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池》(2/6)-清-烟霞散人
(本文为《凤凰池》第 2/6 部分)
且说那江西吉安府吉水县有一个积祖富贵人家子孙,姓水名湄,表字伊人,他父母双亡,年方一十八岁。那水氏累代簪缨,家资巨万。伊人十二岁上进学,已走了两科,因他才调太高,做的文章太奇,所以常落孙山之外。他倒也不在心上,单单怨恨天地间没有第二个才子,只生得我水伊人一个,时常一阵大哭起来,惊得这些家人仆妇都来慰问。你道他哭什么,他道:“四海之大,九州之广,为何不再生一个才人,做个对手,可为痛哭流涕耳?”因此挥金如土,最好交游,但有一才一技的人,就相留款待,他说:“千羊之皮虽可成裘,究竟不如一时之腋,但恨日前无肘腋,故聊集羊皮以慰寂寥之况。”闻说那里有个诗人,他近便驾车,远即举棹,急图会面。及至一见,则又大笑而还。人人道他是狂是傲,伊人抚掌道:“非我狂也,乃人让我不得不狂;非我傲也,乃人使我不得不傲。我若不狂,更有谁人敢狂?我若不傲,更有谁人敢傲?天下无才,故见有才者,反以为狂;小有才者,及见大才,竟说是傲。如果以才遇才,我狂亦不狂,傲亦不做矣!然傲正是才人本色,狂乃才人雅趣。人人道我是狂是傲,我正叹天下没人敢狂敢傲也!”从此不以功名为念,终日饮酒赋诗,以解胸中抑郁牢骚、感慨不平之气。年虽弱冠,未绊红丝。若论他貌比潘安,才同子建,富拟石崇,岂没有人家来说亲?只因伊人立意必要那有才有色又有情的佳人方肯蓝田纳璧,所以这些说婚的不敢轻易上门。就有人打听得张门、李宅有个小姐虚神捏鬼,说是真正佳人,那伊人大笑道:“你道怎样的叫做佳人?大凡佳人必配才子,才子既是难逢,佳人岂复易得?才子不可无佳人之貌,佳人不可无才子之才,有才子佳人之才与貌矣,又不可无佳人才子之情,合拢来方可谓之真正才子、真正佳人。譬如圣人必居凡山,成佛必是如来,作祖必须达摩,登峰造极,然后足为一世良缘、千秋佳话,此乃天地之瑞气、人物之钟灵。古往今来,屈指数起,有得几个;你道是易得不易得,逢不难逢。最可恨的,才写得出几句烂时文、做得出几句打油歌、讲得出几句糟粕书,他便傲然自得,略无忌惮,而以才子自居。那些昏眼庸夫,自己腹中不足空空无物,便是满满的填着一腔真粪,哄然都称为才子,不惟把才子名色坏了,却把那真正的才子面目反如茫茫大水,沓不可见。我水相公所以常常痛哭,也自为此。若那些闺阁中的女子,施朱抹粉,系绿穿红,做出许多妖娆的模样,露出那些袅娜的行藏,装出无数冶容的腔调,目能辨字,手可涂鸦,比那些浓眉巨目、粗手肥脚的村姑田妇自然比善于此,偏是这些轻浮子弟、蠢欲愚夫饿眼一看,便把燕石视为至宝,轻浮的都目之为佳人,不惟将那佳人名色坏了,连这佳人的真面目也如海底捞针,无从寻觅。所以我水相公不轻择配,情愿终身不娶,正为此耳!怎肯把佳人二字轻轻掷送,以负那真正佳人,使天下真正才子笑耳!你何必妄谈妍好,来骗我水相公么?”只这一番话说得那人哑口无言而退。自此没有一人来说起姻事。
他有个人叔水有源,时常在外经商,每到出去日子,即便叮一至嘱,要他留心打听,凡遇当今才子的诗文词赋,搜罗到家,偿还重价。那水有源这种买卖倒有几分利息,所以每到一处,即访问有名诗话,买了带归与伊人。他从没有中意的,不是说要他糊纸窗,便是说将他覆酒甕。又笑道:“不是老叔眼力不济、胸中平常,只恨天下无才子耳!”水有源经了几番埋怨,心里也觉冷了好些。那伊人偏又作怪,若是没有买得,归家便又十分哀恳,下礼赔情。有源又觉过意不去,只得依旧受他埋怨。这一时适值在苏买货,听得虎丘山有个姓梅的,做得好诗,便买了扇子来求云生写尽,先把那伊人的小影向云生面前描画一番,要求云生用心做那出色的诗词,压服伊人。云生得了这话,竟做呕出心肝的妙句、敲金戛玉的元音,好象树了旗帜要与大将对垒的一般,诗中也带些牢骚不平、眼空一世、独占才名的意思。
不过两日,有源来讨扇子,云生说道:“老丈回去对令侄说,向来傍若无人,平视侪俗,今番可以拜倒辕门、献纳降书矣!”有源道:“若得如此,在下也好出向来许多埋怨的恶气。”云生道:“只怕令侄有才之名,无才之实耳!假使真正有才,这番必然把老丈做个功臣,只是一件:我的诗虽看得过,倘或令侄又高出于我,这也不可不虑。”水老道:“这又怎么样讲?”云生道:“我有一个妙计,你回去时,把这诗不要就说是我做的,只说苏州有一个才子,四方求教者甚多,我恐是个虚名,又受你的埋怨,不去求他。令侄见你这样说,必然十分羡慕,必竟要你再来;你然后又说在虎丘山书画寓中求那人做得几首诗在此,送与你看。他道是书画店的,自然不以为意,倘看了顿然屈服,不消说了;倘视为平平,不表称赏,老丈下次来,晚小弟再做几首,毕竟要他心服才罢。”说完,有源大喜,即向腰间探取银子,表谢云生。云生大笑道:“我的诗原为令侄而作,是与凡人不同,若以俗情相待,便轻视小弟了,使小弟也轻视令侄了。若得令侄一番鉴赏,胜似锡我百朋。”有源听了这些说话,只得收回,笑欣欣别过云生。
过了几时,方到家中。水伊人即忙便问此番消息,有源便将云生教道他的话一一述与他听,伊人果然顿足道:“叔叔作事这等颠倒!前日没才的偏胡乱收回,污我双目;今番既遇真才,自然该求他些诗文回来,以慰我渴慕的心肠。反说怕我埋怨,岂不可笑?侄儿于今如此坎坷,要见一个才子的影儿,竟不能够。”说罢,竟大哭起来。有源道:“且慢哭,我在虎丘经过,有个人在那里开书画店,颇有诗名,我便求得几首新诗送与侄儿看看。”就向匣中取出来递与水生。水生也不来接诗,反转哭为笑,道:“可见叔叔一发是个钝货了!那书画店中不过是些邀名射利的俗子,抄袭几句旧诗,写几幅山不成山、水不成水的画,赚那些不识字的盲夫几贯钱钞,哪里恁么有名?真正与痴人说梦矣!”有源道:“侄儿休要小觑了他。那人写完诗时,就对我说:不要把我这诗看轻了,随你天下有名才子、傲然自恃者,见了我诗,自然拜倒辕门,献纳降书,可惜天下没有才子,不能鉴识耳。他是这等说,难道是浪向人前夸六口么?”说罢,又将扇子递过来,道:“你且看一看,或者无心插柳反成荫,也未可知。”水生强他不过,只得接在手中道:“要我看不打紧,少不得又要供我笑具耳!”且展开一看,只见:
龙飞凤舞钟王字,玉润珠圆李杜诗,
向道高才无处觅,不期今日慰相思。
水生不看犹可,一看不觉大惊,狂叫道:“不料天地间原有这等才子!我水湄何量之不广也!叔叔请上,受侄儿几拜。”有源笑得眼睛没缝,说:“贤侄何前倨而后恭也?”伊人道:“叔叔为侄儿收寻这样至宝回来,真是侄儿救命的寻符也!情愿拜倒辕门,献纳降书,从今后再不敢狂,再不敢傲矣!方才出口唐突叔叔,并唐突才子之诗,俱乞恕罪。”说罢,纳头便拜,惊得有源搀扶不迭,想道:“梅再福怎样好诗,我侄儿这等虚心屈服。”又道:“你若见了他人品,一发不知作何服哩!”伊人道:“我看他诗句就如见其人一般,看他温厚和平,性情毕露。见风流超逸处,其人必少年俊雅;见天矫不群处,其人必志气轩昂;见感慨淋漓处,其人必精神激发;见缜密整齐处,其人必情深义重,从今不敢复轻天下士矣!然以如此才情,而犹寄身尘俗,此必不得志于时所为,断非邀名射利之徒。叔叔你道,我为侄儿的说的是么?”有源大笑道:“侄儿与他未曾见,而竟像深交,正是惟才知才,亦惟才怜才耳!”伊人道:“天下才情到此亦至矣!尽矣!蔑以加矣!叔叔还说另有个才子,四方求教者不绝,侄儿倒也不敢深信,料叔叔又决不肯狂言,毕竟是那才子惟恐一时不能压服侄儿,故说此句留余地说话,以俟后偶么?”有源见被他猜着,不觉摇头吐舌道:“侄儿何料事之通神也!非梅生不能使侄儿心折,非侄儿亦不能透梅生肺腑,大抵才人意见毕竟相同。”伊人道:“梅兄如此用心,叫我水湄如何当得起?叔叔快些完了公事,领了侄儿同去,细细请教,以遂平生之愿。”有源果然耽搁不勾一月,即与伊人同往苏州,来访云生。这一去,有分教:
千里神交,谈□握手,一朝意气,并辔连镳。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醉公子何来月下惊人忆多娇只为楼中断句
词曰:
山头明月散秋光,谁家不韵子,恼人肠。王孙爱客泛霞觞。无端里诉出旧行藏。佳句费思量。忽传佳客至,步匆忙。珠联璧合字流香,消息唱和又何妨。
右调《小重山》
再表云锷颖自会假石生之后,第二日即望重来,不料几日不见影响,不觉追悔起来,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我原该坚意留住,促膝谈心,凭今吊古,为何没了主意,凭他去了?至今徒有蒹葭白露之思,不知还有相逢的日子否?”常在秋人趋面前懊悔不已。
看看八月半边,那姑苏人常年中秋节日都到虎丘山上看月。富贵的备了佳肴美酒,携妓傲游,弹丝品竹,直要闹到月落西山,方才人影散乱。就是贫贱的也少不得一壶一榼,猜枚掷色,欢呼快饮,定以为常。秋人趋忙将此意对云生说,云生即叫松风买办酒肴,临期邀了人趋,登山玩月。
且喜那一夜纤云不留,皓月如雪,游人触目,聒耳笙歌。人趋同云生到了千人石上,排下酒肴,闲谈快饮。只见一个醉汉头戴软翅唐巾,身披花绣道袍,两个家人扶住,两脚歪斜,一步一颠,扶到千人石上,口中含糊道:“我晏大爷到此,为何这些狗头不立起身来?可恶!可恶!左右与我拿去,锁在马坊里。”那些赏月的人渐渐的移到别处去了,云生不作难他,只管饮酒谈笑。人趋也觉有些不稳,欲叫松风移开,云生道:“中秋的月,大家可玩之月,千人石,大家可坐之石;醉者是醉,醒者是醒,不要管他。”那醉汉听了,大骂道:“放肆放肆!这是何处来的野畜生,敢冲撞我晏大爷么?”就走近前来,擎起拳头,望云生劈面就打。云生也骂道:“放狗屁!我梅相公在此饮酒,干你甚事?”忙尽力把手一搪,那醉汉立脚不定,望后便倒,这些众仆看见家主跌倒,都要来打云生,幸得云生口舌澜翻,转骂道:“你这些奴才谁敢动手,叫你一个个都死!”那些人见云生说话硬挣,欲前不前。四下里人看的也多,只见一个老者分开人众,吊然而入,劝道:“今晚良宵,雅俗共赏之时,如此喧闹,辜负明月矣!列位大家,不要罗唣。”一头说,一头拖了云生就走。秋人趋见势头欠佳,已是一溜烟走了。
原来那醉汉不是别人,却是苏州第一个有势头的公子,叫做晏之魁,父亲位居冢宰,专一使势行凶。这日因醉得不省人事,众家人见云生口出大言,所以一时不敢动手。这老者原来就是文总兵,其时也独自在山头赏月,听得这边沸腾,走来观看,忽见云生人物秀丽,出语不群,决非寻常人物。况一个又对那几个狼奴,全无怯惧,恐他后来吃亏,故此拖了云生出来,挽着手,一边走一边说道:“老夫一人独酌,甚觉寂寥,故敢屈兄同席一谈,不知可否?”云生道:“晚生一时不谨,误撄狂狙之怒,几遭毒手,幸遇老先生解救,不致受辱,又蒙挈饮,何感如之!”说完,已到老者席处,揖谢就席。
云生道:“请问老先生高姓大名,尊居何所,以便明日拜谢。”总兵道:“老夫文武兼,敝居即在山前。老夫看足下声音不是我江南人,如此青春,正该锐志青灯,留心黄卷,为何贪饮山间,致受小人之侮?幸勿韬晦,请道其详。”云生道:“晚生梅再福,洛下人氏,先人曾拜左司马之职,因与当道不合,乞骸而归,不幸遂尔奄逝。晚生又遭奸凶谋陷,故尔客游贵地,以避无妄之祸。因囊底萧然,权在山下栖云庵中卖画。日则借寸管而资生,夜则焚膏而自励。今夜因数友见挈,故携壶觞共乐,得遇老先生,正言规训,敢述来踪,以祈将来教益。”总兵暗想:“在职之日,从无姓梅的兵部,事有可疑。”忙问道:“令先尊当日与当道何人不合?且去世几何年矣?并乞细述。”云生道:“一言难尽。先人当日,因蜀寇造乱,有一位总镇,与老先生同姓,征剿无功,兵部詹有威挟仇作对,几遭不测。先人知败非其罪,再三申救,方准削职回家。詹兵部切齿先人,所以见机致仕,今去世已五年矣。蒙老先生垂问,敢以实告。”文总戎大惊道:“如此说来,足下不是姓梅,敢是云睹青老先生令郎么?”云生也大惊,立起身来道:“晚生果是云剑,老先生何从知之?”文总兵也立起身来道:“老夫就是文斌,令先尊是老夫的大恩人。老夫恩未及报,中夜在心,不料令先尊早已辞世,可伤!可伤!今公子遨游至此而失所依,狼狈若是,老夫不及拯救,真正罪如山积了。今于无意中邂逅相逢,此正天意使然,老夫不胜欣快。”云生也觉有些得意,答道:“当日先人也是秉公仗义,原非有私于老先生,以期今日之报,老先生何必如此费心。”总兵道:“老夫若非令先尊疏救,此身已不知死所,焉有今日与公子周旋月下乎?令先尊虽未遑亲近,今日见公子如见令先尊矣!”说罢,便叫何老儿同松风收拾了盘盏,携了同下山来,又对云生说道:“方才这个醉儿,父掌铨印,最为无赖,倘或明日这些悍仆撞见,必起风波,不若趁此月光,即将行李搬在蜗居下榻,深为便利。”云生初意不肯,被文总兵苦劝不已,只得相从,寺僧也不通知,竟将行囊迁到文总兵家里来。正是:
书剑飘零异地春,无心邂逅意中人。
今朝孤鸟虽三匝,聊借枝头栖汝身。
是夜,月耀空天,万籁俱寂,露飞平野,四照生寒。将有二更天气,若霞小姐还在避贤楼上玩月,叫红萼安排那一幅琅玕,整顿中秋佳句,博山烟霭,竹炉火红,预待总兵回来。叫何妪不时在外探望。方做得一联诗,只见何妪匆匆来报道:“老爷不知哪里同了一个秀才回来,已进门了,小姐快些进去罢。”小姐闻言,移步下楼,听得人声已近,因此桌上诗笺都不及收拾。总兵同云生登楼作揖,云生致谢毕,但见香飞茶热,逸致遄生,楼上风光别有不同,且又图书满案,翰墨生香。瓶内供几枝丹桂,壁间粘无数霞笺。云生初道是武职之家,不过是弓矢斧钺之具陈列于前,哪里晓得总兵一尘不染,俗气全无。只因避贤楼是总兵坐卧之处,小姐吟咏之场,人迹罕到,所以清幽可爱。但总兵虽则文武兼擅,而诗翰风流非其所长,那壁上粘的诗笺都是小姐代作的。云生初至,不暇致详,但觉顾盼生风,神情怡旷。总兵又欲呼酒再饮,云生辞以酒力不胜。总兵忙叫何老官卷起自己卧具,与梅相公叠被铺床讫,方才下楼。
这时乳娘已于暗中窥见,正是云生,即忙报知小姐。小姐暗暗欢喜,但不知何缘得至。及总兵与小姐细述前受他父亲大恩,今宵得晤之由,小姐叹为神奇,而两足红丝已有心系于此日矣。
云生叫松风睡去,自己携灯,将四壁词意细细观看,大惊道:“不意此老有如此大才,吾云剑何幸,把身于此,将来时时请教,唱和有人矣!”乃携灯向桌,忽见地上言人笺纸,忙取一看,只见上面有两句诗,道:
今宵若道赏心多,若个含愁对月歌。
云生连连拍案道:“好警句!分明是今宵即事,为何不曾赋完?可惜,可惜!不免待我续了貂罢!”便援笔挥道:
何事吹愁言定准,醉来我欲问姮娥。
写罢,又想道:“此老今夜在山玩月,家中更有何人作此妙诗?毕竟是他令郎了。想是夜深不便相见,故走了去,遗落在此的。少不得明日定当细细请教。”
次日天明,文总兵先上楼问候。云生道:“晚生昨晚灯下细读佳章,真可泣鬼神、惊风雨,足为后学祭酒。此后务多指教为幸,恳请公郎一见。”总兵掀髯大笑道:“这诗词有什么好处?敢劳如此称赏。”云生道:“这诗人胸有慧剑,笔有智珠,即仙骨珊珊,纤尘不染,全无张皇轩冕之怀,自有一种佳人才子风流逸趣,晚生辈岂不俯首拜服!老先生何必过谦。就是令郎风情才思,晚生已见一斑,乞赐一会,以慰鄙情。”总兵道:“老夫何曾有儿,公子何曾见得?这又奇了。”云生便将所联之诗递过,道:“老先生不必相瞒,令郎咏月新联,晚生不揣鄙俚,已有狗尾之续了!”文总兵细细一看,方认得是若霞之笔,便大笑道:“实不相瞒,老夫年近六旬,从无子嗣。单生一女,年已及笄,性耽翰墨,虽无道韫才高,不亚中郎有女,这咏月一联就是小女所作。老夫少年虽曾摘句寻章,推敲一道,从未谙之,这些壁间之作都是小女代为,不过初学涂鸦,有何好处;于公子谬誉若此!至在利知,故不妨直告。”云生大惊道:“老先生令爱有如此高才,胜似生男十倍矣!蛾眉彤管顿夺吾辈一席,可谓旷古奇闻!”
正在那里谈论,只见何老官气吁吁走进来报道:“新任巡按远远的吆喝而来,说是老爷相知,特来拜望。”总兵连忙迎接。那巡按早已到门了,你道巡按一个钦差御史,怎肯来望坏任的武职乡绅?原来这巡按姓章,名著,号正纶,初任广东新安知县。其年广蛮作乱,攻打新安,城中又无守备,看看垂破。亏了文总兵提兵征蜀,便道经过,攻破洞蛮,救了章知县。后来闻知总兵削职,也曾愤愤不平,只为官卑不能申救,深为扼腕。章公清廉著绩,行取进京,即升江南巡按。先临苏州,闻知总兵避居虎丘,因此记忆前情,特来拜候。
当时总兵接了进来。相见后,备叙当年之事。章公道:“老总台精忠贯日,盖世功勋,被豺狼当道,几遭不白。今恐柱石之才,邦家多难,必不久于林下矣!”文总兵道:“治生壮年,立志裹尸马革,报效朝廷。不料一跌堕地,几丧余生。亏了左司马云老先生违众力援,幸蒙圣眷,得见祖垅。今日自分枯朽之余,不复作冯妇之想矣!”巡按道:“晚弟当日亦闻老总台罢职之举,亏云老先生之力,后来又闻云老先生为老总台之疏有忤当道,乞骸归里,谅不日荣迁亦可知也。”文总兵道:“云老先生乞骸之举实力治生所累,然亦见机明决,高风凛然。可惜已作故人了。”巡按失惊道:“原来弃世了,今其后嗣若何?”总兵道:“今有一位令郎,讳剑者,英资卓荦,才志惊人,因他令尊弃世,遭人谋陷,客游敝土,近日于无意中与之相遇,已欵留到舍,令彼朝夕芸编,以续箕裘之业,庶有以尽治生一点私心。但治生年衰力迈,倘有不测,异日相投老宪台,乞推乌屋之爱,则不特此生啣结无穷,治生亦死有余荣矣!不识老宪台肯为季布之诺否?”巡按道:“老总台既专取仁义,晚弟岂不独耻为君子乎?如此生果作缝掖之潜夫,晚弟自应倒展而迎之矣。”说罢,总兵要留侍饭,章公因有公事,力辞而别。
他两个讲论云侍郎时,云公子早在屏后听见,甚是感激总戎垂念之殷。总戎送客转来,云生谢之不迭。文老进去,即将此事对小姐说了,小姐道:“既如此,何不就请此生出去一见?”总兵道:“因他从未相知,况代巡职甚尊严,恐此生亦未必肯去见他,所以不曾说起。”又把云生赞咏诗才,并疑有公子之话说了一遍,又将咏月诗递与小姐道:“这可是你做的,他已续成一首,你看何如?”小姐看罢,称赞不已。文总兵见他两人交相称赏,必然才调相同,便道:“我儿,为父的只生你一个,向来欲择佳婿,罕见其俦。我观此生器度不群,将来必然发达,意欲招作东床,因他初到,相知不深,不便启齿,且待他再住几时,然后面说,料彼自然应允,我儿心下何如?”小姐不好回答,只把头低。总兵已喻其意,便往外边去了。小姐私心自喜,况且见过云生,自然得意。
只有云生却不知小姐就是石霞文,朝暮之间,吟哦想慕,时常叹息道:“我只道世间只有我云锷颖,哪里晓得又有一个石兄。这也罢了,犹谓是我辈中人,诗书本色。哪里晓得闺阁中又有一个文小姐,真是愈出愈奇,后来居上。只是那石兄甫得一面,即便如冥冥之鸿,使弋者无所慕矣。那小姐又深居绣阁,巫山咫尺,阔若楚天,其室则迩,其人则远。我云剑何幸而得睹此一才子,又复睹此一佳人!亦何不幸而才子空思,佳人徒慕也!”想罢,不觉凄然。自此,朝思暮想,恹恹的染成一病。文总兵初然只道是感冒风寒,叫松风小心服侍,后来见日甚一日,方才着急,忙请医生诊脉,医生说是积思之病,三焦火旺,沉郁难消,虽服几剂药饵,全然不济。文总兵还只说是读书太过,功名念切,或是思忆故乡,时时宽慰。岂料云生思不在远而在近,思不在彼而在此也,这等说话,如以水投石,哪里宽解得来?
那小姐心中也着急了,想道:“他若思乡念切,则来此多时,不应至今日而始病;至于功名一事,尤属荒谬,何不锐志上进,而反为无益之忧?这两件事必然不是他所思的,或者别有隐情,故此不肯告人耳。”便悄悄对乳娘何妪说了,叫何老官问松风相公病症因何起的。松风便把朝夕吟哦四壁诗词,时时想念石相公的话说了一遍。何老官与何妪说了,何妪回复小姐,小姐便知病是怀人所致。即忙写书一封,付与何妪,叫何老官拿去,如此如此说,不可有误。何妪依计与何老官说了。
何老官果然拿了书,一径走到楼上,叫松风引至床前。但见云生气如一丝,骨如柴瘦,使人可怜,便低低叫道:“梅相公,我何老儿在此。”云生掇转头来,开眼又复闭了。只得又叫道:“相公,今早我在路中遇着一个老人家,问我前日有位梅相公在栖云庵寓,今不知哪里去了。我问他寻相公有什么说话,那老儿道家主石相公有书寄与梅相公,我要领他来见相公,他说既在你家,烦你与我寄去,我不及见相公了,偶有便船,速要回家,”说罢便将书付我道:“石相公多致意梅相公,不久要来相会的。那老儿竟忙忙去了。故此特地拿书与相公看。”云生听说石生有书,心中已去了一番思慕,精神便觉旺了些。松风将书拆开,扶起云生来看。只见书上写道:
自昔鹊桥初驾,漫晤芝颜,继而捧诵琳瑯,中心如醉,虽郑生之佩,初解江皋;然伯牙之琴,徒思山水。满拟把臂于来朝,何意负盟乎此日。诚以家严有解维之命,遂令小弟无再见之欢,中心怅怅,恨也如何!从此秋水蒹葭,徒切伊人之慕;暮云红树,实深樽酒之思。弟之念兄,固已如此;兄之念弟,谅亦无殊。然而参商虽有不见之悲,牛女必无终睽之会,他日握手谈心,始信有心而睹面;连床话阔,幸无弃旧而怜新。九曲回肠,三秋思忆,聊申尺鲤。珍重加餐,临楮依依,易胜翘首。再福盟兄大人文史
辱盟弟石霞文拜
云生念了一遍,恰象眼前清爽了许多,想道:“石兄之情,何其依依若是,前则可以怨,后则可以兴,可惜那寄书已去了,不问得他近来况味,谅他写这书时,必然精神倍旺,决不是我这般有丝无气的了。虽然如此,那见面的相思倒也消释;这里不见面的相思不知何时解去。”想罢,依然睡倒,比前虽觉略有起色,只是小姐那一丸药儿未到,究竟沉疴难愈遂。
何妪已把送书的事回复小姐,小姐仍叫他打听病势比前何如,何妪道:“看书后两日少有痊可意思,这两日照旧如此,怎么是好?”小姐道:“这一枝救兵我不得不发了。我若坐视不救,连那前日这封书也是枉费心思了。”忙把那中秋的诗和韵一首,又换一番笔迹,写完念道:
云霞相映足情多,何况骊驹未唱歌。
请向广寒先折桂,此时应许见姮娥。
这诗第一句暗将云霞二字串合,后两句要他用心求取功名,方许赤绳系足的意思。小姐把诗封好,叫何妪领了红萼,乘松风去请医生,总兵又去问卜,悄悄的拿了诗,同上楼来。何妪忙揭起帐子,连叫两声:“梅相公,小姐差红萼姐在此问候。”云生梦中听见了“小姐”两字,如一丸仙丹透入泥丸宫,直坐起来,忙道:“多谢小姐,不知有何指教,以疗小生沉疴?”红萼上前接应道:“家小姐因相公贵恙未痊,心甚不安,因为礼法所制,难通问候。今见相公病势如此,只得从权径窦,特遣贱婢问候,并为传语,祈相公吾爱吾珍,勿致轻生,以贻莫大之忧。”说罢,即将袖中之诗送与云生道:“内中有绝妙药方,乞相公细细味之,勿负家小姐一片苦心。贱婢即此告辞,恐怕老爷回来。”临别又再四叮咛称重自爱的话。
红萼去后,云生拆开诗看,晓得诗中之意,要他功名成就、得托丝萝之意,心中大喜,把从前干害相思一旦都勾,从此日轻一日,不够几日,病体霍然了。也就做诗一首,央那何妪致谢小姐。小姐拆开看时,只见那诗云:
何事新来集感多,从此不敢发悲歌。
彩霞能令云生色,有日朝天谢素娥。
自此,小姐也不复通问矣。云生也一意埋头苦读,出人心意暗暗打照。谁知好事多磨,泰中生否。有分教:
白发将军,绿林遁迹;红颜智士,莲幕藏身。
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忠臣陷虎坑愿作刀头鬼淑女投豸史暂为幕府之宾
词曰:
奸□真狼虎,羽檄如星火,死生久已视鸿毛,我我我,宁愧睢阳,遗羞段笏,抱惭苏武。巧计离乡土,忽入男儿伍,奇哉六出女陈平。躲躲躲,效颦书生,乌台投刺,嘉宾入幕
右调《醉春风》
话说云生自从文小姐赠诗之后,苦志青藜,奋心黄卷,文老见他如此用功,心中甚是喜欢,渐有谁坐此席之想。意欲与他纳监南场,以图秋闱一捷,然后为红丝牵幕之举。正欲打点行事,忽有官报到来,报他复任总兵。文老心下大惊,想道:“又是权奸主意了。”忙看报条道:
兵部一本:为缺官事,前任总兵官文斌征蜀失机,削职闲住。今仍复还旧职,即日起程,带罪进剿蜀寇。有功之日,另行升擢。钦此。
文总兵没奈何,只得端整起程。那小姐闻知,心如刀割。总兵对小姐说道:“权奸作对,必欲置我死地,我自分捐躯报国,死生已置度外了。只是心中牵掛,惟汝未曾得所。意欲许配云公子,完聚了去,又奈王命紧急,事已无及。且此行凶多吉少,倘有不测,反或遗累于他,所以犹豫不决,然汝虽是女子,幸得胆智有余,诸事不须细嘱,我今吩咐何老官在家小心出入。如有急事,须见机商议。倘邀天之幸,灭寇有日,得以生还,那时与汝配合云生,这是喜出望外了。事已如此,汝今不须悲苦。”小姐此时因父亲宽慰,且出师吉事,不好露出离别悲伤之态,便答道:“爹爹吉人天相,灭寇有期。孩儿年虽幼小,家中之事颇能料理,万勿因孩儿扰乱方寸。况且何老官老实有余,外事可托,便愿爹爹尅日成功,专听捷音早至,以慰孩儿之愿。”说罢,何老官正走进来,总兵吩咐几句话,出去见那云生。
云生已吩咐松风打叠行装矣,云生见了总兵,称贺过了,便道:“晚生蒙者先生垂青,正拟朝夕谈心,今闻老先生荣行在即,晚生只得告辞了。异日老先生功成奏凯,晚生尚容踵门拜贺。”总兵道:“老夫正卜公子高才,将来必定飞鸣,故敢屈留第舍,不意朝廷又有征蜀之命,俾私心尚未尽展,深为恨事。今公子整束行装,去意决矣,老夫也不敢强留了,但有一言相托,望乞留神。”便将许配之说细细叮咛,又将后日或有不测,要云生践约的意思,再四致恳。云生感之不胜,矢心领命。总兵赠了些盘费,洒泪而别。临行又托何妪致意小姐,小姐亦转托何妪嘱别云生,并有所赠。云生怅怅出门而去,正是:
有所因而来,有所因而去。
别后两相思,相思渺无际。
云生去后,总兵即便收拾起程,父子之情依依不舍,不消说了。
且说那青城山自从添了万生之后,兵马愈多,攻州劫府,这些贪污不法的官吏不知杀了多少,因此羽檄飞驰告急,詹兵部尚衔旧恨,竟将总兵荐举,预先调拨五千疲弱人马在途等候。此时总兵一到,请了一道勅,便促他进兵,不许入京。总兵没奈何,只得往川进发。
那虎面大王已知朝兵出师命将,一路差细作打听。晓得是文总兵了,峨嵋大王道:“这个老儿前番被我杀得片甲不回,今番又来送死。”虎面大王道:“此老智勇兼全,今来必非前日之比。国有奸臣,大将焉能立功于外?然须提防准备,不可把前日之胜自骄了。”正说间,一骑探马飞到,报道:“总兵人马已到灌县,离山二十里下寨。”那虎面大王调拨人马,杀奔下山来。两阵对圆。这里万生出马,那边总兵亲自督战。战了半日,不分胜负,各自鸣金收军。总兵聚集众将商议道:“吾见此寇十分强勇,难以力取,当用智擒。闻得此山只通一路,不若屯兵于此,截住劫掠粮草咽喉。那时,他没了粮草,彼必仓皇,一举可擒也。诸将以为然否?”那些将领都道:“将军所见还差。”只见一个参赞军机的,是詹尚书的侄儿,挺身而出,道:“不可,朝廷养兵千日,用在一朝,老将军何其怯也?那些草寇不过乌合之众,若如此怕他,分明是玩寇了。老将军不欲征战,小将明日别立一寨,另与贼人相持了。”文总兵晓得他是詹尚书的心腹,差他阻挠军机的,便道:“老夫出师之日,此身纵拼一死,以报国恩。既是参军要战,老夫决不是阻挠军机的。”说罢,俱各愤愤不言。
次日又复出战,峨嵋大王出马交锋,却被文总兵败了一阵,损折了些兵马。虎面大王聚集许多将领商议道:“吾看此人年纪虽老,本事甚强,倘或扎寨在此,截我粮草咽喉,那时即不战自败了。明日必须如此设计,方可取胜,擒住此老,其余不消费力矣。”诸将拱手道:“大王妙计,悉听指挥。”那虎面大王登时分拨:第一迎风洞大将莫可当领兵五百,埋伏八里岗侧,待总兵进了岗,即便把住岗口;第二拨飞狐洞大将何其勇领兵五百,埋伏清流谷口,待总兵进了谷口,即便把住谷口;第三排山洞大将越无赛、第四鬼惊洞大将单于遗嗣,备领五百人马,埋伏乱石坡,待总兵退走时,即便夹攻;第五虎啸洞大将闻人不让、第六豹齿洞大将包必胜,各领五百挠钩手,埋伏鸦儿林里,待总兵进林,即下挠钩擒拿;只有第七麦宝洞大将留智、第八倒海洞大将汝常先为左右翼。分拨已定,第一队峨嵋大王,第二队自己居中,吩咐只要输,不要赢,引他入来。
到了明日,果然出战。此番文总兵不欲出战,怎当詹参军必要迎敌,也不来禀问,竟领了一千兵马与峨嵋大王对阵。不三合间,被峨嵋大王卖个破绽,轻轻一刀,砍为两段。即有探子报知总兵,总兵大惊,疾忙披掛上马出战。大怒骂道:“泼妖妇!你杀我参军,今日定要偿他性命!”峨嵋大王道:“老将军年纪高大,何不自爱,也来纳命?”总兵更不打话,直取峨嵋。不数合,峨嵋诈败,拖枪而走。虎面大王即来接战,战到数合之外,也便拨马便走,左右一洞将领即来双战。总兵全无惧怯,四个且战且走,轮流接战文总兵,后面催动人马一路赶来。看看赶进八里岗,五千人马方进一半,一棒锣声,一彪人马从岗后杀出,占住岗口。总兵向前赶去,只是不舍。又进清流谷,二千人马进得四、五百,一声炮响,一彪军从谷中杀出,截住去路。看看赶入乱石坡,一径望去,到青城山已不多远了,方才大惊。退走时,一军从左边杀出,一军从右边杀出,背后又有四员将赶来。即见旁有一路可通,策马进去,两边都是林木,身边不下二、三十骑。正欲寻路出林,两边一个挠钩手把人马绊倒,捆缚了,一齐解上山来,见那虎面大王。总兵怒目圆睁,大骂道:“你这伙鼠贼,暂游釜中,不知大义。吾文武兼今日误为你陷,自分损驱,以报国恩耳!”言罢,即欲自投阶下。慌得万生连忙下阶扶住,亲解其缚,扯他到堂上来,按住椅里,纳头泣拜道:“某等诚知老将军忠义自矢,误犯虎威。今日某等占住此山,非不知釜底游鱼,暂时偷活,但权奸当路,不务抚绥,惟思剿杀,某等岂遂甘心就戮?所以不得不相抗敌,况闻老将军前被詹有威谋陷,幸亏云年伯疏救得免。今日意欲送归,小将恐虑今番没有云年伯,老将军必遭他毒手了。莫若权住荒寨,俟天朝有招安之意,那时投顺,重见天日,老将军以为何如?”总兵听见说云年伯三字,便晓得他是宦门子弟,故开口道:“听你说来,也是诗书之裔,为何作此不义勾当,以遗祖父之羞?何不今日束身待罪,而必俟他年之抚乎?”万生便把与云生相知、白公子谋害的事,头尾备述,因说道:“今日束身待罪,未为不可,而势有不能。当此权奸盈朝,若白左都、晏吏部、詹兵部一辈,必然勒贿不已。少怫其意,性命不保,求生而送死,万万无是理也。若使我云兄当路,知我在此,必然另是有说,那时归顺,未为晚也。”总兵听见说了云生,未免动了爱女心肠,只得从他说话,权住山上,但以忠义勉励这伙喽罗,以俟后日区处,不题。
却说这些败兵逃回,报知詹尚书说参军战死、总兵降贼之事,詹尚书大惊,即时上疏。圣上大怒,遂差缇骑来拿文总兵家族。正是:
血泪千行何处洒,君门万里有谁通。
话说文小姐自从总兵去后,心下十分忧闷,一来虑父亲年老力衰,二来闻贼势汹涌,时时叫何老官在外探问消息。这日适在城中,闻得人说有圣旨到,忙去访问,方晓得是缇骑,问一个府中出来的人,才得知总兵被陷、来拿家族之事。吓得魂不附体,飞也跑回家去,报知小姐。小姐一闻此言,心中哀痛,因事出仓卒,忙问何老官道:“此事果真么?”老儿道:“亲眼见的,怎么不真?”红萼、乳娘泪如雨下,转是小姐道:“有我在此,不妨事,但缇骑今夜必然至此。”想出一个巧计,一边忙叫何老官去叫一只小舡,一边忙叫红萼收拾些细软金银等物,自己穿戴总兵衣巾,又把两件与红萼穿了,乳娘也穿了何老官的旧衣服。等得何老官寻了舡,闭了前门,四人悄悄的拿了行李,从后门出去。从隐僻处下了舡,叫梢子一路问巡按按临所在,不拘远近,要去相见。
舟人果然一路访问,方知巡按即在常州。不一日,早到了常州府,即叫何老官上岸寻察院的所在,移舡泊在近处,因将些银子付与乳娘,对他说道:“你老夫妇伏侍了我半生,我意原欲终身养老,奈大事当前,各自逃命。前日老爷曾将云公子相托巡按,今我假冒云公子去投巡按,巡按必定相留。你夫妇两人将些银子,去做些小经纪度日。况一郎已死,无所掛绊,千万远远存身,切不可在近处出入,被人认识,为祸不小。”言讫,止不住泪如雨下。乳娘也两泪如泉,道:“我两个老人家,是一郎死后也不在心上,将谓有小姐在,指望终身靠托,岂期今日分离?然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今蒙小姐吩咐,自然远处度活。但后来老爷有日归乡,我两个原是要靠老小姐。”小姐道:“但愿如此。尚有一句要紧说话:倘或你两个撞见前日云相公,不可说我今日行藏。但说有个石相公,见了小姐,小姐已嫁他去,省得他牵肠掛肚。”细细吩咐完了,便写了一个晚生帖子。红萼也改名叫做松风,拿了帖子,叫何老官领到察院前,对门上人说:“有个云侍郎公子要见。”门上人将帖子进禀,巡按便着人迎接。假云生进见,忙道:“老大人风霜宪犯,鲰生愚昧,轻造相渎,客先拜见,然后请罪。”巡按道:“向日文总戎极道令先尊盛德,贤契高才,老夫不胜想慕,今蒙枉驾,获睹光仪,有荣多矣!何罪之有?”一把搀住,定以宾礼相见。
见毕坐定,假云生道:“向日晚生正遭歧路之泣,得遇总戎,云天高谊,解衣推食,有踰骨肉。自分寸进,以一报效,正尔缱绻之时,不料即有征蜀之命,晚生此日即便告辞。蒙总戎道及大人义胆侠肠,古古难觏,倘有缓急,可以相投大人。因为未经拜谒,何敢于渎?不料迩闻总戎又遭倾陷,闻缇骑到苏,妻孥被逮。窃恐余波及于晚生,因此靦颜,仰祈帡覆。惟老大人怜尼收之。”巡按道:“总戎忠义素矢,向为当道所忌,昔日赖令先尊老大人仗义辩救,不致陷于大辟。今日哲人既萎,白昼昏霾,魍魅用事,肆行无忌,虽以莫须有之事鱼肉总戎,而总戎一片丹心赤胆,人人共见,但恨众毁铄金之日,难请上方之剑耳。即总戎令子见投,老夫不惜破家相容,何况贤契?所隔天渊,岂得漫为株引?今既不弃远来,使老夫朝夕之间得瞻胜范,亦一快也!但勿以署中仓卒,简亵名贤为罪,则厚幸矣!”假云生又打一恭道:“世路险巇,人心岩穴,相知按剑,对面九嶷者比比皆然,而老大人不以盛衰改节,不以存仁易心,求之古人,恐无俦侣,不惟晚生感大恩于今日,即先上人于九泉,当亦慕义无穷耳!”巡按见假云生仪容俊雅,词气通明,知非尘俗之士,自然刮目相待,因问起号来。假云生倒不及措备,只得暂时抵塞,连忙答应道:“贱字湘夫。”因见巡按手中一柄湘扇,触目生情,岂意巡按有女,名曰湘兰,巡按遂留心假云生,后日有坦腹奇闻,此是后话,休提。
是夜设宴款待,礼甚隆厚。真正是分外加意。饮酒之间,巡按要试假云生才学,问道:“久闻贤契善于推敲,不识可请教一二否?”假云生即便应允,恐吟出旧诗,他便不信,即将巡按手中湘扇朗吟一绝云:
苍梧遥望泣途穷,泪染琅玕怨不逢。
今日幸君时拂拭,顿令枯骨戴仁风。
巡按听罢诗中之意,晓得假云生望他庇荫之情,心中大喜,道:“贤契何才思敏捷如此耶?将来定作玉堂人物,老夫且拭目以俟之矣!”假云生道:“晚生谫劣菲才,不过勉强应命,将来正望老大人少施雨露之恩,重沐栽培之德,反如此过褒,使晚生何以克当?”巡按笑道:“非老夫过褒,乃是贤契过谦耳!老夫还有不识进退之言相请,不识贤契可以见诺否?”假云生道:“铅刀有一割之用,如不见鄙葑菲而有所委,敢不唯命?”巡按道:“老夫年及半百,发毕齿动,思致苦于艰涩,因向来宦橐不充,为贫所累,故尔幕中乏人,事事惟老夫一人,妄自独断,以致诸务纷繁,苦无暇判,今幸贤契垂盼,肯为老夫作幕中之客,则老夫当九顿以谢矣!”假云生道:“泛绿水而依芙蓉,晚生岂不羡瘦景之丽?但恐才非郄生,不堪作八幕之嘉宾耳!老大人勿以珠玉而轻掷之瓦石也。”巡按道:“昔黄崇嘏以一女子而为周府君幕士,今贤契才高班马,反不及崇嘏,而如此见辞耶?”假云生见巡按有不悦之意,忙道:“非敢过辞,恐才识不及,胃负重托耳!今既不弃溲渤,而收之药笼中,敢不效一臂以图报乎?”巡按见假云生允了,即便大喜。正是:
木兰从戎真奇事,崇嘏为宾亦异闻。
羞杀男儿无用处,却将才智让红裙。
自此文小姐竟为幕客了,亏他笔如刀,舌如环,胆如斗,全不露一毫破绽。惟假松风不当在行,小姐时时教他,后来他习惯自成了。
那章公原是顺天府人,任满回京后即带了假云生回去。有分教:
一对佳人,权为夫妇;半簾明月,共说姻缘。
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有心一见倾心认真成假睹面几曾识面因旧逢新
词曰:
人无烦恼,只为面皮最老。笑骂由他,好官自我,此辈由来不少。颠颠倒倒,假和真,一见分明了了。前番错认,今日逢君,机关绝巧。
右调《柳梢青》
且表秋人趋中秋夜因见晏公子势头不好,乘一个空,先走回家来睡次日绝早到云生寓所来,只见门开人去,一无所存。心中大疑,道:“主仆两个夤夜中竟往哪里去了?”及至走去问那寺僧,一个个都言不晓得。人趋因言夜来之事,说道:“这小梅真正少年,不达时务。常言道:恶龙不敌地头蛇。孤身作客,自然要让了些,一个没来头的穷书呆,竟要与绝有势的贵公子做起对来,眼见得是泰山压却,昨晚必定被那晏公子扛抬回去,这遭性命不知怎么样哩!”寺僧道:“既然如此,怎么这松风小厮也不回来?难道都拿了去不成?”人趋道:“师父们这样懵懂。小厮看见家主拿去,难以救取,况且如今人怎的乖滑,他乘机竟将家主行囊席倦,逃之夭夭去了!我老秋料事一定不差的。”这些和尚们听他说得有理,都以为真。
人趋别了寺僧,走回家中,想道:“我如今且做个闭门不管窗前月罢。”过了几时,竟无信息。岂知云生径坐在文家,杜门不出,从无一人晓得。人趋过了岁竟不处馆,心生一计,道:“我看这小梅书画这椿买卖,倒也有些利息,可惜他一味呆气,不会赚钱。左右他的诗稿存在我处,不免读熟了,记得我向日在乡宦人家做篾客时,也曾学描几朵兰花,就是山水也是易事,何不冒了小梅名姓,搬往别处去,照他开张起来,倒是绝妙的计策也!强如开那子曰店。”筹计已定,竟领了儿子,离了此处,一径想到杭州,道:“西湖里游人最多,不免到那里去浑帐浑帐罢!”
果然,不几时到了西湖,赁得一所好房子,把儿子充做松风,竟掛着书画招牌起来。那些往来游人曾到虎丘山的,也曾闻过梅再福的名姓,今见开店西湖,慕名而来的,日日不绝。况且云生意不在此,未免有些傲气,那人趋掇臀捧屁,足恭的套子又是惯家,那些人倒觉他活动,反有厚赠。人趋出则摇摇摆摆,入则逍遥自在,好不快活。正是:
一幅顽皮不觉羞,桃僵李代马为牛。
劝君莫笑秋人趋,书画家家人趋流。
按下人趋不题,话说水伊人同着水有源为慕云生之才,急欲到虎丘山来。路次无心停泊,纵有名山胜地,都不去游玩。看看到了虎丘,忙上岸,走到庵时,云生已不在了。及问寺僧,方知为晏公子的缘故。跌脚懊恨不迭,道:“吾水伊人何福薄也!千里访寻知己,竟值了来时不遇春。但梅兄以不世之才,竟遭浅水鱼虾之戏,奈何!奈何!”急下船,到府中去访问晏家,探人消息。如果遭那厮毒手,少不得拔刀相助了。
及至访问时,都说没有此事。伊人急得没法,对有源道:“姪思为见梅兄至此,竟不一见,我如今也不顾家了,走遍天涯,必要寻一个梅兄出来,方才罢手。如若寻不见,誓不回家!”有源宽慰他几句。伊人另雇小船,又到虎丘去访他住居履历。晓得是洛阳人,因想道:“他游学到此,或是因见此地无才可取,回乡去了,也未可知。我不免到河南访问一番,倘然相遇,岂不万幸!”主意已定,身边带一个家僮,名唤青峰,主仆二人一路催赶,到了河南洛阳县,逢人便问姓梅的才子。寻了几日,不惟没有才子,连这姓梅也没有,就有姓梅的不是村夫,便是俗士,水生没做理会处。
一日,在云生门首走过,见一个老儿在日中捉虱。水生近前问道:“老人家,这里可有一位梅相公么?”那老儿就是赤心,耳聋听错了,答道:“我家相公被人谋陷,出去年把多了。”因流下泪来。水生便立住脚,问他始末根由。老儿忙引他到里面,水生举目一看,只见荒苔多草,庭树无枝,古砚尘生,芸窗颓落,凄凉之状,莫可名言。老儿便把白公子谋陷一事说了,水生方才晓得是姓云,兴又索然。老儿又道:“我听相公声音,不是这里人氏,倘会着我相公,可说我老奴赤心请早些进取功名,还乡争气。”水生道:“我方才是问梅相公,哪里认得你家相公?叫我如何会得着?”老儿方知听错,忙道:“我老人耳聋听差,兜搭相公不是了。”又道:“我相公若在家中,今日虽不相识,见了相公这样俊雅人才,相定必留,还要做诗做对哩!”水生忙问道:“你家相公也会做诗么?”老儿道:“做诗是他本事,这里没人不称他是个才子。”因指着壁间,道:“你看这些残幅虫蛀的锦笺,都是他的笔迹。”水生走近前一看,呀的失声道:“何做此人才思笔迹与梅兄毫厘不差?莫非梅兄就是他避祸改姓的?不然,天下何多才人,一向竟无一个,如今就有两个,大是可疑。”转问赤心老儿道:“你家相公出去时,可曾更改姓名么?”老儿道:“改,是我听得万相公教他改换姓名,但老奴不知改了什么姓。这等说,相公真正会他不着了。”说罢,水生便出了门。一路走,想道:“大抵姓梅的,倒有八分是姓云的意思。且梅兄号叫再福,分明是效梅福避迹吴门的故事了。况且诗才无异,笔气无分,而洛阳又无姓梅的才子,大奇大奇。”
从此一路逢人,不是问姓梅的,就是问姓云的,打从旧路转向姑苏,再访一番,杳无消息。因想道:“杭州自古繁华之处,骚人游客,往往慕西湖遗事,杂沓而至,不免到那里去访问,或者相逢也未可知。”正是:
不是好男甘跋涉,却因一片慕才心。
到了西湖,逢人便问,就有人说他在西湖开书画店,水生心中大喜,道:“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了。”忙写单柬,叫青峰拿了,一路有人指引,远远的望见一道招牌,上面写着:
洛阳梅再福书画寓
水生此时犹如唐三藏取经到了西天,见如来佛祖一般,欢喜之极,巴不得一步跨进槛内。青峰传进帖去,那假梅生只道是求书画的,忙来迎接。水生进门一看,但见此人浓眉大目,满口蓬松,便暗想道:“何其貌之不扬若是?我只道三河年少,必有张绪风流,岂意貌不称才。然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不要这等意见。”
相见毕,水生道:“小弟为兄不世惊才几乎踏破铁鞋,苦无觅处,不料今日始得识韩。前日家叔持扇头珠玉见示,此心久已仰止高山,速诣虎阜图晤。又闻台兄遭纨裤之辱,此时小弟即欲代作鹰鹯,细访方知子虚之事。后又知尊籍洛中,驰驱造访,无踪迹可寻,岂台兄高天鸿雁,为避地之谋,而不欲以皜皜之句,蒙尘世之垢,故尔混迹埋名苦此耶?幸乞明示,以开茅塞。”水生这几句话分明要他将自己行藏说出来。这假梅生听见此话,方知是慕云生而来的。他但只晓得梅再福,哪里晓得云生来历,便含糊答应,并不还他明白。水生大疑,想道:“据他说起来,姓云、姓梅,原是两人了。”假梅生心里鹘鹘突突,只恐露出本来面目,欲言不言,不敢开口。水生又问道:“小弟与兄虽未月下联吟,风前把臂,然而神交已久,心契多时。今不惮间关匍匐,亲炙容光,而台兄竟无一言赐教,岂不负小弟一片羡慕诚心耶?”假梅生看见帖上是姓水名湄,但不知什么号,又不晓得他的来历,正如羚羊触藩,难进难退。今见水生发急,只得满面堆笑,道:“小弟庸愚,未曾与水相公识面,而水相公谆谆若此,不识尊号尊居,可赐教否?”水生又笑道:“原来梅兄已忘却前事了。”便把水有源恁般骗他,自己恁般羡慕一番话说得彻头彻底。假梅生方知这个缘故,便大着胆,傲然道:“向日小弟在虎丘时,果然有个姓水的来求书画,说他有个侄儿才高得紧,要小弟做首妙诗,赌赛赌赛。小弟也不十分用心,随意写两首去,后来小弟薄技颇颇驰名,登门相求者日日盈千,哪里有闲心肠记得许多姓名,所以忘了此事。原来就是我兄,可喜可喜!我兄此来,莫非又要小弟做几首诗?小弟当得奉承。”水生见他言语之间,大有俗气,而傲忽之态俱于口角露出,但他说又要做诗,即便应承,看得易了,又转一念道:“狂傲之态,大约有才者所不能无,况我又未曾有什么制作请教他,他自然不晓得同类相求的意思。待我明日做首新诗请教,并求属和,那时节自然声气相投了。”想罢,即便告别。人趋时时恐怕露出马脚,今见告别,心中想道:“他是慕名而来,谅他未必有才。”一发做出名人腔调道:“小弟本当见留的,但小寓往来颇多,应接不暇,甚是厌烦。且来者多是尘俗不通之人,使小弟贱名愈重,求教愈多,应接愈烦,正是受累。些须一两五钱,小弟哪里希罕,无如辞得坚,送得勤,无可奈何。我兄少年清俊,看来倒也不俗,如会做诗,做几首来,小弟看看,以破寂寥,不知可做得来么?”水生笑道:“小弟诗道,略知一二,明日容我以诗请教。”说罢,一拱而别。人趋自言自语道:“好燥脾一顿话,被我吓去。无才小子,恁么来寻梅相公请教。幸得我文才虽无,口才倒有,要以骗过这些不识字的人。”遂自扬扬得意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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