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20/43)-清-陈端生
(本文为《再生缘》第 20/43 部分)
一声大喝震天庭,进喜心慌退步行。忙绕红墙从侧走,低头竟入左辕门。旗牌一见齐拦住,耀武扬威问什人。
嗯!不知事的来人,好生大胆。这东辕门是付参游守进见王爷的道路,怎许你向里胡行?
旗牌言讫举钢鞭,进喜魂飞退后边。暗暗摇头称厉害,回身只得走西辕。门前又有旗牌阻,用手相推问事由。
啊你是谁人?到此有何事干?快些说来!这西辕门内原许官宦人家行走,你可是哪一府中的人?要说个明白!
进喜闻言欠欠身,慌忙陪笑说其情。休阻挡,乞通闻,伏望军官放我行。在下本是刘府仆,姓江进喜是吾名。拜求转达头门上,说俺是,要见王爷禀事因。守汛旗牌方始退,一人飞向里边行。不多片刻来呼唤,江管家,款步忙忙进大门。又见那,头门高耸一重重,画彩飞金气象雄。碧瓦辉光生两兽,红墙云影画双龙。两边石官兵坐,一座花屏正殿通。进喜见时忙款步,虞侯起立问情衷。
啊来人何干?你到底哪宅家?适才旗牌官通报糊涂,快快再言个明白!
进喜时间按定嗔,虚心下气又通名。方才提出刘侯府,门上之人变了形。睁怒目,咬牙根,如响春雷喊一声。
啊唷唷来得好!来得好!你就是陷害我太王爷小千岁明日砍头的刘国丈家人么?守门军士何在?快与我打他一顿,赶出辕门!
两下军兵应得高,一齐踊跃逞雄骁。吆吆喝喝朝前裹,乱乱哄哄向上跑。这一个,摆动盔缨收甲带;那一个,扯开箭袋掖征袍。这一个,将提鞭杆先敲背;那一个,飞起鞭尖就踢腰。合众军兵同喊打,江进喜那时不觉怒冲霄。素随小主知拳脚,恨发难平也逞骁。正在头门喧打处,却值那,掌家曹胜出来瞧。
话说家人曹胜,就是当年跟随着小主人,到刘府中去扰过进喜一顿酒饭的。当下闻得人声,出外来看情形。才问得一声何人喧闹,已见了重围中的进喜,忙叫道:啊呀了不得!众门军,闪开!闪开!这是小王爷的救命恩人呀,你们如何得罪他起来?
一面言时一面行,分开两下众军丁。上前执手殷勤问,连把江哥叫两声。你在何方来此地?少王爷,无时不念有恩人。前朝解到刘家眷,就去那,刑部衙门问信音。查点一番无有你,犯人册上少尊名。王爷好不心牵挂,终日惟思来报恩。可喜江哥今日至,我家千岁必欢欣。军丁得罪休生气,请入门房叙叙情。言讫欣然往里让,于时进喜气方平。正衣同进头门里,谦逊在中坐定身。曹胜细将来意问,江进喜,只称求见小王亲。
啊曹哥,我小弟自从云南本地至九月尽边,那钦差拿解主母太郡,幸喜小弟不在府中,未遭擒获。今日有件机密事,要亲见少王爷禀闻。
既蒙千岁每垂怜,望乞曹哥禀一声。实有一桩机密事,要求面见在银銮。掌家曹胜闻其语,立起身来便答言。
呀,江哥,今日我家千岁爷往郦相府中替老太师拜寿去了。只有老王爷在家,你要见时,待小弟替你通报。
进喜沉吟暗思索,即报王爷感恩多。于时曹胜走入内,半晌之间出外呼。进喜应声随着走,穿廊越户步如梭。须臾已到东书院,檐下人传上玉坡。进喜伏阶先叩首,方才入内不延俄。但见那,武宪王爷坐在堂,面前宝案叠书章。身披反背貂皮袄,座设围炉烈火光。东壁悬弓西壁剑,亲随侍立两分行。当时进喜趋前跪,三叩完时道细详。
愿太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小的江进喜,叩头请安。
座上皇亲首半抬,春风满面笑颜开。拈须欠体呼声好,分付旁边挽起来。进喜谢恩垂手立,问声何故在金台?
啊救吾儿的义士,你何日来京的?
当日亏你存心好,吾家故得又重兴。犯人册上全无汝,小王爷,夜夜朝朝念大恩。义士既来真可喜,有何密事告孤闻。才能进喜慌忙应,双膝前行禀一声。太王爷,小人今日进京邦,因有机密事一桩。郡主自从私订后,真心实意守闺房。侯爷复许崔公子,终日寻思欲自亡。便与小人娘共议,宵分遁迹到庵堂。两年苦守无人晓,清净空门也算康。闻得王爷今显达,千金亲自进京邦。此时歇在招商店,特遣投书见小王。一切细详俱在内,只等候,东平千岁拆封章。禀完不觉垂流泪,国丈惊奇又赞扬。
啊唷,奇哉!有这等事么?你郡主既然避迹,嫁崔公子的又是何人?
娶妻明证是刘门,怎言郡主未曾嫁?今日如何到帝城?进喜叩头从直诉,皇亲大悦索书文。休急促,勿迟停,快快拿来看一巡。郡主守贞真可敬,速将书札现交明。于时进喜心无主,低首沉吟不敢呈。国丈一看如此样,止不住,哈哈大笑两三声。
啊唷江义士,你不放心么?孤家是小王爷之父,何必狐疑。
进喜无奈取书函,并将画扇献堂前。王亲看过红签子,然后开封仔细观。两下亲随整绛烛,从头至尾逐行看。霎时看罢香闺笔,一纸花笺香满案。
啊唷好好好!难得难得!壮哉壮哉!不枉我皇甫门中之人,都干的是忠孝节义。
可嘉可喜你千金,苦守前缘不再婚。归去复明贤郡主,你说是,孤家拆看尽知闻。吾为忠孝王爷父,凡事还当我处分。这件事情俱已悉,传言郡主放宽心。皇亲说罢容颜悦,江进喜,叩首连忙谢了恩。
啊唷,谢太王爷的天恩。小的奉郡主之命,务求小王爷的回书一封带去方才放心。
武宪王爷道自然,要封回信却何难。外厢酒饭消停等,小王爷,回府多应一鼓天。进喜叩头方退出,王亲座上好欣然。分付一声人秉烛,袖书竟入内宫间。穿夹道,过重门,步到之时早启帘。尹氏王妃堂内坐,正共着,苏家娘子勇娥谈。一见入内齐齐起,女伯欢容接上前。皇甫亭山心甚切,一脚跨进就开言。
啊唷,女儿也在这边坐?我有一桩喜事,报知你们。
言讫方才走进门,王妃合众问连声。亭山取出开封字,一壁抽书一壁云。皇甫门中真不愧,原来那,刘家郡主未重婚。要知详细如何故,去把这,郡主亲书看个明。言讫欢颜相递看,王妃女伯喜还惊。忙剪烛,急移灯,并依香肩看一巡。看到数行生笑脸,看完全字放眉痕。奇英女伯方开口,皇甫夫人已出声。
啊唷妙呀!说什么有其父必生其子,如何刘家门内竟有这般节孝裙钗?
苦守前缘竟不忘,两年受难在庵堂。洗浆粗事俱皆做,万恶刁尼太不良。幸喜出头来阙下,她又有,一片孝心救爹娘。而今此事如何处?殿下心中怎主张?武宪王爷容带笑,拈髯归座道端详。
咳!贤妃,这有什么主张?不过且依她去办罢了。
刘门虽则害吾家,骨肉无伤可恕她。如若杀其爹与母,刘郡主,自然也要赴黄沙。况伊节孝坚如此,怎么肯,忍辱含惭嫁少华?待等儿来同计议,少不得,书中言语要依她。王妃点头连称是,女伯观书喜更夸。
啊唷妙呀,好一个燕玉郡主!
守节潜身不再婚,救亲舍命竟来京。这般烈孝人间少,正所谓,不愧清风皇甫门。燕国夫人言到此,深深作贺叫双亲。今朝恭喜干爹母,不久的,贤弟成婚郡主临。刘府千金知大体,于归必定是贤人。母亲从此开怀抱,苏家娘子转思亲。强含珠泪长吁叹,今日真称是喜音。郡主失时犹得在,惟有我,痴儿小姐两无形。浮沉世事真难测,到底是,富贵还归有福人。娘子说完将下泪,王妃含笑慰殷勤。休感叹,莫忧心,凡事俱皆有夙因。你看我家时与运,千更万变实奇闻。当年颠沛都分散,今日荣华聚一门。射柳姻缘如未绝,自然你,千金复转女复生。那般闹热吾家府,排起来,佳妇佳儿共四人。就便死而难复活,我们岂是不知恩。她因皇甫门中死,要算我家府内人。未在生前酬大德,少不得,日朝月夕祭亡魂。看来天意深难测,我合你,做个痴人候好音。尹氏王妃言笑讫,眼看武宪又开声。咳,殿下呀,既然郡主到京邦,怎使他们歇店房?今是我家儿媳妇,不易混杂在招商。就该另去寻公馆,着几个,洁净房间住也康。粗细家丁差两个,安排柴米与茶汤。别人倒也不必去,她已随身有乳娘。就是妾身心不放,要差人,瞧瞧郡主甚容光。虽云贤德强于色,到底是,美貌之人动爱肠。果若得能像继女,与儿方是凤鸾行。苏家娘子添高兴,说道是,我到明朝走一场。武宪王妃齐说好,于时喜气动华堂。大家膳过俱安坐,等候东平忠孝王。按下里边提外面,且谈进喜在门房。
话说江进喜在外厢,酒饭又是曹胜作东,款待得十分周到。约有初更时候,远闻喝道之声,朱轮辇抬入中辕门,早报说,小千岁回来了。
大小家人接上前,于时进喜也随班。纱灯一闪停朱辇,忠孝王爷已半酣。跨下辇来叫好醉,微睁醉眼四方观。管家曹胜趋前跪,禀上方才义士言。进喜连连忙叩首,忙叫千岁请金安。少年国舅门前看,一见之时喜不凡。带着醉来亲手挽,悲悲喜喜即开言。
啊呀恩人啊,想煞孤家了!
你自云南到帝京,有何机密快言明?从今就在吾家住,好待孤家报你恩。国舅连连还叫起,才能进喜始抬身。
话说江进喜叩罢立起身来,忠孝王就问道:江义士,你的母亲现在何处?进喜一膝跪下,从容禀道:母亲与郡主,两年避迹在于万缘尼庵内。闻得小千岁重整门庭,今日俱来都下。郡主现有手书并画扇呈在太王爷那边,千岁一看即知明白。忠孝王爷惊道:怎么说你那郡主已嫁崔门,何故又在庵中?进喜垂泪答道:于归崔府的是贤侯爷外甥女代嫁,我郡主怎肯失节重婚?王爷见说,喜得连声叫道:好,好,好!算得起冰清玉洁,九烈三贞。进喜又禀知讨复等言,忠孝王说:你且少待。直向内宫而行。
当下王爷喜又惊,朝靴飞步入宫门。提灯僮仆难追上,反在跟随后面行。一进华堂呼父母,椿萱立刻索书文。王妃含笑忙相递,千岁接来手内擎。看过红签观字札,一行一句一酸心。从前至后微微念,看罢之时万种情。面上醉痕红泛泛,眉边愁色翠盈盈。不言不语灯前立,悲喜交加泪欲淋。喜的是,刘府千金重有望;悲的是,孟家小姐竟无音。手捧书札呆呆想,暗里吁嗟叫一声。
啊唷芳卿刘燕玉呀!难道你这般节孝?
小春庭内订良缘,好事多磨几变迁。只道重婚归别氏,何期苦守在尼庵。不忘画扇嘉卿烈,怒掷香罗愧我颜。今日救亲来阙下,使孤家,公私二件两为难。若将父母冤仇报,辜负你,数载真心守节坚。如念夫妻私爱切,断送你,一生名望孝亲贤。此情做主须父母,堂上恩宽或可全。
咳!我那孟丽君原配啊!
你今埋没在何方?雁杳鱼沉信渺茫。燕玉倘知孤得地,入京遣仆递书章。芳卿亦在云南府,为什么,不晓儿夫封了王?总是这般无影响,看起来,夺袍良偶永分张。咳!郡主呀,虽然你已到京城,孟氏无踪却怎生?就便洞房花烛夜,还要你,孤衾独枕守三春。且当原聘重回转,也令我,金屋又偕三美人。忠孝王爷心暗想,低头无语只沉吟。王妃未及开言答,国丈回眸叫一声。
啊唷孩儿,你怎么毫无言语?
既然看过这封书,也要商量复一函。进喜初来天渐晚,此时已近二更天。刘家郡主来等复,使人家,越发忧愁意不安。快写回书交进喜,莫使她,夜深急坏店房间。东平千岁躬身应,此事孩儿不敢专。杀她爹娘原正理,不消仇恨我心酸。少华一世循忠孝,这一件,父母之仇必要捐。寻出帕来交付了,任她自赴午门前。纵然圣上开恩赦,儿却身无不孝愆。千岁说完窥父母,含情故意不开言。王亲国丈微微笑,点头嗟吁道不然。
咳!我的儿也不须这等性执,这件事岂有不依她之理?
虽则伊家太不仁,害吾骨肉陷吾门。今朝依旧亲丁聚,这一件,父母之仇就可轻。况且清贞刘郡主,她为你,二年受苦在庵门。此来求救爹和母,这也是,名教之中大孝人。如为亲仇来负彼,薄情罪过亦殊深。劝儿且自行仁义,积下阴功盈子孙。况我一门皆武将,为父的,三年血战亦非轻。枪提马走千军死,鼓震锣鸣百将倾。害尽生灵虽为国,造来罪孽却盈身。如今安享升平世,断不可,复逆天心任性行。得放手时且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快些写纸回书信,去复刘郡主孝心。你说已悉其中意,五更父子就朝君。九重天子如依奏,断不无情害你亲。这等复她方算妥,再有那,温存言语你知增。东平千岁躬身立,微笑还言不可行。尹氏王妃心内急,连声催促写书文。休假意,莫虚文,此是孩儿所愿婚。这处良缘再断送,何时何日再成亲?王爷见说无言答,拽开交椅坐其身。既命丫鬟呈笔砚,含毫展纸略沉吟。王妃苏母齐来看,字字行行写得明。接读瑶章知一切,使感肺腑救恩深。春园一别时怀想,异地三年几变更。画扇相携蒙守节,空门两载受艰辛。尊严许字敢辞命,乳母谐谋愿避身。如此清贞如此志,凡筠冰操不虚称。少华感佩惟衔结,容再相逢诉此心。卿意尊堂与尊父,家君堂上已应承。风霜万苦来为救,敢不成全大孝名。五漏下时当叩阙,不妨侍父请天恩。令兄须正朝廷法,尊父尊堂必可生。草草数行先奉复,贤卿自慰勿忧心。情长纸短言难尽,燕玉卿君雅照明。旁写少华灯下草,书完双手奉严亲。亭山阅过言称是,催促粘封快付行。忠孝王爷亲挽笔,红签封罢唤提灯。躬身含笑称安置,孩儿付字就安身。皆为寿宴多饮酒,十分醉意不能禁。交明画扇并回信,即刻相差进喜行。武宪王爷言道是,五更起早好朝君。少年国舅相辞出,竟到西书房内行。就取钥匙开宝盒,拿出五十白花银。传呼进喜来堂内,悦色和颜吩咐云。画扇依然携了去,回书一并达千金。所求之事都依得,说我黎明就面君。天子若应传赦诏,不须郡主再忧心。白银五十聊酬你,添做棉衣饮酒金。累你娘儿同受苦,孤家着实不安心。此时略表些微意,少不得,再与前程报你恩。进喜一闻忙叩首,接了书信与花银。谢恩已毕方辞出,千岁传言可有灯?进喜应声又未带,忠孝王,回头即便唤家丁。
嗯!家丁们,把官衔灯付他一盏,相照而行,
亲随奉命就提来,一盏纱灯烛影开。忠孝王亲书四字,威风壮丽果惊人。其时进喜方辞出,作别同班就绕街。慢表这边回店里,且谈千岁在书斋。回书发后消停坐,想起香罗手帕来。
呀,正是!这付香罗帕儿收在何处?
初时佩带在身中,因恨重婚撇了空。怒掷以来常不见,有时忽失有时逢。近来心在真容上,更把贻珍不挂胸。郡主如今犹未嫁,少不得,要将旧物细追踪。王爷想罢抬身起,唤进书房伺候童。问过一回俱不晓,掌灯点烛乱哄哄。翻腾直至书箱底,露出了,巧绣莲花一朵红。千岁一见忙取出,已弄得,千条绉摺少香风。王爷当下长吁气,凄惨之中带笑容。移过手烘亲自熨,一边揩抹一边烘。须臾熨罢连称好,忘却深藏书史中。罗帕犹存真有幸,也见得,孤家待彼一情浓。王爷仍旧依然佩,解带安眠上榻中。只等五更鸡报晓,既便要,金銮殿上拜贤君,略停待漏朝君事,且表那,君主身在旅店中。
第三十八回呈画扇得践前缘
诗曰:睹物思人喜又惊,忽然画扇对侬呈。三生有幸今如愿,得践前缘证旧盟。
话说刘郡主在旅店内打发进喜去后,店小二遂端正夜饭送进来。刘燕玉长斋未曾开荤,陪着梵如吃素。江妈妈在万缘庵熬清苦淡了几时,忍不住已在船中早早开荤过了。菜内却有一盘炒蛋,江妈妈过了些饭,又卷些饼吃了。郡主有事在心,只吃了一碗小米饭,呆呆坐着等候。少停,店小二拿进一盏灯一壶茶,然后收去家伙。
看看等至一更天,犹是无闻进喜回。灯影昏沉摇壁暗,风声凛烈透门吹。梵如袖大难遮臂,郡主衣单只皱眉。身又凉时心又急,凄凄惨惨泪双垂。江妈冻得身皆战,走到厨房去要煤。房内炕炉生起火,一边向里拨残灰。冬天哪有随身扇,只得低头用口吹。半晌方才烧得旺,顷刻间,烘烘火焰逼人身。
话说江三嫂生旺了火,就同郡主等把堂门掩上,移着灯盏,同进房中。
当下齐齐进了房,三人同坐炕沿旁。倾侧耳,听敲梆,两下金锣隔短墙。落果有声疑脚步,几回错认更彷徨。梵如倒炕呼呼睡,三嫂神疲眼倦张。只有孝心刘郡主,向炉独坐好凄凉。两弯远黛重重锁,九曲回肠寸寸伤。叫几声,皇甫郎君和进喜;念几句,慈悲大士与金刚。啊唷神明呀!进喜如何竟不回,此时已是二更深。莫不是,未知王府居何所,错送音书把别人。莫不是,门上司阁欺幼仆,纳下字札不通闻。莫不是,少华已绝从前义,要杀吾家一满门。莫不是,忠孝王爷不在府,因而久候等回音。怎生去了多时节,还未归来复回音。但愿神明天地佑,令奴家,此番能得救双亲。果然留下爹娘命,三载长斋报大恩。
咳,我刘燕玉好苦呀!
存亡两字在芝田,性命在他掌上悬。被若不依书内语,惟奴半夜在人间。可怜苦守三年久,到今朝,结果收梢是这般。郡主芳心思到此,止不住,千愁万虑泪凝斑。看了看,炉前乳母惟垂目;听了听,炕上尼僧只打酣。隔墙狂风摇大树,侵窗落叶响重檐。忽闻已转三更鼓,倍觉彷徨意似煎。坐下起来还绕走,不由忍痛泪如泉。心惊胆战容无色,急了个,动不宁来静不安。正在万般愁苦处,忽然灯影过窗前。
话说刘郡主苦到一个活不得之时,忽一抬头,只见那纸窗之上移过一片灯光,还疑是眼光,看不明白。早听得扣门道:母亲!母亲!母亲睡了么?我回来了,快快开门!
郡主心中听得明,一身冷汗又加惊。惊变色,手如冰,乱叫妈妈进喜临。未识是凶还是吉,快些同我去开门。江妈忽地睁开眼,恍惚彷徨跳起身。睡里梵如惊醒梦,乱呼乱问为何因。贪眠落下尼僧帽,摸着光头随后跟。当下三人齐出外,抽身一扭就开门。外面进喜匆匆入,手挑着,忠孝王亲一盏灯。郡主见了心略放,江进喜,吁吁喘定始开声。
啊唷恭喜贤郡主,可以放心了,事情已妥。
大家闻言踊跃欢,齐齐相问内中缘。多娇郡主悲加悦,犹是心中跳不安。进喜就将灯放下,慌忙地,怀中取出物诸般。容带笑,面含欢,画扇先交郡主前。然后手擎银五十,回来就向母亲言。
咳,娘呀!真真是做好人的好处。
孩儿今日递书文,王府威严实可惊。三面辕门高更大,旗牌勇士密层层。中辕误走齐吆喝,东角行时又不能。三处报名耽撂久,西边壮士站头门。司阍传入从头问,他竟叫,采打奸臣门下人。西边守军来拥上,一个个,提鞭举棍就胡行。幸亏儿亦知拳脚,方敌诸兵不受惊。恰值管家曹胜出,此人相说晓吾名。在滇时节曾邀饮,一见孩儿甚喜欣。喝退行凶狼虎士,赖他引入递书文。太王爷,书斋独坐先参见。小千岁,相府回来跪接迎。见面不提名与姓,皆呼义士大恩人。此银忠孝王爷赐,说的是,有累娘儿略表心。日后大恩还要报,与儿代干一前程。当初若不行仁义,怎有今朝这一辰。可见为人须向善,循环天理甚分明。白银五十今交母,且是收藏在贴身。明日太平无事日,还须打点进监门。江妈见说非常喜,笑了个,满面添花不合唇。接过银包拿在手,扬眉吐气自夸能。回头就向尼姑道,忠孝王,性命原亏你外甥。放火一端他泄露,因此今日报前恩。如其进喜同相害,郡主焉能救得成?三嫂只夸儿子好,也不说,福星一半靠千金。多娇且是观书信,母子之言耳不闻。见扇送回只有望,急开回字见分明。从头至尾俱看毕,竟不觉,两载悠悠一刻生。暗叹数声亏了我,愿甘受苦守前盟。当年若嫁崔公子,今日双亲救不成。可喜郎君情未绝,送还画扇写回音。数言婉转宽奴意,一纸温存慰我心。容待相逢方细诉,分明说,成亲之后表衷情。
啊唷忠孝君侯呀!
你虽不忍杀奴身,知道君王依不依?天子若然仍定斩,这一段,婚姻之事也仍虚。当时郡主悲加喜,半带春风把话提。
啊唷进喜呀,倒难为你了。
万里云南跟到京,投书又为我辛勤。今朝去往东平府,你见那,老少王爷怎样云?因何此刻方回店,这是何人送你银?进喜欣然忙告禀,多娇欢悦复叮咛。为奴守节和全孝,反累你,两次三番受了惊。夜已更深安息罢,五更早早就抬身。竟投忠孝亲王府,等候他,父子回朝看怎生。或吉或凶来报我,也教奴,死生主意定三分。多娇郡主叮咛毕,进喜方才退出门。当下大家多欢悦,堂扇关后入房门。银书画扇都收好,齐脱衣裳就枕衾。郡主江妈同一榻,梵如侧睡另铺陈。炕炉未息留些火,要起黎明不灭灯。三嫂安心先熟睡,只惟郡主自烦心。喜则喜,少华父子都依允。怕则怕,金殿朝廷不降恩。复去翻来何曾睡,枕边默默念观音。漫谈郡主房中事,且表才能进喜情。
却说江进喜辞了郡主出来,有那些店东小二等见他提了忠孝王的宫灯,加了一番趋奉,迎着进喜道:江爷,你饭也不曾吃就出去了,叫我们替你预备下酒菜饭饼,再也不见回来。这时候已有三更了,我的爷,你饿也不俄?我们去端正来罢。进喜摇首道:不消了,我已在王府里吃过。倒是薄饼拿几张来,我黎明时吃了出去。店家笑道:你看么!这位爷倒好伺候。咳!江爷,大冷的天,暖一壶烧酒孝敬你老人家罢。要起早,吃的饼少不得我们再烘新鲜的。难道这一点儿也不伺候,叫江爷吃冷饼?进喜道:酒也不用,你只取壶茶来,倒使得。说罢,从腰间摸出了三十九个钱来,递与小二道:伙计,你拿去买儿杯酒吃,今夜里替我敲敲梆守守夜。店小二连声应道:晓得,就走出去取茶。
少刻提壶送入房,于时进喜脱衣裳。神疲力倦酣呼睡,一觉俄看有曙光。立刻起身开了户,店中小二就送汤。匆匆梳洗俱完毕,薄饼拿来一卷吞。事已完时腹已饱,入辞郡主与亲娘。江妈燕玉犹未起,切切叮咛在隔窗。进喜于时离了店,竟来王府探端详。漫提义士来相等,且表当朝父子王。一到鸡鸣齐起早,膳完冠带出华堂。中门同上朱轮辇,大摆銮仪次第行。父子齐齐趋宝殿,赭黄袍下拜君王。
却说武宪王父子带着刘郡主的手书,直入朝中奏闻圣上。忠孝王伏在金阶之下,不言不语。皇甫敬就将刘燕玉守节救亲等事,一一陈明圣上。然后叩首三叩进言:当今之时,新皇后幸叨天眷,若以先皇后外戚处斩,恐生中外人之议论。况有刘燕玉一片孝心,愿以自身代死。伏惟圣鉴,破格开恩宽宥。虽云反叛罪应九族全诛,然刘捷父子犯法而连众人,幸愿我皇体天地好生之心,以赦刘捷夫妻,下及家庭。如此,则皇上当垂万代之鸿慈矣。武宪王奏毕,呈上了刘燕玉的密书。
少年天子本相怜,无奈才将圣旨颁。因恐偏私难服众,又怕那,中宫不忿暗猜疑。故而传下全家斩,一夕龙心甚不安。当下忽闻国丈奏,且惊且喜中机关。展开郡主亲书看,暗叫王姨你好贤。情愿救亲身代死,竟可与,缇萦孝女并相传。虽然国法森森在,可知你,姊丈心中本欲宽?因怕中宫诸外戚,故而正法示朝纲。既然国丈皇亲奏,岂有个,救死之恩朕不宽?天子其时心内悦,故意地,龙眉微蹙口开言。
啊唷皇亲,刘燕玉的书上要救父母全生,怎么老国丈连她的族分也要朕躬宽他起来?
萧何制律未曾更,代代君王照样行。若言刘侯原该剐,朕躬定斩已从轻。若然合族皆宽宥,落得人人做叛臣。刘捷夫妻如免罪,倒只怕,千秋直笔骂昏君。成宗言讫龙颜变,故意微微笑两声。武宪王爷重叩首,伏惟皇上且开恩。若观刘捷私通意,非为君皇是害臣。假使别人在外国,他也不,私通邬帅写书文。皆因臣在为元帅,刘捷方才起此心。伏乞我皇详曲直,且念其,当初血战旧功勋。皇亲言讫金阶伏,只因为,爱媳之心救侯臣。天子闻言深得意,欣然又叫小皇亲。
啊唷小皇亲,你怎么一言不发?
国丈今朝如此求,你心难道不消仇?朕躬欲待开恩赦,王法无私怎可休?国舅今朝何主意?寡人也,并非偏护那刘侯。东平千岁连稽首,伏殿从容奏事由。陛下啊,父母之仇不共天,自甘血本奏沉冤。若然今日求恩赦,不是公来却是偏。此事岂堪臣出语,但凭君上圣心裁。朝廷见奏深知意,立刻金銮圣旨宣。
话说元天子立时传下赦旨,差官到法场宣示,赦回刘氏一门,依旧收监,侯旨定夺。
一声赦诏出朝门,父子三呼谢了恩。退出玉阶且不表,且说元帝进宫廷。将书纳入龙袍袖,坐辇归于正院门。皇甫娘娘忙接驾,昭阳殿里坐消停。君王细说求赦事,袖内抽书就看明。皇后接来睁凤目,从头至尾阅其情。看完不觉花容喜,立起身来叫圣君。刘氏王姨真可敬,又全大孝又全贞。两年潜避甘受苦,万里驰驱愿代刑。如此裙钗天下少,我皇上,就该恩诏赦其亲。少年天子微微笑,国法森严岂可轻?刘捷父子行陷害,朕躬是,大仇要代御妻伸。无如国丈重重奏,难却皇亲面上情。赦转法场仍下狱,朕心还要另调停。成宗言讫窥后意,皇甫娘娘暗自云。父母凄凉无媳妇,少华胞弟守前婚。我今又在昭阳院,每虑无人奉二亲。燕玉救亲来阙下,芝田今必又欢欣。故尔侍父同来救,刘燕玉,救得爹娘必定姻。不若本宫来相助,君前一语赦刘门。试看天子心中意,也无非,恐我怀仇忿不平。只用轻轻三两语,必然点首就应承。报仇一事且休讲,待本宫,体了君王父弟心。皇后想完主意定,盘龙榻上就抽身。笼翠袖,启朱唇,伏乞吾主听下情:若论刘家双父子,本当正法警奸臣。然而想到先皇后,臣妾也,时刻当怀不忍心。今日可嘉其女孝,云南万里上京都。愿将身代爹娘死,与古缇萦足并称。陛下圣明怜彼孝,森严国法且从轻。更兼臣妄芝田弟,他只为,孟女之亡不再婚。父母凄凉无侍奉,家庭冷落少调停。若将燕玉王姨配,未必东平不愿成。臣弟少华如有室,高堂也好乐晨昏。伏祈陛下垂怜悯,免却了,刘捷夫妻斩首刑。着彼送将伊女嫁,限其半月要成婚。王姨得救爹和母,谅肯于归没怨声。还有一人刘奎璧,斩其首级示群臣。不惟燕玉衔恩德,这一来,先后阴灵也得宁。望乞吾主依妾语,天恩浩荡赦刘门。娘娘言讫忙趋过,步上花毡跪在尘。天子一闻心大悦,连忙扶起在埃尘。御妻为的家庭事,朕却如何不降恩。今后有言须坐讲,朕与你,夫妻何必论君臣。寡人依奏宽刘捷,就着他,送女于归忠孝君。皇后欣然来喜悦,暗想落得做人情。于时元帝心中喜,顷刻间,一道纶音出禁门。
话说元天子成宗又降下了一道赦诏,内云:
刘捷父子犯罪殊深,本当全家枭首市曹,以正国法。今因伊女刘燕玉自滇到京,不惮驰驱之苦跋涉之劳,愿代父母受刑,其志甚为可嘉,而其情亦为可悯。并有武宪王父子求赦,皇甫后宫中保奏,朕今暂宽王法,赦刘捷与其妻顾氏俱免死罪。限半月内,送女燕玉归于皇甫少华完姻。事毕之后,充配岭南远地。再,其家宗族奴仆等,亦行格外宽恩,只斩刘奎璧一人示众。钦此。
这一道圣旨出来,先转阁而后行部,于时中外皆知。
慢谈二次下恩纶,且表刘家一众人。本来是,初六已知将正法,合门嚎哭夜无停。含香抱子滔滔泪,周氏扶儿惨惨声。刀绞肝肠刘国丈,箭攒腑脏顾夫人。可怜奎璧悲将绝,恍惚无言似出魂。是晚崔郎提酒盒,到监永诀要离分。杯盘罗列先邀坐,宛转含悲劝一巡。岳父岳母且自解,舅兄也请暂宽心。今日虽下行刑旨,或有于中保奏人。皇上亦因防众议,故而勉强下无情。若然有人当朝奏,天子如何不肯轻?且用些微羹与酒,盼一个,吉人天相好佳音。崔郎执酒重重劝,刘氏亲丁勉强吞。略吃些些收过去,含悲坐语到初更。于时攀凤方辞出,痛泪千行送外甥。此夜惊惶皆对泣,五更时候叫提人。合家上下号天哭,点一名时绑一名。国丈夫妻亡七魄,诸姨母子走三魂。可怜世子刘奎璧,只吓得,面色如灰不出声。巡抚彭公同一党,绳穿索绑也随行。真可叹,实堪惊,星斗无光动哭声。当下齐齐俱绑出,喧呼推出法场行。但见那,云阳市上静无喧,军士查街绝往还。监斩官儿棚内坐,提刀刽子立中间。几条芦席平铺地,几口棺材放半边。怨气行行迷宇宙,愁云惨惨锁江山。崔郎既在场前等,一见来时跨上先。泪下如珠容惨淡,悲声大放跪于前。
啊唷岳翁、岳母、奎璧舅兄啊!崔攀凤在此相送。
不意无人奏圣君,今朝一斩满家门。诸般后事俱端正,特送归西尽此心。国丈夫妻言不出,微微点首泪双淋。可怜绑在云阳市,只等传呼到午辰。一个个,魂飞魄散神无主。一人人,意乱神昏眼不睁。棚内官儿惟等旨,场中刽子要行刑。崔郎押着棺材等,不住地,仰首观天只怕明。已见曙光生远树,又看寒路落疏星。风吹土木迷人目,日起山烟寂少声。正在心愁天已晓,刘门合眷要归阴。忽闻远远鸾铃响,如飞奔马来一人。跑近芦棚牵住辔,一挥鞭,高呼监斩听纶音。
嗯!监斩官听着,万岁爷有旨,因刘捷之女燕玉愿代父母受刑,并有武宪王父子当朝保奏,特命原旧收监,听候定夺。
一声高叫震云霄,监斩官儿撤市曹。刘府合家魂复转,崔郎惊喜上眉梢。忙呼人役抬回榇,自己飞骑送进牢。当下犯人俱免斩,其间刽子又封刀。纷纷齐下南牢内,刘国丈,夫妇还魂胆已摇。
话说刘门合眷卸绑归牢,父子夫妻一个个如梦方醒。刘国丈且惊且喜,忙问夫人道:你方才可曾听见传赦官说,因刘捷之女燕玉愿代父母受刑,并有武宪王父子保奏,以此赦转法场,收监候旨定夺?我想女儿已经出阁,如何又在京中?更兼可奇也,皇甫敬父子怎么不报冤仇而反行保奏?
夫人心内更加惊,半晌呆呆不出声。国丈在旁追问紧,无奈只得诉前情。细将代嫁因由讲,连说今朝好不明。我解京时甥带孕,已经满足要临盆。纵然他却知凶信,产内如何上得京?来者莫非真燕玉,逃而复转救吾门!看他一个无能女,难道说,竟为当朝救二亲?更兼可奇皇甫敬,为什么,仇人反做救仇人?刘侯见说方心悟,却原来,嫁往崔家是雪贞。
啊唷奇哉!我竟被你瞒过了。怎么出嫁的是梅家的甥女,燕玉半夜私奔?
如何闺阁这般宽,长大裙钗不守严。半夜私奔逃出去,却将甥女续姻缘。今朝若不分明说,我竟糊涂在梦问。燕玉果然来替死,也算她,一腔孝念为椿萱。既知做此光明事,怎么在,月下星前干不端。据我看来非败坏,私逃必定有机关。
啊唷崔贤婿,难得你关切如亲。
连朝辛苦探南监,又为我家去买棺。刘氏一门蒙照拂,感煞你,挂名女婿肯周全。刘侯言讫重重谢,攀凤言称理正该。况是两姨情最切,今做个,舅翁甥婿两相关。监中探望应该事,如此言来不安宁。可喜朝廷传赦诏,今日里,吉人天相又回监。既然死罪俱皆赦,必定皇恩一概宽。就此相辞甥婿去,整备了,压惊酒饭再来监。崔郎说罢躬身退,国丈相携嘱再三。你在外边须打听,有何消息向我言。访一访,亭山父子因何救?探一探,燕玉裙钗怎得还?酒饭必须重整备,相屈你,晚间到此坐谈谈。崔郎应诺乘驹走,打听情形且再言。且说才能江进喜,五更起早不求安。匆匆赶到东平府,老少王爷已起銮。遂在头门同众坐,宁心耐性候朝还。看看红日从东出,忽听得,喝道之声渐渐来。执事一到人跪接,飘飘黄盖进中辕。朱轮辇歇头门内,二位王爷立正冠。进喜上前双膝跪,禀一声,小人在此候朝还。东平千岁忙扶住,武宪王爷启口言。
第三十九回求赦诏入梦贤妃
陈寅恪评:再生缘一书之主角为孟丽君,故孟丽君之性格,即端生平日理想所寄托,遂于不自觉中极力描绘,遂成为己身之对镜写真也。观再生缘第十卷第三九回述皇甫少华迎娶刘燕玉一节云:“皇甫家忠孝王的府第造于外廊营内,阮京兆大人的私衙却在烂面胡同。这边迎亲的花轿转来,正从米市胡同孟家龙图相国的衙门前经过。”及同书第一一卷第四一回中,述刘燕玉至孟丽君之父母孟士元韩氏家,拜认为孟韩之继女时,士元送燕玉至厅院前,其言曰:“,人夫们,轿子抬稳啊!连日晴明雪水流,泥泞一路是车沟。小心仔细休轻忽,外廊营,进口艰难我却愁。”然则皇甫少华家在外廊营,即是孟丽君终身归宿之夫家在外廊营。据上引陈句山年谱乾隆三十五年条,知陈兆亦寓外廊营。端生乾隆三十三年秋间初写再生缘时,即在外廊营宅也。端生无意中漏出此点,其以孟丽君自比,更可确定证明矣。至端生所以不将孟丽君之家,而将皇甫少华之家置于外廊营者,非仅表示其终身归宿之微旨,亦故作狡狯,为此颠倒阴阳之戏笔耳。(《论再生缘》)
诗曰:前妃入梦后贤妃,之子无良使我悲。寄语君王矜赦宥,大开法网把仁施。
啊江义士,孤家与小千岁五更入朝,就把郡主救亲之意一一陈明,还替你刘爷着实地善言,求皇上连亲族亦皆宽恕。如今万岁爷准奏,已发赦书到法场去了,命将一切人犯依旧收监,等侯圣旨下来再为定夺。你去通知郡主罢,这件事可以放心的了。
进喜闻言着实欣,连连顿首跪当门。参武宪,叩东平,说谢王爷莫大恩。老少王爷齐挽起,方才款步进仪门。才能义士心欢喜,举手忙辞众伴行。出了东平王府内,就听得,三三两两说新闻。有的道,真亏武宪王爷好;有的道,也算刘家郡主能。既上法场仍赦转,这般造化实非轻。满街士庶齐谈论,进喜欣然赶步行。一到店中飞入报,连呼郡主与娘亲。真可喜,实堪欣,转祸为祥得好音。武宪王爷真大量,前仇不记反求恩。五更父子朝中去,就奏说,郡主来都愿代刑。着实美言皇上准,还赦了,无辜被累族中人。合家已到云阳市,这时
候,依旧收监下狱门。特令小的来报复,叫郡主,如今这事可宽心。多娇听了惊加喜,玉手高抬叫一声:
啊唷谢天谢地!谢菩萨的威灵保佑!
竟把双亲救下来,从今三载吃长斋。荷蒙如此垂怜念,保佑我,解了爹娘这次灾。郡主于时心大喜,梵如三嫂笑颜开。
啊唷好了,不枉了上京一场,这件事公然办妥。
到底千金有孝心,顺风一路早来京。果然赦了全家难,还及那,同族之中也得宁。不枉千金修两载,真正是,皇天不负好心人。梵如三嫂齐欢喜,郡主欣然叫一声。
啊唷进喜呀,难为你了,为奴之事带累你多少辛勤。
今朝大事已完成,恩德铭于肺腑间。既得合家多赦了,快些同我探牢间。才能进喜言称是,郡主还须用早餐。整备起来应到午,小的先去唤车来。黎明薄饼俱充饱,我倒也,不觉饥来不觉寒。娘去取些零碎钞,待吾代去好盘川。再称整银三十两,少停时,打点牢中也不难。就此大家俱餐饭,待车一到免迟停。多娇应诺江妈恼,问了声,使用何须要若干?半百之银容易尽,又非宝穴与金山。这般花费因何故?你只当,五十纹银用不完。进喜见言含笑道,就称廿两勿相耽。江妈方始房中去,先付零星约五钱。义士接来辞郡主,忙忙走出店房门。走过幽街穿闹市,看了看,京天大地果非凡。经营士庶丛丛集,百铺千行处处开。进喜换钱提着走,一边行路一边观。暗思小主曾生子,还有侯爷庶出男。今若买些糕与果,少停带去探南监。更兼郡主和姨母,旅店持斋可口难。若买些微干小菜,买来不费几多文。于是进喜心中想,东顾西瞻步步行。先吃饭,安乐馆中鱼肉美;又买些,佩兰斋里点心鲜。孙公园内多佳物,代取了,十块新鲜豆腐干。买罢东西重又走,叫车一直转旋身。来回之价都言定,忙忙地,赶到招商店面前。
话说进喜雇车回店,郡主与江妈早已吃饭,大家在堂内坐等着相侯。见车子已到,乱哄哄就要起身。江妈把二十两银子递与进喜。江义士就在包内取了五钱多一块,预备进牢使用的。另包整银,要带去与小主人盘川的。当下催促道:郡主上车罢,讲定来回二百文钱,不要叫他等得久了,又要加钱。江妈就叮咛梵如说:老妹子,你替我们看家。若然坐得倦了,可闩上房门再睡。梵如点首道:晓得晓得,放心放心。
郡主于时出外边,袖藏草稿备亲观。侯爷太郡如相问,好把其书献上瞻。故此带于衣袖内,上车已毕就垂帘。江妈盘膝坐车沿,进喜相随在后边。出了店门行得快,一鞭打动马蹄旋。真急速,不迟延,已到巍巍刑狱间。车近虎头门下歇,两旁禁子一齐拦。
嗯!了不得了,这刑部监门,怎许你们这班人走进走出!
俺们守汛有严威,不许闲人擅往回。你等是谁休乱闯,快些退去快些回。才能进喜慌忙上,走上来,挺着腰儿笑面堆。
啊老哥们,不须拦阻,望你通一点情儿。
这是一位女千金,国丈刘侯面上亲。有个礼儿祈笑纳,千求放入内监门。说完就把门包递,禁子拿来叫快行。进喜应声多谢了,回身指点把车停。江妈扶下千金女,郡主含羞带泪行。义士就烦人引入,一齐款步不曾停。风切切,冷清清,两带囚房有哭声。红日无光生怨气,白云失色起愁云。真可叹,实堪惊,好似酆都枉死城。燕玉佳人心胆战,一边痛泪一边行。手扶乳母从容走,不多时,禁子回头说已临。郡主抬头睁凤眼,看了看,三间大屋闭堂门。真惨淡,果凄凉,里面微闻嗟叹声。狱卒推门叫进去,才能义士急忙行。观仔细,看分明,早见了,太郡刘侯小主人。抢步上前双膝跪,一声悲唤泪如倾。
啊唷侯爷、太郡、世子恩东啊,小的江进喜同郡主来了。
一声哭叫跪于前,因丈夫妻尽骇然。正欲问时人影闪,霎时又见一红颜。乌绫包髻轻轻罩,元色披风薄薄棉。惨淡玉容刚至近,匆忙飞步已趋前。一捧双袖尘埃跪。只哭得,哽咽无声半晌言。
啊唷我的爹娘啊!不肖女儿拜见。
万分无奈背萱堂,不意家门一旦亡。父被擒拿收狱禁,母遭拿解上京邦。可怜燕玉闻凶信,万里云南赶路行。一纸哀书求代罪,难得个,天恩浩荡赦还阳。
啊唷双亲呀,今日相逢似梦中!
郡主言完哭倒地,香喉哽咽不抬身。刘侯见了悲又悦,太郡观时喜又惊。奎璧在旁心恍惚,诸姨围着密层层。侯爷夫妇忙扶女,洒泪含悲问一声。
啊唷你是女儿燕玉啊!难得你这般仁孝。
幸又潜身在那边,如今奋力救椿萱。此番正法非亏你,怎能够,绑到云阳又赦还。快快起来休痛哭,快把那,前情后事向吾言。刘爷夫妇方才问,又见江妈在后边。
啊唷侯爷太夫人在上,老妇人叩头。
国丈夫妻听未明,含糊答应就抬身。江妈再叩方才起,郡主含悲拭泪痕。敛袖起来重退步,又呼兄长礼殷勤。失时国舅心凄切,答拜之时也泪淋。燕玉复将诸妾见,众姨含泪谢千金。便携幼子同相拜,郡主殷勤答礼频。见毕就将字草送,脸带着,羞红两片递双亲。
话说刘郡主和一家骨肉见毕之后,就走到父母之前,把将生母托梦之言,是以订婚于小春庭内,因全贞节,是以隐名姓于万缘庵中,那些前事一一告诉明白,却不提出进喜泄机之故。言讫,就将密书草稿递与爹娘。
刘侯太郡一齐观,奎璧慌忙也共瞻。上下从头瞧一遍,刘国丈,回头惊问女婵娟。
呀,原来如此!竟是你救了少华,他所以今朝保奏。这等看来,我与皇甫敬是儿女亲家了,何苦怀仇结恨。
我报仇来他报冤,两年抵死不容宽。何期你有花园事,竟不知,儿女联姻已数年。今日临刑重赦转,原来是,亭山为你奏明君。咳!这也罢了。事由前定果然真,未许人谋一二分。我结仇来他报恨,两家虎斗与龙争。何期吴越成秦晋,反是个,儿女联姻一至亲。据此想来真可叹,当初何苦下无情。今朝幸喜亭山好,不念前仇倒奏君。仗彼目今新国戚,救吾运败旧皇亲。浮沉世事真难测,倒是你,一女留情保众人。国丈言完连叹息,夫人默默泪双倾。既尽孝来该尽义,为什么,哥哥你就不心疼?书中带笔求情话,少不得,兄长叨光也可生。今只救了爹共母,怎教我,亲观爱子去临刑?若能保得哥哥活,做娘的,顿首还当谢你恩。太郡说完容惨淡,多娇双膝跪埃尘。垂痛泪,吐悲声,掩袖花容叫母亲。非是女儿无爱意,实因其事不能行。祸根俱是哥哥起,罪首须归兄长身。如若合门都要赦,定连父母也难生。私通外国非轻犯,哪有个,合牢之人尽免刑?就便书中添一笔,朝廷岂肯遍开恩?女儿无力全兄命,兄长还须谅下情。太郡无言垂双泪,刘奎璧,一声冷笑自呼名。
啊刘奎璧呀刘奎璧!你这三年的用计真是空劳了。婚姻谋不到手,反把妹子送与别人。正所谓: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嗟吾枉作丈夫身,一事无成要命倾。三载以来徒碌碌,只惟逼死孟钗裙。此情到底心无怨,我和他,两个俱皆不得成。母亦何须求妹子,我岂肯,叨伊恩惠保残生。已宽父母吾心足,愿到云阳市上行。奎璧说完悲更愤,回观义士喝高声。
啊唷江进喜,你好生负我!
密室之中共你商,如何郡主晓端详?自然你去通消息,故此同谋搭救将。今日我亡皆是汝,刘奎璧,用人之错受灾殃。说完不觉重重怨,江进喜,叩首悲称诉细详。
啊呀,小主恩东呀,冤屈杀了小的了!
千金得梦故知闻,放走他时必早行。进喜也知其内事,但尊主命去焚庭。红光起处人先走,还道尸骸化作尘。今日主人来责问,真正是,覆盆之下有冤情。
啊唷世子啊!今日恩主坐南牢,进喜无能救主灾。往日之恩难补报,恨不得,死同地府活同牢。小的因有亲娘在,难舍残生命一条。今日凑些银两在,主人留用勿心焦。侯爷太郡王皆赦,或者那,皇上开恩一概饶。几两白银来尽意,望爷留着在监牢。才能进喜言完恸,递上纹银一个包。
话说江进喜把银子送上,递与刘奎璧,辩白了泄机的一桩大事。刘奎璧见他说得干干净净,心内竟不猜疑了,遂收过银子,说了一声道:要你着实破钞。进喜又将带进来的点心,分送与归郎、贵哥。这贵哥儿已经长大了,懂得人事。早间受那一绑之惊,已吓得半死半活。见了各色糕饼,只是眼泪汪汪地吃不下去。倒是小归郎不知苦乐,拿过点心来开包就吃。又取了几片百香糕,伸着小手儿递与父亲。
奎璧观儿更痛酸,泪沾襟袖默无言。归郎好不心欢喜,糕饼排来只顾餐。郡主于时方坐定,重来细与长兄谈。正言之际人声响,攀凤崔郎又进监。气喘吁吁行得急,面疑傅粉色增研。入门似有佳音报,郡主多娇不上前。待到了,太郡说知前后事,刘燕玉,含羞万福袖翩翩。表兄啊,多承关切念亲情,照应监中父母们。此德此恩铭肺腑,谢兄患难为寒门。多娇言讫忙忙跪,攀凤慌忙亦倒身。且拜且言呼表妹,愚兄何德又何能。已惭无有回天力,探望该当不足云。可敬孝心贤表妹,一封书札救双亲。如今满省皇都内,个个皆知节孝名。此刻反来相谢我,直叫惭愧不禁能。崔郎礼罢抽身起,一揖完时启口云。
啊姨母姨父呀,恭喜!恭喜!朝廷的第二道旨意又下了。
愚甥堂叔做司官,刑部郎中也数年。我到那边去打听,才知道,赦书又下九重天。命将姨父姨母赦,原照当堂保出监。送女于归王府去,限期半月不能宽。就只是,罪归表弟一人身,赦书上面说分明。完姻事毕差人解,免死充军配岭南。族分之中都不斩,却原来,皇后仍然保驾前。故此朝廷皆免死,又着我,姨夫姨母早离监。这番恩德真非小,就可今朝出狱门。甥处住房多有空,五间一带在西边。两厢齐整无塌损,黄其初居今已搬。如若出监为住所,算来不费贵租钱。未知尊意可堪去,愚甥是,一气飞骑直到监。攀凤说完犹气急,刘侯夫妇痛加欢。夫人不见宽奎璧,掩面悲啼泪似泉。国丈道言休不足,王恩已是重如山。我们出去无归所,意到贤甥客寓中。郡主在旁眉皱蹙,暗思如此却何堪。表兄又是孤身客,奴若同居甚不安。皇甫郎君如晓得,岂非反要动疑心。多娇正在心中想,忽听得,禁子高声把话传。
话说正在叙谈之际,忽有一禁子来隔门报说道:有京兆尹阮大人家来的上差一位,要进来求见刘侯。刘侯即命唤入堂中。那家人叩首毕起来禀道:小的奉家爷之命,闻得侯爷与太郡夫人赦放出监,特着小的押着二辆车轿到来,迎接往衙门居住。当下刘侯定了主意,要到阮家。便向郡主道:你也不须再回饭店,就同着我们到阮表叔处,再打发江妈去收拾行李便了。刘燕玉方才欢喜。江妈就叫进喜出外,打发了一半车钱,着车子回去,然后好跟随郡主同行。
于时大家要分开,奎璧含悲抓住娘。泪似涌泉流不住,说声不肖送高堂。多时代累监牢坐,今日里,幸得双亲免祸殃。今到阮衙须保重,莫将奎璧挂心肠。孩儿临斩休来送,以免亲观反痛伤。不肖此时惟待死,阴魂常在二亲旁。说完奎璧号陶哭,太郡夫人泪两行。悲唤一声双亲抱,只哭得,几回死去又还阳。含香抱过孩儿拜,哽咽悲啼哭断肠。
啊唷太郡夫人呀,小孩儿拜祖母。
夫人一见更伤心,脸贴儿腮只叫孙。数日依随今又别,倒不如,依然囚禁一监门。含香亦是低头拜,两泪如珠落在尘。太郡含悲忙扶起,回身又送女千金。含痛泪,忍悲声,手拍儿肩哽咽云。郡主呀,妾身当日侍昭阳,皇后加恩赐出将。服侍主人无几月,就遇着,被擒凶信到京邦。姜姬小妹重婚嫁,妾内怀胎守冷房。指望主人重得赦,谁知道,如今世子命将伤。含香不愿居人世,我只得,恩主亡时撞法场。此是千金兄长子,伶仃幼子托姑娘。拜求抚养儿郎大,贱妾也,随主捐身好放肠。言讫抱儿双膝跪,只哭得,乌云披散泪千行。多娇郡主忙回礼,执手殷勤劝窦娘。照看侄儿都在我,你休短见把身亡。归郎吃乳还须哺,怎教他,年纪轻轻没了娘。劝你收成他长大,或能半世享风光。姨娘如若抛伊死,却令我,兄长心中也痛伤。郡主说完频相慰,家人齐劝窦含香。佳人尚欲归阴路,奎璧含悲跪在旁。泣唤爱姬吾托你,好生为我看儿郎。若能守得孩儿大,刘奎璧,感戴恩深死不忘。窦氏见言无奈允,一堂中,人人叹息共称扬。
话说众人劝过了含香,就要上车出禁。周氏诸姨等,也一一拜送堂下。刘太郡与燕玉郡主坐了一辆车,江妈跨着车沿,国丈坐了一辆,进喜跟随后面。这边崔攀凤送出监门,乘马而去。刘侯夫妇就向阮府中来。
车马纷纷绕路行,行临京兆大衙门。家丁报入敲云板,走出为官阮大人。接了刘侯书院去,后堂女眷始相迎。夫人郡主齐齐进,见礼付茶坐后厅。即遣江妈回饭店,搬移行李到衙门。
却说刘侯太郡、燕玉郡主,一齐到了阮大人之家。各各相见礼毕,再遣江妈回店收拾行李。郡主就将梵如同来之事,告之表叔。阮京兆说:她是个出家人,衙门不便。京都草废胡同,有座天仙庵在那里,叫她暂且住着便了。说罢就向夫人道:你去拿几两银子,叫进喜带去付他姨母。这些尼姑们最可恶的,怎肯许人白住。进喜遂单膝跪下禀道:小的那边有,不消得大人费心。阮京兆说:罢了。于是进喜同着其母回店,把五两银子送与梵如,安顿她到天仙庵内。又取了行李,回至京兆府中。
刘侯夫妇住官衙,内外排筵款待殷。复离监门人尽喜,家生孝女众皆夸。阮公便向刘侯道,你还该,拜谢亭山与少华。免罪也亏他父子,已联姻眷作亲家。刘侯不觉赧颜起,主意要,次日亲临皇甫衙。按下阮公京兆府,且表那,中堂出阁返官衙。
话说郦丞相在阁中参决朝政,已接了赦书二道。头一次是就为武宪王父子保奏,刘燕玉上京救亲,故把刘氏一门人依旧收监,候旨定夺等语。第二次是赦刘捷夫妇出监,限半月中送女于归王府,然后发配云南等语。那举阁大臣尽说国法太宽了,有违旧例。郦丞相也不议论,只赞了几声武宪王父子宽仁,刘郡主救亲节孝,遂把圣旨抄录了数行,塞在朝靴之内,然后发下部中办理。政事已毕,即刻出阁回衙。
少年相阁即抬身,一拱相辞诸大人。走出禁门乘了轿,前呼后拥返衙门。心辗转,意沉吟,不觉微微笑两声。
啊唷东平,好一个做义夫的东平王了!
父母之仇竟是忘,随朝保奏恳君王。刘侯夫妇蒙恩赦,半月中,奉旨成婚入洞房。守义一端忘却了,可见得,男儿容易变心肠。幸亏前者吾多智,力劝芝田娶继房。如若其时无主意,今朝懊悔也徒然。
咳,罢了!我孟丽君就做了一世女官有何不平?
从今索性不言明,蟒玉威风过一生。父母之言悲失女,现有那,双双兄嫂奉晨昏。儿亦有来孙亦有,何须我,归宗复姓识家门。若言皇甫芝田处,他现在,半月之中要做亲。我若此时来说破,分明与,刘家郡主夺夫君。吾为当世奇才女,岂做无羞这等人。自此安然居相位,少不得,孝心未尽上忠心。调和鼎鼐君臣职,燮理阴阳佐圣君。何须嫁夫方为要,就做个,一朝贤相也传名。少年元宰心中想,早不觉,大轿八抬到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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