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网蛛生》(10/33)-未知-笔练阁主人
(本文为《人海潮--网蛛生》第 10/33 部分)
这时衣云叫的白牡丹也来了,坐下和衣云攀谈。贝英唱了一折《武家坡》便走,慧贞也跟着走了。璧云见衣云身后两花一叶毫无去志,不禁纳罕起来。衣云忽问白牡丹道:"瞧不出你天真烂缦的一位小姑娘,倒是个伤心人。"白牡丹不懂甚么话,衣云道:"你前天不是对一个报馆里的先生,眼泪索索哭了半天吗?他还劝你弗要哭。安你的心,有这件事吗?报上登得明明白白,所以今天叫你来问问你。"白牡丹叹口气道:"气数气数。奴又不曾死啥亲爷娘,为啥要哭呢?"那个跟局阿姐老二插嘴道:"听他们小报上登得热昏三兆。"这时荷花也道:"三小姐,真正碰得着格,奴刚才也有人特地叫奴堂差,问奴为啥伤心得来,成日成夜把眼泪水洗面孔?我说阿要热俚笃娘格大头昏,凭那享哭发子,眼泪水总也呒不个样子多。后来细细打听,晓得是一家小报馆里人造的谣言。想啥人?就是那个瘪三一样格姓许......"白牡丹道:"喔,鸦片鬼许老大,格格人总也弄弗好哉,几次三番到奴房间里来借铜钿,别人弗睬俚,俚就两条眼泪挂出来,托手托脚像告地状样子讲俚个苦经,板定要借着子一角两角才肯走,大清早算讨厌格哉。......"荷花道:"倒弗是啊,生意上霉头拨俚触进格哉,自家哭子弗说起,还要贼人家哭,真正大舞台对过天晓得。"白牡丹道:"下转等俚再来,请问俚,敲脱俚三记耳光,哭杀也弗要去睬俚,格种人拮举,弗得格,人家给子俚三分颜色,俚就要开染坊格。......"璧如听不过道:"你们两位先生,一搭一挡骂山门,算啥一出,难道今天乌师先生不来好骂过门么?"说得两人笑了起来。荷花拍拍衣云的肩道:"沈大少对不住,先生没有来。下回多唱一折罢。"衣云点点头,又停一刻,荷花、白牡丹一同走了。璧如问衣云道:"衣云,你怎样七搭胡弹,亏你缠得下去,我真佩服你。"衣云道:"有报为凭。"当下把一张《游玩新报》授给璧如,璧如见刑着两则花史,果然是那位许先生的笔墨,说白牡丹、荷花两人身世凄然,又说荷花亏得有一位放翁后人天天解劝她,不致忧郁成疾,自寻短见。璧如笑道:"大概夫子自道也,是孤愤寄托之作。"空冀道:"那位许先生,每天做四则花史,只拿报馆里两角小洋,而且每天现支,不做便损失两角。"衣云道:"可怜可怜,文人末路,不忍再谈,我们喝杯咖啡,散席罢。"空冀也道:"辰光不早,听戏去罢。"当叫西崽开上帐单,签下名字,给六毛钱作小帐。西崽陪笑送出房间,一同走下楼梯一叠连声有人欢送。三人跳上黄包车,吩咐法界同舞台。车夫提起飞毛腿,狂奔而去。到得同舞台。只见客满牌子,高高悬起。三人大失所望,只好打倒车,回到半路。空冀碰见王散客,坐在车上,手里捧一块镜架,空冀招呼他,问他那里去,他道:"同舞台送庄艳芬呀。"空冀道:"没有位子了。"散客道:"位子空得多,我们预先定下,你们一同去么?"三人重新跟着散客,到同舞台楼上,空着三四个包厢,粘张纸条,写着忆艳社定。散客道:"各位坐下吗。这里我们社中定下的,无论朋友的朋友,统统好入席。"空冀非常感激。散客把块镜架给茶房,吩咐悬挂起来。茶房摇摇头道:"挂不下了。你瞧台畔一百多块,堆在那里。"散客道:"你去想想法子吧,我多给你几块赏钱好了。"茶房点头自去。四人坐下喝茶。等一回子,络绎而来,都是忆艳社社员,及社员的朋友,坐得满坑塞谷。璧如对衣云道:"你瞧瞧全场哩,不论官厅特厅,花厅包厢,二等三等,那一处好再塞进一个人么?庄艳芬的魔力真不小啊。"空冀低低道:"庄艳芬的能够叫座,全靠一个骚字。他们忆艳社,所以特地替她上个王号,叫做"骚艳亲王",停一回子电灯平白一亮,添了三四十盏,从台下一阵彩声里,台上涌现出一个美人来,演的是打花鼓,每敲一记鼓,两只眼睛一瞄台下,接着一片掌声,那掌声好像接财神送灶神放的爆竹,哪里听得清楚是谁拍的。衣云问空冀道:"为甚么那掌声和彩声统统在二三等里,难道庄艳芬还够不上引花楼官厅里的看客叫好么?"空冀道:"不对。二三等座,因为离座太远,像雾里看花,只在骚艳亲王眼横一横,当她是做眉眼了,手扬一扬,当她吊膀子了,便不由得狂喝乱叫起来。你瞧那官厅花楼里的看客,看得何等亲切有味,眼睛早已定了,舌子早已挢了,他们并不是不喝彩,魂灵儿早已飞到她那只鼓里去了,所以喝不出彩来。"衣云留心瞧瞧,见得有一位少年,把手中一个香烟头塞进嘴里去,嚼了一回子,吐到地上,见他并不觉得什么,很为诧异。衣云再留心台上,骚艳亲王一只眼波,是水汪汪的,然而并不见有水滚下来,眼波里包涵着两颗眼珠子,黑多白少,瞄一瞄,勾魂摄魄。一个屁股,是圆丢丢的,外面虽然包着一重裤子,裤子尺寸,大概量了屁股尺寸做的,细看她两边微微高起,中间微微凹下,便不穿裤子看起来,也是这副形状,所差不过穿裤只见花花绿的裤料,不穿便见雪雪白白的皮肤。这时候隔座一位老者叹道:"庄艳芬的老子娘不知怎样加工制造,才造出这样一双媚眼,和这样一个丰臀,算算一样是精虫,一样是血,何以造出这样子讨人欢喜的两件宝贝来呢?"说着,把两只手打了一回千里镜,那嘴里的涎沫,只管挂下来,把件罗纺夹衫湿透了一大块。衣云再看台上时,骚艳亲王正在对座客接一连二的飞媚眼,又把屁股从东台角扭起扭到西台角。媚眼还不打紧,屁股这样的扭着,使看客联相到屁股近邻的媚眼上去。这么一想,不由得接近台畔的一批看客,坐立不安起来,也学着骚艳亲王一般的扭着。衣云瞧得,委实好笑。璧如见左右坐的几位忆艳社社员,个个神思恍惚,人人涎沫横流,便知空冀说道:"照这样子来瞧骚艳亲王的戏,这里老板当该像大菜馆一般,每人发给一块帕子,看客好把他铺在膝盖上,才不致给涎沫弄脏衣服。"
说得空冀、衣云全笑了。空冀又道:"骚艳亲王已唱了好几年戏,风头一些也唱不退。本来戏子最忌一个色字。一经出了毛病,武生脚力软了,花旦嗓子倒了。可是骚艳亲王不这样,时常叫开车的替她捏捏脊筋,叫跟包的替她宽宽皮肤,叫钉梢的替她松松骨头,谁知嗓子格外洪亮了。璧如道:"大概越是这样,越有精神。正合着武松说:"我吃了十分酒,不知气力从哪里来的?""衣云、空冀狂笑一阵。
这时那个王散客,望着一辈子社员,太觉得精神不振了,他提起响喉咙,一阵狂叫,只听好吗!好吗!把全座人都吓醒了,个个使劲狂叫一阵。璧如、衣云震得耳鼓欲聋,再耐不住。衣云推托小溲,拉了璧如走出包厢。空冀也跟了出来道:"打花鼓快要完了,我们一起走罢。"说着,别了王散客等一辈子,走出同舞台。空冀道:"这时只有十二点钟,困还嫌早,我们去打茶围罢。"当下三人走到迎春坊奇侠楼家,璧如一瞧牌子道:"老兄真不怕夹。"说着,走进客堂,自有龟奴拉铃。空冀当先走进东厢房,大姐娘姨照例应酬招待。这时老四陪先生出堂差去了,三人只好枯坐以待。衣云瞧瞧堂子里神气,和平常人家不相同。空冀又讲起那位骚艳亲王的风头十足,她在杭州有好几个势豪公子捧她。有一位荣科长,还租一宅私邸她住,细玩赏她的眼睛和屁股,这也是她前生修下的福分。现在上海的捧角家,真车载斗量,一辈子捧旦角的,更不必说,目的在转她的念头。只是靠小报上说几句好话,场子里拍一阵掌声,她认也没有认得你是阿土森阿木林。高一级的,送两对花篮,请一顿吃局,也只好谈几句客套话,汗毛也碰歪不得她一根。非要伟人巨子,挥金如土,才够得上真个销魂。正说着,只听老四一阵吃吃吃笑上楼梯来,见了空冀,又要拧他大腿,璧如劝住了,老四走向梳妆台傍边掠鬓,衣云在镜子里一望,吓了一跳。正是:
才逃舞榭明眸劫,又向妆台伺眼波。
不知衣云为甚么见老四无端一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两枝活杖遗老遣情一线红痧妖姬斗艳
话说世界人类,不论任何民族,往往有人生就一种说不出所以然的癖性,越是文明高级的人,越有特嗜异好的癖性。书生啮指甲,名士挖脚丫,这还是普通的癖性。从前杨铁的鞋杯,杨国忠的肉,也不过名士风流的一种癖性。前清某巨公,生平喜嗅女性身上的肉,说有异香透鼻。人家讥诮他鼻子里一定寄生着一种甚么虫类,其实不外乎一种癖性。又有某太史,爱嗅鼻烟,只是嗅法不同,专觅年轻少妇,生下嫩滑莹洁的六寸圆肤,把鼻烟放在脚底里,仰承着,伸给太史狂嗅,便觉得辛辣中和着一股温香,直钻脑髓,脑子里好像饮了一杯木樨陈酿,醉醺醺百络俱酥,此种癖性,不知他怎样体会出来的。晚近许多名流伟人,更说他不尽,有种种花样翻新,癖性以外的癖性,只恨作者见闻少,阅历浅,不能描写他们的万一。
如今且说一位遗老邓雪斋,他前清科甲出身,原籍川四。光复那年,来作海上寓公。法界云霞路有一所鸥波小榭,便是雪斋晚年经营的菟裘。雪斋正室已在原籍去世,海上寓中,只两妾一子。子名宾才,正室所出,年已逾冠。两位如君,都是原籍带来,四五十岁的迟暮佳人。雪斋已交七十,白发盈颠,扶着一根鸠杖,却是犹有童心。友朋酬酢,酒绿灯红之座,笙繁弦沸之间,雪斋并不觉得厌倦,往往颓乎其中。名花环绕,替他捶背的捶背,捏筋的捏筋,梳胡子,组小辫,凡属花间小酌,他老人家一到,院子里姑娘要平添一番忙碌。他每饮必醉,只要一滴白兰地沾唇,一盏啤酒入肚,便觉陶然大醉。姑娘们七手八脚搀扶入汽车,护送他回公馆方休。一天雪斋开八荣庆,有许多遗老,送堂戏的堂戏,馈礼物的礼物,雪斋生性狷介,不肯妄取,一点礼物,全行璧还。内中只有一位知己,从前做过江北藩台的,叫做郑玉龙,深知他的习性,那天寿翁正坐在花厅上太师椅中养神,外边帐房先生捧一只朱漆拜盒走到寿翁面前,轻轻咳了一声嗽。寿翁张眼问道:"有甚重要事情?"帐房先生陪笑道:"刚才郑公馆郑老太爷那里,差一个丫鬟送来一项礼物,只是那只朱漆拜盒内,除一张礼柬以外,找不到旁的东西。我细瞧礼柬上面,不知写着甚么礼品,又不敢动问丫鬟礼品在那里,因此委决不下,特请老太爷斟酌。"寿翁把一张礼柬瞧瞧,写的"谨呈姑苏活手杖一支,伏维哂纳",下款"愚弟郑玉龙拜具。"
寿翁一见,笑逐颜开,一手拍着腿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玉龙。"当下吩咐帐房:"你把那支姑苏活手杖,送到上房,备一张领谢的红柬,专诚送去就是。"帐房又打了个恭道:"启禀老太爷,那丫鬟委实没有甚么手杖送来。"寿翁笑道:"那支杖,藏在丫鬟袋里,这是无价之宝,她未便轻易交给你,你教她到上房,见两位老太太,交给老太太便是。"帐房只得走出,照东家的话吩咐那丫鬟,又喊自己家里的老妈子,护送到上房去见老太太。丫鬟一笑,跟着进去。帐房先生写好谢柬,又不知那支活手杖的价值多少,要封若干使力,只得重去问寿翁。寿翁伸一只指头,帐房先生不知是十元呢百元,又问一声,可是一百元?寿翁道:"一千元。"帐房伸着舌子走出来,心想这支活杖,大概老寿星的法宝,无价之珍。当下封着一包钞票装在拜盒内,等了好久好久,不见那丫鬟走出,不免去找老妈子问话,老妈子又去问太太,太太吩咐托自己相帮,专送到郑公馆便是。帐房依言送去,只是一日到晚,未见那丫鬟回去,心中好生诧异。过了两天,忽见那个丫鬟,打扮得清清洁洁,一点事情也不做,坐在花园里假山石边,雪斋在亭子里一声咳嗽,那丫鬟便趋上前去。雪斋弯着身子,一手搭在丫鬟肩上,慢慢踱了几个圈子,又踱到门房里,知照汽车夫根全备车。根全备好车,那丫鬟扶着雪斋一同登车,风驰电掣而去。帐房先生才始恍然,那支姑苏活手杖,原来如此,只怪自己肉眼凡胎,当时仙家法宝在前,一时辨认不出,多费一番疑猜。从此雪斋朋侪宴会,不论花丛酒馆,多此一杖,席间要平添不少谈资。
有一天,雪斋去拜谢玉龙赐杖之惠,适见玉龙也扶杖出迎。两杖相较,面容长短,绝无轩轾,玉龙道:"雪兄精神矍铄,比较我筋骨老炼得多。我六十岁已非活手杖不行。你古稀之年,还想不到用活手杖,每天撑一支硬撬撬的鸠头竹根,我老大替你担心。我可不大外出,每见你来,阶沿上东醉西斜,你自己不觉得吃力,傍人替你挥一把汗。你现在像吕纯阳一般,有了那个柳树精,何等自在啊。"雪斋感激不尽,谢着玉龙道:"这是叨你老哥的光,有了这支活手杖,当真要省我不少挣扎的力气,又好多活十年年纪,都是你老哥所赐咧。"
玉龙谦逊了一会,两人闲谈一阵,雪斋也便扶杖而回。且说雪斋的儿子宾才,却是一位维新的学子,觉悟的青年。自从二十岁大学毕业之后,家居一年,一年中差不多三百六十天吵着要出洋游学。他对人说自己实在对于家庭生活过不来,我是讲劳工解放的人,眼睛里那里见得惯这种活手杖惨状,简直是摧残青年,绝灭自由,把人类当一件器具。倘人人这样效法起来,人类中那些奴性的东西一定不够,除非要生理大革命,男女性交那时,射出两种原子的精虫,等到结下胎胞,一双双的生下,其中制就一奴一主,才好免得活手杖缺乏之虞。倘生理不能改革,活活的把同胞来养成奴性,那么我们中国黄族,不仅要亡国,一定要灭种。将来结果,弄得像安南印度,举国中不论那人,统统要做战胜国国民手里的一支活手杖。你不信,只要瞧马路里的印捕越捕,不是已做了敌国人手里一支活棍棒吗?可怜我们中国人,一半生就的奴性,你瞧吃洋行饭做甚么西崽小写的,他们不是情情愿愿做外国人的活痰盂活尿壶吗!同胞给外人作践,我们不惜大声疾呼,要唤醒同胞,难道好同胞自残同胞么!那还了得。一番话,说得那人无话解围,只好笑笑道:"你尊大人古稀之年,也叫没法,照你们新学说讲,也叫合作互助,人类应具的真精神。你拿大人风烛残年中,不可无此扶助的人,将来千古之后,你立时好把那枝活手杖,解放原状,现在你发表了这层意见,尊大人心中要不快活的。"宾才没法,只好听那友朋的忠告,蕴而不宣。又过半年,再摈不住,趁法国邮船放洋去了。隔下三年,得了个博士学位,回到海上。宾才这时候的新,才是真新。从脚跟上新起,新到发尖上。他七十三岁的老父,预知自己住下的那座旧花园,容不下新人的脚趾,特地造就一所洋房给儿子住。宾才住在洋房里,从前不赞成活手杖的,现在也用了几个丫头、娘姨。从前要替同胞呼援的,现在也雇了几个西崽、厨司。从前不论路远路近,总是苦双脚不着,奔走呼号,不愿坐一坐黄包车,怕的给人说作践同胞的两腿。现在出洋了三年,思想更讲了一层,非汽车不能出门,有时候路赶得多,还要加添一个车夫。他从前那位朋友,见了他,对他笑笑道:"老兄,今而后,你也觉得伺奉的人越多,精神上越快活么?这个玩意儿,非身历其境不知。你再待几十年,怕也要用起活手杖来了。"说得宾才羞红着脸道:"社会交际,实觉如此排场,省无可省,也是没有法想,并非有意去劳动他人。"那朋友又劝宾才娶妻。宾才从前抱着独身主义的,现在每见交际场中,一对一对花朵儿般扶着,谈笑的谈笑,跳舞的跳舞,自己光着个身子,总觉得日间手臂弯里,少一个玉体。夜里枕头傍边,少一阵笑语。他把从前觉悟过的,今儿重行觉悟过来,独身主义换上个恋爱问题研究研究。那朋友最擅长察言观色,提起一件事,只要你眼睛一闭,他就一点性灵,钻入你眼皮里,一直钻到心坎里,兜了个圈子,等你张开眼皮,他就跳了出来,不容你开言得,他便把你所顾虑的一层层,一件件,批驳你,安慰你,说出话来,丝毫没差池的。所以宾才当时虽没回答那朋友,那朋友却笑了笑自去。
过下几天,便把一叠照片给宾才瞧,他已在实行那个月下老人的职司。谁知宾才见得广,识得多,新近走了一趟法国,那法国地方的女子,更好算得世界著名。宾才瞧在眼里不少世界美色,那里还瞧得起几个黄毛姑娘。只是宾才心里,还有一种娶妻的特别意见,不消那人庞儿生得天仙模样,第一要身段苗条,脚劲稳健,合于跳舞姿态。第二要品性柔和,能耐劳苦,在跳舞场中交际场中婉转随人,不叫吃力,不发标劲,那就合意。当下把那朋友的照片,约略瞧了一瞧,只管摇头,不是说这女子太胖,怕是里面都是油腻,便是说这女子太瘦,怕肋骨触痛胸脯。十多张一个也不当选。那朋友问题:"不知怎样才当足下的意?"宾才不慌不忙,说出上项意见来。那朋友凝了一回神道:"要这样选择,除非到跳舞场中,或运动会内,否则粗看总也看不出的。"宾才道:"你慢慢替我留意,我说给个模范人儿你听,那人总要像我家父那支活手杖一般,才当我意。"朋友听得一怔道:"那个丫鬟有甚么妙处?你倒立下这样一个模范来。"宾才道:"她便和我说的意见相符。"朋友道:"那么你只要和令尊商量,令尊爱子情深,一杖之微,未始不肯相让。"宾才道:"他老人家心爱的东西,我不便夺他。况且那支杖,他老人家携下三年多,用也用得熟了,我何忍取。"那朋友点头而去。宾才心想,我虽定下这个横型,海上地大人众,一时不难物色,只是我必须试验我一桩癖性,物色到的人,未始个个肯给我试验,这倒是个难题。
看官你道邓宾才有个甚么癖性?他专喜吸取女人皮肤里的滋味,他并不是法国化的甚么顽意儿,也是从小异禀,爷娘生就他两块嘴唇,一个舌尖,能够辨别出女子皮肤里一种甜酸苦辣的滋味来。他再能够从种种滋味里,分别出女子的品性,幽娴贞静,风骚淫荡,上口便知,据他自称,在法国地方很容易试验,试验结果,百发百中,有验肤博士的头衔。只是女子给他试验之后,或在臂上,或在颈上,难免有一丝一缕猩红的痕迹,非经旬不退,仿佛乡女颈中提的红痧一般,苦中求俏,情人赞她鲜艳生姿,父母怜她痛苦备尝,究竟好恶,也难确定。闲言休表,宾才想到这一试验,中国女子往往怕羞不开通,未必肯受我的检定,这倒为难,也只好见事行事罢。过下一个多月,宾才自己在交际场中,物色到一位女子,好处不必去说他,只和他自己定下的模范人物,丝毫没有差池。受过试验检定之后,宾才惊为奇货,十分满意,择定八月念三晚上,借一苹香结婚。结婚的那一天,完全采西洋文明制度,不结彩,不张灯,并且不发柬帖请客。新郎新妇,只穿一套家常衣服,带一位律师,约五六位朋友,到一苹香开了个茶话会。从前执柯的那位朋友一见新娘,心里惊得跳荡不定。私忖人类面孔身段,相像的也很多,从没有相像到这个样子,当下低低和宾才说道:"老哥,你从前说的模范人物,和你现在的新夫人,真一副印板印的,你从那里去定造,这样一式无二的人才呢?实属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宾才但笑而不言。一回子新郎新娘在结婚证书上签了字盖下印章,证婚人当然也是律师,也签了字,盖下印章。证书上又粘了一块钱印花税,大家祝颂几句便算礼节完成。这时候邓宾才方始打电话到家里去,告禀他老子邓雪斋道:"对不起,爸爸,儿子此刻在一苹香已和人结婚了,请爸爸妈妈来喝杯喜酒罢。"邓雪斋还道是儿子开顽笑,停一回打个电话问问一苹香,帐房果然有姓邓的和姓郑的借此结婚,雪斋吓得昏了,扶着活手杖,塞进汽车,赶到一苹香,走入房间里,见围坐着一桌子来宾,主席新郎新娘陪着,上面空三四个位子,大概留给翁姑坐的。新郎新娘连忙站起身来,拜见尊翁。邓雪斋闭着一只眼睛,想了想新妇的脸子,果然花容月貌,心里暗暗称赞儿子眼力不差,只是觉得那人很熟悉,好像天天瞧见的。当下凝了一回神,猛然想起,叫那支活手杖进来一对照,面孔身材姿态口音,丝毫无二。一面邓雪斋呆呆发怔,一面活手杖嘤嘤啜泣,新娘也凄然下泪,把一室的贺客吓呆了。邓宾才这时不慌不忙,报告详情道:"我今天娶的这位新妇,他姓郑名婉仪,是前清江北藩台郑玉龙的干女儿,又是爱妈女校的毕业生,现在做了我的博士夫人,和我家爸爸此刻携来的丫鬟,当他活手杖的,是嫡嫡亲亲两姊妹,并且双胞胎所生。他们俩此刻相见之下,因为贫富贵贱名分种种阶级的不平等,所以要这样凄婉起来,也是人情之常,诸位不必惊异。我心里正在试验社会阶级制度的压迫人民,这一种悲苦,究竟要到甚么地步。诸君试瞧这屋子里,绝妙一块试验场,我们要研究,她们俩一父母所生,一样是十月怀胎的结晶,生辰八字,又不先不后,长到这样子大,身材面貌又不差丝毫,到底是谁支配她们的贫富贵贱种种阶级,使她们发生出阶级上的种种悲苦来咧。"自从这个问题发表以后,新娘姊妹俩,索性抱头痛哭起来。雪斋手足无所措,宾客也坐立不宁。这时亏得座中一位伶俐朋友,连忙放汽车去接公馆里两位太太来,述明原由,劝止哭泣。那位朋友对雪斋端相了一回,心中想出两个解决方法来。先把第一个办法试探雪斋口气道:"老伯,我劝你为不忍目睹他们姊妹的悲哀起见,把那丫鬟收了房吧,从今日起,取消手杖名号,家人一律称他四太太。便是令郎令媳,也称她一声四姨娘,未知老伯意下怎样?"谁想雪斋并不反对,他人也没一个不赞成。当下便照此解决。宾才夫妇重拜见翁姑一齐洗盏更酌,这一席酒,便算父子合卺的盛宴,一众宾客,以为姊姝俩嫁父子们,同日成婚,委实是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事。大家打起精神来喝酒猜拳。有几位朋友,还飞简徵花,只当闹个全夜,不醉不归。阅者诸君,你道新娘郑婉仪本来也是郑玉龙一支活手杖,怎么一跃而为玉龙的义女,读书嫁婿,件件趁心如愿呢?待我慢慢表来,说个明白。那婉仪今年二十二岁了,在七年前姊妹俩先后给父母价卖在郑府,当一对活手杖的。四年以后,玉龙分一支给雪斋,生生把一对手杖拆散。当年雪斋策杖去拜谢。玉龙还拽杖出迎。后来玉龙眼见得那支手杖越长越苗条,一时名士风流起来,早把她记在心上。一天也是那手杖命该发迹,一清早拿着笤帚在书房里扫地,偶不小心,把地上灰尘直扫进老爷靴子里来。玉龙怒道:"该死的活手杖,你心可是在肝上么?你还不替我跪下来。"活手杖只得眼泪索索,跪在一傍。玉龙见着,又怪可怜的,只是嘴里不得不恐吓她道:"你知罪吗?你自己把裤子剥下来挨打。"活手杖经不起玉龙这般威严,真把裤子卸下等打。谁知郑玉龙心里,怎舍得打她,不由得抱她起来,放在坑上,另外找一支短手杖来,请她受些局部的痛苦。郑玉龙气喘吁吁喘了一个多钟点,还是叫做大禹治水,过门不入。奇不奇巧不巧,他老夫人来了,把郑玉龙一顿数说,立刻认活手杖做义女,指着义女对玉龙道:"以后看你还敢对我干女儿无礼吗?"玉龙无可奈何,只好舍此手杖,追认了一个隔壁父亲,活手杖从此一帆风顺,入校读书。毕业之后,社会上交际交际,那个不叫她一声婉仪女士。婉仪小姐活手杖的名称,早已无形取销了。邓宾才第一次见她,在跳舞场中,她正和一位年老的外国人同跳探戈舞。宾才远望上去,仿佛自己父亲策杖行吟的神气,便留心细瞧,简直是一支新手杖,当下便放出交际手段来,和婉仪周旋熟悉了。婉仪鉴于玉龙的覆辙堪虑,不得不郑重将事。两下先在舞场跳了一回子探戈舞,然后到外边去开个房间。宾才先试验她的吸皮肤方法,吸了一回,称赞不迭。婉仪也觉宾才是一位英锐少年,不比郑玉龙老头儿,当下订定婚约,宾才就完成了郑老头儿未竟之功。交际到一个月,宾才称赞婉仪,与众不同。婉仪不答应道:"甚么与众不同,你非说出理由来不行。"宾才笑嘻嘻就身边摸一只皮夹出来,说道:"你好比这只皮夹,随我怎样用,只会破,不会宽,东西好不好,就在这上头分别出来。"婉仪对宾才瞅了一眼道:"你既然欢喜这只皮夹,你为甚么不藏到家里哩。"因此宾才急急忙忙的要结婚,婉仪回去告知义母,给玉龙知悉,叹口气道:"好了好了,一对活手杖,分给他们父子俩,怕雪斋要操杖相逐咧。"老夫人要把一万块钱作奁妆,玉龙又叹道:"雪斋当年,还送一千块钱给我作杖价,今儿把这支杖送给人索性倒帖一万块杖头钱,真好说一杖不如一杖了。唉!我恨不得以杖叩其胫。"老夫人眼睛一瞪,玉龙也不敢多说话了。
那晚结婚之后,雪斋父子,两位新人儿,一对活手杖,团坐欢饮。雪斋快活不过,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要求先散,大概也为急于治水的缘故。新娘名义上,虽解除活手杖,实际仍不免扶着雪斋登车。两位太太,不消扶得,一同先回。这里宾客喧哗一室,有人暗暗责备那位伶俐朋友道:"你不该弄送人,看好看,这样七十三岁的老头儿,你还不肯放过他,要他尝尝新婚滋味,你真在那里代表阎罗王做催债员了。"那位朋友不认错道:"我本来定下两个办法,那个正当办法,无非教他收为义女,只是怕他反对,翻为不美,先把这个不应该的办法说出来,让他自己反对,卸到正当办法上去,才是道理。谁知他安然承受,并不反对,那么正当办法,只好秘而不宣。这也是他老人家有志竟成,赛如洪宪称帝,和我们劝进的,毫不相干。"说得众人全笑了。这时肴残酒尽,宾才也喝得烂醉。席散后,有几位宾客还是不肯放一对新人回去,开了个房间,实行闹新房举动。新娘洗脸时,有人见她臂上颈里,各有一线猩红的痕迹,非常娇艳,宾客围观欣赏起来,羞得新娘无处躲藏。有几位深知宾才验肤癖性的,笑道:"这是宾才兄口试的成绩,真难得及格哩,那就可以见得婉仪女士的好处所在,比众不同。"又有人叩问宾才道:"怎样你有此绝技,像我们把女人家的皮肤舐舐,只有咸溜溜的汗汁,如非小时候吃奶子,自有甜律津的奶汁流到嘴里,你舌子难道定造的,会分得出人家皮肤里的甜酸苦辣来,还能够从甜酸苦辣里面分出贞淫来。究竟甚么意思?非请你宣布不行。你不宣布,我们要把新嫂子来实地试验了。"宾才发急道:"新娘子我的所有权,只有我自己好试验。况且早已试验过,试验不及格,也没有今宵结婚的一幕。你们不要嘈,你们要试验,回府向床头人要求去。"有人道:"我们为了试验不出,特来请教你呀。"宾才道:"妙法不可以言传,像吕纯阳的点金术,只好点给你们瞧,不能把指头分给你们的啊。你们不会试验,吩咐汽车夫把尊夫人一个个接来,我替你们当场试验,包你们贞淫立辨。"众友听得,大家不答应起来,嚷着道:"好好,我们今天来闹新房的,倒给你新郎取笑一顿,此仇不报,非丈夫也。"说着,大家一窝蜂坐到床沿上去,要捋新娘的袖子,验看一线绛痕。
宾才慌道:"请诸位眼看莫动手。"朋友道:"非但动手,还要动嘴,我们大家吸一口,辨辨甜酸苦辣,长些经验,才好自己试验去。"宾才连忙拦住道:"各位请坐,听我道来。好在今天我已结过婚,这个玩意儿不妨拆穿他,讲给诸位听,只要请诸位严守秘密。这吸肤试验贞淫的方法,简实滑头性质,完全一种心理测验,你只要故神其说,说得自己个舌子差不多和王姥娘娘亲嘴掉错的一般,充满着仙气,只要一经上口,贞淫立刻断定,使对方那人听得,悚然自恐。淫荡的,自不肯给你吸,怕着当场出彩。贞节的凭你试验,心地坦白,毫不惶恐。你那时候只要察言观色,立刻分辨,所谓吸肤者,只是装装样子罢了。"众人听得,鼓掌大笑,嚷道:"新嫂子,你可是上他的当了。他是一位心理学专家,你今后床第之间,刻刻要留心他,防他实施心理测验。凡属他说得活龙活现的,你总不要相信他,让他试验失败。"宾才道:"好了好了,给你们把纸老虎完全戳穿了。本来我这心理测验,百法百中,只要把我那个验肤博士的头衔,表扬出来,吓得交际场中,那些时髦女子,东逃西躲,没一个敢伸只小臂,给我试验,我因此就测验到一种见解。上海新妇女,靠得住的,委实凤毛麟角。"一位朋友插嘴道:"那么新嫂子一定靠得住,大概把小臂凑到老哥嘴上来的么?"一位朋友道:"你瞎眼吗?新嫂子的绛痕,不但小臂上有,连颈子里也有,说不定大腿上也有,双峰上也有,全身早已开辟了一片试验场,当然靠得住了。"众人把新娘说得两块粉腮,和一线绛痕,变做同样颜色,只管低头不语。内中那位伶俐朋友,又发难道:"宾才说的,那心理测验,此刻横竖没有别人听得,尚未泄漏真相,我们来当场试验,寻寻开心好么?"宾才道:"寻谁的开心哩?"那人道:"我们叫堂唱,不碰你新嫂子,你不用发急。"当下众宾写下十来纸徵花小简,发出片时,络绎而来,也有雏姬,也有老妓,走进房间,见少奶奶模样一人坐着,不敢放肆。一位朋友道:"我们另辟一室罢。"当嘱西崽开了隔壁一个大房间,宾才从来不涉花柳场中的,这时要想领了新娘逃走,又给朋友拖住,拉到隔室去。大家恭维他一声验肤博士,推他正中坐下。有一妓女问道:"格位大少,啥叫验肤博士介?"当下有人撒了个谎,说这位外国毕业的博士一个舌头曾经用药水炼七年另八月,炼就一件无孔不入的法宝,他只要在你皮肤上一舐,就晓得你昨夜皮肤里可曾出去一些东西,或者收入一些东西,阿规矩弗规矩,立刻辨别得出。那妓女道:"瞎三话四,这样子要变仙人哉,奴总弗相信格,一个舌头,有这样灵法仔。"那人道:"不相信,你只要叫他当场试验,伸只小臂,舐一舐,他自然还得出你宝门,啥时候......干几回,......结果怎样......"
那妓女瞅了一眼道:"阿要热昏,我是怕肉痒格,弗要舐。......"。那个拍手大笑道:"不规矩,不规矩,昨夜一定......"那妓女要来拧那人的大腿,那人才住口。这时候房中有靠十个妓女,大家注意宾才,怕他走来试验,缩头不敢坐近他那里。宾才故意像吊杀鬼一般,伸着舌子走来要舐,大家钻到客人肩膀下去,不敢漏脸。众客惊叹宾才的心理测验很灵,对着一众妓女道:"你们可是一个也靠不住,吓得像小鬼一般,勇气全没了,坍台不坍台。"正说时,忽有个跟局阿姐叫老九,推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先生,叫燕来红,说道:"阿囡,我不相信的,你叫他试去。"那小囡真的伸只小臂,给宾才,宾才凑上舐了一下道:"靠得住,靠得住。"小囡缩回手笑了笑,老九也伸只小臂上,宾才只嗅了一嗅,摇头道:"靠不住,靠不住。"老九撇撇嘴道:"你那个博士,谢谢一家门罢。"那时络绎来就验的不少,宾才有应接不暇之势。验了一回,也有自笑的,也有骂人的。其中一朵花,叫红玫瑰老二,解开颈里一颗钮子,露出猩红一线痧痕来道:"你看我颈里给客人呼痧呼得这样红法,也试验不出我甚么?不要说你只把个舌子舐一舐,瞎三话四,一试便知真正吹吹牛皮吧哉。"宾才此时气极,无话可答。红玫瑰老二把钮子绾好,又把跟局阿姐老七颈里的一块橡皮膏揭去。老七抢着道:"老二不要动手动脚吧。"老二笑笑道:"你一定也是给小朱呼出来的。"老七羞着,仍把橡皮膏粘没。众宾大笑不已。一回子,堂差络绎散去,只剩沙发内坐着一花一叶,和一位姓张的客人,喁喁情话。宾才忍不住叫他道:"老张,你们还在那里测验什么心理呢?我的一块博士招牌,今天就此打破。这样子失败到一塌糊涂,却非始料所及。"一位胖胖的跟局阿姐笑道:"现世博士啊,我早晓得你要献丑的。我瞧你第一炮就放不响,那末西洋镜就此戳穿,人人要叫你试验起来,弄得你鸭屎臭,现坍台。你看刚刚那个小囡燕来红,她人小心不小,房间里做手贪下脚,算得迁就,只消碰两场和吃一台酒,就要硬有屈你住下,你说她靠得住,靠得住,人家就晓得你吹牛皮了。第二个老九,叫你验,你又猜错。那末灯笼壳子,越弄越穿了。"宾才接嘴道:"那个老九我说她靠不住,难道她规矩的么?"那阿姐道:"规矩是要过世去规矩格哉。只是这一节工夫,生着杨梅疮,小房子也退脱了,住在生意上,有啥人去睬俚呢。"宾才听得,打了个,吐了一口涎沫道:"给你说得心出来。杨梅疮不是要传染吗?"那阿姐道:"横竖你舌子把药水炼过七年零八月的呀。"说得一座哗笑。宾才道:"穿绷穿绷。"那阿姐道:"你也叫老鸟失辟。老实说,现在上海生意上的倌人,明儿明亮,不是我自家拆自家衙门,有哪一个好算靠得住,面子上小先生,暗底下说弗得。絶看刚才解衣裳的红玫瑰,不是自称小先生的么?小先生那能会给客人呼得身上一条条的痧痕咧。呼痧痕,是现在几个时髦先生挖空心思,弄出来的乖巧,说出来肉麻不过,俚笃还是肉麻当有趣,大庭广众,会得献宝,真正隔夜饭要呕出来格。"宾才笑道:"难道他们也会试验的吗?"那阿姐笑道:"有啥人高兴去试俚呢,俚们轧上了恩相好,两人在被窝里算要好,弄乖张,絶替我呼两条红痧,我替絶呼两条红痧,大家做记认还要赌神罚咒,各人弗忘记那一夜个恩情,絶道肉麻不肉麻。"宾才道:"原来如此,和我们的试验,宗旨不同。那末这位红玫瑰,既然自称小先生,不该自露马脚,那肯这样子堂堂皇皇给众人赏识呢?"那阿姐道:"俚也有一种用意,差不多海外到别人面上来,我有恩相好,会得呼红痧格。倘使姊妹淘里问俚啥人呼的,俚总是说出几个时髦男戏子,有名汽车夫来,俚算有面子,得意洋洋,絶想气数弗气数呢。"
正说到此,她那个倌人叫她道:"老四,弗要有说呒说哉,别人家事情,关我伲啥心上,絶自家管好仔自家好煞哉。"宾才插嘴道:"你位阿姐生得这样子漂亮,总也不少恩相好,说不定身上也有红痧,请你献献宝,弗要紧的,让我们见识见识,广广眼界。"那阿姐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对傍坐的张客人一瞄道:"我是没有恩相好的,要末只有张老看得起我,除脱仔张老以外,要好客人,统死光格哉,我生就格张包脚布面孔,絶想有啥人来看想我,愿意搭我攀相好。张老,絶道我个话阿对弗对?"说着,又对张老一瞄,张老平空接受他两个眼波,心里热辣辣地,把方才喝的三杯威司格酒通通吊了上来,顿时精神抖擞,把那阿姐一把拖在怀里,接上一个甜吻,笑道:"四阿姐,你既是没有第二个恩相好,那末把我个起码恩相好,将就将就,今夜在这里恩一恩罢,我们好像长久没恩歇哉,你喜欢呼痧,我也会给你呼上十来条痧,给你出出风头。"
这里正在打诨,西崽来唤道:"隔壁房里有客。"宾才和几个客人走过一瞧,只见是从前的活手杖,现在的新姨娘,因为久待新夫妇不归,特地来接驾的。当下又和那个同胞姊妹,重谈一阵。隔壁房里那个四阿姐的倌人,也在门缝子里张看,笑着对客人道:"真正一副印板印出来的,只是以后住在一起,倒要防着缠差,缠差了,辈分不对,要闹出笑话来的。"说得客人窃笑不已。停一回子,宾才夫妇等,和一众朋友,下楼四散不提。且说四阿姐一位倌人,关出在房门外,里面四阿姐和那张客人,正不知做些什么勾当,那倌人敲下几次门,只听得里面应着:"来哉......来哉......弗要性急......辰光正好勒......絶等一等我......我马上来开絶..."那倌人又等了好一刻,再去敲门,里面老四光火道:"爷伯叔!性急得来!"说着慌慌张张,开门走出,掠掠鬓发,揩揩眼睛,一同走下楼来,才觉得一双鞋皮还拖着,走不出门去,只好坐下门口一条长凳上拔鞋皮。拔了一刻多钟拔弗上,性急火发,骂那倌人道:"都是絶催得我一刻弗等两时辰,像有长毛杀上来一样,害我鞋皮也忘记脱拔上,弗知啥要紧!"那倌人道:"老四,你要死快哉,自家六神弗放点身上,倒怪起我来,阿要气数,絶拔鞋皮,性急弗来格,我看絶还是外行哩,我告会仔絶罢。"说着,摸出一块帕子给老四,教她把块帕子填在鞋肚里,然后把脚伸进去,手拉帕子角,趁势抽出帕子,鞋皮便拔上去了。老四依他法子,两只拔上,非常便利。当下一同走出一苹香。那倌人笑道:"老四絶房间会得开,连拔鞋皮也弗内行,今朝呒不我,看拔到天亮哩。"老四道:"谢谢你,晓得哉。回去姆妈面前,弗要多响,七搭八搭俚要疑心格。"那倌人道:"有数,絶末写意,害我等杀,快转去,还要替絶包瞒,絶心里明白。明朝礼拜三,请我大舞台看日戏。"老四道:"絶想好仔,明朝要末请絶做日戏。"两人一路说,一路走。这时候已敲一点钟,马路上静悄悄,冷清清,所以一对花叶,并不坐黄包车,自己的包车,早已回去了,只得缓缓走回自家门口。走进客堂,只有两个相帮,相对坐着打盹。一个相帮,偶不小心,跌下一交。当下也不去顾他,好笑着,一径走上楼去。只见大房间里,门帘下着,还有三个客人打茶围,老四免不得招呼一下,打诨一阵,忙走到妆台旁边掠鬓。忽见镜子里面,露出一张美少年的脸子来,禁不住芳心一荡。正是:
才惊巫峡襄玉梦,又见东墙宋玉姿。
不知那妓女是谁?镜里的美少年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鞋凤挑丝心酸惨绿酿烛龙吹泪魂堕软红尘
话说芸芸众生,生存在世界上,不论做哪一桩行业,吃哪一碗饭,总不能免一个怨字。俗语说:"吃一行饭怨一行。"这也是人类生就一种厌故喜新的习性。上回书中说的那老四,妓院里打盹的相帮,平空跌了一交,爬起来,怨恨一条长凳放得弗平。那另一打盹的相帮,给他吓醒了,又怨他惊破好梦,揩着睡眼骂道:"阿瑞,你打瞌,魂放在身上么?并令朋冷,闹得别人困也困弗着。"阿瑞道:"阿荣,你要写意,没有惊搅,啥弗到上头铜床里伸手躺脚困去。只要你有天官赐,尽你写意,现在你和我一样苦命,盹盹台角,搭啥松香架子呢!我一只脚馒头,跌青了,也不在这里响甚么?阿荣道:"你跌青脚馒头,难道我害你不成?照你说起来,你跌杀了,要抵你命哩!"正说着,灶间内走出一个有胡子的相帮来,把两人一顿数说道:"半夜三更,拌甚么蓝青嘴舌!我一走开,大家打瞌,客堂里人影子没有,你们两只眼乌珠,也会合拢来的。我真佩服你们,铳手进来,铳了甚么东西去,要你们赔赔,两只眼睛宕出来,就一个也答应弗落了哼,你们这样要写意,只配回转家乡享福去。吃这碗饭,有屈你们的。"说得两人各不敢响。
这时候楼上一阵脚声,走下三位客人来,笑声吃吃,走出客堂去。后面一位客人听得相帮争吵,口中还在说甚么"明天一定要落雨了。"客堂间里三个相帮,便给这句话,说得不再开口,直等客人走远了,这胡子相帮,骂那客人道:"曲死!唔笃爷在这里,眼睛没张开,落雨弗落雨,触唔笃爷格霉头。"楼上跑下大姐爱珠,叫道:"二阿叔,絶又在骂山门,有骂没骂,骂啥人介?辰光已经三点钟,堂差弗见得有哉,阿要打烊罢。"二阿叔道:"刚才阿瑞阿荣,大家打磕铳,争嘴起来,我怪了他们几句,碰着楼上走下三个半夜氽客人,嘴里弗清弗楚,甚么明天落雨弗落雨,我们真叫告化子没了棒,受狗的气。你想阿要光火出来。"爱珠走到天井里望了一望道:"天蛮好勒海,客人啥要说明朝落雨介。"二阿叔嗔道:"爱珠,你个小娘唔,真好人,一些过门节目弗懂的。
那客人骂我们乌龟呀,俗语说"乌龟叫,雨要到。"他们听得我们吵闹,暗暗里笑骂我们。你想这种客人,阿要戳睬弗要戳睬?"爱珠道:"喔,有句老话,怪弗得絶要发火,我看弗要响哉,个户客人老四做个,老四听得,又要动气个,横竖水牌上包龟,揩脱了就弗算数,让絶笃骂去,只作没听得,免淘气罢。吃个碗饭,也叫没法,人家说笃乌龟,絶就做了乌龟。人家说笃甲鱼,絶就做了甲鱼。只看铜钿面上,天下世界,只有铜钿是好宝贝,笃只要有了铜钿,啥人敢来叫絶乌龟,絶颠倒好去叫人乌龟,二阿叔絶道我讲得差弗差?"二阿叔道:"原来是这样想的呀。不是这样想,老早弗吃这碗老羹饭了,爱珠你上去罢,我今夜要困转去,明朝有些事情,说不定迟些来。客堂里你走上走下,当心当心。"爱珠道:"哓得。明朝絶能够早来早点来,我作兴娘来要陪俚出去买东西。"说着,走上楼去。二阿叔又吩咐阿瑞、阿荣,摊铺盖睡觉。自己走出大门。这时候电车早停,马路上冰清水冷。二阿叔一直向北,走过垃圾桥,进承平里,一家小房子后门,敲了一回。有个蓬头黄脸妇人,披衣来开,叫道:"阿金爷,我知照你早点转,你总是这样晏法的,害我冷水水跑起来开门。"说着两人走上楼梯,塞进一间客堂楼上。室内一张铺以外,有两只板箱,几张靠背,一只桌子。桌上一条半明半灭的洋烛。二阿叔坐在铺沿上,叫道:"阿金娘,我吃这碗老羹饭,吃怕了,凭你早,总要弄到成更半夜,这碗饭真弗是人吃的。"阿金娘道:"弗吃这碗饭,也没有甚么行业好改。第一要本钱,第二要运气。有了本钱,没运气,也是白文。何况我们连本钱也没有。上海滩上寻些甚么事情做做呢?横说竖说,还是堂子生意做做吧,究竟老本行,不担风险,赚些死工钿,虽则无味道:倒底蚀本赚钱,好弗管帐,跌弗到缸海边上去的。"二阿叔道:"现在堂子生意也穿绷了,外场面看弗出,内囊里说弗得,有几家大场化,生意蛮好,房间里花头,一个月少做少七八十总扯得住。谁知到节边依旧弄得牛牵马绷,讲到小场化住家,拼拼合合,格外弄不好,拆分头的一多,人手嘈杂,房间里七张八嘴。一少,冷清清没有生意经,真叫大难小难,我们做相帮,靠些外快,看他们房间这样弄不落,还有甚么外快好想,靠几个死工钿,十块八块,真谢谢罢。你想前节工夫的手巾钱,统共不满五十块。我一人拆不满十只洋,还有甚么滋味?"阿金娘道:"九九归原,要怪年岁枯。大少爷弗肯用铜钿,家家如此,也叫没法。"二阿叔道:"大少爷看大少爷起,房间里接着一户客人,也叫碰额角头,各人家的运气,有多化大少爷,看他场面阔绰,神气十足,谁知到节上,赔菜钱,贴叫差,像我那里,这一类各人,很多很多。上节工夫,房间里做手,赔着好几百块钱,弄得一节生意白做不够,还要当当头,借债捱过节,真正哭弗出笑弗出。像这种生意,还好做吗?隔壁小凤珠老二那里就好,老二化一百多块钱,包个小先生,捐块牌子,小本经纪,租借隔壁楼下一个厢房,一个亭子间,房钱不过五十块钱,用两个做手,一个赚工钱姨娘,做手各人讲好拉六十个花头拆二份,带两个客堂里男相帮进场,赚赚外快,弗起工钿,谁知老二运气好,接着一帮做金子生意的客人,她们刚在条子上赚下一笔横财,不在乎此,天天在房间里打牌摆酒,一到下半夜外加武局,牌九摇宝,挑挑老二,每夜总要做一打两打花头,每一期拆帐,一份份头,要拆到一百七八十块钱。节上那批客人,更加非常规矩,局帐亲自来开消,连脚力也省掉。手巾钱每人总是拾块二十块,几个相帮工钱弗有,一节工夫每人赚到二三百块钱。你想同样吃这碗饭,真是天渊相隔,比不得了。"阿金娘道:"就叫时来运来,推也推弗开的。"二阿叔又道::"我们那里,总做弗好,先不先阿姐先生,统欢喜胡调,这门风一坏,好客人的脚,就弗踏上阶沿来了。阿金挨姨,又是天天缩在小房子里,弗来管生意上的帐,弄得七总管死掉爷,六神无主。只有一群一群打茶围客人,好几天牌声没听得了。"阿金娘道:"照这样子,阿金挨姨要弄不下去哩。这样场面排着,一天几多开销,没有大少爷走上门来,房间里人,难道好喝西风的么?"二阿叔道:"倒不是啊,过节以后,好像只有待仙三天,总算房间没空,以外台面未见用过,半个月快来,吃用开销,靠啥人呢?"阿金娘道:"倒是件难事,大少爷弗跑进来,弗好到马路上拉的。明天我要到阿金挨姨小房子里去望望他咧。他轧姘头轧昏了,生意经弗在心上。本来不关我事,我也掮下一百块钱,阿金也有好几百块钱存放他处,名声起利息,实在要等生意好有得拆,现在靠弗住下来,要连本而送的,我不好不上劲替他想法子。"二阿叔道:"阿金家里来过吗?"阿金娘道:"阿金忙着,她那有工夫来。我昨天去望她的,她那里生意真好,过节到现在,大房间小房间,一天没空过,只有替楼下借房间,现在又来了一批甚么议员帮。那议员有到一二十人,不知做甚么行业的,听说个个有钱,场面很阔。阿金因为房间小轧弗落,特地在一苹香包下两三间大房间,陪他们打牌喝酒。我见她眼睛有些红,她说已经好几夜没困了。"二阿叔道:"你早上托阿荣带信叫我回来,我还道是阿金,有甚么事情商量。"阿金娘道:"阿金有什么事情,难道你家里不好到到吗,板要差人来喊了你,你才回来。明天上昼,你到西洋楼喝茶去,黄老太来托我,他有个乡亲要会会你,无非托你荐荐生意经。我和黄老太,很要好,他横托竖托,板要你替他想法,约定明天十点钟,到西洋楼黄老太自会领他来见你的。"二阿叔道:"可是银翠仙那里的黄老太吗?"阿金娘道:"是的。"二阿叔道:"男乡亲呢女乡亲?"何金娘道:"当然是男乡亲,才约你喝茶的。听说现在乡下水灾,田稻统统淹死了,柴米无望,只好出来寻生意。"二阿叔道:"男人生意就难寻,比不得女人生意好寻,叫我怎样替他想法呢。"阿金娘道:"我看你就那里塞一塞再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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