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贤传》(1/5)-清-落魄道人
(本文为《八贤传》第 1/5 部分)
八贤传清落魄道人
目录
第一回遵上谕八贤赴任郭玉莲遇救复生
第二回移姐尸郭英图赖蟒蛇贼推柜入河
第三回贪贿赂屈打成招定罪名充军发配
第四回李兴周被害遇救张巡抚捉拿郭英
第五回珍珠泉母子巧遇梁怀玉控告宋雷
第六回郭公私访桂林府避雨村中得实情
第七回郭总督私访劣绅假算命侦探实据
第八回表真情陈松吐实失印信丫鬟得宝
第九回生疑心怒绑总督马棚里计救忠良
第十回总督夤夜逃出城石林半途杀恶霸
第十一回绊马索张河落马张鹏翮擒获同江
第十二回获宋雷石林奋勇解民恨恶霸碎尸
第十三回劾奸佞反坐监狱征鞑靼路遇三杰
第十四回奸臣派人杀于公议用计策困番王
第十五回见美色陡起淫心诓金童醉酒杀人
第十六回白金童含冤寄监王妈妈拦舆告状
第十七回田旺义抢亲被擒斩恶霸进京参佞
第十八回因参奸忠臣遭绑为保本大闹午门
第十九回索皇亲金殿妄奏尹将军奉旨缚忠
第二十回惩奸佞罪不容赦褒忠良开复原职
第一回遵上谕八贤赴任郭玉莲遇救复生
闲坐书房论古今,算来却是闲操心。
书中有真即有假,后人依假当作真。
闲言少叙,话说我国大清康熙皇爷登基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驾下有八位贤臣匡扶社稷,这八位乃系山东青州府冯阁老、山西汾州府于成龙、山东曲阜县张鹏翮、陕西临陶庄召恒、河间府萧国佐、即墨县郭瑞卿、济南府孙广泗、河南归德府彭朋。皆系忠心耿耿辅保朝廷。
朝中有一奸臣索艾,依仗正宫国母并守阙太子之力,欺压文武,就是惧此八位贤臣耿直无私,犹如是索艾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样。索艾暗想:“此八个人实是心腹之患。”昼夜愁思,忽生一计,名为调虎离山之计。主意已定,遂修奏折奏上去。
康熙皇爷阅了奏本,上面所奏乃系山西青大吉造反,北番兴兵犯境,南方苗子侵界,辽之东西不服王化,山东连年受蝗蝻之灾,河南黄水冲淹,两广盗贼蜂起,云南、贵州土匪抢掠,民不聊生。览毕。口呼:“索爱卿,这四下狼烟起,又兼天灾,怎样办理?”索国老奏日:“若要天下太平,朝内现有五虎三杰,可除此患。”康熙皇爷问:“是哪八人?”索国老覆奏曰:“此八人乃系文华殿冯阁老并郭秀、孙广泗、彭朋、于成龙、萧国佐、张鹏翮、庄召恒,若命此八人前去查办,何愁江山不稳?”康熙皇爷闻奏,龙心大悦,立刻刷了一道上谕:国老索艾所奏,四下狼烟所起,黎民涂炭,钦命张鹏翮赴河南巡抚上任,郭秀即赴两广查办,庄召恒赴辽东西镇守,孙广泗口北镇守,冯卿陕西剿办,萧国佐赴山东赈抚,彭朋赴云南、贵州查办,着于成龙为巡河御史。勿庸请训,速赴任。钦此。
八位贤臣遵旨谢恩,退出朝,归府第打点行装,各自赴任去了。这鹏翮张大人晓行夜宿,非止一日,来至黄河渡口。这且言讲不着。
且言两广同云县有一郭英,年方二十一岁,甚是贫穷,在他胞姐家借了一千两白银作买卖,也是他时来运转,三年以外赚了百万有余,良田千顷,瓦房千间,骡马成群,陡然而富。
可是狠心无良,终日结交匪类之人,又找人上京,使了一千银,捐了一名监生;又用一千银拜本县刘公为老师,自称门生。
郭英的姐夫李兴周乃是秀才公,亦好结交朋友,将万贯家财消耗,荡然一空,而今一贫如洗,亲戚朋友皆不往来,并无一人登门探视的。李兴周独坐书房,长吁短叹,默想:“我贫在此时,亲朋皆躲避我,我才知世态炎凉薄得很。早知有今日,悔当初并未杜门。”闷闷不乐,走进内宅。
郭氏夫人含笑口呼:“夫主为何面带愁容?”李兴周见问,不由长叹一声,欲语不言。郭玉莲口呼:“夫主为何欲言不语呢?”李兴周曰:“不说也罢。”郭玉莲笑曰:“你我乃结发夫妻,有什么难言之话?”李兴周又长叹一声,曰:“俗言:万事好解,一饥难忍。”郭玉莲闻言笑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今时虽穷,若是从新发愤,立志读书上进,时来运转,拨云见日,必有扬眉吐气、争光耀祖之时。到那时,千万再莫学孟尝君好客,只落得室如悬磬,釜被尘封,这正是‘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若说是相与朋友好,到如今家无斗筲,藜藿不充,你所交的朋友,可能充咱们之饥饿?”
正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李兴周闻听郭玉莲抱怨之言,不由得羞恼成怒,无名火起,恶狠狠用手掌照着郭氏脸上一掌打去,说道:“咱俩从今别说话!”言罢出门而去。
郭氏被打,不由眼中落泪,满怀冤屈,有自缢之心,双手抱起小全喜,难割难舍,痛哭不已。只见太阳不久西坠,自己转思暗想:“谁家夫妇不争吵?”想到这里,将自尽之心丢去大半,摸了摸脸上,被夫主打得鼻破脸肿疼痛,小全喜问:“娘呀,你那脸上是哪的血呀?”郭氏说:“我的脸上不是血,是流的汗。”小全喜说:“不是汗,是血。你诓哄我,汗不红。”
说着,号啕恸哭不止。哭了一会儿说:“娘呀,我腹中饥饿,拿馍馍来我吃。”郭氏玉莲闻言,犹如刀挖心肝,不由得两眼垂泪,叫了声:“糊涂孩子,方才你父所言一饥难忍,我二人因此争吵。你也说饥饿,教为娘的给你什么吃?”小全喜只嚷饥渴。郭氏无可奈何,暗想:“小孩无知,不如哄他一哄。”遂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棵梅树,上面画了些梅子,又画上一个饼,轻轻贴在墙上,口唤:“全喜,那墙上是一个饼吗?候你爹来家,你父子同吃方是。”小全喜闻言,满心欢喜,伸手去拿。
郭氏说:“儿呀,是为娘哄你,岂不知画饼充饥饥还在,望梅止渴是枉然。”小全喜见墙上饼娘不给吃,打滚撒泼。郭氏着急,举手要打小全喜。小全喜怕打,躺在床上忍睡。郭氏玉莲见小全喜困睡,自己暗想:“遇人不淑,家道穷到这样,何日是一尽头?也罢,千休万休,不如死休!”
郭玉莲想到这里,找了一根麻绳,向梁上扔过去,挽了个扣儿。方欲上吊,一眼瞅见小全喜在床上似睡非睡,不由得腹内难割难舍,把抓柔肠。用手抚弄全喜一遍,两泪交流,忽然将银牙一咬,双睛一瞪,脖项已入绳套之中。正在挣命,惊醒了小全喜,爬起来搓了搓眼,看见他娘悬在那里,遂即叫:“娘呀,你打秋千我也上去,我还饿啦。”叫了几声,并不答应,站起身来向前一仆,“咕咚”一声,跌下床来,摔得鼻破脸肿,号啕痛哭。
再表李兴周自从夫妇二人争吵几句,走到酒铺,吃些闲酒,自觉心跳不安,走出酒铺回家。只听小全喜又哭又喊,一推门,门已关闭,大喊:“全喜,开门来!”全喜正哭着,听他父叫门,跑出来哭着说:“俺娘在屋内打秋千,不管吾。”遂把门开放。
李兴周忙向屋内跑,未见灯火,把郭氏玉莲轻轻托下来。找了根鸡翎在郭氏咽喉一搅,吐出一口浊痰。“咳哟”一声,微小声音叫声:“全喜你在哪里?”李兴周见郭氏妻缓过气来,未死,腹内念:“阿弥陀佛,可足已够了!”
郭玉莲睁眼见丈夫在面前,就知是丈夫落的吊,说:“你且烧一碗热水,我漱漱口喝一点。”李兴周连忙点上灯光,烧了一碗水,递与郭氏妻喝下。李兴周说:“从今以后我再不任意交朋友,杜门不出,温故知新,苦读诗书,求取功名。”郭玉莲口呼:“丈夫,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李兴周说:“只有真心,哪会假意。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若是言行不符,天必厌之。”郭玉莲闻言,心中欢喜,口呼:“夫主呀,你若真心改却前非,读书上进,我助你衣食丰足不缺。”李兴周闻言,笑曰:“这也极难,我如今寸土皆无,谨守着茅屋数间,你是从哪里来的丰衣足食。”郭氏玉莲口呼:“夫主,实对你说,三年前他大舅在我手中借去一千银两,是我积蓄的,以防后用。
至到如今本利未归,知咱困苦,他连门也不登。你代我前去讨了来,这笔银岂不够衣食不费。亲戚要紧,千万莫要争论。”
李兴周说:“贤妻放心,明日我去讨银,李大舅给我多,多接着,给我少,少接着。俗语有云:‘命里有财终须有,命中无财莫强求。’他大舅不给利钱也就罢了,到底必给本钱。”郭氏点首称是,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李兴周口呼:“贤妻,家无隔宿之粮,我往十里堡找他大舅去,给多给少拿采咱好度日。”郭氏嘱咐曰:“若到十里堡,千万莫要贪酒,使我悬念。”李兴周说:“从今以后,遇事再不吃酒了。他大舅纵然留我,我也不住下。”言罢,出门奔十里堡而去。
走在半途,头上乌鸦连声乱叫,自己暗想,空中乌鸦乱叫,大不吉利。急急忙忙奔到郭家门首,早有人报于郭英。郭英正在大厅陪着知己朋友吃酒,忽听家人报说:“李兴周来了。”郭英心中暗想,昔日我家贫寒,他待我无情,今日他来我家,理当奉还他一个无义。一抬头见李兴周已至大厅,只见李兴周含笑口呼:“内弟近来安好?”郭英故意装聋说:“众位兄弟,请酒。”李兴周又呼:“大舅向来纳福了。”郭英佯装不睬,说:“小厮门,快拿酒上来。”此时李兴周进退两难。有一小厮口呼:“大爷,那大姑老爷在厅前问安了。”郭英说:“姐夫来了,贵人不踏贱地,三年前到你贵府,你以白眼相加,是我姐姐看不过眼,将我唤进内宅,给酒肉吃喝。你今来到我家,厨下有剩饭由你用,如若不够,那还有猪狗之食,任你餐饱。”同着张八、李九信口胡言。
李兴周乃是读书之人,将郭英所说的话只当狗屁而已,并不与他分辩是非。转身出了郭英大门,还家而去。来到自己家,郭氏玉莲口呼:“夫主,他大舅给了多少银子。”李兴周将郭英行为和所说的话言了一遍。郭玉莲乃是贤德之人,惟恐夫主气恼,带笑口呼:“夫主休要生气,我那兄弟礼义不明,为人粗鲁,言语猖狂也是有的。明日我回娘家,必然斥责他一顿,他若服说,必然登门谢罪也就罢了。若是自以为是,必不来赔情,我向他索讨咱那银子,两不上门。”李兴周默默无言,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清晨起来,郭氏玉莲梳洗已毕,口呼:“丈夫,你同全喜在家看守门户,我往十里堡去找他大舅,看是如何?”
李兴周说:“妻呀!依我说你不去罢。”郭氏问:“因何我不去?”李兴周说:“我看郭英兔头蛇脑,两腮无肉,犹如猴形。
人面兽心,你若去定然和你争吵。俗话有云:‘命里有财终须有,命中无财休强求。’又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妻呀!
你可再思再想。”郭氏曰:“我和他原是一母所生同胞姐弟,好不好,还我银子,两不上门。”言罢出了大门,往十里堡而来。
郭氏只走的面赤、足痛、流汗,走一程歇一程,挨至日夕方到郭英门首,早有门丁进去报于丫鬟,丫鬟上寝楼说:“俺大姑奶奶来了,”郭英之妻岳氏礼垣闻报,忙下寝楼,迎着玉莲说:“姐姐来了。”以手挈着玉莲之手说:“姐姐一向安好?”
玉莲回答:“好,弟妹可好。”岳氏礼垣回答:“承姐姐一问。”
二人携手揽腕上了寝楼,对面落座,丫鬟献上茶来。不知讨银给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移姐尸郭英图赖蟒蛇贼推柜入河
姐弟原是一母生,为着讨银犯竞争。
若是思念同胞义,焉能命丧归阴中。
话表二人茶罢,岳氏礼垣问道:“外甥为何未来?”郭氏玉莲见问,止不住泪如雨下。岳氏礼垣口呼:“姐姐,你伤心悲痛,莫非是你的胞弟得罪你了?那是不成材料之人,何必与他一般见识。”郭氏玉莲一闻此言,哭得更恸。郭英自外而来,拉着官腔说:“是谁在楼上啼哭?”上得楼来,一看是他姐姐,遂说道:“不用讲了,你是来家给狗头姐夫找面子来了,是呀不是?怎么许他放火,就不许我点灯。”郭玉莲说:“什么叫点灯放火?皆是闲话。”郭英说:“姐姐,你想我背运之时,我往你们家中去,那个穷酸嫌我穷,一见面他说:‘大舅退后些,你那身上穷味薰得人脑浆子疼。’骂得我羞愧难当。昨日他到我家,我不过是还他前者待我太薄的那一场羞辱,他就恼了。
那时姐姐你看不过,款待我酒饭,不然兄弟我下不了台。这是我依样画葫芦。”郭玉莲说:“你是小人之心,鼠肚鸡肠,立刻就还席。我今来家不是给你姐夫找面子,也不是向你讲谁是谁非之理,一切不论。我们度日艰难情形,大料你也尽知,我来向你要那所借的一千两银子来了,再算一算利息。”郭英闻言,暗自思想:“若按本分利,我须若干银子给他,我好容易挣的家当,岂肯分给她一少半。咳!我宁恼了亲戚,焉能舍了财产。”
想到这里,遂将脸一沉,把眼一翻说:“姐姐,算什么利息?
我向你借什么银子?我和你未有不清楚之事。”郭玉莲问:“三年前你从我那里借来一千两银做买卖,原说除水分利,而今已经三年,本利不见。快算清楚我好还家。”郭英说:“莫非姐姐你放刁吗?你向我讨银子,你给我什么银子?是桃银子?是杏银子?这是哪里说起。”郭玉莲问:“大舅莫出此戏言。”郭英说:“我岂有戏言之理。”郭玉莲闻言,只气得柳眉直竖,杏眼圆睁,怒从心起,痰从肺生,瞬息之间,鼻唇皆青,从椅子上噗咚倒于地上,忽闻那咽喉之中,唿噜唿噜响了数声,绝气而亡。
郭英夫妻二人一见玉莲气死,只唬得魂飞魄散。郭英口呼:“贤妻,这件事非同小可,俗语有云:‘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姐姐既死在咱家,李兴周若知道信,必不肯与咱甘休善罢,不如给他个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言罢,遂吩咐家中阖宅上下人等:“今日这件事不准传扬出去,若泄漏消息,必把尔等致死。今且赏每人十串钱。”吩咐已毕,阖家上下人等领赏,哪个敢透一透气。
郭英把紧身小袄穿停妥,把跟脚之鞋蹬上,候至街上寂静无人之时,又兼天阴,遂吩咐家丁槽头牵马,将马牵到,郭英把郭氏玉莲尸骸驮在马上,牵出大门,不多时来至李兴周门首,把郭氏尸骸放在李兴周门首,飞身上马回家去了。
且言李兴周见日落西山,不见妻子回家,心欲去迎,小全喜又哭,候到天交二鼓,小全喜方睡着。李兴周方得空把房门倒闭,开开大门,心中惦念,惟恐姐弟争吵,急向外走,绊了一脚,用手一摸,乃是一个人躺在门前,问着不语,进屋把灯端出一照,见是自己之妻已死了,大惊,又不敢哭,恐乡约地保知晓,有些不便,有心藏匿,又恐郭英告状、讹诈。左思右想,无法可使,心乱如麻,并无主意,真是当局者迷。暗想:“不如先扛到屋中再作道理。”遂把郭氏玉莲尸骸搬在屋内,放在床上,出来关上大门,回至屋中,还未落座,忽听外面乒乓叫门。
这原来是郭英回到家中,换了衣服,来探听动静。来至李兴周门首,不见他姐姐尸骸,就知李兴周给掩藏了。又见大门紧闭,心中有了准了,遂即拍门喊:“开门来,开门来。”
李兴周听得有人叫门,只疑是乡约地保知觉,细听是郭英的声音,暗说:“不好,不如将妻尸身藏在柜内,他进来时听他说何言语,再作道理。”想罢,急忙把妻尸身藏匿柜内,然后出屋故意问:“半夜三更,是何人叫门?”郭英答言:“是我。”李兴周说:“当是谁,原是大舅来了。”遂把门开放,郭英近前作了一个揖,口呼:“姐夫,昨日小弟吃酒太多,醉了。
得罪了姐夫你,理当即刻登门赔罪,适遇知县请弟吃酒,吃到日落西山,方才回家。拙荆迎门向我说:‘咱姐姐来家借银子。’我问借给姐姐多少银子,拙荆说:‘你未在家,没借给。’我说:‘你这老婆做不出一点正经事来,常言道:亲故亲故,不亲不顾。或多或少,当借给姐姐几两银子,才是同胞姐弟情肠。’拙荆说:‘明日送去也不迟。’我说虽然如此说,咱姐姐是女流之辈,见未借给她银子,心中必然不悦;不如我拿着两个元宝送了去,一来省得姐姐不悦。二来昨日得罪姐夫,前去赔情。
因此不论白日黑夜,前来送银赔情。”
李兴周闻郭英这一片甜言蜜语,满口是至亲之情,其心不良。“我若说他姐姐死得不明,‘他必不与我甘休善罢,我不如将错就错,乃为正格。”想罢,口呼:“大舅,你所说皆是假话,昨日你姐姐见我回心转意,发奋读书,便说:‘三年以前你借去一千两银子,至今本利未归。’你姐姐今日早晨去你那里讨银子来,好度日月。自清晨去的,或多或少就该给你姐姐拿回来才是。我正疑惑,夜晚不见回家,其中必有缘故。你还说你姐姐回来了。你不信,你到屋中瞧去,我因你来,我将她藏起来不成。”郭英闻言,说:“李兴周,你说这话我明白了,想必是你逼我姐姐到我家借银子,见她空手回来,你发怒把我姐打死,将尸骸掩藏。你欲图赖是与不是?李兴周,我合你私下难辨情理,只得当官分个明白。”言罢,出门徜徉而去。
李兴周见郭英去意不善,遂把房门锁了,连忙去找至友商量,写一张状词,明晨先去告郭英。想罢往大街而去。这且不表。
且言河南八府有八个飞贼,叫作虎、豹、豺、狼、蛟、龙、蟒、蛇,终日杀人劫库,被官派差访拿,六名逃走,蟒、蛇二贼在河南存留不住,来至同云县藏身。这夜二贼从李兴周门前经过,蟒贼说:“兄弟,咱二人手中空虚乏用,你看这家忘了关大门,不如咱们进去看,若有银子,拿他几两;若无银子,拿他几件衣服或当或卖了作盘费,有何不可。”
二贼进了大门,见房中有灯光,但房门锁着,知房内无人。
把锁拧开,见床上只有三四岁娃童困睡,抬头看,有一只大柜锁着,二贼暗想:“柜里必有银钱。”抬了一抬甚重,大约银钱不少;有心开柜,又恐外面进来人,有些不便。二贼只得把柜搭出大门,往僻静之处搭,搭到黄河岸,天色已有曙色,二贼搭得慌张,将柜内郭玉莲晃摇得这口浊痰活动,吐出口外,“咳哟”一声。
原来,这郭氏玉莲非是郭英打死的,是痰往上壅塞堵了喉咙,郭英两口心一慌,并未摸一摸有微气否,他就将他姐姐尸身送到李兴周门首。这李兴周见妻尸,也不知还有微气。这二贼偷盗,不知柜内是何物,搭着就走,走到黄河岸边,这郭氏玉莲工夫已久,又搭上木柜屡屡摇动,这口浊痰已活动,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浊痰,“咳哟”了一声。二贼一怔,低声说:‘这柜内是死人还魂,非是银钱衣物。”二贼一怒,把柜推入河中。
不言二贼徜徉而去,且言玉莲在柜内睁眼一看,黑洞洞不知是何所在,用手一摸,像似一张大柜,暗想:“为何我在这里头。”又闻水声潺潺,身体在柜内忽上忽下,不由得两眼垂泪。真是命不该绝,从下流来了一只打鱼之船,这渔家见河上漂下大柜,心中欢喜,暗想:“柜内必有衣物。”双手摇橹,划至柜前,一伸手把柜用力拉上船。郭玉莲被渔翁救上船,有了命,这且慢表。
再言郭英出了李兴周的大门,也未回家,竟奔到同云县请代书先生写了一张呈词,正遇刘知县升堂,郭英在堂下喊叫“冤枉”。知县抬头一看,见是郭英,望下问:“郭相公有何冤枉?补状上来。”郭英说:“监生有状。”知县说:“呈上来。”
衙役答应一声,接过呈词,放在公案,刘知县展开观看,上写:具禀监生郭英,二十二岁,住十里堡。为讹诈不遂,谋杀生姊,隐匿尸身,恳恩传追尸身以儆刁顽事。窃生胞姊自十九岁嫁与李兴周为妻,今已二十五岁。李兴周不务正业,好交匪人,将万贯家产浪费已尽。伊逼迫发妻向生家索讨银两,声称生借过伊之银千两。生并未借伊之银。
生之胞姊回伊家去,生默想胞姊日晚回家,生不放心,今晨赴伊家看视胞姊,伊称并未回家,又口出不逊,豪横无比。生懦弱不能理论,默想伊必然杀害生姊,图赖尸骨无存。不得不叩乞老父台恩准传追尸骨,以雪覆盆,以慰冤魂,则感大德无涯矣。上叩。
刘知县观罢呈词,眼望郭英,口呼:“郭相公,据你状词所言,此事若实,李兴周可有罪名了。”即刻标了票纸,令值日头役去传李兴周。差役还未下堂,忽闻堂下有喊“冤枉”之声。刘知县吩咐带上堂来。李兴周走近堂口,身打一躬,口尊老父台给生员作主,遂将柬帖呈上,知县展开观看,上写道:具禀生员李兴周,年二十八岁,住李家村。为丧心昧良,谋害亲姊,隐匿尸骸,反行抵赖,恳恩传究严讯以救蚁命事。窃生员祖遗家业,可以养生。内弟贫寒无依,三年前生员之妻郭氏背生员借给郭英白银一千两,伊从此致富。现今生员家业中落,生员之妻郭氏回娘家向伊弟郭英讨银,并未回来。郭英反向生员,问伊姊回家来如何不见我姊之面?生员言回娘家向你讨银未回,如何反来问我,大约将你亲姐谋害,向生员图赖,生员不得不叩乞老父台恩准严究郭英,追寻生员之妻郭氏下落,以儆刁顽,则感大德无尽矣。上叩。
刘知县阅完状词,见两张状词皆有理,遂将两告讯了一讯,吩咐三班头役将两告暂且押下去,明日严审,审出谁是谁非,按律定罪。言罢退堂。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贪贿赂屈打成招定罪名充军发配
结交朋友两相通,无是无非莫关情;
临难扶持多美意,恰如同胞一母生。
话表郭英下堂来,贼胆心虚,遂即使上两千银子上下打点:刘知县一千五百两,三班并六房五百两。次日,刘知县升了早堂,吩咐带李兴周。众衙役把李兴周带到堂下,兴周向上躬身一礼,口尊:“老父台,生员冤枉,求父台作主。”知县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哪有冤屈之处。本县料你也不肯实招尸身掩埋何处?常言道:‘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不容分辩,赃官刘知县吩咐看夹棍上来,堂上一呼,阶下百诺,禁卒把夹棍哗啦一声摔在堂前,青衣皂役,动手把李兴周两腿夹起。知县吩咐:“收拢。”李兴周“咳哟”一声,晕迷过去。急用草纸烟薰、用凉水喷,苏醒过来。李兴周哼哼不止。知县叫:“速速招来!”李兴周说:“令生员招吗?想必是郭英这小子买通了尔等,要屈打成招,不招也不行。罢了,有供。”知县说:“供上来。”李兴周说:“我把我妻勒死,尸身扔在黄河。”遂画上供。刘知县吩咐上了刑具,送入南牢狱中。刘知县退堂,令师爷写了一套文书,申详上司,无庸细表。
且言郭英见李兴周画了口供,定了案,心中暗喜。又使人到家中拿来一百两银子,亲身来到监门,用手把监门拍了三拍,有一牢卒出来,走至监门之里问是谁,探头一看,说:“原来是郭相公有何事?”郭英遂袖出两个元宝说:“这有薄仪奉送,所为李兴周。”牢头手接元宝说:一我明白了。”郭英说:“要死的。”牢头点头说:“郭相公请回罢。”这正是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牢头进了里监说:“李相公你好受用。”李兴周说:“我受了非刑,受用从哪来?”牢头说:“狗屁,俺们这里一不种粮,二不收米,雇船要船钱,住店要店钱,靠山吃柴,靠河吃水。”李兴周说:“我明白了。”牢头说:“你既明白,可就拿来。”李兴周口呼:“禁公,我家无隔宿粮,焉有银钱奉送。”
牢头说:“你不如写信去求亲朋告贷。”李兴周说:“就是郭英是我至亲,该我一千银,我反倒坐监。”牢头说:“你既无钱,又无亲朋,你请这边来罢。”遂把李兴周上了三道箍,扔在匣床之内。牢头去给李兴周打病呈,夜间好害死李兴周。这且慢表。
且言李兴周有一至友,名俞仁友,家住山西汾州府。本姓于,系于成龙老爷的同胞兄弟,因他打死了人,幸有手眼,充军两广同云县,改姓俞。自到同云县,知县关成龙看在于老爷面上,着俞仁友充当该县的经承。现今有一盗案不明,上司审问,去伺候此案,并未在衙。现已审明,画了供,这才回衙。
走进本房,有徒弟王礼,口呼:“师傅,不好了,吾那师叔李兴周被了官事。”便将始末缘由言了一遍。俞仁友一闻结拜兄弟被难寄监,追念交情,放心不下,即刻走到监门口,拍了两下。牢头走近监门里,探头望外瞅,含笑说:“吾当是谁,原是俞师爷,几时回来的。”俞仁友说:“刚回来,听说我的至友李兴周遭了官司,我来望看他来了。”牢头说:“你老候一候,’我去取钥匙去,好开监门。”言罢转身进去。忙吩咐众哥们快把李兴周放下匣床来,遂出来用钥匙开了监门,俞仁友进监。
牢头让俞仁友房内坐下,牢头顺口撒谎说:“李相公与郭英互控,李相公依仗是秀才,暴玩公堂,因此输了官司,知县大老爷将他寄监。那郭英向来不善,亲自送来一百两银,言说把李相公入在匣床,送进官宅一张病呈,候至三更天害了李相公之命。我想李相公是一位好人,我岂肯丧良心害他一死。这郭英势力很大,我若惹恼了他,我就不得了。寻思一回,罢了!
拉下皇帝马,出事一男当。暂且把银子收下,换了钱,我同李相公大家吃吃喝喝,何乐不为呢?病呈也不打,他若来时,我将李相公入在匣床;暂受一时之屈,他走后我便把李相公放下匣床来。适才俞师爷扣门,我当是郭英叩门,令李相公上了匣床,我见是师爷你老,我令伙友把李相公放下来,已在狱神庙安身。”俞仁友哈哈大笑曰:“我不知你等有如此高见,算是多有借重了。”遂同牢头来在狱神庙见了李兴周,二人不由落泪;俞仁友说:“贤弟遭官司,愚兄未在衙中,贤弟忍耐些罢。”忙吩咐牢头买办酒食,弟兄二人诉说案情。只见牢头把酒食摆上,斟上三杯酒,头一杯放在李兴周面前,二杯放在俞仁友面前,三杯自己端起说:“请酒。”李兴周满眼垂泪,说:“酒饭难以下咽,小弟有一件心事托付仁兄。”俞仁友忙问:“有何心事,急速讲来,若能办的到,无不从命。”李兴周说:“所挂心者就是你那小侄全喜无倚。”俞仁友说:“贤弟但放宽心,你的儿与吾子一样抚养。”只见禁卒自外面来说:“外面折马不知有何公事?”俞仁友闻言说:“愚兄暂且告别,改日再来看你。”遂向牢头说:“李贤弟总要你多照顾。”牢头回答:“是,是。不用师爷挂心。”
俞仁友出了监门,来至堂前,只见刘知县坐了大堂,观看公文。这刘知县见公文上写虎、豹、豺、狼、蛟、龙、蟒、蛇八名大盗,现被获六名,逃脱蟒、蛇二盗,凡各州县公文有大盗图形,务必拿获解院候审。
刘知县观看公文,正然思索,猛见从外进来数名捕役,押解的两名贼匪甚是面善,一时想不起来,只见二贼跪在堂口,口呼:“大老爷,小的冤枉死了。”刘知县问:“你家住哪里?
姓什名谁?讲来。”二贼说:“小的是同胞兄弟,姓叶。山西太原府人氏,贩卖丝帛,我弟兄运气低,船行到这同云县,翻了船,俺弟兄住在此处关王庙,现有大老爷捕役说:‘俺弟兄来路不明。’诬良为盗,不分皂白缚起,求大老爷作主。”刘知县把公文上之图像一对,与二人分毫不差。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好两个该死的贼囚,现有公文图形。你还捏词强辩。”二贼无言可答。刘知县吩咐用囚车把二贼解往河南,打典退堂。
不日之间,已至八月中秋,来了一道加封文书。刘知县升堂拆看,上写:“李兴周杀妻一案,河南充军。”看毕标了令牌,饬差役南牢提罪犯李兴周。牢役手执令牌到了南牢,一声高嚷:“李兴周恭喜了。”众囚犯一怔,李兴周随着提牢役来至公堂。
刘知县冷笑一声,说:“李兴周你恭喜了。”李兴周口尊:“父台、生员喜从何来?”刘知县说:“上司来了公文,赦你死罪,充军河南,岂不是恭喜。”李兴周说:“多谢父台周全。”刘知县说:“非是本县周全于你,乃是上司方便。”当堂点名标了文书,解差押令下堂,解役催走,一刻不容的往前行走。
郭英在远处向差役一点手,二役赶紧过去。郭英领二役到僻处,现出白银十两说:“小可奉送二位公差,看风使船,害了李兴周,回来二位吃穿不用愁。”言罢而去。二解役接了郭英十两银,来至李兴周面前说:“咱们赶路,莫误了路程,走罢。”这且不言。
再表俞仁友领着小全喜在城隍庙玩耍,有一道官口呼:“俞师爷,今日李兴周起了解,你知否?”俞仁友闻言,大惊失色,遂问:“因何而知?”道官说:“我从衙前过,亲眼得见起了解,大约此时走出有三里之遥。”俞仁友闻言忙唤:“小全喜快过来,随我看你父去。”把全喜背起来出了庙门,向西门奔去。走不多时,望见李兴周同二解役往前行走,遂大呼:“贤弟慢走。”李兴周忽闻身后有人呼唤,扭项一看,见是仁兄俞仁友背负小全喜赶来,遂口尊:“二位上差,行一方便,令俺父子见一面。”解役见后面来的是俞师爷,背负一小儿,只得关着师爷脸面,作一人情说:“无妨,只当在此歇歇再走。”俞仁友背负全喜来至近前,喘息一回,含泪口呼:“贤弟起身,怎么不给愚兄去信?”未等李兴周开言,解役口尊:“俞师爷,怪人不知礼,知礼不怪人,李相公何尝不送去信,是王法森严。
俗语说:‘官差不由己,’走得慌了一些,所以未给师爷去信。”
俞仁友闻言,点了点头,只见李兴周在一旁怀抱小全喜,心如剑刺,意似油煎,不由得痛泪直倾,口呼:“我儿,为父充军河南,今朝见一面,未卜何年何时再重逢?吾儿你好好遵你俞伯父训教,且忌贪玩,切记!切忌!”遂向俞仁友作揖,口呼:“仁兄,受小弟一拜。”俞仁友用手相搀,口呼:“贤弟,多此一礼。”李兴周口呼:“仁兄,小全喜托付仁兄抚养,小弟心无惦念,虽是小弟之子,犹如仁兄之子,竟令仁兄操劳;耐点烦罢。”俞仁友口呼:“贤弟不必过虑,令郎之事,岂有不尽心之理。贤弟路上保重。”又向公差说:“我有些须薄仪,买酒不醉,吃饭不饱,在路上买碗茶喝。”遂从囊中掏出三两碎银送过去。
二解役说:“怎肯收俞师爷的厚仪。”俞仁友说:“二位不收,莫非嫌少。”二解役说:“既然如此,就此领情了。”二解役收了银子,口呼:“俞师爷,常言酒尽话无尽,师爷请回罢,天已不早,我们好赶路程了。”俞仁友闻言,背起全喜,向李兴周说:“贤弟前途保重,休要悲伤,暂且忍耐,自有山头之日。
愚兄回县去了。”
李兴周随着二解差奔阳关大路而行,夜往晓行,饥餐渴饮,非上一日,这日来到黄河渡口。两个公差同着李兴周瞎捣鬼:“一路行来耳闻人言,这里有三股大路:一股上河南,一股上网广,一股上云南。不知哪一股是上河南的。这里又无人可问,你看河岸上有座孤庙,何不进庙歇息,候有人来问问路再走不迟。”言罢,两个解差,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李兴周居中,不移时来到庙前,李兴周抬头一看,庙门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吹颠黄河口”;下联是:“独居水晶宫”;横匾三个大字,写的是“龙化寺”,就知是一座龙王庙。三人进了庙堂,供桌上灰尘有四指厚,并无香火,凄惨已极,冷淡可悲。李兴周跪倒磕了三个头,腹中默默祷告,求龙王保佑,祝毕站起,见二解差低声细语。不知所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李兴周被害遇救张巡抚捉拿郭英
真天子诸神相助,大将军八面威风。
好心肠逢凶化吉,行奸计遇吉成凶。
话表两个解役捣鬼,说:“行了一天路,腹中饥饿,你陪着李相公在此候我,我到前村,一则问路,二则买些充饥之物。”
言罢出庙而去。去不多时,见他肩上扛着一块牛皮进来,这一解役问:“大哥,你在何处买此物?又不是充饥之物,买来作甚。”那一解役说:“二弟你有所不知,我带着三百钱去买食物,见从正北来了一人,肩扛着就是此物,我是闲说话,我问他扛的是么?那人说:‘是牛皮口袋,去卖去。’我问他卖多少钱?
那人说:‘卖两串钱。’我说:‘给你三百钱卖否?’那人真爽快,撂下牛皮袋,接了三百钱就走了。我想买这口袋倒有用处,李相公一路行来,夜间并无辅盖,夜间用他给李相公当褥子被,好哇不好?”李兴周闻言说:“多谢二位上差一片好心。”二解役说:“李相公,你先钻进去试一试。”李兴周不知好歹,钻入牛皮袋内,二解役把牛皮袋口扎紧,慌忙用水火棍抬起走出庙门。走不多远,至黄河岸,忽闻喤喤铜锣响亮,二解役见那边旗锣伞扇执事人等,闹闹哄哄,人喊马嘶,将近黄河岸,二差役心中慌恐,把牛皮袋向河内一扔,撒腿就跑,也顾不了庙中各物。二解役逃跑不言。
且说来的官长正是鹏翮张大人,赴河南巡抚任。八抬大轿来到黄河岸,张巡抚在桥内按着扶手,探身望外瞅,见河内渔舟捞上物,令人问:“船上所捞何物?”艄翁来至桥前跪禀:“捞的是一件牛皮袋,内里装着一个人还未死。”张巡抚闻禀,暗想:“此人必是被人图财害命,料凶犯走不远。”吩咐从人四下搜拿凶犯。众人答应,四下搜寻寻,并不见一人,来到孤庙,见神台上有行李,遂携到轿前跪禀:“大人,四下搜寻,并无一人,在孤庙搜来行李内有公文,小人等不敢拆看,呈与大人过目。”一言未了,忽见前面人声嘈杂,有文武官员来至近前,手举手本打躬说:“本城各文武迎接巡抚大人上任。”张中丞一摆手,文武官皆站起,遂吩咐:“将那陷水之人带上河南候问,把牛皮袋赏给渔人去罢。”
执事在前开道,张中丞在轿内细看公文,暗想:“这李兴周、郭英二人互控,这内里情由问官有了偏向,上司定案也是草率。”不一时来到河南巡抚院,走马上任,拜印已毕。接了众文武官手本,吩咐下来:“三日后面谕各官,退去。”张中丞退入书房,吩咐茶童把落水之人带进书房,茶童传于中军,中军将李兴周带入书房,李兴周跪倒叩头,含泪不语。张中丞问:“你有什么冤枉?因何发配落水?从实诉来,本院与你作主。
若有虚言,定尔重罪。”李兴周自郭英借银,郭氏讨银,至夜深郭氏尸身在自家倒卧,扛尸入屋,郭英叫门,藏尸互控,县官不容分说,屈打成招,定了发配河南,解役陷害,细细诉了一遍。张中丞闻诉,问所诉有虚言否?李兴周说:“若有虚言,生员甘当领罪。”张中丞点了点头,吩咐李生暂且在外听候。
李兴周退出。
张巡抚腹内自思:“这一案难明,郭氏尸身现在李生柜内,李生诉郭英昧良打死胞姐,尸身不见,明显放刁。郭英控李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情如理。”复又回思:“这李生面带书生气,无横恶之相,焉能打死结发之妻。想郭英借去银,不思报恩,反把他胞姐打死之理,其中情由,想必郭氏回娘家讨银,郭英昧良不承认,郭氏乃是女流,恐回家无面目见夫主,羞怒难当,气死在娘家。郭英恐李生控告,移尸于李生门外;不期然李生把尸扛负进屋,郭英就来扣门,这一案一定是如此。”
张中丞前思后想,须将郭英诓来才能结案。寻思一回,暗说:“有了,本院必须如此如此。”遂令茶童取便服来。茶童即刻把便服取到,张老爷遂脱下官服,换上便服。又命茶童把令牌拿来,茶童把令牌取来,张老爷把令牌带在腰间。吩咐茶童曰:“你老爷有事不明,前去私访,你休要走漏风声。”吩咐已毕,出了院门。幸喜大街无人,张老爷不移时来至南牢,用手拍门,问里边是谁上宿,本院前来察监。牢头闻言,开放监门说:“请大人安。”张老爷说:“莫要高声,领本院监内察验。”
牢头请大人入内查看,把牢关闭,引领张老爷来至监中,只见木笼内有六名凶犯受刑,有《西江月》为证:六贼身高丈二,脸上不分皂黑。眼似铜铃牙似锥,胡须俱是黑垂。面上千层杀气,好似梁山李逵。凶如玄坛赛张飞,恶似殃煞太岁。
张老爷便问:“这是何案囚犯?”牢头禀曰:“这是劫库凶犯,一共八名,走脱二名,还未定案。”张老爷闻言,暗想:“本院可用此贼开案。”遂曰:“本院正是来查六贼口供,尔等须要退后,不准近前窃听。”众人尊命退去。
张老爷向六个贼言道:“本院说知两广省同云县有一郭英,当初贫寒,现今可称上百万之富,尔等若咬他为窝主,向他硬口对质,本院必然开释尔等之罪。”六贼闻言应允。张巡抚遂出监回了察院,已是天色微明,张巡抚吩咐:“打典升堂。”张巡抚升坐大堂,阖城文武各官员俱已恭候。张老爷依旧吩咐:“免见。”文武官皆提心吊胆,不晓张中丞怎样性情,只可各回本衙。张老爷吩咐:“把南牢杀官劫库六名凶犯提堂听审。”
不多时把六名大盗提到,跪在堂下。张老爷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好大胆的贼囚,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敢杀官劫库,谁是头目,谁是窝主?从实招来,免动大刑。”六贼叩头,口呼:“大人息怒,杀官劫库,前任监生讯明,同首八人,走脱蟒、蛇二名,不知下落。窝主乃是两广同云县郭英,从前他贫穷,如今大富,是我八人盗来给他的。”张巡抚闻供,怒曰:“郭英胆大包天,身居监生,曾记得王子犯法与民同罪。”遂吩咐人役带六盗入监听候复讯,当堂标了一套文书去关郭英,派了两名差官,限半月到两广关提郭英,不得误限,张巡抚退堂。
两名差官领下文书,急忙忙乘跨“能行”出河南省城,饥餐渴饮,昼夜兼行,非止一日,那日进了两广省城,来至辕门,滚鞍下马,走至大堂,把鼓击了两下。只见中军从内跑出,忙问:“哪里来的差官?”差官回答:“河南来的公文,借重一二,速报大人得知。误了限期,你我俱有干系。”中军说:“略等片刻,待我通报。”遂把云牌击了三下。郭老爷走出闪屏,公堂落座,问中军:“因何击鼓?令击鼓人进见。”中军一声传唤,两名差官走至公堂请安,呈上公文,中军接过公文,屏放公案以上。郭老爷阅毕,遂提笔写了一套文书,差派一名差官,同河南两名差官赴同云县投递。接了公文下来,三名差官乘马,一路行程,来到同云县。刘知县将三位差官接上大堂,口呼:“年兄,一路辛苦了。暂到官驿安歇罢,明日再叙。”三位差官把公文递与刘知县后,径赴官驿去了。
刘知县拆开公文观看,不由唬了一惊,即刻命礼房具本县名帖,赴十里堡请郭相公来县,有事相商。礼房领命,持名帖赴十里堡请郭英。
这郭英在家闲暇,想李兴周充军河南,自己心满意足,只见家人报道:“有县礼房持帖,言县太爷请大爷到县一叙。”郭英闻言,立刻穿上袍套靴帽,乘坐马入城,在县仪门下马,正正衣冠,走至大堂。刘知县预先在二堂恭候,见了郭英,口呼:“年兄向来发财。”郭英说:“托福了。”刘知县吩咐掩门。郭英不知情由,刘知县说:“请。”二人携手进了书房,分宾主坐下。刘知县吩咐:“看茶来。”将头一托,只听铁锁响亮,进来数役,一抖铁锁,把郭英脖项锁上。郭英不知因何事被锁?不由一怔,口呼:“父台,晚生未作犯法之事,为何把晚生项套法绳?”刘知县说:“是你当初所作,窝藏大盗得赃发财,何言无罪?你若狡赖,现有公文在此,还有两省差官前来提你。”
郭英问:“公文在哪里?差官在何处?”刘知县见问,微然冷笑,遂把公文取过念了一遍。郭英含泪跪倒说:“求父台方便一二。”刘知县说:“本县难于救你,与我无事。”言罢升堂。
刘知县把郭英锁上公堂,吩咐请两省差官上堂,不移时三位差官已到。刘知县把郭英交与三位差官,两省差官吩咐:“把郭英打在囚车起身。”刘知县送出城外,两广差官回了本省交差。
差官押解向河南而行,非止一日,这日来至河南院署,正遇鹏翮张中丞升堂,便问同云县解来的蟒、蛇二贼。二差官上堂交差,禀道:“现将郭英解到。”张巡抚吩咐:“且将蟒、蛇二贼押下去,带郭英上来。”郭英战战兢兢上得堂来,跪倒。
口尊:“大人,小人冤枉、冤屈。”叩头磞地。张中丞吩咐:“把南牢劫库六贼提堂。”人役答应,不移时把六名大盗提在公案前跪下。张中丞向六贼说:“那边跪着的就是郭英,尔等可对质于他。”六贼闻言,回头大骂:“郭英匹夫,好无良心也。我弟兄劫来金银财宝,皆交给与你,我弟兄现今遭了官司,你连头不探,只装不知,你哪有弟兄情肠,我弟兄不得不将你供出。”
张中丞问郭英:“对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郭英跪爬几步,口呼:“青天大人,一件真,件件真,一件虚,件件虚。
监生与贼身居两地,天各一方。”六贼说:“作贼者无处不到。”
郭英说:“监生与贼并不认识。”六贼说:“既不识面,怎么见面就知你是郭英。”郭英说:“或是监生虚名在外,六贼耳闻,这也似乎近理,这是监生发富生贵,原是有起有落,于六贼并无干系。”张巡抚怒曰:“明是分赃窝贼,竟说发富生贵,有起有落。既是有起有落,从实诉来,免动刑法。”郭英又跪爬几步,口呼:“大人容禀,监生昔日贫寒,幸亏我胞姐背姐丈借给我一千银行商,出外贸易,数年广赚金银,因此致富。在京捐纳功名,拜索阁老为义父。”张中丞问:“你姐丈姓甚何名?”
郭英禀道:“姐丈名李兴周。”张巡抚冷笑一声,问曰:“你姐丈因何河南充军?速速供来。”郭英一闻此言,一怔。猛然省悟,自知失言。不知何言答对,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珍珠泉母子巧遇梁怀玉控告宋雷
劝君行善是正经,善恶二字甚分明。
积德善人天增福,作恶豪强落场空。
话表郭英闻张巡抚问及李兴周充军一案,郭英口尊:“大人,若提起李兴周充军一案,原是他把我胞姐打死,隐匿尸体。”
张巡抚曰:“明明是你打死你胞姐,为何刁告你姐夫李兴周呢?”
郭英说:“监生不敢越礼,一奶同胞哪有打死之理。”张巡抚闻言冷笑曰:“你同李兴周互控,李兴周告你昧银,你诉不该他之银,今在本院面前你言发富捐监曾借他银子一千两起的家,因此致富,该他银子是真实了。想当初你姐丈往你家中去,你当面羞辱他,你姐丈回家岂有不说之理?你胞姐闻言岂有不恨你之理?你胞姐必然回娘家向你索银,岂有不争吵之理?若是争吵,你必失误打死你胞姐,也是有的。是与不是?”郭英闻言暗想:“如同亲眼见的一般。”遂口尊:“大人,争吵是实,打死是虚,我胞姐是气死的。大人明鉴如神,监生认罪。叩求大人恩施格外。”张中丞复问:“你胞姐尸身你隐匿何处?从实招来。”郭英叩首说:“监生实不敢瞒大人,我见我胞姐气死,我家恐怕我姐丈告我,夜深时我把尸身背负到我姐丈门首。”
张巡抚说:“这就是了。本院再问你,你胞姐尸身现放在何处?”
郭英说:“姐丈藏了,监生不晓。”巡抚喝道:“你还佞口,你姐丈把你胞姐尸身藏在柜内,你暗地使人盗了去掩藏讫,告你姐丈是呀不是?”郭英说:“并无此事。”巡抚大怒:“不是你盗去尸身,想必还是杀官劫库的贼人盗去的否?”
在堂下候审的蟒、蛇二贼闻张巡抚之言,贼人胆虚,把头一缩,舌头一伸,说:“张巡抚犹如包拯大人出世了。”不由声音高了些,被巡抚听见。张巡抚吩咐把二贼带上来。众人役把二贼带在堂口跪倒。张巡抚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好贼囚,竟给本院改了姓包,其情可恨。”二贼口尊:“大人息怒,小人有下情上禀,因大人审究尸身在何处,言说尸身被杀官劫库贼盗去,小的二人一惊,赞美大人如宋朝包大人复生,断事如神。”
张巡抚闻言,忙问道:“偷盗尸柜必是你二贼所作。快从实招来,免动大刑。”二贼见严究追问,不敢隐瞒,叩头说:“盗尸柜是小的二人所作。把柜搭到河岸,打开柜,见里面是一尸身,并无别物。一怒把柜推入河内,忽闻柜中女尸复活,喊了一声:‘兄弟害杀我了。’被水漂流而去。小的二人见天色已亮,投入破庙困睡,又被同云县的捕役把我二人获送县衙,又解到大人台下。此系实供,并无虚言。”张中丞闻供,哈哈大笑,吩咐:“传李兴周上堂。”
李兴周来至堂前,跪倒。张巡抚口呼:“李相公请起。”李兴周说:“除名罪员,不敢起去。”中丞说:“本院已经审清,你纵然被屈,当初不该将妻尸藏匿,这是你的大错,自招祸端。”李兴周说:“晚生失之于初,实是懵懂。”中丞说:“适才二贼所供,你妻在柜内说话,必然未死,日后你夫妻必有团圆之日,暂且送你南学攻书,以图上进。”李兴周谢了中丞之恩,又想起妻子不晓落在何处?何日相逢?不免悲伤,止住泪痕,上了南学,暂且不表。
再言张中丞吩咐将八名贼囚送入南牢,不许难为于他。遂向郭英说:“逞刁诬告,理当充军,又串官害民,理当斩首。
暂且收监,以待部文定夺。”堂下听审的众百姓纷纷议论,这才是青天好官。
忽闻云牌当当当三声响,巡抚退堂,走入书房,命茶童捧过文房四宝,张巡抚提笔在手,不多时把奏折写完,收拾停当,吩咐茶童:“传炮手并飞报大堂伺候。”茶童传出话去,张巡抚复上大堂,把奏折供在公案,大拜二十四拜,飞报背折上马。
炮手放了三声大炮,飞报进京。这且言讲不着。
再表郭氏玉莲,被渔翁渔婆救上船,问其缘由,言:“家住同云县。”渔翁说:“此处离同云县相隔七百余里,一时难到,这黄河岸上有一座观音堂,是尼姑庵,不如送你在庵中存身,以待深秋送你还家。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郭玉莲口尊:“恩人若保周全,回家团圆,恩当重报。”渔婆说:“小娘子既是应允,随我下船。”渔婆在前,郭氏玉莲在后,下了渔船,竟往尼姑庵而来。不多时来到观音堂前,郭玉莲见庙是坐南朝北,山门悬着青石匾,写着“观音堂”三个大字。山门一副对联,上联写“慈航普渡”,下联配“寻声救苦”。门框上一副对联,上联写:“紫竹林中观鸟语”,下联是“白莲台上拯祸灾”。二人走进角门,小径上见一道姑,笑脸相迎,问曰:“二位施主从未识面,到小庵有何事故?”渔婆将郭氏落水事从头至终言了一遍,道姑闻言曰:“救人一难,胜造七级浮屠。”郭氏玉莲接言,口呼:“师父,万望看顾,异日回家,恩当重报。”道姑曰:“若不嫌弃,住上一年半载,有何妨碍?”渔婆说:“我船中甚忙,你在此陪师父作伴罢。”言罢徜徉而去。从此郭氏玉莲在观音堂安身。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过了春夏秋已至隆冬天气。道姑说:“瓮中无水,你看守山门,我往珍珠泉汲水烧茶供佛。”
郭玉莲说:“有事弟子服其劳才是,师父看守山门,我去汲水供佛。”言罢,手提竹桶出了山门,径奔珍珠泉而来。心中默想:“丈夫在家不知怎样猜疑?”又想起全喜是娇生惯养的姣儿,不由得大声喊叫:“吾的全喜姣儿,想杀为娘的了。”忽闻耳畔有玩童大呼,连声叫“娘”。郭氏玉莲顺着声音,举目一望,只见有一骑马之人,怀中搂抱着四五岁一个玩童,连声叫“娘”,郭氏玉莲忙走近前,认得是自己骨肉,说:“我的儿,想杀为娘的了!”上前一把将玩童抱下马来,那玩童双手紧搂郭氏脖项,不撒手的哭。郭氏含泪问:“你为何来此?你爹爹在家怎么将你舍了,来到此处。”那人也下了马,停了良久,开言,口尊:“这位大嫂口音不是此处之人?又称此子是你之儿,你家住哪里?你姓甚?你夫姓甚何名?”郭氏玉莲止住哭声,曰:“你若问我,我家住两广同云县,娘家姓郭,我夫名李兴周,我是被渔家老夫妇拯救。”述了一遍。俞仁友日:“原来是郭氏弟妇。”郭氏曰:“君子所称差矣!我与你天各一方,又非亲眷,为何如此相称?”俞仁友见问,遂言:“我名俞仁友,与李兴周结拜。盟弟被郭英控告害死他胞姐,尸骨无存,定了盟弟充军河南,将全喜托孤与我。现今我的徒罪年限已满,只得带全喜回原籍。今日与弟妹巧遇,我先不回家,如今两广总督郭大人作官清廉,与我舍弟又是同年,我给你写一张冤状,同你到两广省去递,管保你夫妇团圆,大冤也伸了。”郭氏拜谢恩兄仗义。在珍珠泉汲了水来,三人一同进了观音堂。
郭氏玉莲对道姑将事情言明,道姑闻言欢喜,即收拾素斋同吃毕,天色已晚,一宿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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