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得道》(26/30)-清-无垢道人
(本文为《八仙得道》第 26/30 部分)
却说嫦娥虽然两经历劫,终成仙体。而对于后羿之事,兀自心含愧怍。今听洞宾问及后羿,先当他有心开玩笑,稍含愠怒,继见洞宾惶恐情状,随也谅解过来,知道他并非故意翻自己的陈账,因也大大方方地答道:"关于此人,星君原欲将他移至别球。怎奈这人和娑婆树已经连成一体,仿佛此树为此人而设,此人又不能离开此树。欲要解去别处,须得连同那树一起迁种过去。这事太过麻烦,只好暂缓商量。所以后羿至今,仍在原处。可是星君既有此念,早终要实行罢了。"洞宾听了,心下方觉释然。又问:"月老既在仙姬那边,可能前往灌口,向二郎解释这事么?"嫦娥道:"现在就为这事,张果大仙托我和月老交涉,务要请他到灌口来一趟,这倒是月老义不容辞的。我此刻回去,就得首先办妥这件事,顺便也托月老带个信给二郎,把哮天犬之事告诉他听。一则替你解了一个围;二则也是月老劝二郎出来任事的一种措词。只因他这一走,就连他身边的哮天犬,都会偷下凡尘。何况还有别人别事,因他一去而受影响的,更不知有多少。他也不能因一时个人的私愤,就把许多公事都抛弃不管,甚至还要害及无辜的好人,如王员外一家,即是其列。二郎为人,最肯负责,最不肯害人。有这一说,管叫他马上要销假视事。同时你这重围也解了,岂非一举两得之事么?"洞宾大喜,下拜道:"若非仙姬如此关切,我弟子真如困在重围,一筹难展。但不知何日可到庐山传授剑法,却不枉害何大仙姑等得性急么?"嫦娥一面还礼,一面笑答道:"这是大众的公事。据张大仙说,道友来历大是不凡。不但我辈比不上,就是大罗天仙,也没几个够得上的。道友虽还在访道,但所至之处,都有仙人照应、保护。张大仙也不过尽他个人的心罢了。而且多半还是为元真夫人之事。因为何仙姑失言,激走二郎神,这天他也是庙中的上客。现在大家都在暗庇夫人,他当然也要出些力气,方见得同道的义气呢!"嫦娥说毕,嫣然一笑,道声再见。一霎时彩云复现面前,嫦娥跨上一步,冉冉上升。俄顷之间,高达天半,还在挥手示意咧。洞宾送过嫦娥,这才定心定意的住在王家。不觉又过了三天,看看犬精不来,二郎又不见到,又无从打听消息,倒又弄得莫名其妙起来。这天晚上用完功课,正想上床安歇,忽闻隔窗飒然作响,心中一动,向窗外一看,只见一个和尚头颅,隔着一层薄纸,在窗外探头探脑地张看。这要在凡人,就再也瞧不清楚,至多望得见黑茸茸的一件东西,已算十分眼力了。洞宾的眼光却与众不同,既能察见极细之物,又能望到极远的路。所以隔着纸张,离着十多步路远,还能看得清楚。但他生性忠厚,绝不料人为恶,也不防人作歹。看了一眼,知道没甚事情,自顾熄烛睡他的觉。谁知隔不多时,窗子又响起来。这一次却不对了,飒然一声之后,继之以刮刺刺一阵子响。洞宾大疑道:"莫非这犬奴又幻化为僧人,前来寻事么?"心虽然如此想着,却还不起来。隔着帐子望去,只见一个壮健的和尚,伸着一只手,把很坚厚的墙垣,如撮土抓灰般扒了一个大洞。和尚便从洞中爬了进来。洞宾这时瞧得清清楚楚,便是那天同来收妖的知圆和尚。想他如此鬼祟,倒也不能不疑他有甚么歹意。只得跨下床来,点起油灯,大大方方地和知圆相见。知圆一见洞宾,却不说什么,先打量他身上的这件道袍,然后问道:"吕道兄,贫僧冒昧问一句话。道兄所穿的道袍,可就是那天穿的这一件么?"洞宾笑道:"我弟子贫到如此,哪里还有第二件道袍?"知圆又打量了一会儿,又持个灯火,在他身土照了一遍,方欣然道:"是的是的,方才在暗处看不大清楚,以为和那天所穿的颜色不同。如今仔细叶瞧,却看明白了,是一样的颜色。如今要和道兄商量一件小事,不知可肯答应么?"洞宾这时,也已料着了七八分的意思,便笑道:"只要与我无损,与和尚有利的,无有不遵命。"知圆笑道:"不能说与你无损,但损失也不能算大。再说得爽快些,就是要你损失,你也不能不允就是了。我老实对你说吧,自从那天和你分别之后,我心中哪一时哪一刻儿放得下.."才说得半句,洞察忙道:"承情关切,感激之至。"知圆先是下呆,后来把他的话儿一想,不觉呸了一声道:"慢来,慢来,我和你萍水之交,"哪见得支眦关切于你。我是悬念你的道袍啊!"洞宾这才弄清知圆和尚的来意,也笑了笑道:"这也算得关切之一种,因为道袍是小弟身上之物,和尚悬念我的道袍,也是我应当感激的呀。"知圆笑道:"你太客气了,我僧家只讲实在,不谈虚话。爽爽快快地告诉你,我从那天起,想到你这道袍,虽然现时穿在你的身上,可深合我的用途。因此我就接连恭候了你几天,打算等你上床安睡,我就替你收了回去,代你保管起来,岂不便利?哪知你们当道土的,可说句对不住的话,真是小气,真不够交情。区区一件道袍,能值几何?一天到晚就是连皮带肉一般,早晨爬起床,直到晚上睡觉,做梦;大小便,总没叫他离开一刻时。你看我们当和尚的,谁不晓得是靠菩萨吃饭,也没见一天到晚,躲在菩萨身边?舍不得离开。偏你们这批穷道人,看得一件道袍比我们和尚见菩萨还来得紧要。倒难为我一连候了六七天,有时躲在屋脊上,有时挨在墙脚边。有一天,竟在你的帐子顶上望了大半夜。你要不信么,我还找几件凭据给你瞧瞧。当我挨在墙边这一天,不是王员外派人送果子给你。你吃了一个杏子,把余下的分赠下人们,这事可有?当我坐在你帐顶这天,你在天井内,和一个女人讲了许多见神见鬼儿的话。什么二郎神例、铁拐李咧,还有什么夫人、什么土地,讲得好不起劲儿。吕道兄,请你告诉我,这女子是谁?怎么不见她从门外进来,也不见你邀她进来坐地。后来是怎生出去的?怎么我一点儿也看不到。难道也像我小僧这般,有些飞檐走壁的技能么?再不然,许是你修道修出魔来,弄出什么妖怪鬼魅来捉弄你么?吕道友,我倒替你着着实实地担心咧。"洞宾听了他这番不伦不类尖酸刻薄的话,真觉好笑又好气,便笑答道:"这倒真个大费你的盛情了。我倒很想把这女子的姓氏来历说给你听。无奈你做了和尚,看得自己衣食父母的菩萨,还不晓得敬礼。甚至看得菩萨还不及我们道士的一件道袍。那么,对于毫无关系的神仙,你还知道尊重么?与其说了出来,受你一场奚落,还不如不说为是。须知仙法广大,断断不是怕你奚落,是恐增添你的口过,加深你的罪孽。我贫道心中,万万不能过得去。所以要说还忍,只好对你不住,恕不奉告了。"知圆见说,却也不气,仍是笑容满面地说道:"这些全是空话,谈也无用。还是对你说句老实话吧,以后我才晓得你这小气派头。无论如何,休想脱下这件道袍。也许你身无长物,只有这一领道袍,所以没法子脱下来,或者竟连内衣都没有一件,因此脱不下来,这都很难说。总而言之,你这道袍,是一定不肯剥下的了。"洞宾大笑道:"说也惶恐,上人所言贫道的穷态,如描如画,又如亲眼目睹一般。好在君子固穷,穷也何害?只要眼光放远些,气量大些,不要眼热人家的财物,不要偷盗人家的东西,哪怕是穷得连道袍都没有,也不要紧。若像有种无耻之辈,眼中见不得一些稀罕物件,一入他的眼睛,便千方百计图谋到手,甚至为贼为盗,也所不惜。这等人,即使富可敌国,横竖品行扫地,连人类的资格都挨不进去。这等富厚,有何用处咧。"知圆也笑道:"你倒会骂人,须知人到我们这样的程度,真是奖骂赏罚,一无效用,最是考究个实在的利益。尽你怎说怎好,我还是我行我素。当时我回到寺中,想了许多时候,才给我得了一个很好的主意。这主意还须分两层作法:第一步,是软功。就如现在你我相见的情形。我再向你施下一礼,说一声:吕道友,对不住,可肯将尊袍见赐?贫僧备有白银百两,足够制得同样道袍十多二十件,比算起来,对于道友似亦无甚么大损失。道友如一口允许了,我俩还可作个方外至交,彼此称兄道弟,永久不断的好交道。这是何等的美好?"洞宾点头笑道:"那第二层办法呢?"知圆一声不响,挺出大圆乌珠,在室中瞧了一会儿,忽然瞧见墙下有孩子玩耍的纸球,大小共是四个。知圆拾在手中,排成一串儿,张口一吹,一个个吹向墙壁,打穿一个壁洞,四球都从孔中穿出。洞宾大惊,自思:这真是实在的功夫,绝非虚假邪巧的妖法可比。我的道袍虽说可御刀兵水火,但不知这等功夫,可能抵挡得住。正想咧,知圆忽地回转脸来,向他狰狰狞狞地一笑,跟手儿一声咳,吐出一口痰来。痰着地板,板上顿穿一个洞。这痰便沿着洞边,慢慢地粘粘连连价流将下去。洞宾虽在师父身边受过几年仙道,懂得许多玄理,却从来不曾看见这等武术功夫。心中越发惊骇,面上却不肯示弱。不等知圆启口,先从从容容地笑道:"想不到上人还有这等本领。大概还是三五岁小孩子的时候学就的玩意儿么?倒可惜了你不该身入佛门,枉负你一番好身手。须知佛法无边,凭你多大本领,怎经得佛法一嘻笑,一弹指,怕不立成灰烬。假如你不入佛门,只和常人比长较短长玩一下子,哈哈,不是我贫道当甲恭维你,总不能说天下无敌,可也不容易找得这么七八十个出来咧。但这并不干贫道之事。刚才承你赐示两种玩意儿,大概就是天上人说的硬做之一斑。大概说贫道要是不识好歹,不中抬举,一定敝帚自珍,不将道袍奉献,那么上人就可以施之墙壁地板者,施之于贫道血肉之躯。可是么?论理,贫道出家之始,一点本领都没有。而上人的真实功夫,厉害得如此地步。双双相比,只当以卵敌石。贫道明知无辜,而且抗争的结果,少不得仍要奉献道袍,那何必多此一举呢?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在行行,遵照你的软做办法,赶紧脱下道袍,双手奉赠,还可领你百两白银的酬报,比较值得多了。但恨贫道此袍,并非人工所成,也非本人所有,乃家师云房先生所赐,以御刀兵水火之用。所以出门至今,未敢一刻脱离。正因为它有这许多好处,大抵上人所以爱它,也就在这些上头。而贫道所以不敢轻易奉送,也就是这个原因。但上人专诚为此而来,辛苦多日,至不惜身为盗贼,拼此区区一袍,也很可作得此袍唯一知己了。贫道虽为此袍的主人,却还不知它的效用究竟有多大。据家师言,能御刀兵水火,但不知除了刀兵水火之外,还可能抵挡如上人手中的纸球,和口中的痰沫否?所以贫道惶恐万分,自愧还不能算得它的知己。如今贫道却想得一个彼此和平解决的办法,也不必规定纸球、痰沫,但请上人施展生平全才,椿此袍尽力毁损。如一经尊技,马上碎裂,那么此一袭破袍,贫道得之无用,上人如此体面,自然更用它木着了,这问题便解决了。反转来说,若是上人这样本领,这般勇武。竟不能损坏道袍,可见贫道不必有工人这般才技,只赖区区一袍,已可制胜上人。上人纵有千万只手,能掷万千铁球;有千百张口,能吐无数痰沫,徒然为此袍所笑。上人又如何能够将它披在身上呢?"这样,问题又可解决了。上人,你瞧,这等办法,还公允妥当么?"知圆听了,更不答话,袖出宝剑,直刺洞宾。洞宾身无利器,只把道袍作护身的铠甲,躲闪避拒。谁想知圆又恐伤及道袍,只拣袍子遮不到的地方刺去。亏得洞宾乖巧灵便,可避则避;不可避时,总用道袍采遮。往来刺击了几个回合,忽听兵的一声,知圆的剑锋误触袍袖,火光进发,剑锋立折。知圆不觉大惊,却又越爱逮道袍了。咬牙恨道:"我如今先刺瞎了你的两眼,看你还有方法躲避么?"且言且从袋中掏出一把匕首来,向洞宾两眼刺去。洞宾心中也最怕他这一着儿。见一道亮光,向眼睛奔来。慌忙要避,已是来不及了。由不得啊呀一声,往后便倒。知圆大喜,正要上前来剥他的道袍。洞宾却也矫健,等他来近,忽地一跃而起,绕过二张方桌的后面,从此可以逃出门外。洞宾心生一计,把方桌一推,推了下去,拦住知圆去路,方得脱身逃出门来。知圆大怒,一脚踢开方桌,用力过猛,把方桌踢得粉碎,桌面桌腿儿飞到各处,又打倒了一道粉墙。随后知圆也追了出来,一阵大闹,早把王家全体人等一齐惊起,灯笼火把,照耀而出。王员外见一僧一道如此闷斗,只叫不迭那连珠箭的苦,高叫道:"两位师父有话好说,为的什么事情,说来大家商量,没有说不明白的,千万不要动手。"二人打得热闹,哪里听得入耳。此时洞宾全赖道袍遮掩,连逃走的路子都没有了。幸而知圆的匕首又伤在道袍的袖口,只能赤手空拳,拣他头脸足部攻击。有时误中道袍,宛如碰在极坚厚的钢铁上面。虽然练过功夫的人禁得起痛苦,究竟身子是血肉所成,怎能和钢铁相抗?一连几下,倒也很吃了些小亏。这面洞宾却计穷力竭,再难支持了。
正在性命交关的当儿,猛可地空中一阵子狗吠。王员外夫妇吓得蹲下地去,只叫天爷爷救命,狗精又来报仇来了。洞宾和知圆却明明听得有人在那里叱道:"孽畜,闯了大祸,还敢叫吵。"二人听得清楚,不由都抬头一望,一眨眼间,一位金甲神人,带着一犬自天而下。神人见洞宾战不过知圆,忽地伸出一足,把洞宾踢起半空,瞬息不见了。再伸一手,将知圆扯住,交给那只跟来的狗,吩咐道:"带他去报国寺,交他师父。我随后就来。"那犬狂叫一声,咬住知圆的腿。知圆认识就是那天行逐的哮天犬,便知金甲尊神,必是犬的主人二郎神。心中一慌,全身的武功,不知吓到哪儿去了。被那犬连咬几口,血流如注,痛苦难言,大叫饶命。二郎叱道:"不必咬他,这等做贼的人,血肉都不干净,不怕污了你的狗嘴。"那哮天犬便又叫了一声,猛地把知圆扛起来,纵入半空,直奔报国寺而去。不知二郎对王员外有何吩咐,知圆、洞宾二人性命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第88回
迷途忽闻奸杀案深宵瞥见鬼魂来
却说洞宾被二郎神一足,踢入半空,只觉身子虚飘飘地,在那浓云密雾之中,晃荡荡地落将下来,约有半顿饭的时候,方才脚踏地上。睁眼凝神,四面一望,身子立在山巅之上,峰峦秀媚,林壑幽深。虽在深夜之中,凭他一双慧眼,瞧得清清楚楚,是一座大好山林。心中想想,却也好笑。自己从出家至今,先被鹤童一丢,如今又被二郎一踢,一个身子好似皮球一般,由着人家抛来掷去,自己做不得一点主意。而且身在何处?是何境界?两次都不曾明白。第一次问了那个管家,才晓得是到了夏口。如今却被抛落到高山之上,月黑星稀,山深林密,一时却从哪里去找个人来请问一下。想了一会儿,自己说道:"不管他,我只在此打坐一夜。到了天光,却再找寻出路,也不想人送我过江了。如今二郎神爷已经下凡,想是月老去请来的。哮天犬既然在他身边,谅来不得再去寻那王家小姐。我的责任也可算完结了。我在夏口,本来没甚么大事,何必呆守鹤童的话,等人送我过江呢?万一这孩子开我的玩笑,有心捉弄我一下,岂不是上他的当?但不知二郎这一脚,把我踢得多么远?去庐山可是顺路,抑或越踢越远,把我弄在边远烟瘴,人迹不到之处,那才糟得不可名状了。"想到这里,不觉自己呸了一声,笑道:"出家人哪有这等顾虑?如此胡思乱想,又要给嫦娥笑话了。"于是找块山石儿,盘膝危坐,运了一回玄功。天色已是黎明,忽听树林子里,一阵小孩玩笑之声,心中大奇,慌即立起身来,循声缓缓地踱将过去。果然见着三四个乡村孩子,有男有女,混在一处,玩得好不起劲。洞宾想道:"看这情形,山下必有人烟,不如先把该子们拉来,探问他们一句,晓得了所在之地,我这路程便好确定了。"于是信步而前,立在一棵树下,看他们玩了一会儿。孩子们也瞧见了他。大家停止了玩,诧异道:"这大清早,从哪里跑出个道人来。"一个女孩笑道:"这道人好像不是本地人吧。"一男孩问道:"你怎么知道?"女孩笑道:"我家叔叔不也是做道士的?他常常和一班道人出去做法事打醮。我怎么不认识他们?就没有见过这个道士。再则,此地的道士,也和我们种田人一样,一个个生得黑而且粗,怎如这道人白又俊,又好玩儿。"此言一出,惹得洞宾禁不住要笑出来。只见头先那个男孩子笑道:"哦,你倒喜欢这个道士么?本来你俩的年纪也差不多。你今年十一岁,看他也不过比我大得两三岁,至多十五六岁罢了。今儿天赐良缘,清早碰在一处,可见你俩正好配得夫妻。待我来替你做媒好么?"女孩子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不好意思,面上一红,指着那男孩子大骂起来。还有几个孩子,也都跟着拍手胡闹。洞宾见他们如此相谑,心中又笑又气,又觉得不大好去探问他们,只得呆怔怔地立着。再看了一会儿,谁知女孩因说不过众人,便哭将起来。众孩都大笑道:"小金子哭了,等下她妈得知了,该说我欺侮她女儿了。我们快回去吧。"说罢,乱烘烘地一起散了。只剩下那女孩子还坐在草地上,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洞宾见没什么人了,先向女孩子盯了一眼,不觉吃了一惊。自己暗想:"这等荒山之中,怎么有这般清秀出尘的女孩子?看她的长相儿,虽然不怎么样特别过人,然而这一副秀稚的面庞,配上一身清奇的骨格,照道家说来,分明便是仙骨仙风。怪不得人说庐山为天下名胜之区,地灵人杰,就是乡村孩子,也有这等人才。我倒不要错过,要仔细调查她一番才好。"定了主意,方才走过去,劝道:"小姑娘,别哭,别哭,他们和你取笑呢。这一哭,岂不更上了他们的当。"小金子见洞宾和自己说话,倒真个不哭了,瞪着一对儿小圆乌珠,朝洞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会儿,也不说话,也不起身,只讪讪地低下头拔那山上的草。洞宾又问道:"请问小姑娘,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山名叫什么?"小金子听了,倒嘻嘻一笑,仰起头说道:"人家说做道士的人有些呆气。你这道人,却真的有几分呆。自己身子所在的地方,都还不晓得,不是呆得可怜么?"说罢,又笑了。洞宾心想,要把原因说给她听,又怕事情太怪。倘使被她一讲出去,未免惊骇世俗。只得随口诌个谎,说是一时贪玩山景,迷了路途,所以动问一声。小金子似信不信地道:"你真的不是本地人?"洞宾笑道:"你听我的口音,不就知道了么?"小金子这才点点头说:"这里叫庐山.."一语刚出,把个洞宾吓得做声不得,却又万分的惊喜,忙又问道:"小姑娘怎么说法,是叫庐山不是?"小金子笑起来道:"说你呆,你还不承认。告诉了你地方,偏不相信。难道你这身子,是天上掉下来、地下种出来的么?再不然,是被歹人贩卖过来的,或者被什么风吹送过来的么?怎么呆得如此厉害!"洞宾被他这一番取笑,刚刚说着了自己的来头,不禁面上红红地笑起来道:"小姑娘,却别问我这些事情。我只请问小姑娘,这里可是南昌地界?小姑娘所说的庐山,可是有很大瀑布,传名远近的?"小金子举起一只小手,远远地指着道:"那边山峰下不是有大瀑布?那里叫做香炉峰。每年四时,游人是不断的。从前我爷爷自己种田得空,也还替这些游山的爷们抬轿子。一年到头,都寻到很多银子咧。到了我爹的手里,因为身体不好,他又有吃酒贪懒的脾气,休说抬轿,连田里也不大去了。亏得我爷爷挣下一些田地,年年给他卖了用。有时他高兴起来,在三春时候,客人最多的当口,去那边山下,摆个水果摊子,赚了钱,多喝点酒,倒也怪开心的。"洞宾见这女孩子说出一大篇家务来,心中甚是好笑。并知此地真是庐山,真的已经到了自己要去的庐山。心中深感二郎一踢之德,并且非常钦羡他的神机妙用,这和那天离开自己府门时,师父只一喝,就把我喝上鹤背,飞升半天,正是一般的作用。想了一会儿,便又问道:"小姑娘的令叔,也是出家的么?"小金子听了,诧异道:"你怎么晓得?"洞宾见她已经忘了对男孩儿们说的话,真觉非常好笑,因点头说道:"我有卜算的玄机,能知人心中之事。请问小姑娘,可听令叔们说起,此地新到了什么神仙没有?"小金子大笑道:"你也是个道士,怎么说出这等外行的话来?"洞宾诧异道:"怎么。这是外行的话么?"小金子道:"怎么不是外行?这等话只该别人说,却不该你们当道士的说。"洞宾听了,越发奇怪得莫名其妙起来。小金子笑道:"我常听见叔叔和一班道士们说少什么神仙、妖怪啊,全是当道士的欺哄人家的话。人家相信了他们的话,他们的生意也就来了。可见这等话,是完全靠不住的。别人还可以说说是上了道士的当。你一个当道士的,又上了谁的当呢?那不是外行话么?"洞宾听她如此说法,这才从恍然之中,澈出一个大悟来。不觉呵呵大笑道:"原来如此。想令叔不是真正的道士,不过是替人家做一点法事,换点钱来用。所以自己做了道士,倒不信神仙、妖怪之事。可是么?"
小金子正要再说,忽听山下有女子声音,喊上来道:"小金子,小金子,你这个贱蹄子,十眨眼的功夫,又浪到哪里去了。"同时又有一个孩子声音,说:"你那女儿现在大发了。他已经有了要好的男人,乃是个当道士的,和你们老二算是同行。将来要是配成夫妻,可算门当户对咧。"一语未了,又听得清清脆脆的拍拍几声,女人骂孩子,孩子顿足嚎啕,大哭大叫之声,自远而近,渐惭要到山上来了。小金子似乎没有什么害怕似的,还在笑嘻嘻地拔了许多青草。洞宾却站立不住,又拍小金子受她妈打骂,忙说:"我要去了。你没听见你妈妈骂上来了,还不快迎上去呢。"小金子笑道:"怕什么,又不是真的偷了道士,还怕她把你吃了下去不成?就算我真的有了汉子,也挨不到她来管我。人家怕地凶,我是不怕的。好便好。她要不好呢,哼哼!别惹我说出她的私事来,看我爹打不打死她。"洞宾不觉暗暗地吐舌,想这小小的女孩子说的话儿,如此淫泼,长大起来,还了得么?但是又可惜了她这一副面貌和骨格。大概总是地方风俗太坏,或是家庭卑污,不知不觉把她这纯洁高尚的小小灵台,渐渐引诱坏了。想了想,不如走自己的路是正经,犯不着撞在这里,受那恶妇一顿骂。想定了主意,拔起脚就走。走不几步,就听得后面叫喊吵骂之声越厉害了。洞宾原是第一热心的人,是修道人中最喜欢管闲事、揽是非的人。听得这等声气,心中便踌躇起来道:"这几个孩子虽然不好,不要为了我的事情,把这女子打骂,倒变了是我害人了。左右闲着没事,何妨回去瞧一瞧吧。"于是折转身子,仍回至原处,却见一个泼天泼地的乡妇,督领着小金子,一路打,一路骂的,赶下山去。还有头先取笑小金子那个男孩,也跟在后面,哭哭闹闹的,说要回去告诉爹妈,和这女人不依。洞宾看在眼中,兀自又笑又恨。不道小金子开出口来,说出一句大可惊人的话道:"你敢打我,可别怪我要对不住你。我只问你,我那奶奶是怎样死的?我哥哥又是怎样死的,?等回去对爹说出来,看你可能活得成活不成?"只这一语,便把那妇人吓怔了,狗颠屁股似的,反丢了手中的柴枝,安慰小金子道:"好孩子,你便这般倔强,也不像个做女儿的了。你若说出那话,你娘便给爹打死,你还做得什么?"小金子倒也乖巧,得了风,便转舵。仰起头,向山头望了一望,洞宾忙把身子向林后一躲。小金子见没有人,方笑道:"妈妈,你只要不打我,我一定帮助妈妈,和妈妈一条心。妈要我去请王家伯伯,我总替你去请的,也不给爹和叔叔们知道。妈说好么?"母女俩说着笑着走下山,向着山峰转个弯,便不见了。却把树后的洞宾,听得呆了半天。他在无意中,听得人家这样一个秘密,心中恍悟是怎样一回事情,内中还藏着那么一件杀姑弑子的奸案,不觉切齿道:"世上怎有这等淫泼凶狠的女人?大不该回转身来,瞧这一个热闹。偏偏把这件惨恶的事情,听到自己的耳朵中去。要说人家的家中事,管不了这么多,走自己的清秋路吧。"他那一颗热烈救世的心,如何放得下去?怔了一会儿,蓦见那个男孩子还怔怔地蹲在一棵松树下面,不晓得作什么咧。洞宾信步走了过去,那孩子见了他,忽然笑了笑,讶然道:"你这道人,还不回去,在这山上跑来跑去干什么?"洞宾笑道:"你倒爱管人家的闲事,怪不得要被那女人打骂了。"那孩子听了,切齿地咒骂道:"我把她这个死没天良的杀人强盗,几时犯在我的手里,我将她的事情,说给大家听听。那时候,才叫她认得我牛大毛的手段哩。"洞宾问道:"你叫牛大毛?"牛大毛答道:"是的。我叫牛大毛。我弟弟叫二毛。还有妹妹叫三毛。比方才那个小金子好得多了。"洞宾笑道:"你怎么骂那女人是杀人的强盗。这等话可是乱骂得的?"牛大毛愤然道:"你不听见方才她女儿还在说她怎样怎样呢。我本当即刻就推她同去村坊中,把她的事情说上一说,丢丢她的脸皮也好!说不定给做官人晓得了,捉了去,还要杀头呢!后来我又想到这事太大。我爹我妈平常不准我们说的。万一闹出事来,我爹妈又要打我。所以躲在这里,也不去说她了。"洞宾大笑道:"你又不曾闹出事来,躲在这里干什么?"大毛也笑了笑,忽然说道:"道士哥哥,你要知这女人的事情么?我来告诉你听。这事我们村子上谁不知道?只瞒她的丈夫和妹子俩,没有晓得罢了。"洞宾因也蹲了下来,听他说道:"这妇人,是村中朱小鬼儿的老婆牛氏。小鬼那东西,你是没有见过,要是见了他,包你会笑断了肚肠子的。那人头是歪的,项下还长着一个大瘤子。远远望去,好如生着两个头。身子矮得和我们孩子差不多。一面孔的黑麻子,吊着一只鼓眼泡,红眼皮儿翻到鼻梁边,样子真是可怕。你瞧这女人,我们平时喊她小鬼儿嫂嫂的。她的长相儿虽然不大好,可是人家还有赞她身段苗条,皮肤儿白净的。她如何能看得起这等丈夫呢?可不老早就偷了一个汉子。这小鬼儿又爱喝酒,酒醉之后,人事不省。这女人就开了后门,把那汉子,哦,我还没有告诉你,这人就是方才小金子说的那个王家伯伯,乃是姓王的了。我们都不大认识他。但是我爹妈和许多人,都说这个人还是一个老爷呢,而且这位王老爷,倒是一个很好的好人。我们村子的人,许多人家提起他来,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因为他有钱,又肯做好事,救过许多人的性命。所以他在朱家进进出出,和那牛氏鬼鬼祟祟,也没有人去寻他的事。因此他俩的奸情,也还不曾破露。人家可不是怕那朱嫂子,还是瞧在这主老爷的份上哪。"洞宾听了,万分不解,因说:"这王老爷大概是爱玩女人。"牛大毛笑道:"没有的事。他在别处是很规矩的,就只和这牛氏要好。牛氏一见了他,更不用说子。每逢他来了,这女人就打扮得胭脂花粉,好似东街上的粉头模样。他俩明来暗去的,混了有三四年了。人人都知道,就是小鬼儿还蒙在鼓里。偏这该死的老婆子。是小鬼嫂的老婆婆了,几次三番地撞破他们的奸情。老婆子说要告诉儿子。女人急了,便和奸夫俩,将她掀在床上,扼住她的喉管儿,一口气回不上来,就此归天去了。第二天,醉鬼晓得娘死了,那本是个糊涂蛋,有什么分晓,一口棺木,抬了出去,就完了。哪知女人的大儿子,今年也有十二岁了,和我是同年,想来也是命该横死。这么大的人了,说话全没关节儿。将他母亲和奸夫杀死婆婆的事,当作一件新闻事情,到处说给人家听。小鬼儿嫂屡次地打他骂他。他恼了,反当着大众的面上,传扬他妈的隐事。他妈恨极了他,一帖砒霜,就把他药死了。死的时候,我也去看了,只见死尸的面上,流出许多黑血来。啊呀,啊呀,好不惨怕人哪!偏偏那醉鬼,还是一些儿不理会。仍旧抬出去埋在那块山地上了事。现在人人都说朱小鬼儿为人太蠢。讨着这样一个老婆。将来一条性命,少不得要送在他女人的手中呢!"
洞宾听了,怒不可遏,恨不能即刻追上去,将她一刀杀死。但是事不关己,非故非亲的,怎好随便替人家出头?想了一会儿,那牛大毛去了。洞宾一个人便走下山来,先在村子上走了把朱小鬼儿的门户认了一下。到了晚上,便去守在朱家对面一棵大樟树的后面。二更光景,果然见到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前来打朱家的后门,剥啄一声,里面就开了出来。正是那个女子,同那人嘻嘻哈哈地一同进去了。洞宾自言自语道:"眼见是实。这事情竟是真确的了。最可怪的是这个奸夫的神情体态,真像个正人君子,为什么偏和这等女的缠在一块儿呢?这真是前世的孽缘了。"一语未了,忽然一阵阴风起于足下,旋绕洞宾身旁,踅来踅去,好似有什么东西缠住他的样子。洞宾虽然胆大,也不觉有些寒颤,运元神定睛一看,只见一团黑烟,倏地飞了开去,在十步之外打滚儿,发出吱吱喳喳之声,声音十分凄切,令人酸鼻。洞宾大为惊骇,低声喝道:"兀那鬼物,如有什么冤气,不妨现形见我,我必替你伸冤。"一言刚出,路上忽有了个行路的人,向洞宾身边直奔过来,跪在地上,抱住洞宾的双足哀号、痛哭,口口声声求大仙伸冤。这一来,把洞宾吓出一身冷汗。未知这是什么人,为何求洞宾伸冤?请看下回分解。
第89回
下庐山治奸夫淫妇入幽谷得福地洞天
却说旋风一卷,忽地裹住一个路上走的人,在他身上绕了几匝,从远处望去,这人已被黑雾裹得严严实实,连他自己也好似成了一个雾块儿。一下子工夫,忽似失了魂魄一般,一点不由他自身作主,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抱住吕洞宾双腿,高喊:"上仙伸冤啊!上仙伸冤啊!"吕洞宾生有慧眼,虽在黑夜之中,却看得十分清楚,只得大着胆子,喝问:"你是何方冤鬼?因甚屈死,可先对贫道说明,再想伸冤的办法。"那鬼魂凄凄切切地哭告道:"小鬼便是朱小鬼的大儿子朱阿明,方才土地传谕小鬼说:"有位吕大仙到此。你的冤情,除非他可能替你伸雪。"小鬼就问这位大仙,不知可肯替我作主不肯呢。土地说:"他已晓得你家事,是今天牛大毛在山上告诉他的。这位大仙最心热,最肯救人。他现在还在你家后门外徘徊,大概是预备替你祖孙伸雪冤情,还不快去求到他,迟了他要走了。错过这个机会,你们一老一少的冤枉,只好埋在海底,再没人替你出头了。"因此小鬼又急急忙忙去找了祖母的魂,一同前来哀求大仙,务望开天地之恩,替小鬼祖孙俩伸这口冤气,衔感不忘大德。"随后,这人又变成老婆子口音,也把这话说了一遍。吕洞宾知是小鬼祖母,不觉凛然道:"土地所说的话是不错。我也不是不肯管人闲事,只是出家未久,道行毫无。这鬼魂之事,又是初次碰到,不知要怎样办法,才能救得你们,伸这一口冤气咧。"二鬼听了,慌忙借着那人身体跪下叩头。那人口中便发出忽男忽女忽老忽少两种声气,同时说道:"但求大仙把鬼魂带进自己家中,我们自有对付仇人之法。不过闹出事来,必有城隍管下游神前来稽察,那时还求大仙作主,替我们证明一言。城隍可怜我们冤死,必定还要格外施恩,先许我们早转人生,我俩就戴德不尽了。"吕洞宾道:"既如此,你们自己回家去就是了,何必还要拉我同去。"那人便变成老婆子声音,说道:"前后门皆有门神守卫,我们不敢进去,得大仙引着一次,以后便可任意出入了。"吕洞宾只得答应,因吩咐道:"你们跟我来吧。这走路之人,放他回去,不要去纠缠他。"阿明答道:"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打父叱母,私通弟妇,又把兄弟之子卖到远方作戏子。他的良心早死了。虽在人世,却一点阳气都没有了,我俩才能附在他的身上。要是正直规矩的人,阳威何等厉害,我们区区魂魄,不消近身,就散如烟云,哪里还敢去缠绕他呢?"吕洞宾听了,不胜叹息,忙道:"话虽如此,究竟和你俩无仇无怨,他作恶事,自有他的报应,也不是你们所能过问得了的。现在要到你们家去,把他带在身边,也不便当,放他回家去吧。"一话未完,那人便忽然倒地,豁然顿醒。吕洞宾也不理他,自向朱家后门走去,拾块石子,打了一下门,便望得里面有了灯火。一会儿,有个女人声音,骂将出来道:"半夜三更,又不晓在哪里灌足了黄汤,死回家来。"吕洞宾听了,才知道朱小鬼儿还没回家。等着开了门,瞥见两道黑烟,由地而起,绕住开门的那个女人。吕洞宾定睛一看,可不是白天在山头遇见的那个泼货。这时女子已被两魂附体,不省人事,丢下灯火,也不关门,也不查问,返身就走,直到里面去了。一霎时,就听得室内哭声震天。接着又是拍桌打凳之声,丢刀掷杖之声。一会儿便有人冲出后门,如飞逃去。吕洞宾认清,正是先前进去的奸夫。因知这牛氏已被二鬼附体,正在发狂,心中大为嗟讶,因留此无益,便即回到原路,随便找个凉亭,坐过一夜。次日一早,前去打探消息,不料门口已挂着许多道士用品。里面铙、钹、笙、鼓,闹得沸反盈天。洞宾笑道:"这是朱小鬼被两鬼闹得慌了,少不得作成他老弟的生意,想把两鬼赶出门去。也有这等混蛋,自己性命都不得保全,还要替这淫凶的老婆治病咧。"想到这里,身不由己的向里面张了几眼。这一来,可反误了事了,只见里面探出个女孩子来。一看正是小金子。小金子见了吕洞宾,马上逃了进去。一会儿邀出一个丑矮麻子,大概是朱小鬼了。还有一个比他长大的人,也是麻子,道士打扮,小金子喊他叔叔。老兄弟俩到了门口,也不问青红皂白,把吕洞宾拖了进去,连拖带打的,拉到作法事的坛子上。吕洞宾只问:"你们无缘无故拉我、打我,作什么?我又不认识你们,难道有什么怨仇不成。"那道士大喝道:"那里来的野道人?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家是作什么的?竟敢到太岁头上来动土,放些什么妖怪进来,捣乱我兄长的门庭。"吕洞宾正要问他有何凭据,谁知里面那个泼女人一听吕洞宾到了,慌忙赶将出来,伏在地上,叩头如捣蒜一般,大呼:"上仙救我们,上仙救我们。"这一来,不但吕洞宾莫名其妙,就是那两个麻兄麻弟,也弄得发怔起来。吕洞宾却已明白了几分,料定说的必是一对老小鬼魂。但是方才赖得干干净净,正在问道士兄弟要凭据。这时自然不便承认,便大喝一声:"你是什么女子,怎么和我陌不相识,如此胡缠?"不料一对鬼魂却不晓得他的苦衷,反替他证实一句说:"大仙啊,我俩便是朱小鬼的母亲、儿子,昨晚承你带了进来.."一语未了,朱小鬼弟兄便冷笑一声道:"好么,人家鬼怪自己供出来了。你还赖咧。"吕洞宾此时真是弄得有口难分,只得按定心神,再听那女人哭道:"..不料这醉鬼全不讲理,反请了道士们来作法,要驱逐我们。"吕洞宾倒奇怪起来。道:"他这道士也还有些法术么?"女人道:"法术虽然没有,符咒却是真的。方才他们已经念了一卷收妖伏鬼钓经咒了。我俩身上,宛如被火烧钉刺一般,刚要逃走,却逢大仙来了。好大仙哪,你是天上的金仙,把好事做到底。万望吩咐他们,不要这样糊涂。我俩乃是他们的母亲子侄呀。"这时大家都听了这话。朱小鬼对他兄弟说道:"不用说了,这是野道人带来的妖精,假名我们的阿明和母亲,前来寻我的事。他还大胆地来此窥窥探探的,要不是他一人所干,何用他这样留心,大清早赶来打听消息呢?"几句话就把吕洞宾的嘴给堵住了,半晌开口不出。朱小鬼大怒道:"这野道士情虚是实。我们把他锁禁起来,看他可有什么本事作祟。"众道士听了,都说:"正该如此!"又有人说:"把他的手足捆绑起来,免得派人看管他,也不得插翅飞去。"朱小鬼弟兄俩也都赞成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来捆吕洞宾。洞宾因见他们人多,自知寡不敌众,又因他们蠢得如鹿豕一般,无可理喻,索性不声不响,也不抵抗,由他们绳穿索绑,缚成粽子般一个样子。朱小鬼说道:"后面那破屋,现在也不大去堆东西了,不如把他关在那里,等得小金子她妈的病好了,然后再放他出来,审问他一番,拷打他一顿,使他下次不敢再来,也不必伤他的狗命。"众人听了,大家一齐用力,嘻天哈地的把这大粽子儿,送到那间破屋中,扑的一声,关上了门,加了一道锁上去。朱小鬼的兄弟,还在外面说道:"我们是没有本领的,连鬼都吓不倒。你这道术通天的大罗天仙,却在这里休养几天,再献些惊人的技艺给我们瞧吧。"说着,一哄儿走个干净。吕洞宾被禁在内,又气叉闷,而且这屋子原来是个毛厕改造的,一股木樨香味儿。兀自一阵阵地透些出来,夹着那许多破东西,污秽龌龊的家用器具,也都发出各种各样的霉蒸臭味,时时钻入鼻孔里,着实令人难受。吕洞宾想道:"这道袍既能抵御力兵水火,域者也能遮掩这等臭气,幸得双手还捆得不甚结实,用力一挣,竟被他挣出一只右手,别的却来不及办理,忙把一只衣袖高高地举起,遮住鼻子。果然一点气味也闻不到了。再把袖子四面拂了几拂,便有许多时候,闻不到臭秽。洞宾把这个最难消受的问题解决之后,登时为之宽舒不少。到了中午饭的时候,朱小鬼梗命女儿小金子送饭给吕洞宾吃。吕洞宾怕她看出破绽,仍把双手缚好,却佯为哀求,请她代放双手,方好吃饭。小金子原说这道人生得秀美,心中非常爱他,一面替他释开两手,一面悄悄地笑道:"你这道人才是自讨苦吃呢。我们家的事,连我都怕说呢,你这不相干的外人,管什么闲事。现在祖婆和哥哥的鬼魂,已被叔叔们一阵经咒赶了出去。妈妈已经不疯了。不过身子困倦,胸口手面都被祖婆抓破,疼得尽是厮叫,看来不久就会好的。她一好了,你就该死了。我爹爹和叔叔正商量要取你的性命呢。"洞宾一面吃饭,一面问她:"怎么你祖婆和哥哥倒不去寻找那个姓王的坏人呢?"小金子道:"何尝不寻他,但是这人机伶得很。我妈妈发疯之时,爹还没有回来,妈妈就拉住那人,口中说的全是鬼话。不料这人本领真大,不但没有着迷,还把妈妈推了一跤,开了后门,逃走出去了,也不晓得他有什么法术,竟把冤鬼都吓得退的。"吕洞宾听了,沉吟了一会儿,又求她可否救救性命。小金子想了想,点头说道:"有是有一个法子,要是今天下半天他们没什么动作,到了晚上,我拿把刀子,将绳索割断,放你从后门逃去。但是你将来怎样报答我呢?"说罢,向着吕洞宾嫣然一笑,装出许多媚态。吕洞宾暗想:"这真糟到极点了。怎么这点点孩子,就真有这等偷情私订的知识、胆量,这话可叫我如何对付她呢?要哄她吧,我出家人,怎能尽说谎话?要不允她,她是决不会放我的。"想了一会儿,只得含糊说道:"小姑娘,不要说得这样着实,横竖贫道不是无良心之辈,将来如能有缘,再和小姑娘相见,自当尽贫道心力,报答小姑娘就是了。"小金子低头沉思道:"你这话可是真的?"吕洞宾说:"出家人怎能说谎?"小金子欣然道:"我一定救你就是了。但怕吃完了饭,我叔叔和爹爹马上就要和你为难起来,那可就没有办法了。"说罢,收了食具自去,随即把门带上。
自她走后,吕洞宾就时刻希望太阳走得快些,专盼小金子进来,自己便好出去。哪知小金子所担心的这层事情,竟然出现了。约摸午牌过后,未时没到,忽地一阵脚步之声,由远而近。吕洞宾叫声苦,一定是他们收拾我来了。果不其然,不一时,就见朱小鬼子兄弟俩,还有一个道士,生得身长体伟,看去似乎一条好汉,三人进了屋子,见洞宾右手脱了绳缚,都诧异道:"是谁将他放开手来?"吕洞宾怕连累小金子,便微笑道:"你们既有好心,请我吃饭,没有手,怎么能吃?贫道只得对不住,借这一只手来帮一下。谁知这一借,就没法恢复原样了。因为我的手拙,人又笨,挣便挣开,缚却缚不上去,只得等候你们来时,再费一番心力吧。"说时,仍把右手弯到背后,预备他们捆缚。朱小鬼子笑道:"这家伙倒硬爽,原来是个不怕死的硬头子。我们现在进来,是要请你乔迁一个地方,那里幽雅得很,正配你这等高人去休养安身。时候不早了,就此动身去吧。"说话时间,两个道人已把吕洞宾的双手牢牢拴缚,又扳了两扳,笑道:"看他可能再借这爪子来用。"朱小鬼忙道:"弟兄们不必取笑,就将他弄了出去,免一桩心事。"那个长大的道士就把吕洞宾背上肩头。小鬼兄弟俩随在后面。背出破屋后面,经过一条狭弄,出弄之后,又向左边转一小弯。小鬼便赶先一步,将前面的竹扉轻轻推开。原来是一座很大的荒园。三人押着吕洞宾,走到荒园东尽处,有一个高阜。小鬼先爬上去四面一望,说道:"鬼都不见一个。快动手送他个乔迁之喜吧。"吕洞宾心中纳闷道:"这三个蠢才,不知把我弄到什么幽雅所在去咧。"想犹未了,道士已把他摔将下来,丢在地上。这一摔一丢,险些把吕洞宾弄得个发昏章一百二十八。睁眼一瞧,不禁暗暗叫一声苦。原来这高阜底下,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洞口都给茸茸的野草遮住,所以瞧得不大显明。吕洞宾不觉发愁起来道:"瞧这情形,分明是要把我埋到这地洞中去。那明明是幽谷,怎么反说是乔迁咧。"他正想着,只听小鬼儿发令道:"兄弟们还不快将他送进洞去,呆着什么?等会儿有人走过,这事就难办了。"道士闻言,用尽气力,把吕洞宾抱起来,小鬼兄弟便帮着把洞口的草拨开。小鬼还笑道:"这好有一比。"他兄弟笑问:"比从何来?"小鬼道:"这不是什么洞口春迷么?如今把这个活东西塞了进去,你们想想,可又像个什么?"一句话,把两个道士说得都笑起来。他兄弟摇头道:"这比喻不大确切,那要有进出有进,方有点意思。如今这东西一进去,还有出来之望么?"说毕,三人又大笑起来。吕洞宾想道:"想不到这朱小鬼弟兄,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歹人。怪不得要娶这样一个女人,给他杀了儿子和母亲,还当他是恩爱夫妻呢?"正想着呢,猛觉得身子凭空而起,又听得吭呵吭呵的两声,自己粽子般的一个身子,无早被他们塞入洞中。洞宾此时早已把生命置之度外,倒也没有仕么畏惧之心。但从入洞之后,骨碌碌尽向下滚,两边却不曾碰到什么东西,可见此洞之大。滚了有一盏茶时,还不曾落到地上。吕洞宾心中真怪到极处了。想到古人传说有什么无底洞,难道这洞真是个无底洞么?更妙在入口处黑暗如漆,一点光亮都没有。比及越滚越低,却反越亮起来。差不多又是一盏茶的时间,才觉身子落地。在他原料,以为这一下去,至少也得个粉身碎骨的刑罚。后在半途之中,又转出一层希望来。如能身体先落地上,便可得道袍的保护,或者不致就死。至多被震荡一下,多发几个头眩,也就完了。至于落地之后能否出来,那却无暇想到。谁知天下事真有奇中之奇,奇得任何人猜度不到的。吕洞宾一经落地,只觉身子软绵绵的,舒适得不得了。同时他又大睁着眼一望,哈哈,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原来这万丈深潭之下,竟是个洞天福地。那地平如镜,草软如毛,花气芬芳,鸟声婉转,亭台楼阁,山石流泉,处处地方,点缀出个自然高尚的景象。朱小鬼所言幽雅两字,真不足拟其万一。时值天高云朗风和气淑,身入其境,耳目为之一爽,心神也倍清朗起来。吕洞宾不觉喜出望外。再回顾自身,却睡在芳草如茵的广场之上。身上的绳索,早不知哪里去了。手足被捆之处,一点不觉得痛苦、麻木。他从极险之中,转到这么一个好所在,禁不住大叫一声:"我吕岩今儿才登仙界呀!"一语未完,忽听耳中莺声呖呖地笑道:"仙界还远得很。今日才算做了入洞之宾,不枉了你取这洞宾二字的雅号。"吕洞宾听了,又是一惊,回转身来一看,却是一位十七八岁的美女,正领着几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子,在自己身边一枝唐棣花下,微笑伫立哩。吕洞宾便认她是此地的女主。慌忙爬起身,向她下拜道:"弟子吕岩,遇难入洞。幸逢仙师,乞赐垂救。"说罢,叩下头去。女子慌忙还礼不迭,口中说道:"彼此只算友好,仙师之称,万不敢承,也不敢当。"吕洞宾拜罢而起。女子请他在草地上坐下,自己也一同坐地。女孩子们四面旁立,神情十分整肃。女子笑对吕洞宾说道:"一个人好管闲事,好替人家打不平,自然是热心人的行径,但也要问问自己的才力技能是否胜任。再则事有缓急,有先后。急所先而缓所后,才是正理。这话你明白么?"吕洞宾听了,满心惶恐道:"弟子明白了。弟子为学剑而来,蒙二郎神送到此地。些微道行都不曾学得,为何不访仙师,反先管人家闲事。弟子愚昧至此,无怪要遭许多意外的磨难了。弟子如今想来,仙师莫非就是传授弟子剑法的何大仙么?弟子俗眼,竟一时见不及此,罪该万死。"说罢,重复起身,一定要以师礼相见。何仙姑忙退后一步,摇手笑道:"传授道法,不必定是师生。你我无师生之分,有同学之谊。你必以师礼待我,反而不便传授剑术了。"吕洞宾听说,只得作罢。因把自己行踪先报告了一番,说到遇见冤鬼,带他们回家之处,仙姑笑道:"你自不知,那朱小鬼的女人果然该杀该剐,至于她的奸夫,却是一个好人。他的后半世,还有很大的造化咧。此等鬼魂,如何能近他的身?一近身,就被他头上的灵光逼退,而且还有功曹鬼卒随身保护。鬼魂纵有冤屈,又怎敢和他为难呢?到了结果,可不专和自己人为难罢了。"吕洞宾听了,大惊道:"仙姊此话,却和小弟山头所闻一样的情形,一般的难解。想这人既是如此不肖不法;怎又说得他如许好处呢?小弟真不明白了。"仙姑笑道:"岂但你不明白?"读者诸公只怕更不明白咧。稍等片刻,待我休息一下,留在本书下回分解吧。
第90回
白蛇初报放生德神仙还有未了缘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