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贤传》(2/5)-清-落魄道人
(本文为《八贤传》第 2/5 部分)
次晨俞仁友雇了一辆车与郭氏母子坐。郭氏拜别道姑,俞仁友助了二十两香资,三人走出庙,俞仁友乘马在后,沿大路往两广而来。未及一月,进了两广省城,正遇总督郭秀出城赏军回衙,郭氏玉莲拦舆喊冤,郭总督接了冤状,吩咐在部堂候讯。总督大轿进了衙署,走入书房落座,把郭氏玉莲冤状看毕,发下令箭,派差官锁拿同云县刘世麟到省与郭玉莲对质。不时之间,把刘知县拿到,郭制军升堂讯问刘知县:“李兴周、郭英互控一案怎样判断的。”刘知县深打一躬,曰:“卑县讯明李兴周致死其妻,尸骨无存,确实已判定河南充军。”正然讯问,河南解役上堂呈上公文,郭制台见公文内言已将郭英审实,实系妄控诬告,现将李兴周、郭英解到两广省定罪。看毕吩咐传上堂,只见李兴周、郭英二人跪在堂前,命李兴周站起,曰:“现今你妻郭氏在本部堂控告郭英刁诈,知县卖法,本部堂亦明晰了。下堂与你郭氏妻相会去罢。”李兴周下堂与妻子相会,感谢恩兄俞友仁不尽。以后交代,不提。
郭制台吩咐把郭英下狱。刘知县下去听参。打典退堂入书房,立刻缮了奏折,复又升堂拜表,大拜二十四拜,三声炮响,飞报背上奏折,乘马进京。一月有余,上谕降下,郭总督跪接圣旨,在公堂捧读上谕曰:据两广总督郭秀参劾同云县知县刘世麟贪赃卖法,革职,永不叙用;郭英刁诈昧良,陷害姊夫,河南充军,永远不回;李兴周含冤负屈,准将郭英家资两千银作为李兴周被害账目之资。钦此。
郭制台谢恩毕,将案内之事发放已结,方要退堂,忽闻外面有喊冤之声,吩咐将喊冤之人带进来。只见众青衣将那喊冤之人带上堂来,郭总督看那喊冤之人相貌不凡,打扮不俗,头戴金项,衣冠不齐,上堂来深打一躬,口呼:“总督大人,生员冤枉。生员梁怀玉,从十七岁入泮,家居广西桂林府溪西县银河西滨青朱崖,不幸父母亡故。本县有一恶乡宦,仗势力强霸生员的十六岁胞妹,抢到他府。生员无处申冤,恳求大人作主。”郭总督问:“你胞妹有婆家否?”梁怀玉回答:“生员的父亲作过户部侍郎,和那作保定府的成龙于大人是同年,昔在翰林院之时,众家大人闲叙,提起于大人之公子联敏,众位大人作媒,将生员之妹许给于大人为儿媳。”郭总督闻言曰:“原来你是梁年兄之令郎。”遂下公座携梁怀玉之手进了书房,曰:“年侄请坐。”梁公子不敢坐。郭总督曰:“年侄落座讲话何妨!”遂分宾主坐下,茶童献茶。郭制军问:“年侄有此冤枉,何不在桂林府控告,竟千里遥遥来此控诉!不知恶绅姓名?有何前程?于、梁两家作亲之时,我也是一媒宾。”梁怀玉欠身打躬,曰:“劣宦名宋雷,字云鸣。捐的吏部郎中衔。倚仗索国老是他义父,他的亲家是兵部田贵,他的外甥是总兵,故仗势强霸民女。被冤众黎民往府道三司伸冤,反而受刑坐监。他外甥是总兵,名同江,表字盛海。朝中索艾、田贵,就是布、按二司,纵然起本,当朝索艾大权在手,本章得从他手中过,宋雷是他义子,同江是他门生,岂有不押本章之理。况且宋雷银钱通神,如今世道变更,有钱可买鬼上树,那些有司官也就将计就计。郭制台曰:“年侄你在此多住数日,老夫明日起身到广西察访。”天色将晚,用饭已毕,在书房安宿。次晨,郭公传出令去,要往广西桂林查访。不知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郭公私访桂林府避雨村中得实情
安心要进溪山城,无奈路途遭雨风。
从权宿在缙绅宅,所访之事得知情。
话表郭制台次晨传下令去:本部堂欲往桂林府察访事件。
令广东总镇张河带本部人马相随。总镇张河遵令退下。那些执事排列伺候,郭制台乘上大轿,广州文武官员送出十里,制台吩咐回避,各令职守。制台乘轿,人马相随,径奔桂林府大路而去。一路上夜宿晓行,饥餐渴饮,这日已到桂林府交界,扎下大营,吩咐执役人等且上桂林府察院等候;又令广东总镇张河领人马上南阳府驻扎;再差十匹长探马往桂林府溪山县打探本部堂消息,若是至五天无信,你带兵去把宋雷宅子围困,寻本部堂下落;若遇总兵同江,不可漏泄消息;再差人到河南张鹏翮中丞那里说知此事。吩咐已毕,自己扮作行客,命长随刘升扮作伙计,叫其须加小心,莫漏泄行藏。刘升遵命,把行李收拾停当,主仆二人辞别张总镇,往桂林溪山县而来。一路的景致无心观看。
这日正走,只见迎面来了一簇人,有男有女,有富有贫,老少不等。郭公心中纳闷,遂近前相问:“你们男女众人是做什么去?”那众人丛中出来一五十余岁之人,头戴金顶缨帽,身穿蓝袍,面带书香之气,知是有功名之人。这人笑问:“客长从何处来?”郭公回答:“是从广东广州府来,欲往桂林去。”那人问:“老客既从广州府来,可知总督郭制台来在何处?”郭公曰:“俺与他却是一天起的身,他在两广交界驻扎行营,次日带领人马又奔南宁去了。你问郭制台有何事故?”
那人说:“我们的事向你说也是无益。”
郭公说:“俗语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们对我说明,焉知无益。请道其详。”那人说:“既是老客相问,我们男女众人非是一处之人,大家凑伙去迎总督大人伸冤,告宋雷劣绅依仗势力抢霸良家妇女,霸占田产地土,伤害人命如同儿戏,我等无处伸冤,故齐奔督辕控告。”郭公闻言,心内自思:“梁怀玉之言却是真了。”忽然耳畔闻銮铃响,抬头一看,见两匹马飞奔而来,知是张总镇差来的长探,相隔有二三十步,郭公一摇头,长探把马拨回,徜徉而去。郭公向那人说:“你们去迎郭总督怕迎不着,我耳闻郭制台五天必到桂林之信,候他坐了察院再告也不迟!”那人说:“老客所言有理,多蒙指教。”遂向众人口呼:“众位男女亲友们,皆听见这位老客所言,郭制台五日内到桂林,咱们不可远迎,等侯在察院内控告罢。”
众男女辞别了郭公,往桂林而去。
郭公见众人回去,天色将晚,说:“刘升,你看日光欲落,且寻店房宿歇方好。”刘升扛着行李在前,郭公随在后,来到梧桐镇,寻了一座店房歇下。
次晨令刘升问店东去溪山县之路,刘升去问明白,回在屋中,见郭制台扮作一位算命先生模样,遂回禀:“大人,此镇离溪山县只有二十里路,那宋雷住居城内。”郭公闻言,吩咐:“刘升,你且在店内住着。本部堂前去私访,不可泄漏消息。”
言罢出离梧桐镇,奔溪山县走了。
约有十数里地,突然天降大雨,冒雨而行,浑身湿透。又走了二三里,走进一座村庄,见路北有座大门,郭公急走几步,进了大门过道,摘下凉帽,挂在门上,把行李放在就地,坐在门枕石上歇息,望院内一看,有楼有厅,上边安着走兽,可惜坍塌不堪。暗思这定是一家败落乡绅,不知是哪一家老先生的后代?正然望里观看,从宅内跑出两只犬,照着郭公汪汪乱咬,呼喝不住。从里面走出一人,将犬喝退,向郭公曰:“原来有客官在此避雨,此处非是避雨之地,且到敝宅书房一叙。”郭公见此人头戴草帽,身穿宝蓝长衫,外披油布雨衣,青布云鞋。
年纪约有五十余,两撇胡须,面带书气之秀色。遂回答:“萍水相逢,焉敢打扰。”那人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遂把郭公包袱提起,说一声“请”,在前引路。郭公把湿凉帽戴在头上,在后相随,进了二门,有两合角门,一座朝东,一座朝西,同那人走进东角门,有一座北厅,上安走兽,门窗也残朽不堪,郭公进了厅房,把凉帽摘下,挂在帽架上。那人把包袱放下,让座。郭公落座,装了一袋烟递与郭公。那人又高声唤:“看茶来。”郭公吃着烟,见院内只有一棵木香树,一株玫瑰花,厅内只有调案金漆茶几桌椅,皆已朱漆,摆设古玩,也不齐全。
只见一人送上茶来,先送在郭公面前一盏,后送那人一盏。吩咐送茶人令厨下收拾酒饭,那人应声而去。
那人口尊:“老客,我听你的语音是山东人否?不知落乡居城?贵姓高名?来敝县有何公干?”郭老爷曰:“在下莱州府即墨县,姓郭名卿,因家中贫寒,闻听我的本家在贵省作总督,去求他谋事。又闻人言不日往桂林来,只得在此等侯。我的盘费短少,在家看过子平卦书,暂且卖卦,赚几文钱糊口。
不幸天降大雨,在贵宅门下避雨。蒙尊驾见爱,让至客舍。我观贵府光景,也是败时的乡绅,请教尊驾大名?贵府令先人官居何职?请道其详。”那人见问,口呼:“郭先生,我的高祖是明朝宰相,曾祖官居清朝吏部尚书,先祖官居知府,不幸到任病故。我先父是梧宁教谕,我虽是副榜举人,总算辱门败祖。
我名杨贵,字真宝。我几年方十六岁,入黉门。昨日被知县张惠传去,下入监牢。”言罢,不由眼含痛泪。郭公问:“令郎既入黉门,犯了何罪?就该坐监!”杨贵说:“若是犯了罪,坐监也不屈。”郭公曰:“这就奇了!既不犯罪,为何身受缧绁之苦?”
杨贵说:“郭先生不知,这就是山高皇帝远,尽出不法人。皆因离此二里许,村名杨家亭,有一富贵家,是一贡生,名王成玉,将他女与我儿结下亲。三月清明节,他父女祭扫坟墓。仗势欺人的黄子明见王小姐貌美,差家丁询问明白,又差家丁前去作媒提亲。王亲家言已与我小儿结了亲。那家丁回复黄子明,黄子明在知县张惠手内使上白银若干,又上下打垫通了。派差役传我儿面谕,至公堂,张知县破口大骂,不容分辩。张知县去见抚院,谁想他官官相护,是一党之人,除了我儿之名,掐监下狱,我料想我儿只有九死一生。”
话未言完,忽见家人来禀:“大门外来了十几名骑马之人,甚是威武,依小人看不是宋宅家丁,就是同江的兵勇,大约多是为着小爷来拿老爷的。”杨贵闻言,面带惊色。郭公曰:“我去看来。”遂走出厅房,来至大门向外一看,却是张总镇差来的探马,一见郭公,拨马徜广东徜徉而去。惟有刘升照着郭公而来。原来,刘升见下大雨,心恐郭公身上衣湿,带着衣服,方出梧桐镇遇见探马,故而顺着脚下鞋迹,寻至杨家门前,方近前后门。
且言郭公在刘升耳畔低声,这般如此说了一遍。刘升答道:“晓得。”竟往溪山县而去。郭公转身复回到客厅,不见杨贵在厅,遂问家人:“你家老爷哪里去了?”家人回答:“大约我家老爷恐惧,唬得躲藏去了。”郭公曰:“请你家老爷出来,我有话相问。”家人去不多时,杨贵从后宅出来,那惊慌之色还未退。郭公曰:“那些骑马的向东去了,惟有我昨日路遇同道的人,我向他说了几句话,他进城去了。”杨贵口念:“阿弥陀佛,足以够了!”郭公问:“因何这样惊慌呢?”杨贵说:“我恐是宋雷差来的家丁与同江的兵前来拿我,那就了不得了!”
郭公曰:“你是官门,有功名之人,太胆怯了。想人生在世,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若说是他家丁、兵弁,就是宋雷、同江亲身来,他是虎是狼,吃了你不成!而且又无仇恨,你为何这样怕他?”杨贵口呼:“先生,你那山东官清民安,是有王法之处。俺这里是无王法之区。人人皆言郭总督系护国爱民的清官,看起来有名无实,坐在广东,不阅边,必是得了伤寒病了!”郭公仰面大笑曰:“你屈咒骂俺本家了。你算一算,自二月从北京来至广东,路途遥远,按站得走两个月,这才四月将尽,他到了广东,必须将署中公事清理明白,方可赴广西来,岂不是屈咒骂他了。”杨贵闻言猛省,离座扫地一揖曰:“我目下神思不定,忘魂失事,我竟忘了先生和总督大人是本家,万望恕罪!异日见了大人,万不可提此话。”郭公笑曰:“你只管放心,纵然他知道,亦无妨碍。”
二人说话之间,家人端上饭来,杨贵曰:“请先生用饭。”
郭公并不作谦,二人同桌用饭已毕,漱口吸着烟,郭公口呼:“杨先生,你适才之言,我是不大明白,那黄子明,他是何等人?就这么大势力?”杨贵曰:“若论黄子明,他乃是一监生,又捐县丞,若论功名,他在我以下。他有一门好亲戚,若提起来,令人寒心,他的嫡妻是宋雷之女,上年腊月间病故。他丈人宋雷专行霸道,也不知抢了人家多少妇女,也不知霸占人家多少田园。这艮河岸上,有一庄村,名东崖村,中有一名门之子,是一秀才,与小儿是连襟。他有一妹妹,也是三月三上坟祭扫,被宋雷抢了去。”郭公闻言,心中恼怒,遂又问:“这名门之女被宋雷抢了去,他家就善罢不成?”杨贵曰:“风闻他家往广州府去控告,至今并无音信。那黄子明依仗宋雷,宋雷倚仗他外甥同江在本府作总镇。他强霸不足为奇,还要想着作皇帝,全仗他干父索艾,还有他亲家田贵二人之势力,想要图谋大清江山。他家内打造枪刀兵刃,地窖内藏着十余万兵。他家内现盖下长朝殿、三宫六院、午门皆全。”二人讲话,天色已晚,家人掌上灯来。
郭公闻言,心中暗想:“怪不得梁贤契在我督院说还有重大之事,他不说明,看来是实了。”复问:“杨先生,你言宋雷这些无法之事,有些不实罢?”杨贵口呼:“郭先生你若不信,你明日进城在他门口敲起卦板,他必请你算命,他外边是广亮大门,大门内是五座门如午朝门一样,两边厢房如朝房相似。
后边大厅九间九尺,就是未盖五凤楼。是我亲眼得见。先生若去给他算命,千万说他该作皇帝,若算他不作皇帝,先生你可吃了苦了。前者宋雷聘请我到他家教读,来一串书馆,善晓子平,给我算了一命,算得很应验,宋雷知道了,令他讲一讲命运,算他幼年富,中年贵,老年恐不得善终。宋雷闻言,即刻恼怒,吩咐家丁把他捆绑,打了一百皮鞭。”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郭总督私访劣绅假算命侦探实据
私访土豪恨最深,口称圣上不停音。
而今惟有溪水在,曾照当年爱国心。
话表郭公问曰:“以后怎么样了?”杨贵说:“那时节我在他家教读,有些赏我情面,方讲下情来。我且嘱咐郭先生,你若到了宋雷宅中,莫说与总督大人是一家,若提是一家,你的性命可就难保了。”郭公曰:“无妨!我到他家自然随机应变。”
堪堪天色已晚,用完晚饭安坐,吃烟喝茶。杨贵曰:“奉烦郭先生算一算我家小郎刻下的存亡,有日出监否?”郭公曰:“这不用算卦看八字,我学过麻衣相法,从先见你印堂发滞,今已滞退,目下必有吉事相临,老来还有冠带荣身。令郎不久必出监狱,枯木逢春,旱苗得雨,后来子孙荣贵。”杨贵口呼:“郭先生,你且住口罢,我是教你给宋雷算命奉承他,你为何反来奉承我了。我不用你奉承,留着奉承话去奉承宋雷去罢。”
郭公曰:“非是奉承,你到那时自然明白。”杨贵曰:“此话我不信!只求我那儿子不死,出了监足已够了,何用这些好处,我自盼郭制台到桂林,我好去申冤。”
正然讲话,忽见家人杨忠来禀曰:“门外有人叫门,好似少爷的声音,小人不敢专主开门。”杨贵闻言,遂同家人来至大门内向外问:“是何人夜晚扣门?”外面曰:“是孩儿杨士魁回家来了。”杨贵听声音,果是士魁儿回家,忙令:“杨忠快开门,你少爷必是越狱逃来,后面必有差役来缚他,若有人扣门,不可开门。”杨士魁口呼:“父亲,休要害怕,孩儿非是越狱逃来,乃是知县张惠将我释放回家。”含泪曰:“祖上阴骘非小,父亲德行广大,不该绝嗣,不然今夜孩儿的性命就难以保全。
这黄子明使费五百两银,买通禁卒,把我欲治死,方绑入匣床上,张知县进监,将我放下,领着我进了官宅的书房,给我赔情。又令人拿来衣帽给我穿戴,令我还家。临来之时,嘱咐我异日见了总督大人,给他美言一二,不可参劾他。三天内令咱赴王家娶亲,一概不用咱费事劳心,给咱银一千两,白米一百石,他亲身必来登门谢罪。”杨贵曰:“放你还家,许你娶亲,这就足矣!何必又送咱银米,又何必登门谢罪呢!”
列位有所不知,杨公子还家是郭公在杨家门外向刘升附耳低言分派的。刘升奔到溪山县,手执总督令他收藏的令箭,见了张知县,吩咐他这样行事。杨家父子哪得知晓。
杨贵说:“我儿士魁,只顾咱父子在此讲话,大厅内还有客哩。”言罢,父子二人令家人关闭大门,父子走进大厅,杨贵向土魁说:“这位先生是总督大人的本族,在这广西等侯郭总督谋事,现在以卖卜糊口,善通相法。”杨士魁闻言,近前向郭先生施礼。郭公以礼相还,叙礼已毕,就位落座。郭公见杨士魁生得一表非俗,天庭饱满,地格方圆,美似潘安,貌比宋玉,有《西江月》为证:面如桃花初放,眉清好似笔描。善才童子下九霄,恰像潘安来到。观外可以知内,定然腹藏才学。出口成章文才好,治国安邦不弱。
郭公看杨士魁人品非凡,年约十七八岁,正在妙龄,日后必得将他提拔才是,心中默念。抬头见天色已明,欲告别进城。
杨贵口尊:“郭先生,一夜无眠,你且在这床上歇息歇息,用了早饭再进城也不晚。我且同小儿一到后院,令我拙荆也放心。”
言罢,父子二人回后宅去了。
郭公就在藤床上和衣而卧,睡至卯时将尽,郭公方醒。家人杨忠端着饭在前,杨贵父子随后,进了大厅。郭公与杨贵对坐,杨士魁下坐,三人用着饭,士魁将还家根由诉了一遍。郭公笑曰:“杨先生,我给你相的面错否?”杨贵曰:“先生相法实在准,相我目下有喜事临门,小儿出监还家,这就是一件大大喜事。后来的事暂且说不着。”三人用饭已毕,郭公告辞进城。杨家父子送郭公出了大门,一拱而别。
郭公手提包袱,出了杨家庄,往溪山县城而来,不多时进了溪山县东关,作买做卖的人不少,遂把卦板取出敲打,往前而走。见路北一座广亮大门,门外排列旗杆,路南那拴马桩有一里长的一趟,每一桩皆拴三两匹马,门里门外出入人等不断,郭公暗想:“这一定是宋雷之家,”遂把卦板连连敲打,高声念诵道:
看过渊海子平,习就麻衣相法。
云游四海走天涯,算人生死不差。
贫穷分文不取,富贵银钱我拿。
几时遇着帝王家,与他算上一卦。
郭公口内念诵讲命理,走至大门外站立。门口站着一人说:“这是一个细作来探访!”喊了这一声,从门内出来数人,手提绳索,向郭公脖项上就套。郭公便问:“列位,这是为何?”
一人说:“你是个细作。”郭公问:“怎见得我是个细作?”那人说:“听你口音不是俺广西人氏,且在俺门口走来走去,又站在门前望里观望,你不是细作,你是作什么的?”郭公说:“列位是疑错了。我原是相面算命的,曾受遇明人传授我地理风鉴,我看此处该出一家皇帝,又见出入众人定有袍带之分,故此站住细看。”众人闻言,把绳索给摘下来,和颜悦色说:“如此说来,冒犯先生了!多有得罪!”郭公回答:“无妨碍,我看列位日后大小不同都该作官。我且问这是何等人家的衙署?
好兴旺!好威风!”那人说:“我们主人是吏部郎中,姓宋名雷,字雷鸣。你在此候一候,俺去禀主人,是必请你算命。”
停有一刻,只听里面云牌响亮,待不半时,又闻钟鼓齐鸣,音乐齐奏。郭公暗想:“定是宋雷升殿。我若进去,必得给他叩头,称他圣上,好察访他的实据。”正然思想,见出来一人,高声曰:“请那算命之人进府。”郭公闻言进了大门,见有五座大门,与午朝门相似。遂跟那人进了东边一座大门,一行走着,一行观看,见那左右两厢房与朝房相同。暗思:“这杨贵之言果然是实。”随着那人来至那九间九尺大厅。东头那人把郭公拦住,说:“你且站在此处,待我先到东书房请教,在那里与你相见?”郭公问:“适才击鼓撞钟,音乐齐奏,不是升殿吗?”
那人说:“若是升殿,你就不能来到这里,大凡主人从后宫出来,皆奏音乐。主人现在东书房。”郭公闻言,心中暗骂:“逆贼这样行动,比当今天子更加一等。”正然怀恨,只见那人回来说:“老爷有请!”郭公随定那人走入东角门,有座北厅房,也是五彩妆画,朱红格扇。遂在檐下停步,向里一望,见一人深眉大眼,腮下满部胡须,望外观瞧。郭公自思,这一定是宋雷了。慌忙紧行几步,走至宋雷面前,急忙跪倒,心想:“我是为国为民,只得忍耐。”遂口呼:“万岁!算命的术士给万岁叩头。”宋雷说:“你这算命的先生,为何见了我就称万岁呢?”
郭公曰:“术士自幼学会麻衣相法,子平全书,并受异人所传,上观星象,下查地理阴阳之理,精通术士,夜观星象,见紫微星照临溪山城中,不辞劳碌,前来相访,见吾主龙目、狮鼻、虎口,已知是天子之像不假。”宋雷闻言,心满意足,喜不自胜,说:“先生平身,你既相我有天子之分,随我到厅中占算,我何年登极?有多少年天分?”
郭公站起,跟随宋雷到了大厅,宋雷正面坐下,吩咐看座。
只见厅外有二十余名带刀之人,进来一名搬过一把椅子,放在桌旁,郭公方要坐,自己回思:“不可,我既待吊鬼,须吊圆全,省他生疑。”心想罢,走至桌前,口呼:“主公,谢赐座之恩。”方欲下跪,宋雷口呼:“先生免礼,我果有天分,登基之后,那时再行礼不迟。”郭公说:“主公之言甚明,主公虽有天子之分,恐机事不密,若走漏消息,关系非轻。”宋雷说:“先生,你且算一算我该几时登殿?有多少年天分?我若坐了殿,封你为军师!”郭公遂又谢恩毕,便把包袱解开,拿出纸笔墨砚,展开百中经,口呼:“主公,请说八字。”宋雷说:“戊午年、乙卯月、庚申日、丁丑时,这就是我的生死八字。你代我批罢。”这宋雷说出一个死字,也是恶贯满盈该死之日,将近就说出不吉利之言。
郭公手执笔将宋雷的八字写明,把官印财禄细细查看明显,官禄真是富而兼贵的八字,就是命会原辰。暗想:“他的晦气到了。”暗骂:“宋雷老贼,不久你的尽头日到了。”此言并未出口一字,恐触他之怒,不好访他的虚实,只可奉承他。遂口呼:“吾主,按八字批,新主公正是应运帝王之命,论大运今年理当登极正位,圣寿至八十六才龙归苍海,竟有三十五年天分。”宋雷闻言,心中大悦。
郭公正然给宋雷讲命,忽见有一家丁慌慌张张跑进厅来,向宋雷跪禀道:“知县张惠将杨士魁释放了,还要差衙役去拿黄子明。”宋雷闻言大怒,说:“好大胆张知县,这是我的银钱买的你,必须顺我之心。”遂吩咐二十名带刀家将:“把知县张惠拿来见我。”众家将答应一声,往外就走。忽闻郭公口呼:“吾主且息雷霆之怒,术士有本上奏。”不知所言何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表真情陈松吐实失印信丫鬟得宝
私访土豪恨最深,口呼圣上不停音。
老今惟有溪水在,曾照当年爱国心。
话表郭公口呼:“吾主不可动怒,术士有谏言。”宋雷说:“先生莫要多言,你不明白内中事情。”郭公说:“术士精通梅花数,又会金口诀,这报事的人来,我就明白了,主公暂且令他们回来,我断一断此缘由。”
宋雷闻言,遂令众家将回来,皆站在厅外。郭公说:“依术士按梅花理所断,内中定是主公至亲嫡妻病故,欲寻继配之妻,必然欲娶有未过门之女为妻,伊之两家不允退婚。主公令知县押令男家退婚,伊不肯允,把伊收监受罪,大约知县心变背主公将那人释放。”宋雷口呼:“先生,你如活佛一般,断事如神,如同亲眼得见,若依你不去拿问张知县,当怎样办法?”
郭公说:“这是些小之事,若一怒去拿问张知县,恐其坏了吾主之大事。何也?你想他是清朝命官,若把他拿来,清朝必知。
发兵前来,以何抵挡,岂不是画虎不成反类其犬,那时大事去矣!主公必须先招募雄兵,制备军械,然后再登极坐殿,那才安稳,再拿问张知县也不迟。”宋雷说:“军兵我现有十万,军械也齐备,勿劳先生操心远虑,只候北京来书札到来方可兴兵。”
郭公问:“候何人书札?”宋雷说:“只候北京我的亲家田贵和我义父索艾之书札到来,便可发兵。”郭公闻言,心中暗骂:“索艾、田贵二奸贼,我不来私访,哪知暗卖圣上的江山。”
宋雷口呼:“先生,尽论登极大事,未问先生家乡,上姓高名?”郭公说:“我是山东济南府历城县享家村人氏,姓享名邑,表字秀实。自幼读书,不幸父母双亡,又遭了一把天火,烧得片瓦无存。无奈奔到城东山上文昌庙内,欲自缢死庙内,住持道人将我救下,劝我莫要寻死,日后定然拜相。自此在山上拜道人为师,习学子平,观天星,读相法大六壬、金口诀、梅花数、奇门遁甲。至三十余岁皆已学精,我欲辞师下山。我师言:‘你未到下山之时,侍候十年方可下山。’现今夜晚仰观星斗,则见溪山县该出真主。我方辞师,径至溪山县来访真主。”
郭公这一片谎言,宋雷认以为真,仰面大笑,口呼:“先生,你原是仙人传授来扶我登极坐殿,理宜排筵庆贺。”郭公曰:“且慢!主公登极后排筵不迟。暂且用膳。”宋雷认为郭公保他坐殿,所言必允,吩咐开饭,和郭公同桌用饭已毕。郭公口呼:“主公,这十万兵驻扎在何处?”宋雷说:“在地穴内。”
郭公问:“这地穴如何能存十万精兵?”宋雷说:“这地穴比营盘不同,这溪山县南门外之山,山名溪山。在府内我欲修一地洞,掘有一丈多深,就塌下去了。着人竖下梯子,打着火把下去一看,地穴空阔无边,直通溪山。在两处穴口,皆盖上一座大厅,以为藏身之所。这几年有那杀官劫库的凶犯,偷牛盗马的强人,步下的流贼,皆向我家来,目下聚集十万有余。就缺少一位军师。享先生既投我来,很好,静候北京书札一到,万里华夷得如反掌。这地穴内可存二十万军兵,军械、兵刃丰敷有余。”郭公问:“主公,这军械皆在地穴中,我去看一看如何?”
宋雷应允,遂令陈松领享先生去观军械。只听一人应声而出,郭公见来人方面大耳,膀宽腰圆,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暗想:怎么这等人物也流落至此。
那人在前引路,郭公在后相随,出了大厅,过了西角门,往北走了有二三十步,又往西过了几层角门,见有一大水坑,不知有多深。那陈松亮出宝剑,以手抓住郭公骂道:“你这呼皇道寡助纣为虐的东西,在这万人坑边,我教你升仙去罢!省你在此吊鬼!”遂举剑欲杀郭公,郭公双手擎住陈松手腕,口呼:“陈将军且慢动手。”石林说:“哪个姓陈?我今既要杀死你,教你死个明白。我实对你说了罢,我是直隶河间府人氏,姓石名林,我随我表兄白玉奉旨征鞑靼,我是先锋,奏凯回京,白老帅上金銮殿交旨,奸贼索艾在圣驾前参白老帅一本,言上殿不卸甲,必有杀君谋反之心。皇上时心昏不明,准了本,把白老帅及家眷推出午门要斩首。幸神天有眼,一阵神风救出白老帅夫妇。二人现在保定府成龙于大人那里,隐姓存身;我也隐姓埋名,流落此地。我听闻宋雷作恶多端,又要篡位谋反,故此我投在他府,得手把他谋杀。不料今又你投他府中,助纣为虐。今且先把你杀了,再杀宋雷也不迟。”郭公口呼:“石将军,你当我是何人?实对你说,我乃两广总督郭秀是也,前来私访。”石林闻言,把剑入鞘,口呼:“大人快随我来。”
石林在前,郭公相随,走有半箭地,往东一转,进了一层角门,二人走进屋内,石林说:“这是我住室。”郭公见有一张床,在床沿坐下。石林口呼:“大人,宋雷恶迹皆已访知,就该逃出险地,他若看破行藏,性命难保。”郭公说:“我还有一件事未访出。”石林问:“还有何事?”郭公说:“这本县内有一秀才梁怀玉,他胞妹是保定府于年兄的儿媳,被宋雷抢了来,未晓她贞节保住否?”石林说:“梁小姐乃是智谋多端,贞节已保住。自那日抢进府来,宋雷逼迫成亲。梁小姐哭诉父母死后,现在孝服之中,还有四个月服制未满,若满期必允成亲。
在服制内只用两名使女伺候,别人不准登楼。宋雷皆已应允。”
郭公闻言,心中暗喜。石林口呼:“大人,目下该脱离此处。”
郭公曰:“我若一走,那宋雷若问你,你有何言答对?”石林说:“我送大人出去,我也就不回来了。”
郭公曰:“这也使得。”向怀中一摸,不由大吃一惊,曰:“不好了!”石林忙问:“为何惊恐?”郭公说:“我的印丢了!
必是在那万人坑旁,将军拉我的时节,定然失落坑边。”石林说:“快快找去。”去不多时,回来言:“坑边何尝有印?”郭公闻听未找着印,心中为难。石林口呼:“大人,不必心烦,暂且在宋贼家中住些日,我去访查印的下落,若查访出,咱就走;若查访不出再走也不迟。”郭公曰:“目下广东总镇张河率领人马在南宁府驻扎,五日内同河南巡抚张年兄人马齐至溪山城下捉拿宋雷,必然要用此印。”石林说:“我必细访细找,也不必去看那兵刃去,咱且去见那老贼再作道理。”商议已定,二人回至大厅,见了宋雷。宋雷问:“郭先生看过军械否?”
郭公说:“看过了,实在齐整。”宋雷说:“天色已晚,我要回宫。”遂向石林说:“陈松,你在此陪着先生作伴安歇,明日再议论国事。”言毕回后宅去了。这且不表。
且言被难的梁小姐在东楼上终日泪如雨下,暗自悲痛。忽见丫鬟慌慌张张跑上楼来,口呼:“太太呀!我拾了一物。”梁小姐大怒喝道:“好一个丫头根子!我原有言在先,不许以太太称呼,今又如此呼之,令人可恨。”丫鬟说:“我忘记了,恕过奴婢罢!”梁小姐问:“你拾了何物来?”丫鬟从怀中掏出递与小姐。小姐接来一看,是一锦囊,内里原系一口印。梁小姐原是吏部侍郎之女,所以认识印信,却说:“是一小方镜。”丫鬟问:“怎么照不出人影呢?”小姐说:“是未磨出光来,给我收存,候磨镜子的来,令他磨光亮了,咱好使用。不晓你从哪里拾的?”丫鬟回答:“在万人坑旁拾的。”小姐问:“你往那里做什么去?”丫鬟见问,不由得潸然泪下,遂将他父亲怎么被宋雷杀死,抛在万人坑内,奴婢一时得空去哭父亲一场,以表父女之情肠。梁小姐闻言,伸手拉住丫鬟,问:“你也是被难女子!我且问你,你可有替父报仇之心否?”丫鬟说:“我有心替父报仇,但我也是女流,焉能报得了仇。”梁小姐说:“你既有心报仇,我也不瞒你,你所拾来那物,原是一颗印,不晓是哪一家大人前来私访,将印掉在万人坑边,被你拾来。
大约私访的未走,咱若将印交与他,咱们的仇恨可代咱报了。”
不言二人讲话,且言石林心中惦念大人那口印的下落,遂走出大厅,往后宅而来。见着一名丫头,便问道:“你向万人坑处去了?”丫头说:“我未去,我见东楼上服侍梁太太的小成娃子去到万人坑哭她父亲去了。”石林闻言,来至东楼下等候小成娃子下楼,向她要那印信。细听楼上正说这印的来历,听了个明明白白,欲待上楼,心中暗想:“不好!若被人看见,报与老贼知晓,反为不美,不如暂且回厅。”
这郭公在厅中闷坐,见外边月光照耀,如同白昼。走出大厅,见月光如水,复入厅中,在床上连衣而卧。忽闻外面有脚步之声,遂起身。见石林进来,遂问:“那印的下落怎样?”
石林答曰:“虽有了下落,此时难以得手。”就将印之下落言了一遍。郭公曰:“既然如此,咱还得在此多待一天,还得将军用心,若印得着,咱好离了此地,派军拿宋雷,救梁小姐。”
商议已毕,一夜晚景无话。
次晨,忽闻钟鼓之声,管乐之音,就知宋雷出来,郭公迎接,以圣驾相尊。宋雷见先生如此尊敬,满心欢喜,茶必同饮,饭必同食。茶饭已毕,复议论登基,怎样兴兵御敌,郭公亦是随机应变而已,这且不提。
再言梁小姐得了此印,心中盘算,若见了这位大人之面,把印呈献,恳求报仇雪恨方称奴心。算计已定,次晨见使女端了茶来,放在小姐面前。遂向成娃子口呼:“姐姐,你昨日去到万人坑处,是你不是?咱府内陈大爷问我,我说我未上万人坑那里去,说你去了。我见他奔东楼来,不知所为何事?你可见着陈大爷否?”成娃子说:“未见着,有何事情?”使女说:“知不道!”言罢徜徉下楼去了。
梁小姐口呼:“成姐姐,你可认识这姓陈的否?”成娃子说:“我认得。他自从进府来,主人待他甚好,出入内宅无疑,与别的家将不同。大凡后宅若买何物,就着他去买,为何不认得呢。”小姐说:“既然如此,你去将他唤来,我有话问他,若是老贼问你有何事,你就说我唤他买东西。”成娃子领命下楼,向前厅而来,问别的家将,皆言陈松在前厅伺候。成娃子闻言来至前厅,举目一看,见众家将两边排列,宋雷坐在正面。旁坐一位五十余岁之人,头戴一顶红缨凉帽,身穿蓝布衫,天庭饱满,鼻如悬胆,精神百倍。陈松在一旁侍立,不知他三人议论何事。只闻宋雷称呼那人为先生,那人呼宋雷是圣上,心中纳闷,遂呼唤:“陈大爷,后宅令你买办东西。”石林见成姐唤他,心知是为那口印而来,急忙禀明宋雷:“现有东楼上丫鬟前来唤我,不知有何事?”宋雷说:“速去快来。”石林答应:“是!’跟随成姐来至东楼下,石林伸手说:“拿来给我罢。”
成姐说:“给你什么?”石林问:“你唤我来做什么?”成姐说:“是梁姑娘唤你有事相问。”石林说:“你请梁姑娘下楼。”成姐闻言上楼。不知怎么回复,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生疑心怒绑总督马棚里计救忠良
私访土豪辨真情,身入虎穴如困龙。
若非忠勇人解救,只恐送了命残生。
话表成姐闻言,上楼向梁小姐说:“陈大爷在楼下等候。”
梁小姐吩咐:“请他快上楼来。”成姐下得楼来,说:“令你上楼。”石林寻思,宋雷在前厅议事,一时未必回后宅,遂即上楼。小姐问:“这颗印是你的否?”石林说:“不是我的,是郭大人的。他特为小姐而来私访。”梁小姐问:“莫非是郭秀郭大人吗?”石林回答:“正是。”小姐问:“郭大人现在何处?”石林说:“现在前厅陪伴宋雷。”小姐说:“此印不能交付与你,你休怪我。俗云:‘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郭大人若将我救出去,我当面交付与他。我若当时交印,再若失落就难以寻觅。陈老爷请上,受奴一拜,只求你将总督大人送出宋贼府门。”石林说:“请起,请放宽心,大约明日后日两路人马必到,擒获宋雷。你也出离此地。我要往前厅去了,若老贼回后宅时,我好送大人出去。”言罢,往前厅而去。
这前厅内,从外面进来一名家丁,跪报,口称:“主公,目下桂林府的布、按二司、抚台周鸿皆来溪山县,接两广总督大人。”宋雷问:“这两广总督进溪山县怎么无有音信?”家丁回道:“闻听外人传言,郭总督扮作算命先生进了溪山城了。”
宋雷闻言一怔,目不转睛看郭公,冷笑一声:“你原是郭秀,胆子不小,假扮作算命先生,竟敢进我府来私访!我府中事情你也知晓十有八九成,你怎样奈何我?你是飞蛾投火自来送死,欲要逃出我府,比登天还难。”吩咐武士与我绑了,众家将提绳索往前,一齐拥来拿人。郭公说:“众位且慢,我说明理由死而无怨。”口呼:“主公疑我是两广总督私访,主公多疑了!
若多疑,派人去查访郭总督在何处?若无总督影像,再治术士之罪。”石林开言,口呼:“主公莫要生疑,中了仇人诡计。”
宋雷问:“怎见得?”石林说:“这必是享先生在外边算卦如神,遇主公有仇人,见享先生进咱府来,他寻思着主公得了一位妙算先生,必然能成其大业,所以造出这一片谎言,令主公将先生疑作郭秀,把他害死。主公无了能算之人,大业难成,此计一害两家。主公再思再想。”宋雷闻言,沉吟言道:“将军之言似乎近理,他若果然是郭秀前来私访,得便逃走,那时怎了?”
石林说:“他若是郭秀必有凭据,不是郭秀就无凭据。”
宋雷问:“有什么凭据?”石林说:“若是郭秀前来私访,总督印不能离身,搜他身上若有印,不用言他就是郭秀,再杀他也不屈;若搜不出总督印,他非是郭秀,主公若杀了他,岂不屈了好人,闭了贤路,就无人来投主公了。”宋雷说:“将军言之有理。”遂吩咐众家将搜来,众家将把郭公包袱解开,见包袱内有算卦书百中经,并无印绶。石林说:“再在他身上搜。”众家将又把郭公身上衣服上下搜遍,并无印绶。宋雷见未搜出印绶,正然懊悔。石林说:“幸亏未杀了他!他身无印绶,他非是郭秀,主公就该将他释放才是。”宋雷闻言,一声吩咐:“将享先生释放。”宋雷说:“我是一时粗心,得罪了先生,望先生海涵。”郭公深打一躬,曰:“君教臣死,臣不死为不忠,有何海涵处。”不言郭公在宋宅随机应变,不能逃出宋宅。
且言长随刘升,自从在杨宅门首见了郭公,遵命入溪山县,见了知县张惠,释放了杨士魁。又到桂林府见了抚院周鸿,言:“郭制军进了溪山城,大约三日之内要坐察院。”周鸿闻报,急传谕布、按二司皆赴溪山城来。
且言知县张惠同左、右两学并典史给杨贵家送了亲去,见衙役跪禀:“众家大人不久进了溪山城。”张知县闻报,忙同典史、左右两学前来迎接,参见已毕。抚院周鸿遂问知县张惠:“贵县,你知晓总督大人在于何处否?”张惠回答:“论来卑职闻总督大人之长随刘升至卑衙,吩咐一件事,卑职适才办完回来,听刘长随所言,总督大人进了溪山城,卑职不知下落。”
抚台同布、按二司直唬得面如土色,心中惊惶。皆因平日风闻宋雷所作恶迹,若被郭制台私访明确,与他等干系匪轻,故而害怕。大小文武官只可俱进了公馆,议论此事,这且不表。
且言宋雷的探事家人打听了知县张惠向抚院周鸿所言之事,忙忙跑回宋府报与宋雷得知。宋雷闻报,便向石林口呼:“陈松,你听见否?这享先生明是郭秀无疑了,你可听见家人报道,桂林府同城官员,俱来迎接郭秀,迎接不着。又言郭秀使人向张知县说,令他放了杨士魁,知县同左右两学及典史将他亲送回家。前日我差人去拿张知县,他又将我止住,这个鬼皆是他做的。怪不得差人未去,他说算着,定然是他访出来的。”石林闻言,口呼:“主公,他若是郭秀,必带着那颗总督印。”宋雷说:“也许未带来。不管他有印无印,先把他吊在马棚,打他一千鞭,明日再发落。”遂吩咐众家将把郭公捆吊马棚。此时石林不能护庇,众恶奴近前把郭公拉下,按倒在地捆讫,推的推,拉的拉,来至马棚。恶奴用一根绳向梁上扔过去,拴在郭公手上,这边往上托,那边往上拉,把郭公吊起。郭公无奈,咬紧牙关,一横心将二目一闭,一语不发,豁出性命。只听宋雷一声吩咐,众家将给我打,众恶奴哪敢怠慢,手执皮鞭,轮流恶狠狠一连就是数十鞭。
石林见此情形,不由心中怒火上冲,方要拔剑杀宋雷,又一转思,暗叫自己名字。石林哪!你是匹夫之勇,你若一动手,大人的性命难保,连你也死无葬身之地。这里宋雷有二十四名家将护庇,在旁边地穴内还藏着十万亡命徒之兵,就是你狠似狼,也难敌众犬,好汉打不过人多,你自己丧命如蒿草,大人的性命有亏,且朝中两个奸臣不能除灭,我之冤仇不能得报,圣上江山必然丧于二奸臣之手,将我的一片忠心就付之东流了。
石林正在为难之际,忽见使女从后宅来说:“太太请老爷后宅用饭。”原来宋雷之妻田氏系兵部田贵之妹。田氏极好吃醋,这宋雷因田贵是兵部尚书,未免惧他几分,天一晚,就差使女出来请他,不好说请他睡觉,所以说是请他用饭。这石林一闻使女来请宋雷回后宅,心中暗喜,老贼回后宅方好。遂走近宋雷面前,口呼:“主公,且回后宅。纵然他是郭秀,料也跑不了。”宋雷遂吩咐:“张从、张顺,你二人在此看守,明日发落他。”言罢,随着使女往后宅去了。
石林回至自己屋中,把平日宋雷所赏的酒抱了两瓶,走进马棚,口呼:“张伙计,咱主人赏我两瓶酒,我同你弟兄喝酒坐夜,看守郭秀,也误不了大事。”一行说着,一边满斟三杯酒,说:“请酒。”自己先饮了一杯。方递与张从一杯,张从接杯叫道:“二弟,陈爷相敬,咱弟兄就领这情,又不是毒药,喝罢。”石林闻言,心中一动,想起昔日随白老爷征西,得了一包蒙汗药,人若吃了,就昏迷不醒。石林从囊中取将出来,放在面前。张顺问道:“陈爷那是何物?”石林说:“这是我饮酒时的五香酒药。”遂摄些药面放在自己酒杯内,说:“你弟兄也尝尝。”遂把药面也摄些放在二人杯中,又把药面包讫,收入囊中,说:“请酒罢。”随后又故意把自己酒杯碰倒说:“咳!
我好慌!可惜一杯好酒碰洒了。”遂暗把酒杯擦净,又另斟一杯酒。张从说:“何不再放些酒药?”石林说:“刚包好又得费事,且是我常吃之物,勿庸费事。”张从、张顺并不犯疑,三人一齐举杯,一气饮干。每人又饮了两三杯,张家弟兄二人被蒙汗药蒙倒。
石林忙走近郭公,把郭公放将下来。郭公问:“印信可曾寻来否?”石林说:“印在梁小姐手内,她要当面交还。”郭公说:“既然如此,候着救出梁小姐,她必献印。咱怎能逃出这是非窝了?”石林说:“前门有多人把守,不能走。只可从东花园逃走,这东花园在老贼后宅东,必从梁小姐楼下经过。”
郭公说:“若从他后宅走,倘被他知觉,那时怎了?”石林说:“非从那逃走,别无出路。”郭公说:“既然如此,只有听天由命,从那走罢。”石林在前,郭公在后,径奔东花园而来。过了两层角门,石林低声口呼:“大人,暂且停步,我想起一件事来。”郭公低声问:“什么事?”石林低声说:“前面就是东花园,那个楼就是梁小姐之楼,从楼后就进花园,大人在此候我,我去把那十万匪兵安住,纵然上面百十家将知觉,非是我的敌手。”郭公说:“既然如此,速去快来。”石林向地穴奔去,郭公隐在墙根下不敢动。
且言梁小姐自与石林觌面说明,方知郭公在前厅,遂差小成姐去探听郭公走了否?这一次小成姐来报小姐,说:“不好了!老贼把大人吊在马棚毒打。”小姐闻言,放心不下,候到夜静更深,遂差小成姐悄悄往马棚去探望大人的吉凶。小成姐遵命下了东楼,走不甚远,忽见墙根下站着一人,心中暗想:“别人不敢到此处,必然是陈大爷。我且去问问他大人的消息。”
走近前一看,正是郭大人,小成姐低声问:“大人在此站立,所为何事?快随我来。”郭公闻言,问:“你是何人?”成姐说:“大人之印是我拾到的。”郭公闻言,遂跟定使女往梁小姐楼上而来。才上了东楼,忽听支更下夜的众人喊叫:“马棚内吊着的郭秀跑了。”那些家将闻喊,俱来至马棚内一看,哪有郭秀!绳索卸在一旁,见张从、张顺倒卧一边,有两酒瓶歪在一边,心疑他二人吃醉了。便把二人推了推,唤了数声,一声也不哼,众人说:“贪酒醉得如泥坯,咱们找陈爷去,叫他往后宅禀与主人知晓。”众人即一齐去找石林。
这石林令郭公在墙根等候,自己来至地穴口,一声喊道:“地穴内的头目听真,吾乃总理陈松,今有总督郭秀进溪山城私访,主人吩咐下来,上边无论有甚事情,不许地穴中人出头,不见我陈松前来,不准出地穴。”穴内众人齐声说:“谨遵陈爷命令。”石林遂转往后宅来,忽听马棚人中声鼎沸,不由大吃一惊,暗说:“不好!众人知觉,大人怎能逃出。”心中正在懊悔之际,忽见两名家将跑来说:“不好了!马棚内的郭秀跑了。”
石林假意惊慌,跟随家将来。至马棚,故意叫唤张从、张顺,不见应声,假意怒骂道:“两个狗才,吃着主人的饭,穿着主人的衣,不小心与主人办事,留你何用?”遂唰啦啦亮出剑来。
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总督夤夜逃出城石林半途杀恶霸
真天子百灵相助,大将军八面威风。
好心肠逢凶化吉,行奸诈遇吉成凶。
话表石林暗想:“此时若不杀张家弟兄二人,时候一大,蒙汗药劲一过,醒过来说了实话,就关着自己的机关,大人也逃不出贼府,必有性命之忧。”想罢,假意带怒说:“好胆大的张从、张顺,主人派你重大之事,竟贪酒误了大事。要你二人何用。”遂拔剑出鞘,把张从、张顺杀死。遂口呼:“众伙友,代我各处搜寻郭秀,我到后宅报于主人知晓。”遂往后宅走,过两层角门,不见郭大人何往,心中纳闷。欲去寻找。
只见宋雷手执剑下了北楼。石林紧走了几步,来至宋雷面前:“禀主公,张从、张顺二人误事,不精心看守郭秀,他二人贪酒已醉,跑了郭秀,更夫报我知晓,我一怒,把他俩杀死了。”宋雷说:“待我去看。”石林前引,宋雷随后来至马棚以内验看罢,说:“陈松,这事分明是你把郭秀私放,把张从、张顺杀死灭口。是也不是?”石林见宋雷手执宝剑,怒目扬眉,便口呼:“主公,我杀他二人未奉主公之令,虽然是我之错,我是因公事一着急才杀他二人,我同众家将各处搜寻不着,我慌忙报与主公知道。今主公疑我私放郭秀,这不屈煞我也。怎教我何以报主公知遇之恩。”宋雷闻言,沉吟不语,暗思:“陈松之言有理。若论享先生,他是法术之士,定会解索之法,非是郭秀。”又回想:“其中恐有人哄张家弟兄吃酒,灌醉后暗解绳索,一同逃走。”又转想也逃不出府门,各处皆有人把守,就是赤天白日欲领出一个生人也难。惟有东花园的墙矮,可以越墙逃出,这花园是在我后宅东,别人俱不能到,惟有陈松可能到,若是他私放郭秀,何以不一同逃去,他还在此。素日我看陈公诸事护我,做事精明强干,并无舛错,这是我冤屈他了。”
想至此,心中懊悔不及,遂把剑入鞘,化怒作喜,笑呼:“陈将军不必烦恼,这是我一时不明,咱莫生内变,你去把府中家将查点查点,缺少何人?”石林见宋雷回嗔认错,自己也认错曰:“是我一急杀了他二人,未奉主公之命,是我之罪,谢主公宽宥之恩。”言罢,前去尽情把家将查点一遍,回复一名也不少。宋雷闻言,心中纳闷,回思享术士必是解索法走的,非是郭秀了。这且不表。
且言梁小姐见成姐引领五十余岁半老之人走上楼,心知必是总督郭大人了,只见小成姐把楼关闭,忽听外面喊嚷:“郭秀跑了,快快搜寻!”梁小姐、小成姐皆为郭公担惊害怕,又听石林同宋雷说着话,往前面去了。梁小姐低声口尊:“大人,难女屡次命使女成姐探听大人的消息,言说把大人吊在马棚内,怎能逃在这里。”郭公就将陈松即是石林,怎么用酒灌醉看守之人,把我救下,领至此处,他又去办事,说了一遍。梁小姐说:“请大人快快逃命去罢。”郭公说:“我不知从哪里出去?”
小成姐说:“陈大爷既领大人往后宅来,一定是从花园矮墙逃出去,别处墙高逃不出去。”小姐说:“既是如此,趁老贼前面去了,你将大人送出去罢。”郭公说:“把我的印信交还与我。”
梁小姐说:“大人放心,难女不能昧下大人之印,大人若救出难女去,那时双手交印。”郭公说:“小姐太多心了,我是为你前来私访,受这颠险,死里逃生。”梁小姐口呼:“大人,难女把此印交大人收去。”双手递过,吩咐小成姐:“快送大人逃走,若再延迟,老贼回后宅若撞见,性命必然难保!”小成姐闻言,开了楼门,领着郭公下了楼,下了月台,往花园正走。
忽闻咳嗽之声,乃是宋雷在马棚令家将搜不着郭公,自己回北楼。令陈松在后宅并花园去搜寻。宋雷进了两层角门,见迎面有人行走,问道:“前面是何人?”这一声把后随的石林吓了一跳,只听那人说:“我是春红丫头,奉太太之命,请来请主子回北楼。”石林闻言方放下心来。那郭公同小成姐也隔着不远,吓得战战兢兢,不敢行走。这宋雷见是北楼上使女,随着使女回了北楼。
石林寻找大人,忽见前面有二人行走,紧走几步,见是小成姐同郭大人,遂问:“小成姐回楼去罢,我送大人出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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