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得道》(28/30)-清-无垢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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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八仙得道》第 28/30 部分)

却说叶法善吃辛吃苦,挨饥受饿,历过多少路程,经过许多危险,兀自诚诚心心,不敢口出怨言,好容易到了终南山上。此时钟离权别开吕、张二仙,要去海外访友,便命二仙在京,自己顺便代表张果,在那终南山下,化个道童,等候法善到来。钟离只顾采药,不去理他。法善却如获至宝,慌忙上前为礼道:"小兄弟请了。"钟离回头一瞧,仍做自己的事情,口中却喃喃自语道:"哪里来的野人,统共活了四五十年,敢叫我小兄弟?你给我做灰孙子,还早个千万年哩。"法善听了,大惊道:"原来还是一位道长。我贫道有话请教,万乞不吝指示。"钟离把手中器具一丢,问道:"你问什么话?可是京中派人找张大仙来了?"法善越发惊骇,疾忙下拜道:"正是!弟子叶法善,奉当今诏旨,特来聘请大仙,望道长为我通报一声。"钟离却不答话,仍是喃喃说道:"早知这般恭敬,也不用吃这许多苦楚了,也不晓什么娘的晦气,又耽误了我许多工夫。"法善听说,已知道童讥讽自己,兀是不敢答言,恭恭敬敬地立在一边,静候他的回话。钟离权笑了一笑道:"傻家伙,回去罢,人家已老早做了皇上家的国师了。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法善不觉呆了一呆,说道:"原来张大仙得知消息,先已进京去了。"钟离权呸了一声,说道:"什么叫做进京?什么叫做先去、后去?他们大罗天仙,如日月照临,无处不到,与天地同体,有感而灵。说他在京,他也何尝不在此山;说他先去,也许动身还在你后。光这区区宇宙,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们跑得一身臭汗,自谓走了千里之赂,若从神仙看来,无论相去多远,只是一步两步之间,算得什么大事。去吧,去吧,我真没工夫和你麻烦了。"说罢,转回身拾了器具,又采他的药去了。法善怔了一会儿,心中忽生幻想,疑惑眼前的童子,不要就是张仙。我若当面错过,益发惹人笑谈。万一他哄我动身,自己又不曾去,岂不将我害死。想到这里,忽见道童又把器具一丢,哈哈大笑道:"告诉你吧,你才这等傻想,真个入了魔道了。天下哪有哄人的神仙?你既诚意而来,人家已是见你微忱,允了你的要求,已经早在宫中。你若不信,就在此山附近,租下一间茅屋,等待张大仙告老还乡,少不得还有见你之日咧。"法善听了,方知张果实在不曾离开京师一步。眼前这童子,也不知是他的化身,也不晓是他的朋友。只恨自己功力太浅,辨认不清罢了。想到这里,钟离又大笑道:"既知功力不够,还不快快回去用功,偏要自夸薄技,做起什么法师来,不是笑话么?"法善见他事事先知,宛如窥见自己肺肝一般,不觉惶恐之极,拜倒于地。钟离又笑起来道:"叫你回去又不走,劝你留在这里用功,你又不愿意,一味和我胡缠些什么?也罢,我可怜你一路而来,辛苦惊吓,也受得够了。如今送你一阵风,将你带回京中去吧。"说罢,张口一呼,蓦地起一阵大风,把个叶法善从平地吹入九霄,飘飘荡荡,好似脱了线的风筝,向北吹去。法善吓得闭住了眼睛,连手足都不敢稍动。一会儿风势似乎静止,身子也好似有了着落,这才睁眼一看,咦!这真是怪事,不料一个身子,却在自己床上。慌忙四面一望,一点不错,不是自己府中是哪里呢?这一来,真把他骇得怪叫起来,惊动了外面的佣人和上房女眷人等,一齐都来查问。见了法善,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谓。法善的女人王氏先问道:"呀,你是几时回来的?怎么不从外面进来,也不来里面一转,却先睡在此地呢?"法善听说,重把双目一闭,自己回想过去种种情景和方才回来的情形,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忽然把眼睛一摸,向他们问道:"我们不是做梦么?"
王氏啐了一口道:"青天白日,什么梦不梦的?"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法善把神思定了一定,不觉有声没气的,叫众人退下。只留王氏在室,把过去的情形,一一地诉说出来。倒是王氏明白些儿,听了这话,笑道:"枉恐你也算得有道之士,连这点道理都看不出来。人家做到大罗天仙,自然有无边的法力,广大的神通。以我看来,前后许多事情,全是张仙一人在那里开你的玩笑。他因恼你多嘴多舌,又对他没有礼貌,所以叫你吃些苦头。如今见你这般诚心,神仙是不肯过份待人的,可不将你一阵风送回家来了。总而言之,什么痴老、老郎、老郎的师父、终南的道童,都是张老一身所幻化的。自头到尾,不过是这么一回事儿。说句爽快话,和你这个多嘴先生,闹这一阵玩笑罢了。"法善仍是将信将疑。只得整好衣冠,赶入宫去。早见天子和一位老道,在那里大谈玄经秘笈咧。这才深信他妻子的话,原有见地。天子见他回来了,笑说:"倒辛苦你劳动了一趟。"法善情知那道人即是张果,随即叩头道:"张道长是来了。微臣却为了一句饶舌,险些不得回来,再见万岁。"天子笑问如何情形。法善起来,又向张果行了个礼,笑道:"万岁不必问臣怎样怎样,横竖一切事情,全在这位国师肚子中间。万岁慢慢地问他就是了。"张果也笑道:"又胡说了,就不记得你妻子怎样对你说来。"
从此张果奉诏在集贤院中安置,每天只在朝中随班进退。闲时也被召人宫,讲些修道玄理。初时很想天子能够修心立德,做个圣明之主。纵有劫数,或可挽回一二。这时的天子玄宗皇帝,初即位时倒也非常勤政爱民,开元之治,后世比于贞观。到了后来,天下太平,万民乐业,这位天子便有些骄淫昏愦起来。到了改元天宝之后,内有宠妃杨玉环,外有幸臣安禄山,勾结一气,宣淫宫禁。朝中大臣又多结党营私,搅乱时局。张果在朝多年,眼见天下多故,劫运已成。这安禄山便是自己所放天平山下的老狐投生。他的行为,也多轶出范围之事。知道天下不久大乱,既然不能挽救,何必久混朝堂。这日下朝之后,便把退休之意对吕祖谈起。吕祖这几天却又发生了一件风流妙事。听得张果说话,因笑道:"师叔倒想走了。我却得了一位情人,这几时正来得要好,一时怎舍得离开京城咧。"张果听了大笑道:"神仙也有情人?这可是你作古的吧。"吕祖正色道:"怎么神仙不许有情人么?你要没甚么大事,就跟我去逛逛,才知道我这情人是真正的国色天姿,值得我如此钟情咧。"张果因他说得奇突,便道:"我就跟你去玩玩吧。"说罢,就要和他同走。吕祖笑道:"且慢,这等香艳地方,你我这样打扮,可有些不大相宜。"张果笑道:"原来你还不是拿本来面目和人家相见。可见你待人毫无诚意,怎能算得情人呢?"一句话,说得吕祖哑口无言,不觉相视而笑。于是吕祖就化了个青年书生。张果便幻为中年商人模样。二人出了集贤院,步行而往,走过许多街市,方至一处大院落。吕祖以指叩门,里面开门出来,乃是一个下人打扮的,一见吕祖,口称王公子,满面堆下笑容,十分恭敬的样子;又对张果也行了个礼。张果笑道:"原来你倒有些面子,可惜变做王公子了。"吕祖慌忙以目示意,让他别多言。二仙进了门,经过大天井,绕出一条很长的走廊,方是里面正屋。张仙悄问吕祖,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吕祖悄悄地说道:"师叔,不好问得,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张仙不觉好生纳闷。一会儿走到大厅上,后面走出许多华衣丽服的年轻女子,一个个笑逐颜开,齐叫王公子。其中有一人相貌生得最美,年纪虽然略许大些,而天生丰韵,绰约娉婷,却非余女所及。吕祖笑对张仙说:"这便是小侄的情人,她叫白牡丹。"张果听了白牡丹三个字,又见到这等情景,方知吕祖这一玩,竟玩到勾栏院中来了。心中兀自掌不住耍笑,只忍住了。看那白牡丹分开众人,挨近身来,把二仙一手一人,挽了进去。走过大厅后面,还有一间小小花厅。花厅两旁全是帘幕深垂、芬香扑鼻的绣闼香房。白牡丹把二仙拉入东首一间。张仙抬头一看,见室中陈设全是极考究的器具。最令他注目的,乃是妆台边悬的一副小小对联,下署回道人款。不觉手指吕祖,哈哈大笑。吕祖笑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师叔也太少见多怪了。"张仙道:"我不笑别的,笑你如此多情,不怕堕入阿鼻地狱么?"吕祖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她不叫白牡丹么,我就情愿为她而死了。"张果未答。白牡丹却不容他说这等话,便伸出纤纤玉手,将他的嘴扪住,笑道:"人家说话,总要图个吉利,也没见你这位公子,口口声声总管说死说活。你为我死,可知我还不肯给你死咧。"二仙听了,不禁哈哈大笑。白牡丹见二仙笑她,禁不住佯羞薄怒,赖在吕祖身上,要和他不依起来。吕祖慌忙饶舌道:"好姊姊,我这是和你耍子呀,怎么怪起我来了。"张仙坐在一边,见他们这等粘缠,不觉摇摇头笑道:"这倒真难为你,居然有此本领。"吕祖正色道:"这算得什么?我还请师叔喝会亲酒呢!会了亲,今晚小侄就得放肆一次,和这姊姊做些风流之事啊。"张仙大笑道:"罢了,这会亲酒,可好请你照顾别人去吧。我这老头子夹在中间,别惹你们厌恶。"吕祖笑道:"师叔真乃古道君子。既如此,小侄就另请别的朋友去,改日再治酒筵吧。"大家又说笑了一会儿。张仙要走。吕祖只得陪他一同出了院,回到集贤院寓所,张仙十分诧异这事,又知吕祖决不是无意之举,当下笑问其故。吕祖才告诉他道:"说起此女,我俩还算是老伴当哩。这人前生叫小金子,姓朱。我在庐山学剑之前,我们有过那样一层关系。小侄那时曾有那样一句话,当面允许她。如今巧在此地相逢。后来学剑成功,何大仙姑还向我开过一次玩笑。彼时小侄道行浅薄,还当她是戏言。如今却知道修道人真不能轻易允许人家什么的。为了那时一句话,真个便欠下了一注孽债。偏偏小侄到了京师,这女子却又二次转生,落在勾栏之中。小侄见她体颜神情,语言声气,和她前生一式无二,不期心中为之一动,立刻又记起仙姑的话来,默地一算,可不是。这人倒具有些大造化,该在我手中脱度。因此我便预备趁这空儿,将她提拔一番,也不枉她前生和我这一段缘份儿。"张仙听说,这才恍然大悟道:"我就料你终有些子道理在内,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那就不怪你和她做起情人来了。"吕祖又道:"不瞒师叔说,我已试了她两次了。第一次,是试她这人良心如何。因她在幼年的时候,就有挟持生母狠辣的手段。这等心肠,就非人情所宜。但那时她是为自卫计,却还情有可原。我便和她打得很热。一天,装着急病要死。看她哭哭啼啼,请医问卜,那样子真是很诚恳的。"张仙听了,大笑道:"你上当了。这等地方,哪有真心待人的。她那啼哭着忙,看是非常恳切,其实还是一种灌迷汤的手段罢了。"吕祖不等他说完,就摇头笑道:"师叔太克己了。这等妓女手段,只能哄得别人。若连我们神仙,都可以骗得过去,那就..那就.."说了两个"那就",张仙又接下去笑道:"那就什么?那就成了神仙中的妓女了。"一句话,引得吕祖大笑起来。又道:"第二次,我又设法试她的胆量,可有拼得性命的决心?这一试,居然也使我非常惬意。今后我就要进行第三试了。"张仙笑道:"你这也不是神仙度凡人,也不像公子玩妓女,倒是国家考试人才了。我倒替你耽着一件心事,似你这种方法,在你自谓别有苦心,单怕千秋万世之后,后人把你的意思,以讹传讹的,变个样儿,竟会说吕纯阳三戏白牡丹。形于歌曲,扮为戏剧,白发老妪,黄口稚童,当作神仙风流的艳史,永远传说起来,看你可能受得受不得?"吕祖笑道:"别人是不会这样胡闹的。除非你这位师叔,要开起我小侄的玩笑来。只要你一句话儿,流传下去,马上可以变三试为三戏。好在小侄只抱实际利人的宗旨,本身名节,但求本心无愧,好歹都非所计。再说风流神仙四字,何等不好,神仙难得风流,风流之人安得成仙?今小侄竟能以神仙而风流,风流而兼为神仙,岂非自有神仙以来第一佳话么?小侄倒也非常愿意领受这个美号咧。"张仙大笑道:"好好,我一定成你之志,替你扬个风流之名于后世吧。"说得吕祖也大笑起来。后来八仙聚会,张仙把此话说与大众听了。其中蓝采和最顽皮,韩湘子也好耍,竟替他造下一段神仙趣史;名为"吕纯阳三戏白牡丹"。内中大致说,吕祖生性潇洒,是神仙中最风流不羁的人。曾在洛阳遇妓女白牡丹。吕祖见而悦之,遂与交好。吕祖是纯阳之体,能久战不泄。白牡丹也是风尘健将,既爱吕祖之貌,复尝其房事之勇,相交颇得,但终疑其不泄之故。后来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等云游至洛阳,闻知其事,遂化为凡人,对白牡丹说道:"你所交之客,可有异于常人?"白牡丹正因心有疑惑,苦于无从探问,既见三仙问及,即行举实相告。三仙因对她说明,此客是吕仙化身,如得他泄精一次,当可度。白牡丹急求其法。三仙因教以交合之时,在吕仙肋下,用力抠住,勿令避开,如此便可使他一泄。白牡丹如言试之,果然。吕祖惊而一算,方知被三仙捉弄。还喜他是纯阳之体,不生何种影响。若遇他仙,真将堕入轮回了。吕祖因白牡丹能得自己之精,虽出三仙教导,究竟不算无缘,便度她出世,成为地仙云云。这原是韩、蓝二仙一时游戏之作,而后人竟信为真实。果如张仙所言:形于诗歌,扮为杂剧,弄得妇孺皆知。而吕祖之风流神仙,乃真为世所艳称。其实内中情节,显然有不通之处。在同道中互相戏谑,原无不可。若出之凡夫之口,非但不敬,也且为道人所笑,甚无谓也。因此后人又有三戏白牡丹为另一吕洞宾,与吕祖无关之说,以相纠正。此说自具苦心,未可厚非,但终非根本纠误之法。唯本书作者,从许多秘籍中探考而得三试故事,兼知讹传三戏之故,亟为详述其事。庶几从今以后,不致再有那种诬圣不敬的传述了。再说,吕祖把两试白牡丹之事,告诉张仙。张仙问他三试之法。吕祖笑道:"这等事情,要随机生发,哪有一定之理。如今要请教师叔怎样脱离朝纲呢?"张仙叹息道:"自我入朝任当今国师以来,转瞬在阳世过了二十多年了。眼见天子昏淫日甚。请了我来,除了高兴时候谈几句空言无补的道经以外,便是请我玩些把戏,给大家玩笑一阵。其中更有一事,使我万难再留的是,那个狐儿投生的安禄山,竟然渎乱宫闱,干出许多猥鄙之事。天子不明,反把他当作干儿子。种种可羞可耻之事,使我万万看不过去,忍不下去。照我本心,恨不得将他立刻处死。问他从前如何说法,怎么一入人间,就这样肆意妄为起来?但他既然是应劫而生,我又如何去收拾他呢?好在我本早要脱身,还是趁早走开,不见不闻,倒也干净。贤侄,你看此事如何?"吕祖听了,神机一运,笑道:"师叔可曾算过几时可以回山复旨?"张仙道:"倒还不曾推排到此。"吕祖笑道:"小侄已替师叔算准,大约三五天内,必可离朝下野。但须收一徒弟回去。师叔将此话放在肚里,自有速验。"张仙听了,也没说什么。未知吕祖如何三试白牡丹,张仙何日回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94回
倒骑驴背果老显灵应追偿俗债吕祖度情人
却说唐明皇自请得张果大仙为国师之后,先时倒也虔心诚意的请教些玄门大道。后来惑于酒色,连国家大事都懒得顾问,哪里还有修仙了道之心。只因张仙有许多神奇圣迹,每值高兴时,就将他请来玩些把戏耍耍。有一次,明皇见张仙骑的驴子十分神骏。张仙每次出门,总是倒骑而行,甚以为异,特请骑驴入宫,在那御花园内游骋一番。张仙本忠孝之心,对于天子,无时不存敬畏。天子之命,自然不敢有违。当下奉诏人园,先在各处倒骑驴子,兜了一个大圈儿,他这驴子也奇,并不要他回头指导,自能顺他心之所至,忽快忽慢,按程跑去,从来不得有误。跑了一会儿,天子宣他入宫赐宴,命将驴子系在园内,喂以食料。张仙辞道:"臣驴向不用食料,至多赐水一杯足矣。"天子准奏,命内侍牵去饮去,一面设宴与张仙对酌。
谈了一会儿,天子托故辞开,命群臣陪宴。自己却悄悄跑去看那驴子。据内侍奏称,驴子饮了一杯清水,便不肯喝了。天子即命赐他喝酒。内侍扛上一大坛陈酒,给驴子喝。驴子喝了一口,觉有异味,便不肯再喝。天子怒道:"它不喝酒,就将它砍了。"驴子闻谕,不等内侍强灌,竟自抬起头,两足捧坛,汩汩如流,把一坛好酒,一齐喝了下去,立刻跪着,举起两只前腿,向天子作拜谢的形状。天子大喜,正要奖赏它几句,不防驴子的酒性大作,身子一软一软,懒洋洋地向着侧边横倒下去。内侍连连喝它,也不起来,踢它一脚,也不动弹,却听得拍的一声,好似踢在纸壳儿上。天子大异,自己走上前去,连踢两脚,也是连着两声响,真像踢在纸质制成的物件上头一般,不觉又奇又笑。再瞧那驴子时,却已横挺在地上,两眼白瞪,气息毫无,原来已是寿终归天了。天子此时倒也有些慌张,忙问:"你们瞧瞧,可有救没有?要如没救时,赶快将它埋了,等会儿老道查起来时,就说逃走了吧。不要对他说出真话来,使他瞧得我们都是好玩的孩子气。"一语未了,一个内侍已将驴子一手拉起来,怪声大叫:"这驴子是假的,是一头纸驴子。"天子也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可不是,真是一头纸糊的驴子。不觉哈哈大笑道:"这老道也忒会玩儿,拿这纸糊的驴子哄人。要不是灌它这一坛好酒,险些都上他的当。你们把这驴子带着,随朕同去问那老道去。"于是天子在前,众内侍在后,拖着那头纸驴,一直来到张仙面前。天子笑道:"你这老道好会哄人,怎么把一头纸驴子,骑进朕的宫中来。"张仙慌忙俯伏奏道:"臣所乘本系纸驴,赖臣些小技能,混充真驴,经陛下用酒灌醉,则真相毕露,犹之世俗所称,纸糊老虎,望之若真,未尝不可欺人于一时,决不能持于久远。所以天下事唯真为可贵。虚伪之事,不足道也。"天子听了,笑道:"卿可谓善于讽刺。请问纸糊的老虎,也能使它行动吗?"张仙奏道:"总是凭藉一点道法。虎之与驴,有何分别?"天子即命用纸制成一虎,令张仙试之。张仙奏道:"不必制成,即随意取一张白纸,加以咒语,立可成虎。"天子大喜,立令试为。张仙取纸入握,尽力揉搓了一阵,念念有词,撇手放去,喝声疾,只见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在殿下跳着。天子恐它上来,急问此虎可能伤人?张仙奏道:"纸驴既能行路,纸虎安见不能伤人。"天子心中害怕,忙道:"卿道法高明,神通广大,真是可佩可敬!如今请将此纸虎收起,免它野性发作,误伤人命。"张仙道:"有臣在此,何惧假虎作祟。"说罢,挥手作势,纸虎立仆。天子和众臣明明都见虎虽死,还是虎的形状。张仙却说已变回一团白纸了。此外唯叶法师也能瞧得出是个小小的纸团儿。张仙不禁一笑,亲自收回,放入手中,又轻轻地摊了开来,这才完全回复了一张白纸。
又一次,天子闻他酒量极好,有心将他灌醉,便于酒中置药,强令饮满十壶。张仙跪奏道:"臣的酒量实小,过饮必致失仪。陛下必赐一醉,臣有一徒弟,可以代饮。如蒙恩准,即召来面试。"天子问弟子安在?张仙向天一招手,即闻轰然一声,一个清俊的小道士自殿角飞下,宛如鸟堕。天子大喜,召问数语,对答从容,仪节娴熟,天子甚爱之,即命赐酒。道童一气连饮十壶,毫无醉容。再赐十觥,也一气喝干。天子笑道:"可将后宫大坛御酒取来,看他可饮得完否?"张仙慌忙跪奏:"不可再赐,赐则必醉,醉必失仪。此不过博龙颜一笑为欢。一致失仪,便为乱性,反非微臣为陛下解闷之本意了。"天子不允,仍命去取。道童忽仰仆于地。张仙忙道:"这孩子如此不懂规矩。唯陛下幸恕之。"一面说,一面急以巾覆之。一会儿,内侍禀称,御酒一大坛,连坛失踪。天子怒道:"宫闱重地,焉有失物之理?立命重究。"张仙跪奏道:"请陛下息怒,坛在小臣巾下。"天子大惊,命内侍启巾视之,哪里还有什么道童,只有盛酒的坛矗立在那里。倒出酒来一量,刚才道童所饮的二十壶,一滴不少,完全在内。天子不觉大笑。又一次,天子对高力士说道:"朕闻饮堇而不苦者,唯神仙能之。"高力士凑趣道:"可令张果一试。"天子即命取堇和酒以赐张仙。张仙饮讫,不觉醺然道:"这是什么酒,好像有些异味。"天子见他饮醉,即令设榻于宫,叫内侍扶他去睡。次日起来,牙齿都变成黑色。张仙笑了笑,举手中如意,轻轻地一擦,立刻恢复洁白之状。
又一次,随天子出猎,得一大鹿。天子命烹来下酒。张仙道:"这是仙鹿,寿已千年。昔汉武帝元狩五年,畋上林时得之,不意至今尚在人间。"天子笑道:"有何为证。"张仙道:"武帝得而放生,以小铜牌挂在鹿的左角上。"天子命验之,果然有一个二寸长的铜牌,不过字迹模糊,不可辨识。天子乃命在鹿的右角上,再挂一牌,仍放它去。天子因此格外赞赏他的博学。
张仙在朝二十余年,见天子对他不过是玩玩把戏,寻寻开心,于时政得失,人民疾苦,丝毫没有裨益,因此几次求去。天子竭意慰留,不肯放行。张仙本是八仙中最拘谨的人,见天子如此相待,又不敢固执求去,更不忍不别而行。此时吕祖仍在他的寓中,朝夕不离。因此张仙将为难情形告诉吕祖。自从那天同游勾栏院回来,张仙又提起归山之议。吕祖替他推算,说他至多还有几天俗缘。俗缘一满,便可如他的志,还可得一好徒弟。张仙听他这般说法,自己也不再推算未来。谁知天子因他屡显灵异,久欲知其出身。问之再四,张仙终不实对。他的意思,是深怕说出本来面目,未免骇人耳目,有玷物议,倒也不是惭愧出身非类,惹人笑谈。天子既不能得他实对,便和叶法善说及此事。法善先不肯说。天子有心激他道:"你身为法师,张果又是你所引进,如何不知他的出身?可见你这法师,也是有名无实,一点道行都没有的。"法善经这一激,禁不住满面绯红,发起急来,说道:"臣焉能不知张国师,但恐国师知道是臣饶舌,必置臣于死。那时陛下可肯替臣代求国师,请他不要为难我。"天子笑道:"言出你口,入朕耳。朕但自己明白,又不告诉别人,国师如何知道?"法善道:"陛下太轻视张国师。国师是有数的金仙。我等一言一动,他都晓得,何必人家传与他听呢?"天子道:"卿放胆说来,国师如和你作对,朕必替你挽回。"法善方说,他是混沌时候,一个老鼠如何苦志修炼,怎样变成蝙蝠,怎么又修成人体,修成仙道,原原本本,说得很是详尽。天子正听得津津有味,忽听法善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仆于地上,口中大叫:"国师饶命!国师恕罪!"天子也惊骇失措,慌忙代为求情,又命内侍搀扶法善,向空中叩首。方才止定吐血,踉踉跄跄出宫回家。血虽止定,身体兀自苦疼。倒是他的妻子能干,劝他去见张仙,自陈罪过,并拜他为师,跟他修道,如此可得他慈悲,不但性命无忧,还有成仙之望。法善听说,大悟。扶病求见张仙,照他妻子所说的办法,苦求张仙。张仙知他意诚。又因他自本人就任国师以来,颇能谨饬廉洁,未有不法行为,张仙又爱他的聪明,认为可以造就,便答应他,收为徒弟。从法善说破他的出身这天为始,天子怕张仙心中不悦,有几天不敢宣他。吕祖对张仙笑说:"小侄之言已验。师叔要走,是个绝好的机会。为何又不说走了?"张仙笑道:"我哪一天哪一时不想走?一则等你试完白牡丹之事;二则如何走法,还没想定主意。"吕祖笑道:"告诉师叔,小侄考试官已办完了公事,专等师叔荣行,马上一同出京去咧。"张仙笑道:"因甚这般快捷?你却把试题先对我说,然后再将她做的文字告诉我听了,让我评论评论你这考试官,可有偏心?"吕祖笑道:"那还不是一件极容易的事情。小侄就从那天对师叔谈起白牡丹的身世和来历之后,随即又到她家,先和她谈些风花雪月之事,看她并不十分有兴似的。不过见我谈得起劲,不能不随便敷衍几句。到了晚上,我俩并睡一床。她忽然说起年华已大,容色垂衰,勾栏中非久恋之地,长此以往,真有不堪设想之虞。说到这里,便哀哀地痛哭起来。我便进一步对她说,便给你跳出火坑,嫁与一位知情着意、既富且贵的少年公子。试问过上几年上好风光,等得大限到来,双目一闭,还不是与草木同腐,又有什么兴味可言。她听了我这话,似乎十分动念的样子。睡到半夜,我暗暗留心她,总是翻来复去,唉声叹气的,不晓得她想什么?那时我却假装酣睡,不去理她。不料,她闹过一阵,忽然把我这身子捧将起来,拚命地撼动。我便假作醒来,问她作什么?她问我的话,真叫我又奇又喜。原来她因有感于我的话,忽地转了个修道之念。因我曾对她说认得许多仙人,所以求我说出仙人在什么地方?她要亲自去找到仙人,求他们收为徒弟,情愿抛弃红尘,永入玄门。我见她忽然有此知觉,如何不惊,如何不喜。当下随便敷衍了她几句,随即送她一个小小的枕头,叫她照常安卧。一梦醒来,未到天光,她忽然大哭而起,拜倒床上,口称师父,苦求脱离红尘。据她自述梦中情况,说已历尽人生艰危困苦、富贵繁华的景象。觉得人生趣味,愈加不足留恋。修道之心,愈益坚决。最可怪者,她就因我的枕头有些灵异,再回想到我以前种种劝导之谈,居然断准我就是神仙,看定我为度她而来。这等智慧,还了得么?到此地步,我也怜她一片纯诚,哀她处境危险,慨然允收为徒。方把她的前生和本身来历说给她听。就在这第二天,用法送她出院,一阵风摄出京城,叫她步行到终南山去。如今看她可能已到终南,毫无悔心。果能诚心精进,不惮艰苦,等她到终南之日,我自另有布置,将她栽培一番。大约五百年以后,许有些儿造化。"张仙笑道:"这也不过是尽尽人情而已。其实,她既有此觉悟,又得到你这样好的师父,将来必可成仙。何必还要再试三试之后,再给她一个最后的大试呢?"吕祖大笑,又道:"师叔尊论确是不错。但一个平常女子,侥幸得遇我辈,一念之聪,便令成仙,不叫她先经一点危险辛苦,未免忒便宜了她吧。"张仙也笑道:"你难道不念这几时同床共枕之情么?"吕仙又大笑不已。
谈了一会儿,张仙又议如何走法。吕祖附耳低言道:"如此这般,就一点不落痕迹了。"张仙听了,拍手称妙。过了一天,天子终念张仙三天不朝,心中怀着鬼胎,怕他不悦,又怕他回山,便派四个内侍,将着旨意,赐他许多珍奇佳果。哪知张仙病得正凶。内侍到门,下人回说,国师病重,不能接旨。内侍丢下赐品回去,奏闻天子。天子大惊,问法师道:"神仙也会生病么?"此时的叶法善已做了张仙的徒弟,早知乃师之意,因对道:"神仙与常人总是一般,自然也会生病的。"天子正要再派太医前去诊视,忽得奏称国师业已逝世了。天子大为惊异,便和叶法善等,一同驾临集贤院吊唁。当有院中诸臣奏请回銮,说:"国师死后,身体已腐,臭秽不堪,恐伤圣躯,乞中止吊唁。天子益发疑惑,说平人死了,也不能立刻腐烂。何况国师,究是仙体,焉得如此易朽。"便吩咐法师代朕致祭,并要随时留心国师是否真死;抑系假装病亡,以便私归道山。得了实情,奏与朕知。说毕,回宫而去。叶法善只得和一班集贤院同人并公卿前来吊奠。大家料理张仙身后之事,棺殓既毕,抬出门去。据抬棺人说,棺木和平人一般沉重。天子得知,信张仙真死。直到后来安史之乱,天子蒙尘入蜀,途中亲自见一位神仙自天而下,向天子叩首三下,转眼不见。来人呈上玉匣一缄,启而视之,内述乱事因果甚详。并言皇帝不久可回京城,伏乞珍重龙体,等语。内附昔年天子所赐玉如意一柄,而不署姓氏。天子疑神仙必是张果所托致书者,则张果未死,必无可疑。回銮后,命人掘棺视之,乃瘗一竹杖耳。未知张果假死之后,究去哪里,尚有什么奇事?请看下回分解。
第95回
攻异端文公黜道教降霖雨湘子显神通
却说韩湘子投生韩府,转瞬已是十多岁了。当他五岁上头,他父亲韩会见他聪明出众,因对兄弟韩愈说:"湘子这孩子,天资很好,看来可望成才。须请个好先生,教他读书。"韩愈听了,便四处留心,陆续聘到几位名宿先生,专授湘子一人。不料湘子生有宿慧,无论什么经书,经不得他的眼,一经过眼,不但朗朗成诵,而且不烦先生讲解,自能悟澈其中深微奥妙的理旨。有些地方,往往先生所引为难讲难明的,湘子偏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说出一番确切不移的大道理来,弄得几位先生一个个自叹不如。教过一年,第二年便不肯蝉联而下。因此到湘子十二岁时,已经换了四五位有名先生。
这年冬天,又因先生辞馆,远近数百里内,闻得韩家公子是真正神童,便是平日自命不凡的老师宿儒,生怕跌翻在这位神童手里,坏了自己一世才名,谁也不肯轻易前来尝试。请了多时,竟请不到一位名师。韩会不觉对韩愈笑道:"看来今世号称名宿,本领都不过如此。怎么一个个弄不过小孩子呢?"韩愈正色道:"兄长别这么说。小孩子家,凭着些小聪明,略得一二皮毛,凑巧给他说着几处古人的漏洞,也还不知他见解的是非。兄长怎便把他看得如此了不得。至于以前请的几位先生,据小弟所知,如某某几位,实在是有大学问,大本领的。他们的聪明资禀,或者不如湘子,若论真才实学,不说别的,单说他们萤窗攻苦这四五十年,无论如何决非孩子们三年五载、一知半解的工夫,可能比拟什一。他们所以辞馆的原因,或者自顾精神不济,怕误人子弟;或者湘子自恃聪明,不免有些狂妄自大之处。他们瞧在你我老弟兄份上,又不好说出真情,反伤宾东和气,可不说句客气话儿,大家分手了事。兄长如何竟这般深信湘子才学胜过一般名宿起来。这等说话,万万不要使孩子们听见。本来年轻轻儿,不知天高地厚,一旦听得你做老子的如此奖誉,还有不狂放自尊、眼高于顶么?到了这个地步,兄长啊,只怕他这一点聪明,不为福利,甚或应了孟子所言盆成括一流人物,不但非孩子之福,也恐为韩门之祸呢!"韩会听了,默然不语。
三冬将尽,转眼开春,湘子已在要紧攻学之时。一时三刻找不到一位先生,却终是一件困难问题。弟兄们时时谈起这事,都觉非常为难。谁知这年腊底,忽然来了一位青年,投刺请见两位大人。老兄弟俩见他的名刺上写着吕谷朋三字。大家记了记都说,不曾有这么一个朋友。一同整衣出见,见这人年不满三十,面如冠玉,唇若涂朱,英俊不凡,轩爽出众。兄弟俩不由得都吃了一惊,似觉有生以来,入世多年,不曾眼见这般俊雅人物。心中这般想,面上就不知不觉露出十分钦爱的意态来。接谈之下,方知这人是个不第秀才,自信学贯天人,既不能入主司之目,也不再作登科之想,一向只在各显家教读为业。今闻府中公子非常聪明,多少名宿都知难而退,如今竟还请不到一位适当的师傅。小子不揣其愚,以为不世之才,当有出尘之日,为之师长,方能日进无疆,不难成为道人。小子不敏,窃不自谦,敢效毛生之自荐。还请公子先来一见,如果不蒙信重,还当即刻引退,不蹈以前诸先生之覆辙。二公见他语音清朗,气概非常,已知此公必是大有来历的人。一面和他敷衍着,一面就把湘子召来,叫和谷朋相见。此时韩会心中唯恐湘子或过骄妄,以为多少老师宿儒,尚且被我难倒,何况这样一位年轻的人。万一当面抢白几句,倒不成个意思。哪知湘子一见谷朋,先作一番打量,随即上前,含笑一揖,不知不觉拜了下去,连叩几个头,口中说道:"这位才是我韩湘子的先生呢。"老弟兄俩见了这番情景,不觉大为诧异,因笑对谷朋说:"这孩子人倒聪明,就是性子太倔强了些,每次请来的先生,总不曾见他如此心悦诚服的样子。"谷朋接笑道:"不羁之才,当有特殊的教法,或者以前几位老师,虽然久拟皋比,却不曾教过这等特别聪颖的学生。他们把公子这样的人才,也当作普通子弟看待,施以同样的教授,这就无怪格格不入了。"韩会因请谷朋考验湘子的学业,实是顺便还想看看先生的本领。谷朋岂不明白,当就湘子平时所学的功夫,随意和他谈。湘子自谓这些都是极浅近的学问。哪知一经谷朋指导,才觉本人所知所解,真不过是一种皮毛而已。凡是谷朋所说的深微之理,都是以前几位先生所未曾说及,不觉心胸顿开,喜笑道:"何如,我不是说,这位才是我真正的师父吗!他说的都是极平常的道理。总觉我自己一句也说不上来。这就可见先生的真实功夫了。"韩愈本来最怕湘子好作聪明,浅解经书,把古人的著作,看得太过容易。如今谷朋这样一来,第一好处,就是能使湘子识得读书的艰苦,以后不敢再以一知半解,自欺欺人。当下他心中也就非常满意。就此三面言定,把谷朋先生请在家中,一连教了三年。湘子不但学业猛进,而且人品也谦厚规矩了不少。此时韩会已经去世。韩愈本来对于这位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谁知后来却发现了一件事情,使他大不满意。只因湘子自从谷朋读书以来,专一喜欢研究些道学之书,有时还讲究什么打坐咧,内功咧,又是什么金丹咧,什么大道之类。这样一来,便把个韩愈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本自诩卫孔教,以传道继统自负的人,眼见家中子侄们竟趋入异端一流,自己安能再服别人?可是等他发现这些情形时,已在三年之后。据湘子自己说,已把一点灵苗完全放在道门中,马上就要离家修道去。韩愈大怒;亲自执着大杖,讯问湘子,这等学问,是谁教给你的?可是那位谷朋先生传授与你?湘子也不惧怕,竟自岸然说道:"三教都是圣道。怎见得儒、佛两派必定是异端之学?叔父诋毁佛、道两家,是因眼见世上的和尚道士,只会作恶骗钱,一点不懂学理,所以痛恶深绝到这般田地。其实这批东西,正是两教的贼类,不但为孔道所不容,就是佛、道两教中,也并不承认有这一类假冒招牌,藉名乞食的东西。叔父若能平心静气,把两教真正的奥义微言,玄经秘籍,稍加一番研究,便知此中至理,还有为儒家所不能企及者哩。"韩愈听了,气得拍案顿足,大骂湘子无君无父,是夷狄禽兽之辈。又说:"这都是那个什么吕谷朋教的好书。当初我原有些疑心,为他效那毛遂自荐,不待人请,送上门来,从古到今,哪有这等苟且自轻的先生。也因你这奴才,多少好先生,看不惯你的狂妄相儿,一个个被你撵走,没奈何,就将这人留下,暂时试用一下。可也不晓这人是何来历,曾在什么人家做过西宾,糊糊涂涂地将他一留,就留了三年之久。怪我这几年来国事萦心,总没工夫来调查你的学业。不料你竟不自受至此,一步步走入歧路上去。虽说教授之责,属于师傅,但你那么倔强不法的脾气,多少正经规矩的先生,被你得罪了去。偏偏对于这等邪说妄行,误尽青年的妄人,你又那么慕而且敬的事事服从起来。可见毕竟还是你这奴才自己太不学好的缘故。从今为始,你要做我韩门令子,须听为叔的指教,把三年来所学的异端之学,完全丢却。不但不许出诸口,简直不准再去想它一想,好好儿用正当的功来,好在年纪还小,出去考功名,还早得很咧。你又有那样天资,只要再加三年苦功,着实来得及哩。要是不然,我韩门中果然不配有你这等子孙。就是我堂堂华夏,也没有你这种邪人。不但我这府中不配你住,连这四海之内,率土之滨,也非你所能立足。"湘子见他说得如此厉害,心中也是不悦,因微微一笑道:"叔父便把道教看得如此不堪,把侄儿当作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么?老实告诉叔父,叔父虽然瞧不起侄子,侄子却奉了师父法旨。因知叔父乃玉皇殿上卷廉大将冲和子获罪谪贬。侄儿如要成道,第一次先度脱叔父,方可升天受职咧。叔父,你知道我师父是什么人?谅叔父专心要继传孔道的圣人,或未必知道道教中的几位重要金仙。但侄儿却不能不向叔父说一声儿。原来侄儿现在这位师尊,正是道门中最孚声望,好比孔门中颜曾孟荀一流人物。他姓吕,名岩,字洞宾。谷朋一字,便是洞宾之隐谜。叔父啊,这位吕先生,才真的是天上有数的大罗金仙啊!"
湘子正想把吕祖出身和他修道始末、得道时期,并三年来师徒授受情形,报告韩愈。不料韩愈听到上面这几句话,已经气得掩住双耳,没口子只喊:坏了坏了,这厮疯了!这厮疯了!一面把书案拍得怪响的,叫请师老爷来。湘子见他气得这样情景,不觉万分好笑,忙拦住道:"叔父不要性急,我那吕师父,他早已算准我们师徒于今日分手。叔父此时派人去请他,只怕也嫌太迟了。"韩愈不信,催那下人快到书房,要是师老爷在呢,马上请他来。"下人们应声要去,不料承值书房的书童忽然跑了来,和这下人劈头碰个正着。韩愈叱问书童来此做什么?书童赶上几步,呈上一封书信,乃是吕师爷留别韩愈的。韩愈心中却才有些奇怪,慌忙拆开一瞧,内中大致说:令侄前生本是天上金仙。为因诖误公事,被谪湘江岸上。伊本是白鹤修成的仙体,此时仍为鹤体。谪期届满,合由本人与业师钟离云房,共同收录门下。因此送他转入阳世,再行修道,方可度脱升天,归他的本真。又说韩愈前生之事,和湘子所言一般无二。未了,方说:"生有夙慧,修为颇易。三年之间,已通玄理。如今即应早离家室,速赴名山修养。二十年后,可以小成。三十年后,应由他亲度叔父成道。"此下还有几句告别之语。韩愈见了此函,气得说不出话来,双手一扯,把那封信扯得粉碎。可然作怪,信纸碎而复合,仍如原状。韩愈见了,越骇越怒,大骂:"妖道既诱吾侄,怎敢和我开玩笑。"吩咐下人,赶紧取火烧毁。下人遵命,点火来烧,明明见得烈焰纷腾,纸成灰烬,四散飞开。但是转眼之间,一张信笺依旧平平整整地放在案上。韩愈不觉仰天大叹道:"妖人作祟,总是我德薄无能之故,也是我韩氏家运太蹇。好好的子侄,竟被妖精引坏。事已至此,可问你这奴才,如今打算怎样?要是深信妖人,一定要趋入异端,与其将来流毒中原,贻祸后学,的确还是早早请你出去为是。我既不敢留你在家,为名教之罪人,祖宗之叛子,也不忍由我叔子之手,将你送去有司衙门惩治,或将你驱逐到夷狄之外去。好在你有仙师提拔,本来预备出家,还是请你自便吧。倘使你心目中还有我这个叔父和你的父母、祖宗,就该听我方才教训你的话,赶紧把心思摆正,神智弄清,再休讲那些邪说妄行,好好读圣贤的经传,那便是我韩氏祖宗的好子孙,是我神明华夏的好百姓。将来应试成名,荣耀祖宗,还是小事,我还望你能够助成我这番翊圣卫道的大事业咧。是非去取,你自己审择而行吧。"说了这话,也不再取那信,气吁吁地走了。湘子当夜草成一封长禀,内述自己修道之志,并望将来叔父也能及早回头,免堕浩劫。情词异常恳切。写好之后,放在书室中,自己却悄悄地离了家门,竟去嵩山修道去了。这边韩愈将湘子一顿痛斥,回到内宅,还是怒气不息。他夫人问起缘由,韩愈把这事大略地说了一番。夫人不觉埋怨道:"大伯去世,大房只此一子,大姆爱如珍宝。从前大伯骂他几句,大姆还要啼啼哭哭地闹个不休。如今你将他这般训斥,这孩子有些呆性,他在这两年中,和那位吕师父,真是顷刻不离,万分亲热。每逢放学回来,见了人,常论说他这位师父真是大罗天仙,说得那么有神通,那么好学问。自己从他读书,将来稳稳也可成仙。还说什么叔父虽然有功儒教,但他前生乃是灵霄殿上有职的仙人,将来少不得仍要归入道门。到了那时,还得他来引你入道呢。这等话,我们是听得很久了。大家都当他是孩子的话,哪个去理会他?直到今年以来,才见他有许多事情,确实做得奇怪。他会平地升空,游行云雾之中;又能钻身入地,瞬息不见。据说,这些都是那位师父传授他的。可这算不得什么,不过是神仙的一种小玩艺儿罢了。于真正性命之学,和不老长生之术,金丹大道之用,是没有多大关系的.."夫人说到这里,把个韩愈听得更加着急顿足拍案起来,反把夫人训斥了一顿,说她不该隐匿至今,养成他的劣性。这一顿骂,倒把夫人要劝的话堵得说不下去了。韩愈心中想道,这孩子年纪究竟还小,受了这顿教训,好在他那师父又走了,今后还得我自己费些精神,好好管教一番才好。自己沉思了一会儿,因有公事,便出去了。去不多时,忽得湘子出家的消息,这才把他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忙赶回家门。家中已经闹得沸反盈天了。此时的韩愈,几乎成为全家的矢的,弄得一位辅翼名教文起八代的一朝大儒,除挨讥受责、唉声叹气之外,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从此韩氏一家,便时时陷于悲戚忧苦之境。直到三年之后,湘子托了一个乡人,寄回一封家信,大家才把重重的忧云,稍许拨开了些。再过十余年,湘子得云房先生传赐《天罡美汇》一书,揣摩简炼,五年而通其大意。适吕祖降临嵩山,命他下山点化叔父。湘子道装打扮,驾云到了京师,回家拜母徐夫人。夫人见了湘子,宛如天上掉下一个活宝。湘子跪进丹药,母婶各一。此时两位夫人都已五十余岁,衰弱多病,自服此丹,精神转健,比年轻时更好。湘子见了叔父,韩愈还是一派盛气,问他在外学了些什么?湘子大略说了几句。韩愈大怒,命人把他道衣剥了。湘子绝不抵挡,由他们用力剥卸。不料那件道袍好似生在皮外,粘附身体一般。剥了半天,连带子也解不下来。正在大吵,忽报圣旨下来,乃是天子因亢旱病民,派韩愈前去社稷坛祈雨。韩愈不敢迟延,衣冠而去。湘子笑对母、婶说:"叔父这样求雨,便求个三年五载,也弄不到一些雨水。"婶母却信他的道法,因说:"好侄子,既这么说,侄子可去帮助叔父,作些功德,也叫你叔叔可以相信你的道法,莫再和你作对,可不是好。"湘子摇头笑道:"帮助叔父是侄子应份之事。若说要叔父信道,那却说得太早。据我看来,至少还得十年八载咧。"说毕一扭身,身影俱杳。那韩愈正在坛上,一秉虔诚,求天叩地,希冀早降甘霖。不料,从早晨求到午后,不但雨水不见一滴,连黑云也不曾见过一片。依旧是火伞高张,阳威炙体。心中正在焦躁,忽见一个龌龊道人行而来,立在台下,向韩愈讪笑不已。韩愈心中正没好气,立命把这道人抓来。两旁兵役一声答应,将道人捉上台去。韩愈问他甚事好笑。道人笑道:"贫道不笑别的,笑大人只能为官,连求雨的本领都不曾学得。岂不可笑?"韩愈怒道:"你是哪里来的野道人?竟敢当面讥诮老夫。你既口出狂言,莫非你倒能够求雨么?"道人昂然说道:"自己不会,怎敢笑人?"韩愈便命他试法。要是试得不验,立刻抓去斩首。道人一笑,也不奏表,也不书符,只用宝剑一指,连呼几声"雷电之神安在",忽听得半空中有人问道:"法师见召,有何旨意?"台上台下众人望空看,果见雷公电母,带领许多天神天将,站在云端,向这道人施礼咧。众人才都吓得呆了,不约而同地一齐跪下,叩头如捣蒜一般。有的又向道人叩拜,口称大仙。把个韩愈弄得面上无光,大发雷霆,指着道人骂道:"大胆的野道,命你求雨,怎敢弄术欺人,煽惑民心?"道人不慌不忙,对云中说道:"此间亢旱,有冲和子奉当今诏旨,在此求雨。因他俗念太重,不信大道,上天吝予甘霖,求了大半天,不曾得到一滴水珠。如今是贫道不忍百姓遭殃,特去东海龙王那里借来一勺之水,预备分与众百姓们。望众尊神赶紧布云下雨。贫道即刻发水也。"韩愈听他一味空言,又要和他为难。哪知半空中忽地打下一个大雷,接着闪电乃起,乌云密布。一霎时天昏地暗,日色无光,但有万道闪烁金蛇,弄得人们眼花缭乱。这一来,不但众人大呼:真仙赐雨,人民有幸。连那台上硬不服输的韩老尚书也是目瞪口呆了,不知要怎样才好。正在这个当儿,猛可地又是一阵轰天的大雷,接着众人都见道人腾身而起,飞入半天。万目睽睽瞧见他手持小瓶,向东南西北四面分洒。一霎时,大雨滂沱,势不可当。众人都匿身台下,万头攒动,把个台柱都几乎挤断。约有顿饭光景,道人在空中大声问道:"尔等百姓估计得雨水已足,可对我说一声儿,免得霪雨成灾,过犹不及。"众人大叫:"够了,够了,不必再下。请大仙下来,容小人们叩谢。"道人听了,提剑一挥,雨势立止。
众人出至台外,只见道人坐在台口,向韩愈施礼笑说:"幸不辱命。"众人也不管泥泞沾衣,一齐跪在地上叩头有声。只见韩愈始而发怔。怔了一会儿,忽又怒容满面,向道人说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来道:"我还不信这雨是你求的?"道人笑道:"这是万目共见的事情,不是贫道所求,难道倒是大人祈来的么?贫道是世外之人,不求功名,不需富贵,并不想和大人争功。大人何苦一定要强词夺理,反示人心不广呢?"韩愈怒道:"有甚凭据?"道人笑道:"众目共见,还不算是凭据么?大人再不相信,回去看府中,天井内空缸一只,现已盛有三尺一寸七分的雨量。"韩愈命人押着道人回去一量,果然不差丝毫。道人突然下跪道:"叔父,如今可相信道法了吧!还请早随侄子修道去吧。"韩愈大惊,低头一看,这道人正是自己的侄儿韩湘子。未知韩愈可能答应湘子的要求,同去修道,请看下回分解。
第96回
造酒借花两试仙法蓝关秦岭九度文公
却说韩愈听湘子再三劝他修道,心中勃然大怒,便命人拖进去,交与他母亲徐老夫人收管。此时的徐夫人,却已深信湘子得道是真。他本是很明大体有才干的人,倒也不肯怎样强留湘子,只对他说:"你叔叔望你成人立业,也是他长辈分内之事。你既能修仙成道,也算各行其志。我也不必一定听了你叔叔的话,强你所难。但有一句话对你说明,你既是有神通有法力的人,云来雾去,到东到西,原不算一回事儿。此后务要常常回来,看看你这老娘,等我大限到来,瞑目不视,那时任你的便,来与不来,均由你自己作主便了。"湘子道:"娘请放心,道门中最重忠孝。孩儿要没有母亲的心思,怎能回来探望母亲。此身不与禽兽无殊吗。我那两位仙师,又怎肯收我为徒呢?母亲尽管放心,只要孩儿刻苦上进,再过几年,前程未可限量。到了孩儿升天之日,母亲一定还在世上。孩儿还要度母亲出世,共享长寿之福哩。"夫人听了,也是欢慰。湘子见点醒叔父无效,仍回嵩山而去。
自此又过了几年,每隔二三年,必定回家一次,显些非常灵应给他叔父看。无奈韩愈是天生硬性的人,凭他说得天花乱坠,做得活灵活现,他却毫不动心,仍旧做他自己的事业,也不把湘子看在眼内。湘子却也坚毅不回,必要度他成功。一直点化他七八次。至第八次上,适值韩愈八旬大寿,湘子顺便祝嘏,再回家门。韩愈自顾年高,见侄子远来,心中一感,不觉把平日厌恨湘子之心轻了一大半。到了开筵之时,也命他入席代主,和一班公卿宾客谈话。众人知他真是有道神仙,一个个欲叨求些长生之道,却老之方。湘子也滔滔不绝地把些浅近易行有益身心之法,随意传授一些。这样一来,反激起韩愈的怒愤,说湘子不应在自己面前讲出这等邪说。便召了上去,问他道:"你口若悬河,当着许多尊长面上,任性胡说。究竟这几时,你在外边学点什么功夫?"湘子听了,随口吟道:
青山云山窟,此地是吾家。
子夜餐琼液,寅晨嚼绛霞。
琴弹碧玉调,炉炼白朱砂。
宝鼎存金虎,芝田养白鸦。
一瓢藏造化,三尺斩妖邪。
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
有人能学我,相与看仙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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