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明正德白牡丹》(3/10)-清-翁山柱石琮
(本文为《前明正德白牡丹》第 3/10 部分)
刘宇瑞大喜曰:“弟却亦有此心。但碍此时天气炎热,故不敢启口。贤弟亦有此意,来早黎明起身出城,省受热气之迫。”李梦雄闻言心中不快,又不好阻挡,只睁圆双眼注视桂金。桂金知兄发恼,遂不敢言。刘宇瑞回见李梦雄曰:“难得贤弟好意同在、兄长为何不悦?”梦雄白:“非弟无情,实恐令亲有病,焉有工夫陪侍我们?故怪舍弟不得人力,不知世务。”刘宇瑞曰:“这却不妨,表亲家资颇足,便即同往家中,亦自有人陪侍。”李梦雄曰:“既然如此,就同去罢。”刘宇瑞曰:“今晚可早些安寝,来日好乘凉前去。”
即分别回到后衙,来见母亲,言及李家兄弟肯同去探病之事。夫人大悦,着女婢来早备办酒席伺候,不表。
且说李梦雄开了角门,坐下闷闷不乐。李桂金曰:“妹子因见刘公子厚情,故约他同去看病,哥何故不乐?”梦雄曰:“宇瑞厚情,我岂无情,奈你是女流,若与同往,日间犹可自便。只是夜来,有许多不便处。”桂金闻言省悟曰:“妹子果然计所不及,来日我就不去罢。”梦雄曰:“方才刘宇瑞已知我不悦,你著不去,明又是我见怪。如今却当同去。”桂金曰:“妹子只是不去为妙。”梦雄曰:“你若不去,来早须用诈病瞒他方好。”桂金应允,暗想:此计甚妙。明早决意诈病。兄妹安寝。
至次早五更后,李梦雄叫起李桂金曰:“妹子可打扮诈病。”李桂金起来,身上即穿着夹袄,头上包着皂竣巾,移过一张香几,排在床前,抚几而卧。时刘宇瑞母子起来,令家人到角门细听。“若闻李相公起来,可请至后堂。倘无动静,不可惊动他。”家人来到角门内,听见步履咳嗽之声,即便叩门。李梦雄开门。家人曰:“我家夫人公子,请二位到后堂饱饮,好得起身。”李梦雄曰:“烦你拜上公子夫人,说舍弟一时患病,不得同行,请公子自往罢。”家人应诺,即回见夫人、公子说明前言二相公患病之故。刘宇瑞曰:”好好的人,怎么今早患病不得同行?待我前去同看。”夫人曰:“李锦云既然有病不能去的,只请李梦雄同去亦好。”刘宇瑞应诺,来至内书房。
李梦雄迎接,李桂金故作病容,坐在床前抚着几上,对刘宇瑞曰:“小弟失接,望乞恕罪。”刘宇瑞曰:“贤弟好生安养,但昨晚好好无事,怎么染着病症?这样苦楚!”李桂金曰:“不知如何,遍体艰难起来。”李梦雄曰:“谅是感冒风寒。”刘宇瑞便令家人速请医生前来医治。李桂金恐无病吃药,弄出真病来。忙叫曰:“小弟生平不喜眼药,请医生来也无益。”李梦雄见妹子着急,暗笑真惜性命,乃曰:“舍弟性不吃药,不必去请医生。”刘宇瑞曰:“原来如此,不必请罢。”即对李梦雄门:“兄弟风寒不妨,自有家人伏侍。哥哥可同我探亲去。”李梦雄自料妹子,乃是诈病,即同刘宇瑞到后堂饱饮。刘宇瑞对母言明李锦云养病之事。夫人对李梦雄曰:“贤侄放心同小儿前去,令弟我自着人伏侍。”李梦雄又到书房,暗瞩妹子曰:“你既诈病,须节饮食,休教被人说是贪食病。”刘宇瑞亦吩咐两家人伏侍,须寸步不离。二人拜别夫人而去。
这里李桂金诈病至早饭后,天气转热,遍身有如火烧心上,直似油煎。
夫人又令人送茶汤,嘱须热服,又不好扇风,真正难熬。至中午越加酷热。
李桂金暗想:我不过诈病半日,就这等艰苦,亏得那患劳病的,动不动二三年,怎能挨捱过日子?似我这样,再禁一日,岂不断送了性命?便生一计,对家人曰:“你将房门带出,待我酣睡一番。”家人应声退出,李桂金关上了门,坐在床上,放下帐幔,解开衣襟,取羽扇扇风,方觉阴凉,傍晚结束好了,方才开门,家人进问曰:“二相公可好些?要恩饮食否?”李桂金曰:“病果好些,肚中甚觉饥饿。”家人曰:“待小的取饭来吃。”即进内见夫人曰:“二相公病体稍安,欲要饮食。”夫人曰:“他少年火气正盛,不可吃酒肉,只取些虚粥蔬菜去。”家人领命,取得虚粥至书房,李桂金吃些意思。遂令收了碗箸,退出安置。
李桂金关上角门,解开了缚乳的汗巾,俱已渍透。取过面中,洗了身体。
只穿上一领纱袍,坐后花园高松下青石上乘凉。约至二更后,忽闻得琴声嘹亮。心想:夫人已老,此必是刘小姐弹琴无疑。一面想,一面随着琴声来至旁边,却是隔墙花园内。原来那花园内是一座截为两段。东边与公子为书室,夫人因要招李梦雄为婿,故使居内室,外人从无到此。西边便是小姐的绣房。
刘小姐自李梦雄来此,即不弹琴。今晚因李梦雄同刘宇瑞探亲不在,李锦云患病卧床不起。因见月白风清,故到花园弹琴。当夜李桂金暗想:未知刘小姐容貌若何?放着胆将双手扯住墙头,踊身抓上,见又是花园一片,花阴罩住。轻轻跳下地,去循着花阴,来至凉亭边,躲在花架下。看见刘小姐坐在亭上,盘着双膝,前面乌皮几上安着一座金猊炉,焚起龙涎室香,生得面似荷花出水,眉如远山淡扫,身穿皂纱衫,皂纱裙裤下露出三寸金莲。不施脂粉,不戴花插,云髻上只插着一技金凤钗,向天势插下。左手带一支金镯,金光灿灿,右手带一双玉环,白气森森。两袖高札,露出雪白香肌。更兼月光照得肉色与玉色争辉,皂衫着娇脸,犹如乌云笼雪。一双纤指弹着七弦,放出那勾挑剔般的手段。真是“人在春风画图中。”梅香立旁,小婢扇风。
李桂金暗赞:好一位宦门小姐!细审琴音,缓而能续,及至敲催紧而不乱,有如高山流水、急雨狂风之致,一时听得出神,失声赞曰:“琴音至斯,可谓微妙极矣!”那时刘小姐正在弹琴。忽闻人声,惊骇不定,停住了手,遂唤梅香:“花架下那有人声?敢有何人来窥探,快与我看来。”梅香应声下凉亭来,李桂金躲闪无处,只得向前曰:“是小生窃听。”梅香吃了一惊,便曰:“二相公,你在书房养病,因何到此?”李桂金曰:“因闻琴声绝妙,不觉都忘了患病,以故循声越墙,前来窃听。不意惊动了小姐,烦代谢罪,”
梅香笑曰:”待我说与小姐知道。”回上凉亭而来一此时小姐已听知是李锦云,即起身躲立在一边。梅香上前笑嘻嘻曰:“小姐琴能治病,隔壁李二相公听见琴音,病患也却除了,因而越墙前来听琴。”原来刘小姐亦暗想:李梦雄虽是豪杰,谅未必识雅趣。今闻此言转想:李锦云年纪比伊兄还少,只碍男女分别,业已至来,何不试他一试?若能弹琴,其兄必非粗蠢。又闻得他兄弟面貌仿佛,偷看一看,也好放心。便答曰:“既是二相公,乃通家分上,特请相见。”
梅香来见李桂金曰:“我家小姐说,相公乃上通家份上,特请相见。”
李桂金心中想道:“我虽是男装,却是女流,便相见何妨?”遂答曰:“敬承小姐钧命。”随着梅香缓步而行。来至凉亭上。远远朝着小姐作揖曰:“小生兄弟,多蒙夫人公子收留,礼待足感深恩。适聆妙音,病体粗安,不才狂妄到此,惊动小姐,心神多多有罪,指望宽宥。”小姐亦远远答礼曰:“世兄休得如此挂虑。”令梅香请世兄坐下,李桂拿谦逊一回,然后告坐。刘小姐再转身退立梅香身后曰:“奴家碌碌无才,因见明月当空,偶尔学操。不料惹法家耳,实深抱愧。”李桂金曰:“岂敢!小弟固未有师旷之聪,闻弦声戳而知雅意。然平素即好此雅操,虽不精,徽亦粗知一二。细聆指法,实是玄妙,令人可爱。”刘小姐曰:“多蒙世兄过誉了。但世兄既是知音,奴家窃欲抛砖引玉,敢求世兄赐教一阕,如何?”李桂金曰:“小生岂敢班门弄斧?既承小姐大命,怎敢有违?只得献丑就是了。”刘小姐曰:“世兄自是昆山之玉,何必过谦。”即唤梅香再拂试几上,焚起龙涎宝篆。李桂金盘上双膝,将琴抱定先转拨几声,然后动弹。
但未知刘小姐如何探得真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刘小姐窥琴识文李夫人戏婿交婚
却说李桂金因刘小姐要他弹琴,即盘着双膝,调动七弦,弹出一段孤凰求凤的曲来。刘小姐躲在亭后偷看,见李桂金注意弹琴,不提防露出妇人体态。小姐留心细看,原来李桂金因天时炎热,方才乘凉,却忘记缚胸,及至弹琴,两乳摇动。刘小姐见了,心中越疑,将手密扯梅香来至亭后。问曰:“尔见二相公胸前动摇的是甚东西?”梅香曰:“二相公胸前,不知为何,双乳高耸,却会动摇,莫非少年及时肿乳否?”小姐曰:“胡说,我们的公子为何不见肿乳?”梅香曰:“我们苏州人苏款,乳肿得小。他乃凤阳人,故肿得大,亦未可知,”小姐曰:“不然,我看二相公举动,必是女扮男装,尔可如此如此,便知真假。”梅香应允,带了汗中,到李桂金身边曰:“二相公满头面汗出的很多,待小婢代尔试净。”李桂金头点了一点,梅香即把汗巾,先向额上拭过,拭至颔下,将手向胸前垂下撞着两乳。梅香即叫曰:“二相公两乳高耸,莫非生虎么?”李桂金自知胸前失缚,惊得举止失措。
小姐已知是男装。向前高声曰:“尔是谁家女子?为何男装与李梦雄诈你兄弟同行?”李桂金闻言,一想:“今已破绽,若不言明,小姐必疑是男女私通了。”即上前曰:“姐姐休要错疑,奴家乃李梦雄胞妹李桂金是。自幼习些武艺,因盗贼生发,恐哥哥云游有失,故扮男装同行到此。”刘小姐闻说,方才省悟:怪不得面貌仿佛,原来是同胞兄妹,好笑前日母亲兄弟还说俱是英雄。但兄弟与我择配,我亦须替他择婚,兼可作伴母亲。便向前曰:“若非女中豪杰,焉有如此作用?今夜有缘,幸得相逢贤妹。”二人见札坐下,梅香上前献茶。
刘小姐曰:“此间风露最重,请到房中谈心。”李桂金推辞曰:“奴家到此,已为不该,再到绣房,越露耳目。家兄回来,必加谴责,就此分别。”
刘小姐扯住,曰:“贤妹请坐,尔不知家母治家甚严,中堂之内,虽三尺孩童,非呼唤不敢进后衙之间。只有女婢出入,请到房内小坐谈心。”即携手同到绣房坐下。李桂金见房中十分幽雅,裳枕床席,齐齐整整,诗书满架,笔砚俱全。赞曰:“小姐香闺,真不亚蓬莱仙苑,不枉官宦娇娃小姐。”小姐笑曰:“蜗居陋室,何劳过誉?奴家正欲叙情。因贤妹如此收束,甚觉惊心,何不女装?”桂金曰:“非妹无情,实恐撞着人来。”小姐曰:“内室之中有甚人来?况贤妹女装,无人识认。”便伸手与桂金强脱头巾。李桂金一时高兴曰:“待奴自行梳妆。”
即解发,就在菱花镜前梳妆。不须臾间梳完。小姐又取钗环带上。李桂金曰:“今已领命了。”小姐曰:“贤妹却又好笑,女人首饰,男子衣服,岂不令人骇怕。”李桂金亦笑曰:“小姐已知是女人,何必骇怕?”小姐曰:“虽知女人,到底不好看,不如换上衫裙为妥。”即取过衫裙来曰:“今晚幸遇仙女下临,速换衣裙,使奴家饱观一番,亦算有缘。”李桂金应允,即到旁边换过衫裙。仍上前来,竟是一位绝色美人。小姐细看一番,笑曰:“贤妹如此容颜,若使奴家是个男子汉,见了岂不销魂?”李桂金乃是年轻女子,羞得满面通红,不敢言语。两下注视微笑。停了一会,李桂金曰:“姐姐已看过了,奴家再要男装。”小姐曰:“少年人何必如此量促,便使奴家饱看何妨?”桂金仍然不改装,坐下谈论。
刘小姐偷空暗瞩梅香说:“尔可如此如此,去报知夫人。”梅香领命奔到夫人房前,推开房门。夫人尚未睡,问曰:“梅香夜深不睡,到此何干?”
梅香曰:“小姐因见夜静月明,到花园凉亭上弹琴。”夫人忙止住曰:“李二相公,现在隔墙。少年女子长夜弹琴,惹人议论,这个使不得。梅香快去叫他不可。”梅香曰:“弹琴犹可,那隔墙李二相公,倒越墙前来。我家小姐恭请入房,要留他安歇。二相公要回,小姐苦苦留住。特来禀明。”夫人闻言,惊得失足无措,叫声:“罢了!罢了!不料这贱婢丢丑,做出这般勾当,岂不大坏家风。这李锦云不守礼法,怎敢到他房中?梅香不准声张,待我前去撞破他。”梅香应诺退出。
夫人急急来至绣房,遂听得房中女儿与李锦云嬉嬉笑笑之声,一时大怒。
喝曰:“贱婢,做的好事呵?”刘小姐起身出来曰:“母亲夜深,何故大声小怪?”夫人气得目瞪口呆,问曰:“尔为何这时请李二相公到房中,男女混杂何故?”刘小姐曰:“此乃前日母亲吩咐众人说,李相公兄弟乃通家至亲,不必避嫌,须小心相待。适间李锦云越墙听琴,女儿故请到房中一叙。
此乃禀遵母亲慈命。”夫人闻言越发气曰:“我无力与尔斗嘴!”即从左边欲进房中,小姐从左边拦住。夫人躲向右边,小姐又从右边拦住。夫人恼得眼错头眩。喝曰:“尔敢拦阻,真是气杀我也。”小姐即将身躲在一边,夫人跨进房门,李桂金见是夫人入来,忙闪往床后。那夫人忽见是一位美貌女子,倒痴呆了,即扯住小姐问曰:“今夜你为何如此作怪?方才说是李锦云,今忽又有个女子,却是何人?”小姐笑曰:“此女便是李锦云。”夫人喝曰:“李锦云怎又是女子?”小姐曰:“母亲宽心,待女儿说罢来。”便将李桂金听琴,注意调弦,自己认出女流,唤他改装之事说明,夫人听了,方才明白,笑曰:“如此,何不早说明,免得尔母着惊。”小姐曰:“此乃母亲自己失错。若是男子,女儿那里敢请他到房中之理。”夫人曰:“这也说得是。
你可快请李小姐出来相会。”
刘小姐即向床后。李桂金正要逃躲。刘小姐早已扯住曰:“家母相见何妨?”李桂金曰:“羞人答答不好相见。”正言间,夫人向前曰:“贤侄女何必回避?”李桂金向前,只得拜见曰:“奴家幼失教训,又复略晓几路武艺;恐哥去游,路上有失,故男装同行,实为可羞。望伯母见谅。”夫人曰:“此乃女中豪杰变幻,非庸人所及,有何可羞?”三人坐下,说了一番话。
夫人曰:“老身暂别,来日再得请教。但尔们姐妹,难得相逢,今夜就同小女安寝。令兄在舍亲处,明早起身,亦须午后方到,贤侄女可于午间改装,回本房未迟。”李桂金曰:“如此妙极,只恐耳目不便。”夫人曰:“女婢虽见,谅亦难认的是贤侄女本来面目。”说罢,辞别退出。暗瞩女儿曰:“不料李锦云将女假男,来日可这般作耍李梦雄,以便两相交婚。”刘小姐暗想:母亲老人家,尚要作弄我夫主,怪不得女儿作弄他。便别夫人进房,对李桂金曰:“今夜有缘,得玉人同床。”李桂金曰:“但恐贱躯污积,有触玉体。
两人宽衣上床,并头倒下。一夜畅谈,尔怜我爱,何曾合眼。果然欢娱夜短,早已雄鸡三唱,东方微明。李桂金忙起床曰:“奴家就要回书房去。”小姐留住曰:“贤妹如此着急?谅婢女们亦难认的贤妹改装。令兄必须午后方归。
便使早些回来,你愎慢过去,开角门相见,也未为迟。暂且女装,多叙一回,也是贤妹情意。”李佳金应从不表。
单说夫人,天色大明时候,便令二仆,在大门首俟候。倘李大相公回来,可如此如此,请他入来。
且说李梦雄同刘宇瑞,在表亲家中同房安息,终恐妹子露出破绽,翻来复去,终宵不能成寐。刘宇瑞曰:“兄长若虑兄弟患病,来日即使回去若何?”
李梦雄喜曰:“极好!”至次早起来梳洗毕,诈称家有要紧事情切须急回。
那表亲家人只得草草备上酒馔。二人吃毕,辞别,带了家人上马起身。未至中午,已回府来,至大门下马。那两个俟候家人,上前迎接曰:“夫人令小的,教公子请李大相公到后堂,有话相商。”李梦雄曰:“贤弟先去回复令堂,待我回书房见舍弟,随后到后堂领教。”家人曰:“夫人有言,二相公病已痊安,请大相公先见夫人,然后往看二相公未迟。”刘宇瑞对李梦雄曰:“未知家母何事?请先见过家母,再同去看贤弟罢。”李梦雄应允。
二人来到后堂,夫人迎接曰:“贤侄请坐,老身有句话相商。”李梦雄谦逊一番,然后坐下,宇瑞旁坐。夫人曰:“老身只有一男一女,小女年纪十六岁,女工而外,琴棋书画,俱各粗知。拙夫在朝理政,着老身女当择配,男当择婚。老身见贤侄才貌,欲将小女侍奉,未知尊意如何?”李梦雄闻言大喜。假意推辞曰:“小侄放荡无依,焉敢有误年妹终身?望伯母另择高门。”
夫人曰:“属在通家,结婚甚妙,贤侄不必推辞。”李梦雄曰:“既蒙圣情款待,复蒙不弃寒陋,敢不成命!请受小婿一拜。”即立起身跪下,行了子婿礼。夫人亦立身回礼。李梦雄拜毕,夫人唤宇瑞与李梦雄行郎舅礼。二人见过礼。仍复坐下。
夫人曰:“今小女得配贤婿,老身完了一半大事。但小儿姻缘却亦难寻。”
李梦雄曰:“公子阀阅门第,才貌双全,自有佳偶,何必过虑?”夫人曰:“寻访烦难,倘贤婿若有妹子对婚极好。”李梦雄闻言暗想:“这婆子岂不疯癫了?据他言语,若家有百人,亦要都两下交婚,实为可笑。”便答曰:“只恨小婿命乖无姐妹。若是有的,两下交婚,极是美事。”夫人曰:“谅贤婿或有姐妹,必无推辞。”李梦雄曰:“果有姐妹,即便从令。”夫人又对李梦雄曰:“适才老身欲与贤婿交婚,贤婿心中必谓老身颠倒。但不知事出有因,昨晚小女到后园弹琴,忽一阵狂风,吹下一个绝色女子来。询其来历,称系风阳府人氏,伊兄弟李梦雄。老身故疑是令妹,因此动问。”李梦雄暗想:“妹子好好在书房,怎能被吹来,此必同姓名无疑。”即答曰:“若论风阳府李姓极多,或是同名同姓。小婿实无姐妹。”夫人曰:“既属同宗,待老身叫他上堂,与贤婿细问一番如何?”李梦雄曰:“小婿却亦疑惑,未知怎样清瘦,狂风能吹过数府之理。”夫人即唤女婢请李姑娘前来。
原来女婢已先受夫人暗暗吩咐如此如此。来至后衙,见刘小姐曰:“启小姐知道,有顾家小姐前来探望,夫人请小姐前去迎接。”刘小姐即对李桂金曰:“顾家表妹每每自逞才貌双全,连奴家他亦看不上限。”李桂金曰:“小姐如此才貌,难道顾小姐即是月里嫦娥不成?”刘小姐曰:“贤妹不知,这顾家表妹,着实美貌,况年方十七,自夸少年及时。今幸贤妹比他更年轻,敢劳同往迎接,使他不敢藐视天下佳人。”李桂金曰:“顾小姐如此藐视人,奴家亦要看他怎么才貌?但恐家兄知道,见责不便。”刘小姐曰:“令兄在敝亲处问病,此时还未起身。舍下女婢又不认得是贤妹改装的。令兄何由知道?不妨同去一接。”便携定李桂金手同行。李桂金亦料女婢不能认识。即同向后堂而来。
这里夫人故意要戏李梦雄。乃是三人静坐无言,候李姑娘上堂来。刘小姐至帘下,故意退后,李桂金不知是计,揭开珠帘,见是哥哥同刘宇瑞母子在坐,惊得精神飘荡。即回身走回房来。刘小姐扯上前曰:“自家兄妹,何故吃惊?”李桂金喘息不住曰:“这却不是戏耍的,家兄一定变脸,如何是好?”刘小姐曰:“这却不妨。”便将母亲主意,两相交婚之事说明,李桂金方才安心。只戏得李梦雄面如土色,汗流如雨。
未知应答如何?且看下因分解。
第十二回文俊催船委保驾梦雄窿战敌强徒
话说李梦雄见是妹子,惊得面如土色,汗流如雨。暗想这妮子,我教他休露出马脚,他偏偏现出女装前来,岂不苦恼?教我如何回答?夫人见李梦雄仓皇模样,笑曰:“贤婿休怪令妹,只可怪尔妻子作耍。昨晚老身几乎气杀。”便把越墙听琴,改装调戏之事言明。又道:“贤婿若无妹子,老身不敢强求。今既有此妹子,老身欲求为儿媳。未知贤婿允否?”梦雄谢罪曰:“非是小婿欺瞒,实因女流外出不便,故此隐瞒。今岳母既知,小婿怎敢却交婚之理?”夫人曰:“贤婿既愿交婚,老身人事已足。”即回顾刘宇瑞曰:“我儿上前与大舅见礼。”刘宇瑞暗喜:“这礼却回的紧快些。若两下相敬,他称我兄弟,我称他兄长;他或敬我妹夫,我便敬他姐夫。他若无礼称我小舅,我便唤他大舅。”主意既定了,即与李梦雄见毕,坐在两旁。夫人对李梦雄曰:“小女与令妹不忍分离,十分情热,令妹可与小女同房安歇罢。”
李梦雄曰:“今既知情,可与小姐同住为是。”夫人不胜大喜,退入内室,对李桂金说明交婚之事。李桂金自此与刘小姐同房内安歇,情胜姐妹。暂且按下慢表。
且说大明正德天子龙驾,五月中旬起程。刘瑾因要同州劫驾,预奏朝廷,称此乃与民同乐之意,多带人马,恐震惊百姓,只带五千御林军,十二员指挥官。吏部天官刘文俊保驾。其余文武大臣俱留守京师。龙驾起行,一路地方官,预备行宫伺候。又备两副厚礼,一送刘瑾,一送刘文俊。刘文俊怜地方官困苦,只收土产人事,其金银财宝,尽行发还。惟有奸盗刘瑾,俱皆全收。沿途地方官真是苦恼。
刘文俊在路上心想:在家儿女姻缘未知若何?又兼所收土产物件笼杠颇多,不如唤刘宇瑞前来押回,免累地文官虚费夫价。主意已定,即令家人带回家书唤公子前来。家人领命上马。不数日,来到尚书府前下马,对把门人说明来历。家人即进后衙见夫人曰:“启夫人,老爷差人寄书回来。”夫人大喜,令唤进。下书人入内,叩见礼毕,呈上书信。夫人折书开看,早知其详。便令下书人到厨下吃了酒饭安歇。一面令请李家兄妹及公子小姐上堂。
不多时,刘小姐、李桂金,立在帘内,刘宇瑞、李梦雄来到堂上。夫人曰:“拙夫寄书来唤小儿到路上相会,老身意使贤婿兄妹同往。一观圣驾,亦可助拙夫保驾。”言罢,将书与众人看过,李梦雄曰:“当今虽太平盛世,但贪官很多,况且盗贼蜂生,老伯又是文官保驾,小侄甚是忧虑。我们兄妹同往,倘有疏虞,亦可少助老怕一臂之力。贤妹可多带手箭,来日起行。”
李桂金曰:“男女混杂,于理不合,妹子不便同行。”夫人曰:“这个不妨,尔乃男装,兄弟相称,更有令兄同行,有谁知道?”李梦雄曰:“正欲尔同往保驾方妥。”李桂金方才应允,收拾男装。
至次日,先遗家丁去回复刘文俊。夫人密修一书,书中言明李梦雄兄妹来庭,两下交婚,到日可叔侄相称。免其害羞。彼兄妹英雄,可留在营内任用。将书付刘宇瑞收下。三人同拜,辞别上马。带了两名家丁随从,过了常州,来至同州。闻得圣驾到了,三人赶出同州城外。
离城未及二百里,早遇着保驾官营寨。三人下马,家丁来见辕门官,说明来历。辕门官上帐禀曰:“启上大老爷,今有公子在外候令。”刘文俊令唤进。辕门官出见刘宇瑞曰:“老爷唤公子进见。”刘宇瑞即对李梦雄曰:“待小弟先见家父,随后相请。”便来至中帐前跪下曰:“不肖男不能晨昏定省,不孝之罪,擢发难数①。”刘文俊见儿子长成,十分欢喜曰:“我儿起来坐下,问尔母有甚言语?”刘宇瑞将书送上曰:“请爹爹看看便知。”刘文俊折书看过,喜动颜色曰:“还有李家公子,快请来相见。”刘宇瑞领命出营,来见李梦雄曰:“哥哥,兄弟家父要请相见。”李桂金害羞,不肯进营相见。刘宇瑞曰:“愚兄并无说甚话,理当相见。”李梦雄曰:“既然到此,怎不相见?”李桂金只得同进中军帐来。李梦雄曰:“叔父大人在上,受小侄兄弟一拜。”刘文俊已知就里,见其兄妹形容俊秀,不觉大喜曰:“贤侄等兄弟请坐,小儿愚鲁,多蒙贤侄兄弟教益,又蒙兄弟远来,鞍马辛苦。
请坐下。”李梦雄曰:“叔父大人在上,小侄浪迹萍踪,多蒙叔台大人加礼,铭刻五内。”即与刘宇瑞两傍坐下。刘文俊问些兵法,李梦雄对答如流。刘文俊十分欢喜。李桂金含羞不言。刘文俊即令备席接风。是夜,就在营中安息。次日,刘文俊即着刘宇瑞押笼杠回家,李家兄弟暂在营中相帮。刘宇瑞便辞别了李梦雄,押杠回家不表。
且说圣驾至已牌①起身,一路文武官逐站迎接,每日只行三十余里。这一日,到近同州,离城四十余里,日尚未斜西。其时林木茂盛,又兼与民同乐,不禁百姓观看。商贾云集,十分闹闹热热。原刘瑾约定三界山响马在此劫驾,所有地方官来迎接,俱令撤回原讯。时刘瑾奏曰:“此处离城尚远,况天气炎热,军士难当,可就此屯营,亦闹热亦阴凉,岂不是好?”正德曰:“卿奏有理,传旨安营。”一声静营炮声,安下大营。
刘瑾想:今晚动驾,着留刘文俊在此,必率军拒敌,莫若打发他往。即蛇无头不能行,昏君必定断送。大事可成。即奏曰:“陛下离京日久,前面常州俱是水路,须快令催船只,不致延缓。可着刘文俊垦夜前往常州催船候驾。”正德亦因出京日久,闻奏大喜曰:“正合朕意。”遂传旨宣保驾官刘文俊。谕旨传宣官领旨上马,赶到大营前面来。先是刘文俊闻旨扎营,李梦雄着惊曰:“天色尚早,何不赶向同州城为妥?此处水陆要路,商贾云集,贤愚莫辫。况四通八达,实为险害。”刘文俊曰:“下官保奏,只不过仰仗天子洪福,安然无事。倘有疏忽,一个腐懦,焉能抵当!”言未毕。但见辕门官报曰:“启老爷,圣旨到了。”刘文俊忙出营上马,进御营内面君。正德曰:“朕恐到常州,候船耽搁,着卿就此赴常州催辨船只,休得违误。”
刘文俊本意欲天子速得回京,卸此保驾之任,以保无事。闻得此旨,更加欢喜,随领旨出御营上马,回到本营。
李梦雄上前问故。刘文俊便把往常州催船之事说明。李梦雄大惊曰:“叔父身为保驾官,岂可领旨远离?况今晚屯此险地,更为不测。”刘丈俊曰:“不妨,下官虽然远行,待我写委牌令,贤侄代管御林军,便可无事。”忙写下委牌,委李梦雄代管御林军,李桂金帮助。将牌挂出晓偷。刘文俊又嘱了许多小心之言,方上马飞奔常州而去不表。
且说李梦雄兄妹受了差委,自有御林军伺候,地方官送上酒席,李梦雄收下。李梦雄曰:“贤弟今晚酒不可饮,小心提防。”李桂金曰:“我们兄弟学武艺,从未施展,倘遇贼人前来,待我畅杀一番。”李梦雄曰:“你专说呆话,古云: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响马既敢来劫驾,便非小可。我们须各选副盔甲、军器、马匹,准备为是。”李桂金曰:“哥哥说得是。”即拣①擢发(zhuófà。音茁发〈去声〉)难数——比喻罪恶多得象头发一样,数不胜数。
①巳(sì,音似)牌——旧式计时法指上午九点钟到十一点钟的时间。
去一副盔甲,白绫战袍,两把宝剑,结束起来,藏好手箭。李梦雄穿上黄金盔甲,黄绫战袍,长枪宝剑。各骑一匹好马。
到黄昏时,只因天子万民观看,各客店先到的客商俱皆歇满,后到的俱在林间安歇。及上灯时,各处灯花宛如万点金星。李梦雄见了,好不心惊。
即到林间巡了一番,便在林间解手不表。
且说三界山柳望怀等,共起人马一万,假扮九流三教,肩挑背负前来。
长的军器者,用大竹打通装下,假作扛子。短的军器者,用箱笼装为货物。
于数日前,齐到通州等待。是晚柳望怀对吴仁中、万飞龙曰:“今夜劫驾,分为三路,吴兄弟攻其营后,吾引人马攻其营前,互相救应。万贤弟即杀进御营,各路人马可以三更动手。若闻响箭,即是暗号,便望响箭处杀进。倘杀着昏君,即为头功。各头目领令密向林中传令而起。
那知享有凑巧。头目在林中传令,恰遇李梦雄在林间解手。先前的话听不分明,惟闻未“三更时候可以动手。”李梦雄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深入林中。喝声狗强盗:“焉敢在此妄思劫驾!”只见一簇车仗,十余个长大汉子,向车中各取兵器,向前喝曰:“强盗馒来。”李梦雄即制剑在手,喝曰:“吾乃朝廷命官,怎说强盗?”那伙大汉放下兵器大笑曰:“我等闻尔喝强盗,那只道是强盗前来,但未知将军官拜何职?”李梦雄曰:“休问我官职,旦间尔乃何人?为何在此林中?”那汉曰:“我们乃山东来客,带此货物来卖,顺便观看圣驾,因来迟了,客店住满,在林间暂歇。”李梦雄曰:“你既是商客,因何有兵器?”众大汉曰:“当今四处歹人生发,若无兵器防身,岂不财命两空?”李梦雄曰:“这亦罢了,为何说三更时候,须要动手,岂不是劫驾?”那伙人笑曰:”将军一发听错了,我们三更动手造饭,饱养好,赶向前途。俟看圣驾。”李梦雄冷笑曰:“任是舌辩,亦难瞒我,”那伙人亦笑曰:“只是如此,甚么瞒不瞒?”
李梦雄情知不好,急奔回营。对李桂金曰:“我们时运不济。今夜只怕有盗劫驾。”便将适才之事说明,又说:“我看那伙人,十分凶恶,必是劫驾。”李桂金曰:“哥哥怎么打点?”李梦雄曰:“强盗若要劫驾,必防保驾官救应,前后夹攻。我们兄弟须分前后固守,御营自有指挥官保驾,可保无虑。”李桂金曰:“我守后营,兄守前营。”李梦雄曰:“极妙!只是黑夜交兵,可令军士把守营前扎住,不准一人进营。贼到,主将可向前冲杀。”
李桂金称“是。”李梦雄曰:“今既分前后,若前营有失,罪归于兄。倘后营有失,罪归于弟。免得互相推诿。”李桂金今即往后营而去。
李梦雄随传令:“三军今夜不许少懈,须要弓上弦,刀出鞘。”三军应声领令。李梦雄全装甲胄,在营中静候。一更寂静,二更悄然,至三更时分。
御营更鼓分明。柳望怀在林中约束妥当,各人脸上俱用五色颜料涂抹得十分凶恶惊人。听得三更,即令下手。一声号炮,飞起半空,四处火把齐举,喊声震天。三个头领上马,各带人马起身。这林间多少商客安歇,一闻劫驾,呐喊起来,声震天地,山谷俱应,真是山摇地动,四散奔逃,时李梦雄在营中,闻得呐喊,即提枪上马,吩咐军士曰:“待我上前冲杀,尔们只在营前站定,不必来助,倘贼人逼近放箭射住,休使进营。”即勒马立在营前观望。
须臾间,只见一伙贼人杀来,面涂五色,当先一个贼首手执长枪,白马面上画着黑白色杀来。李梦雄大喝曰:“狗强盗,休得猩獗,照我的手中枪罢。”举枪使刺,柳望怀挺枪招架,交战三四合,柳望怀架住喝曰:“且住,尔乃何人?通下姓名。”李梦雄曰:“吾乃凤阳府英雄李梦雄便是。”柳望怀喝曰:“李梦雄,尔既是英雄,岂不知朝廷无道,任用好佞。今又无故游幸苏州,劳民伤财,我等为民除了大害。将军何不同我等共杀昏君,以取富贵?”李梦雄大怒曰:“好强盗,敢来劫驾,尚自多言!”举枪便刺,柳望怀曰:“不识生死的匹夫,死得不值!”二人强去强来,战到二三十合。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圣驾高山脱罗网奸监平地起风波
却说李梦雄与柳望怀战到二三十合,这李梦雄一杆枪,好似银龙出水,又如玉蟒翻江,杀得柳望怀满面是汗,喝令喽罗上前围住。喽罗一拥围住,李梦雄前遮后隔,左钩右拦,一边交战一面吩咐军士,只可守营,不要助战。
且丢开前营之事,单说后营。李桂金本是女中豪杰。一闻劫驾,只令军士,“固守营前,不可帮助,我好放心大战。”即拔剑上马,遥见来了一队响马,尽是面擦五色。当先一汉,红户红战袍,黄金锁子甲,坐下红点马,手执一把大砍刀。李桂金喝曰:“强盗慢来,俺李锦云在此。”吴仁中便骂曰:“我们太行山好汉,大队来齐。尔乃白面书生,敢来送死!照我的刀罢。”
举起大刀望李桂金当头砍来,李佳金把左手剑望上一架,喝声:“休要慌忙。”
那剑止砍着刀口,火心迸湔。吴仁中便震得两膀苏麻,叫声“好利害的家伙。”
李佳金曰:“你既知我的利害,何不束手受缚?”即挥动右手,一剑砍去。
吴仁中大怒喝曰:“休得逞强。”举刀来架住,回手亦是一刀砍来。二人各展本领。这李桂金双剑恰似飞云闪电,好不十分利害。吴仁忠暗想:刘公公称并无大将英雄,这厮为何如此猛勇?便喝问曰:“尔这厮,官居何职?”
李桂金曰:“俺乃风阳府义士李锦云,并无官职。”吴仁中闻言骂曰:“尔既无官职,为何前来讨死?甚为不智。不如归降俺家,共取富贵。”李桂金曰:“尔死在眼前,尚敢多言。”二人又战至二十余合,吴仁中抵当不住,喝令喽罗一半困住李锦云,一半冲杀进营。喽罗领令,冲到营前。御林军放箭射住。李锦云虽勇杀,不得出重围。喽罗虽勇,亦近不得李桂金,此时前后大战。并众客商呐喊,声闻天地,山谷应声。万飞龙乘势领军杀向御营前来。军士连忙报入御营。
且说正德天子因天气酷炎,尚在帐中未睡,忽闻得外面喧闹。大惊,正欲打听,只见军士报入营曰:“启万岁,有响马来喝劫营,请旨退敌。”正德大惊曰:“如此怎么好?”十二指挥官齐奏曰:“黑夜交兵,难知虚实,臣等分六人出御营挡住,六人保驾,便可无虑。”帝曰:“有理,快去退敌。”
六名指挥官便出御营。
正德令小监速宣刘瑾,前来商议。小监忙奔到刘瑾处,只见刘瑾只是诈睡,任唤不醒,小监正在呼唤。正德又差小监前来急唤,刘瑾觉得不好意思,诈作朦胧睡醒。问曰:“何事如此着急?”小监曰:“天大的事,公公还在睡梦中么?”刘瑾曰:“怎样哩?”小监曰:“盗贼劫驾,朝廷宣召,还说是着急不着急?”刘瑾曰:“盗贼何代无之,何必大惊小怪。”正德又差小监来催,刘瑾方上马,从后堂进营,至帐中朝见曰:“陛下有何圣谕?”正德着急曰:“此乃甚么时候,卿还要朝见。外面响马劫营,未知如何?卿快去看来。”
刘瑾领旨奔出营前,见指挥官正在督军士放箭,响马虽众不能近营。刘瑾暗想:“待我吓走昏君方好。”即走入营,一路高声叫曰:“贼人杀进营来,要命的快快逃走。”三军在营中,不知交战胜负,闻得此言,纷纷乱闯,一时鼎沸起来。正德越加惊恐忙问曰:“外边胜负如何?”刘瑾作惊慌曰:“贼人众多,官军不能抵敌,陛下速走为上。”正德闻言,急唤武士带马前来与朕逃命。指挥官阻住曰:“贼人若胜,军士必逃入营。今军士无回,必是两下拒敌。故此喧闹。且陛下守住御营,群臣方好来保驾。或是逃走,我走一步,群贼赶一步,群臣又不知处所,怎能保驾?”刘瑾曰:“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若待贼人进营,已是逃走不脱。陛下切勿迟延自误。”正德曰:“果是逃走为上。”忙上马,从后营逃走。指挥官一齐保驾,一声呐喊,御营早已挨挤倒了。万飞龙即传命:“俱听响箭追赶。”
且说此时正德天子,只有六七百御林军保驾。其余跟随不着,四散奔逃。
刘瑾身边俱是响箭,箭上尽刻吏部天官刘文俊字号。日后好图害刘文俊的。
刘瑾见响马追赶失错,便喝声强盗慢来,即放一响箭。官兵伦惶中,那里有听得?响马却留心细听,即循响箭赶来。忽见前面上山却不高大。刘瑾想:若如此追赶,焉能结束昏君性命?不如骗他上山围住,方不逃脱。忙奏曰:“陛下可暂住此山,群臣好来救驾。”指挥官曰:“此山低小,不可驻足。”
刘瑾曰:“兵法云:登高临下,如拉腐草。正好驻足。”指挥官曰:“公公所云兵法,有登高临下者,乃乱山接壤,围之不住,逃之有路。今此山零零碎碎,倘敌人将山围住,粮道水道俱绝,不上半日,枯焦饥饿,如何挡得?”
正德曰:“朕遭此厄已心胆皆碎,且暂驻此山将息。俟救应至,再作商议。”
遂上土山。众军士跟随,指挥官令军士,守住各路口。
那万飞龙见天子逃上上山,大喜,令喽罗催大小头领快来,共捕昏君,一面令将土山围住。此时柳望怀、吴仁中正困李梦雄兄妹。闻得此报,即令喽罗一半围困,自带一半喽罗赶到土山,重重围住。三个头领立马在火光下大叫曰:“昏君听着,尔无故游幸苏州,劳民伤财,以致天怒民怨,吾大军百万,尔速下山归降,不失封侯之贵。倘再迟延,杀上土山,玉石俱焚,悔之何及?”正德天子在山上,见如此凶恶,叹曰:“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朕无故招此横灾,真是上天谴责!”众指挥曰:一陛下不须过虑,贼人虽众,料难上山。”三贼首在山下喝令喽罗,寻路上山,擒捉昏君。喽罗一声发喊,各寻路上山。喜幸山上有石头打下。不须臾,石头已尽。众指挥奏曰:“事急矣!待臣等下山,拼命杀退贼人再走。”正德曰:“此言人是。”众指挥即令军士守住山口,方冲下山杀来。贼众上前迎敌大战不表。
再说李梦雄,因贼人去围天子,方出重围。寻不见御营。月光下正遇着李桂金,便问曰:“圣上何在?”李桂金曰:“我被贼众困住,方出重围,怎知详?”李梦雄曰:“尔看贼人俱奔西北而去,朝廷必在那里,我们可跟寻前去,自得相遇。”兄弟即向西北而去。果见许多贼人围住,山上亦有些人马守住。李梦雄曰:“若从一路杀进,贼人便好迎敌,我从左,尔从右,杀进方好。”李桂全曰:“正是。”李梦雄从左边大喝曰:“贼人快快让路,俺李梦雄前来救驾。”贼人大惊曰:“不好,李梦雄来了。”柳望怀大怒曰:“这匹夫偏又来送死!”令喽罗小心迎敌。李梦雄左手挺枪,右手执剑,远用枪挑,近用剑砍。人逢人倒,马遇马翻,好不利害。李桂金两股剑好似蛟龙出海,上下升腾,从右边杀进。喽罗大叫:“李锦云踏营来了!”一拥上前困住。李桂金见有骑马的,知必是头目,即用手箭打下马来。
此时天色微明,先是众指挥在山下交战,军上守住山口。山上只有正德在前。刘瑾勒马在后,心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即向腰间拔出宝剑。
方出一半离鞘,要晓得正德天子,洪福齐天。只见李桂金一手箭射中一个头目,跌下马来。又见李梦雄英勇无敌。即停手观看,想:这两个匹夫是谁?
怎么与我结冤?正德因见人忠勇,要问刘瑾,回头见在背后拔剑,吃了一惊曰:“刘瑾尔在朕背后拔剑何为?”刘瑾忙奏曰:“奴婢见贼人众多,恐冲上山来伤圣驾,因此剑长恐一时仓皇拔不出鞘,预先拔出半鞘。贼人若上山,奴婢即架住,陛下好得逃走。”正德曰:“卿真乃忠义,怪不得寡人爱惜。
贼未上山,卿先拔剑等待,使众人似卿如此忠义,何患贼人不灭?天下不太平乎?”刘瑾暗想:好昏君,人人似我,尔已死多日了。但刘瑾虽一时巧言瞒过,即是心寒,连剑柄亦不敢摸了。后人论刘瑾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实为失算。正德谓刘瑾曰:“难得那两员少年将官,真是英雄,更兼手箭利害,未知何人?”刘瑾对曰:“奴婢亦不认得这两人是谁?俟贼退问明。”
且不说山上君臣。单说众指挥官见李梦雄兄妹施勇,各舍命向前。喽罗死伤极多,一齐退下逃走。众官并李梦雄兄妹迫赶,正德对刘瑾曰:“可速宣众官回来,井问那二少年来历。”刘瑾赶到半山,令军土高叫曰:“朝廷宣众官休赶,并宣那用箭的二少年壮士回来论话。”众官俱勒马回来。李桂金对李梦雄曰:“我是女流,不便面君,哥去面圣罢。”李梦雄遂勒马上山,至驾前下马,俯伏朝见。正德曰:“卿乃何人?官拜何职?那使手箭的为何不来见朕?”李梦雄奏曰:“臣乃山东风阳府人,系正统天子朝中一等侯李勃之孙,名李梦雄,尚是白丁。那使手箭的乃臣胞妹李桂金,女扮男装,诈名李锦云便是。兄妹因到同州访亲,遇见响马劫驾,故来救驾。”刘瑾在傍暗恨一声,好事被他兄妹冲散。若不封官,难以报怨。便奏曰:“李梦雄兄妹有功,理当封他官职;留京任用。”正德曰:“此言正合朕意。”即封李梦雄曰:“朕今先封卿救驾武状元,候回京再授现职重用。尔妹俟元亲时奏闻加封。李梦雄奏曰:“臣蒙恩封,恐陛下仓皇忘记,有负圣恩,乞赐一信物为凭。”正德曰:“此言有理。”便拔出剑,将龙袍内襟割下一角,付与李梦雄曰:“卿异日可执此为凭。”李梦雄接过,谢恩毕,奏曰:“贼人虽去,必将复来,请速下山为妥。”帝曰:“朕今亦不游苏州,卿可同众将在前开路,保朕回京去罢。”
李梦雄领旨上马,同众将官下山,会见李桂金,说明恩封之事。李桂金大喜,兄妹遂同众官军起身,帝随后,同刘瑾下山。
刘瑾即向袋中取出一枝响箭,余者尽弃路上。密奏曰:“怪不得贼人追赶紧急,谁知驾前大臣通贼。”正德大惊,问曰:“朕驾前谁人通贼?”刘瑾曰:“臣昨夜逃走,仓皇间闻得响箭一响,贼人即到,方才下山,见地上有响箭,奴婢拾得一枝,却是刘文俊的剑号。此必刘文俊串通,令心腹跟驾,以为贼人眼目。”正德曰:“响箭何在?”刘瑾递过响箭。正德看见杆上刻着吏部天官刘文俊姓名,不觉大怒曰:“可恨这老贼,敢害寡人,希图天位,可恼!可恼!”刘瑾曰:“趁刘文俊在常州,未知败露,奴婢赶往擒捉。到苏州拿其满门,以正国法。”正德曰:“理当如此。”遂在靴桶内取出金蓖令箭,付与刘瑾曰:“卿可速往常州,擒捉刘文俊,后到苏州拿其眷属。”
刘奏曰:“刘文俊通贼,今幸响箭为证。陛下切勿使百官知道。恐百官不知事情保奏,反费陛下龙心。”正德曰:“寡人知道了,卿速往行事,”刘瑾领旨分别,只因李梦雄兄妹并众将在前开路,故不知谋害刘文俊事体不表。
且说刘瑾分路遇见喽罗,嘱曰:“尔速去报尔头领,说只有李梦雄兄妹英勇,并无救驾。可速回来擒捉昏君要紧。”说罢遂赶向同州,来至城下,叫开城门。原来同州城文武官员,昨夜已知是劫驾,奈兵少,恐城池有失,故不敢救驾。今见是刘瑾到,慌忙开城接到府衙坐下。拜见毕,刘瑾放刁曰:“离城不远,便有强盗如此猩獗,小民何以聊生?公等纵寇为患,未为无罪。”
众官失色对曰:“公公有所不知,某处实是无歹人。此必是外方知圣驾到,前来劫掠的。”刘瑾冷笑曰:“公等说得亦无不是,只怕日后天子面前说不过。”众官惊得默默无言。刘瑾曰:“快点三百军,俱带干粮,跟随咱家前赴常州公干。”总兵官忙点齐军士随向常州而去。
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英国公大破贼寇司礼监密捉忠良
且说刘瑾对众官放刁,又令点得三百军,随向常州而去。这里地方官议论:刘瑾即已放刁,若不行些贿赂,他回京日,必定奏请,将我等提京审问一番。那时纵得无事,即亦晦气。不如聚众俟候他回来,买嘱买嘱为是。
且慢表众官收聚银两之事,单说柳望怀等闻喽罗回报刘瑾之言,知无救兵,遂回军再赶。此时太平时景,地方官既失准备,况奸臣贪财勒索,文官尚有人命民词可以赚钱,武官只将兵丁以少报多。各处军士明称一万,实无七千,却又推闲在家,临急那去调兵?又要守城,焉能救驾?只好紧闭城门坚守而已。
那一日,正德天子闻报:响马追来,又见后头尘起迫近,曰:“不意贼人如此凶恶。黑夜点灯,情有可说,白天亦敢猖狂,怎么是好?”众将曰:“前面乃是同州管下淳仁县,但是山僻小县,不甚坚固。”正德曰:“今事已急,暂且躲避,再作商议。”君臣即向淳仁县进发。时淳仁县城中只一员都司,一名知县。闻得圣驾降临,忙出城跪接。君臣进城,正德传旨,令众指挥带下御林军,并点民兵上城池把守。帝到县堂坐下曰:“惊杀寡人。”
众文武奏曰:“必有邻近救兵前来,不须过虑。”即备上酒席。日已傍晚,帝饥渴难当,即便饱饮一顿。地方官安排酒饭与官军充饥。
是晚,柳望怀对吴万二弟曰:“谅此山县,破之容易。”便令整顿攻城,点起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喽罗呐喊攻城,城上打下石头,射下弩箭,纷纷如雨。喽罗竭力攻打,不一时城上,弩箭石头已尽,只得拆毁近城民居——俟太平时,照式造还——将瓦片砖石打下。
守到三更后,民兵渐渐困倦,不料来了一位栋梁大将,乃是英国公张茂。
这张茂,张德之子,自十八岁袭职至今,年经五旬余,东征西讨,屡立奇功。
更兼伊父张德,自救正统天子,北狞回鸾,血战四载,立下大功一百余次。
正统君特封世袭英国公,赐御鞭一把,上打昏君,下打奸臣。自洪治未年,因西番大国金王,死无嗣,属下七十余国,造反不常。张茂带兵三万,前往抚劝并用,不意番国太多,延及数年,方得安静。知正德信任刘瑾,卖官鬻爵,故速回兵。至半途已知正德游幸苏州。恐其有失,赶到西平关。即将三万军内挑了五千精壮马军,赶赴苏州保驾,余兵尽发回京。一路赶紧望同州前来。早间便闻杀喊之声,已料必是劫驾,即催促人马前来。沿途探马来报,响马围住圣驾,在同州淳仁县城内。张茂随催军赶来。
且说柳望怀等攻至三更后,忽见后面火光冲天,探马来报:“启上大王,有队官军杀来,旗上尽打英国公旗号。”柳望怀曰:“久闻张茂乃是夙将,久往大金和番,未知几时回来。今既探听前来,必一大战。”传令将喽罗分一半围住攻城,提防城中杀出,一半随三头领来到路口列阵,俟候交战。破了张茂。再打破了城池,擒捉昏君不表。
再说英国公张茂正赶路,探子报曰:“启千岁,前面有贼兵阻住,排阵候战。”张茂大怒曰:“本藩数年不在中原,盗贼如此横逆。”令家将取披挂前来,英国公穿带定当,绰了金枪,悬鞭挂剑,勒马带军来至路口。将枪一摆,队伍分开。柳望怀对二弟曰:“尔看敌军,队伍严明,刀枪锋利,人强马壮,真是劲敌,须要小心迎战。”正言间,只听得一声号炮,阵势分开,大纛①高标,金字绣着“世袭英国公天下兵马大元帅张茂”。你看英国公张茂生得身高体壮,面如淡墨,满口葱白胡须,头戴二龙闹珠金盔,身穿锁子龙鳞黄金甲,内衬皂绫绣袍,坐下乌骓马威风凛凛。
只见英国公勒马上前,见贼首并部下喽罗,俱是面染颜色,画得花花绿绿。即大喝曰:“何处贼寇,焉敢前来讨死?”柳望怀马上欠身打拱曰:“来者莫不就是英国公张千岁么?”英国公曰:“然也,尔既知本藩大名,岂不闻本藩纵横天下,四十载未逢敌手?快快下马受缚,免吾动手。”柳望怀曰:“老将军有所不知,明朝气数已尽,昏君无故游幸苏州,劳民伤财,以致天怒民怨,我等大军百万在此,老将军何不弃暗投明,归降我等。倘执迷不误,恐一旦有失,岂不断送老将军半世英名?”张茂大怒曰:“叛贼死在目前,尚敢饶舌,照我的枪尖滋味。”说罢,就把蛇矛向心胸刺来,柳望怀喝声:“休要逞强。”将枪架开,回首亦是一枪刺去。英国公把一枭喝声“丢开罢!”
柳望怀身子在马上摇了一摇,战马倒退四五步。叫声:“老匹夫果然好利害。
名不虚传。”张茂喝曰:“这等无本领,亦敢来劫驾!”柳望怀即奋勇战到十余合,杀得满身是汗,呼呼喘息,招架不住。吴仁忠见了,忙舞刀上前夹攻,英国公大叫曰:“一个不济,两个齐来,让尔两个夹攻,方知我的利害。”
即摇动蛇矛。二贼力战。这杆枪好似飞云闪电,急雨狂风。不上十余合,二盗首又是抵当不住。万飞龙大叫曰:“罢了,罢了,若不擒这老贼,丧尽我们的英名了。”即策马横刀,上前相助。英国公喝曰:“便让尔三人同死,方使尔等死得无怨。”三强盗亦喝曰:“老贼若胜得我等三人,方算尔是个豪杰。”英国公乃是者成大将,久经沙场,杀得性发,吼声如雷。追得三人好似走马灯一般,团团旋转,不能近前。又战有四十余合。柳望怀情知难胜,拨马回阵。叫声:“老贼凶恶,我等去罢。”吴仁忠、万飞龙见了,也败下来。张茂将枪稍一招。喝令三军上前掩杀,自己当先冲上阵前来,三军俱各奋勇冲杀,喽罗大败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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