好笑,瞧瞧外面老板陈先生,伛偻着身子,引和尚依旧走进五号来,坐下旁边一桌,陪笑道:"这三位都是我的朋友,我道你今天上午应酬多,不见得来,因此让给朋友的。现在他们快要好了,我们暂且坐下,喝杯汽水罢。"那和尚挥着一把汗,喘吁吁的道:"今天的忙,要算出世第一回。六点钟起身,直到现在朝上闸北沈居士请吃早饭。吃过早饭,又到警察署长那里去,替月印庵一位方丈说情。后来又去见李道尹,钱秘书,陆科长。道尹衙门出来,又到白克路孙公馆,和孙太太讲好了一篇水陆帐,才得匆匆忙忙到此。晚上又有几个外国教徒请吃西菜,席设大观楼,又不好不去。小有天那里牛买办请客只得爽约了。一天的应酬,搅得人头昏脑胀,你居士这里承情约了我三四次,不得不到,现在我吃也吃不下,到到算了,你也别忙。"陈先生道:"既来了,不必客气。"这时堂倌送上两杯汽水。和尚道:"今天有些腹痛,冷水不饮,这都是应酬出来的呀,你那里有柠檬茶,请你托堂倌斟一杯来,我喝下便要告辞了。"陈先生连忙知照冲柠檬茶。堂倌忙得七手八脚,发急到对门宝利去倒了一杯来送上。这时璧如等已吃罢,站起身来让位。陈先生又为一一介绍道:"这是高僧太荒和尚,上海赫赫有名的。他到处讲经,逢人说法,所以一天到晚没空闲的。今日赴我的约,真是一百分面子。"璧如道:"法师这样忙碌,委实苦境。"和尚道:"倒不是啊!也叫没有法想。"璧如道:"我也为了人事碌碌,久想出家做和尚。今儿听你一席话,吃你吓住了,我再也不敢有出家之想。"说得和尚有些羞惭起来。空冀会过钞,和璧如等作揖而去。衣云道:"这个和尚叫甚么"太荒和尚",法名好似报上常常瞧见的,照今天这副样子看来,他法名里,好像再少一个唐字罢。"空冀道:"不差不差,简实是"太荒唐和尚"。"璧如道:"这就叫"海派高僧",上海地方,非如此交际,简直不能算高僧。"三人一面说,一面走出菜根香。空冀道:"我们三人一起走走罢。"衣云赞成,璧如也跟了跑,直走到跑马厅,向南转入龙门路,抄到长浜路。空冀道:"我们一同去访文小雨罢,我昨天约他的。"璧如道:"也好。"
三人找到嵩山路口,一家马车行隔壁弄内,第一家后门口,粘张条子写着"听雨楼"三字,空冀当先一直走上,只见过街楼上一扇门半开半闭,里面听得楼梯脚声响,透出个妇人脸子来,一望缩进去,拉着个小孩,慌慌张张走出房门。空冀认得小雨妻子,问道:"小雨兄在家吗?"那妇人道:"在里面。"三人推门而入,只见小雨坐在床沿上手不定挥的写字,口中叫道:"恕不迎送,各位走好。"说着也不停笔,空冀进去拂拭一张长凳,请璧如、衣云坐下,自己和小雨并坐在床沿上,小雨免不得停下笔,和空冀谈话。衣云瞧瞧室内,除一床一桌一凳之外,只有些锅碗柴灶,没有其他长物,统共一间过街楼,还隔作两个房间。里面一间门锁着,门上粘张条子:"维扬陈寓"四字,大约又是一家。一个不通风的小窗,还纵横结着几条线,挂着三双没底袜子,两块不知什么布。那张桌子上面花样来得多了。中西破旧图书一堆,中西文房四宝全套,中间供一座媒块铁屑粘成的小假山,两傍一只茶杯口围圆的小花盆,内植三根干枯的文竹。一只电灯泡大小的玻璃缸内,养两尾半死的金鱼。一只马口铁匣子内,装几颗黄石图章。一个缺口小花瓶内,供一枝像生花。那张床上,一顶黑灰帐子笼罩着,两条紫灰被褥,褥垫上面印着四爿屁股印子,宛像灶界菩萨面孔一般,圆圆胖胖,只少鼻子眼睛。床前悬一张美女月份牌。两傍两条对子,对子上小雨亲笔题的联句好像拍着什么老调,上联是:"帐为蚊世界,"下联是"被是虱家乡。"衣云见着,不觉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又引起了小雨的牢骚,顿时摇头幌脑,背起书来道:"室如悬磬,家无担食,是寒儒之本色,亦名士之家风。"空冀瞧瞧那联句,也觉好笑。小雨道:"这副联倒是写实派的作品。床上不仅多臭虱,更多蚊虫,因为下面是马棚,所以蚊虫到是此间特产,每晚轰轰如雷,来作座上佳宾。"空冀要想推窗瞧瞧马棚,只为有破袜尿布挂着,不敢轻举妄动。又问小雨道:"足下的宝袜,难道定织下没底子的吗?"小雨道:"差不多定织的,因为便于挖脚丫,所以利用他没底。"空冀道:"老兄食宿起居,统在这里吗?"小雨又背着老文章道:"居于斯,食于斯,蘧蘧梦于斯。"空冀笑道:"未免太窄罢。里面一间,难道另外一家吗?"小雨道:"是的。他家是四马路青莲阁一只野鸡的秘密香巢。"空冀不禁骇然道:"你更有这样一家芳邻,那真出人意料之外。"小雨冷笑一声道:"老哥有所不知,我楼之得名,其在斯,其在斯,老哥不见壁上有二穴么?其小者,为我所独览。其大者,与内子共眺,春色在望,夜雨堪听,他们俯仰一室,颠倒百戏,我以名我楼。"衣云、璧如听得,忍俊不禁。小雨又道:"我有一联得意诗句,一起背了你听罢。叫做"小楼一夜听云雨,药铺明朝买菊花。""空冀道:"下联怎么解法呢?"小雨道:"目观倒凤颠鸾,耳听断云零雨,难免虚火上升,目珠发赤,非到药铺子内,买六十文桑叶甘菊,带喝带洗不可。"说得三人狂笑不已。璧如走近桌子前瞧瞧,小雨忙把一册诗稿授给璧如道:"拙作要请指教指教。"璧如约略翻翻,只瞧得几个题目:"马立司踏月","青莲阁座上怀小三子","糖炒栗子摊听剧有感",不觉微笑道:"大作可称雅俗共赏。"又观书面子上墨渖浓浓的题着《听雨集》,"铁珠山人未定稿。"璧如道:"请教铁珠山在甚么地方?"小雨道:"这个别署,还是昨晚新题。铁珠山近在面前。"说着指桌子上道:"便是这一座,我给他题的铁珠山。这个别署,又老练,又香艳又雅致,又响亮,深合我意。"空冀道:"足下从此可以山居养晦了。"小雨道:"近来所以不大外出,闭户著书,倒也自得其乐,你瞧我还种竹养鱼,聊以自遣,可惜那只金鱼缸太小一些,比不得濠梁之乐。那三棵文竹容易枯黄,未免有东坡之叹。"璧如道:"足下山斋清幽,岩居寂静,实属雅人深致。只是下面那个马棚未免大煞风景罢。"小雨道:"马棚倒也有可取,当二三月里,推窗一望,下面正是"金勒马嘶芳草地",上面那位芳邻睡起,又是"玉楼人醉杏花天"。
说得三人又好笑起来。空冀那时把一束甚么广告,授给小雨,托小雨改削。小雨搁在一边,把三四页已成的稿纸,指给空冀瞧,一边摇头幌脑的读,一边把那只右手在大腿上擦汗垢,擦下汗垢来,搓成一粒一粒丸药般大小,尖着两指甲,弹向对座。衣云一不留心,嘴唇上,额角上,弹着两粒。璧如吓得像惊弓之鸟,拖了衣云要先跑。空冀道:"一同走罢。小雨还要读一篇武侠小说,甚么《独眼僧》。"璧如那时忍不住道:"独眼僧很多见的,别去读他罢,我们告辞了。"说着,拉了空冀一同下楼,捏着鼻子,走出马棚弄堂。透一透空气,才始精神恢复原状。空便动问璧如道:"你方才说他一篇独眼僧很多见的,难道他抄袭来的吗?"璧如道:"我不敢说他抄袭,只觉这个题目,作别解起来,只要到马路上工部局设立的一间间小屋子里去瞧瞧,不知有许多独眼僧咧。"空冀会意,笑不可仰。衣云道:"那我情愿去瞧小屋子里的独眼僧,决不愿读他笔底下的独眼僧。"三人一路走,一路讲,不觉已到跑马厅,太阳欲落未落,一片斜晖,直射在观盛里一带墙壁上,那高高帖着戏院广告,黄金灿灿斗大的字,无非写着"同舞台礼聘环球独一无二青衣花旦庄艳芬","庄艳芬临别纪念,只此一天","庄艳花芬日演新纺棉花,夜演打花鼓"。那时候的过路人,除掉瞎子以外,没一个不对墙壁上望一望,因为日光激射,金色生芒,仿佛一片斜阳,在那里替同舞台做案目拉生意。空冀道:"我们晚上去听庄艳芬的戏罢。庄艳芬在杭州,红极红极,大家上他一个亲王的头衔,此间重价聘到只做半个月,明天便要回杭,我们不可不去观光观光。"璧如赞成,三人一径走回旅馆,坐谈一阵已是上灯时分。璧如道:"出去吃夜饭吧。"空冀道:"定下宗旨,到那里?"璧如道:"小吃吃还是到广西路口新利楂罢。这里的西菜一色来路牛尾汤有名的。"当下三人踱到新利楂,走上楼,西崽引入里面十四号一间小房间。空冀道:"可有大一些的么?我们预备叫局哩。"西崽陪笑道:"对不起,这里房间少,今天又逢礼拜,大房间早已定完了。"三人只得将就。
璧如坐下主位,空冀来拉开他。璧如只好让给空冀坐下。西崽捧上三杯柠檬茶,三把手巾,老班笑吟吟的也跟了进来,招呼一声道:"今天真对不起,只好有屈诸位了。五号八号六号几个大房间,统给护军使署汪课长定去了,实在无法可想。停一回有空请你们掉换罢。"空冀点点头。璧如写了一色牛尾汤,又写了三色菜一色点心。衣云道:"我照你样罢。"璧如又在角上填着两客二字。空冀早已写好,等西崽走上授给他,又吩咐开两瓶沙水,三杯白兰地,十支前门牌。璧如道:"衣云你喝葡萄汁罢。"衣云点头。一回子络绎送上。璧如道:"空冀,你今天大概非叫局不行,只是那个夹人的东西,少请教为妙,我为的保护你那条马腿起,进此忠告。"空冀道:"那么叫个小先生罢。"说着,取过局票,先替璧如写一张福祥里贝英。又问衣云道:"老兄仍旧红芳馆么?"衣云摇头道:"此人太老辣,我不叫她,你写好了我来自写。"璧如诧异道:"你今天第二回叫局,难道夹袋里已有了好货不成?"衣云也不回答,取过笔来,摸出袋里一张《游玩新报》,依着这上面地点花名,写了两张。璧如道:"你老兄真聪明,这个便宜货也给你学会法了,孺子可教。"空冀一瞧,写的西福致荷花,迎春坊白牡丹。当下一起写好。空冀要发出,璧如道:"慢些。此刻六点钟还不到,早发了,他们又要偷懒,推托先生没有这样早,只坐不唱,这却不肯饶舍他们的。"空冀姑且搁着,又吃罢两色菜,谈下一阵才始发出。
当下荷花来得最早,因香巢便在贴邻,走进十四号,问一声沈啥人,衣云点点头,荷花并没带跟局,独自坐下衣云背后,衣云早已学会敬香烟,划火柴一些殷勤手续,又问你可叫荷花吗?荷花点头。衣云窃喜,以为没有猜错。璧如那时注意衣云谈吐,荷花问衣云道:"沈大少,絶在啥场化认得奴格?"璧如以为衣云这句话僵了,谁知衣云不慌不忙的道:"你想想看?陆大少,还认得么?"荷花道:"喔!不是苏州那个小陆吗?原来沈大少是陆少一帮里客人,阿要热昏,奴已经想不起了。"璧如那时,着实佩服衣云。只见荷花小圆面孔,淡粉轻脂,装束十分入时,和衣云一见如故,非常亲热。须臾贝英也来了,璧如招呼她坐下。空冀叫的福祥里慧贞也来了。璧如只见又是一位肥肥胖胖的惠山耍货。空冀指问璧如道:"你瞧这位小先生怎样?"
璧如荡气回肠,回答不来。碰巧西崽送上三客童子鸡,肥大不堪,满满一盘,璧如伸伸舌子。空冀道:"这样大的童子鸡,今天第一回吃。"慧贞问那西崽道:"你们这样大的老婆鸡,也好当他童子鸡么?"西崽笑笑去了。璧如对慧贞道:"像你这样摇摇摆摆的开路神,也好当小先生吗?"慧贞对璧如瞅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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