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余灰》(4/5)-清-我佛山人
(本文为《劫余灰》第 4/5 部分)
说罢走到禅室,看见婉贞躺着,因问道:“请问女菩萨,那聚珍店的陈六皆,是女菩萨甚么人?”婉贞道:“是表叔。”妙悟道:“是老亲,不是新亲?”婉贞道:“是老亲。”妙悟道:“那陈六皆有一位令侄陈耕伯,女菩萨可与他认得。”婉贞听说,不觉一骨碌爬起来坐着,一面说道:“敢是来了。”既而回心一想,不禁涨的两颊绯红,慢腾腾的说道:“老师傅问他怎的?”妙悟见此情形心中已了然明白,因说道:“方才来看病的黄居士,是陈六皆的朋友,老衲和他说起女菩萨前次寄信的事,他说聚珍已经闭歇了,六皆前一向路过此地,还在黄居士家住了几天,此时往梧州去了,须知这半个多月,没有回信的原故,是那封信无处可投了。”婉贞道:“不知我六皆表叔,到梧州有甚么事?”妙悟道:“听说是贩卖底货。此刻黄居士叫我传言与女菩萨,安心调理,病好了,他亲自送你回去呢。”婉贞大喜道:“这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令人感激不尽的了。”妙悟便出来对学农说知,又述了婉贞感激的话。学农道:“这等奇节女子,我便把他作菩萨供养,朝夕礼拜,还不能表我钦佩之意,何必他说感激呢。老佛劝他安心调养罢。得他好了,他要几时走,我就几时送他去。这个药方,我带了进城,撮了药,叫人送来罢。虽说不甚远,也有四五里路,省得老翠姑又拄了拐杖,走一次了。”妙悟道:“如此一发成全了他了。”
学农便起身辞去,妙悟仍到禅室里看婉贞。婉贞还坐在榻上,问道:“方才那位黄先生,可是此间施主?老师傅可是向来相识的?”妙悟道:“非但是施主,非但向来相识,还是老衲的世交。我这庵中一篇贞德庵记,还是他尊大人作的。女菩萨这一问,老衲又知道了。可是因为他答应送你回去得太易了,你是个惊弓之鸟,又妨出了意外?这个老衲敢保的。”婉贞道:“不为这个。我倒为的是萍水相逢,便荷此大德,怕无以为报罢了。”妙悟道:“这个何必说报。黄居士才说,像女菩萨这等奇节,他还要焚香顶礼,以表他的钦佩呢!”婉贞道:“这是黄先生的过奖,守身保节,是我等女子分内之事,算得甚么。加以奇节二字,不要惭愧死人么。”妙悟道:“这是佛家之所谓魔障,被这魔障障住了,便自不知世界中一切恶人做尽罪过,有人劝他,一并不知自己所做即是罪过,亦犹之世界中一切善男子、善女人,做尽功德,他却自己不知是功德,内中无非是魔障为之。然而必要有了这一层魔障,方是真恶人、真善人。若做了罪过,自己知是恶事,这个还不算恶人;做了功德,自己信是善事,这个也不算真善人。若女菩萨做下这等节烈的事,还自以为是分内之事,这便真节烈。”婉贞道:“老师傅,这等说我越发惭愧了。”妙悟道:“阿弥陀佛,这魔障更深了。女菩萨且歇息歇息罢,等一会煎好了药,再叫你。”婉贞道:“我此刻清爽了许多,想那黄先生是个神医,诊了脉,还没有吃药,就好了许多了。不敢劳动老师傅,和我谈谈倒好。”妙悟道:“阿弥陀佛,女菩萨从此消除灾晦了。”婉贞道:“恐怕未必。近日以来,总是魂梦颠倒。”妙悟道:“梦由心生,梦由心灭,心中有梦,处处是梦,心中无梦,处处非梦,梦魂颠倒,与灾晦是不涉的。”婉贞道:“弟子受了老师傅大恩,犹如见自己人一般,弟子也不敢自外。有个怀疑之处,要求老师傅参解,释我疑惑。”妙悟道:“甚么怀疑?老衲见得到的,无有不说。”婉贞便把在棺材里面,似梦非梦那一段事,告诉了妙悟。妙悟道:“魂离躯壳,往游他境,也是理所或有之事,即作为恶梦观,可也。”婉贞道:“弟子所疑者,在后半路,恐防有甚凶恶之事。”妙悟道:“梦境虽幻,有时不幻,魂魄虽真,有时不真。而况阴阳合而和,则躯壳生;阴阳散而叛,则躯壳死。女菩萨当日被人毒打,痛极而厥,阴阳于此之时必失调和,及至将苏,阴阳由不和而复归于和,当其阴阳二气复遇合时,相击相摩,易生种种怪像。凡人入梦境时,阴阳亦必少有不和,及其醒时,复由不和而归于和。尔时亦生怪像,如惊醒、吓醒、跌扑醒等类,乃自然之理,何关休咎。总而言之,我心无有休咎,则非但梦境非我之休咎,即当前所见亦非我之休咎。女菩萨聪明人,何以见不及此。”婉贞恍然道:“老师傅舌粲莲花,弟子顿开愚昧矣。”
说话时,学农已打发人送了药来。翠姑便忙去生火,煎了,给婉贞吃。这一剂药下去,婉贞居然好了大半,是夜酣然睡着,连梦也不曾做一个。直到五鼓时,妙悟早课诵经,敲得木鱼响,方才惊醒。坐起来,觉得神清气爽,自己觉得自从在花埭与父亲失散之后,不曾有一日如此安泰,便就在榻上默坐养神。翠姑到禅室里取东西,看见了,道:“嗳呀!天还没亮呢。小姐好早啊!可好点了?”婉贞道:“多谢翠姑,我好了。”翠姑取了东西自去。一会儿,又进来问道:“小姐可再睡一会儿罢,天还早得很呢。”婉贞道:“这半个多月,我也睡的怕了,巴不能够起来,如何还要睡?”翠姑道:“如此我去取洗脸水来。”说罢去了。一会儿,送进洗脸水。婉贞下床,盥洗已毕,翠姑又送上粥来。婉贞道:“你老人家不要为我忙,等和老师傅一起吃罢。”翠姑道:“老师傅昨夜先行交代过,知道小姐今日要好的,叫我预备着伺候。你先用罢,不必等了,早课还有一会呢。”婉贞此时果然觉得有点饿了,也就不再推辞,吃了一碗粥。翠姑又把自己用的梳篦等送进来,婉贞草草梳了头。妙悟早课已完,进来说道:“阿弥陀佛。女菩萨大安了。”婉贞道:“多谢老师傅,好得多了。”于是对坐闲谈。
慢慢的天色大亮,太阳出来了。黄学农早已亲身来到,并带了书僮,捧了一个攒盒来。妙悟到佛堂里相见,寒暄已毕,学农道:“我素知老佛厨下,锅灶都不许动荤腥的。朱小姐久病初痊,胃口不好,必要有点精致肉食,方可吃得粥饭,所以特备了一个攒盒送来,顺便看看他的病,改个药方。”妙悟道:“一发都烦居士费心了。”说着便叫翠姑端了进去,告诉婉贞。婉贞看时,是一个海南红木攒盒。揭开一看,里面七个精致瓷碟,盛着一样是腊鸭肫,切成薄片;一样是去了皮撕细的腊鸭腿;一样是火腿;一样是肉松;还有那虾米、鱿鱼丝、卤肫肝等,共是七样。说道:“怎么好,多谢黄先生的。”说时妙悟已引了学农进来。婉贞道:“蒙先生赐药,顿起沉疴,已感谢不尽,怎么又蒙赐馔,实不敢当。”学农道:“小姐久病初痊,必要有点可口之物,方能下饭,偶备几式粗肴,何足言谢。”妙悟接着道:“难得居士想得到。知道老衲厨下不进荤腥,所以特备了这个攒盒来,给女菩萨下饭。”婉贞道:“这个我一发不敢受了。老师傅宝刹,向来戒断荤品,怎好为我破了这例。”妙悟道:“不妨,不妨。这攒盒是黄居士送来之物,女菩萨又是客,与我小庵无碍的。”学农道:“还是先诊小姐的脉罢。早好一天,好早走一天,省得在这里思亲念切。但不知服药之后,觉得怎样?”婉贞道:“多谢赐方赐药,服后顿愈八九。先生真是神医。”说话时,翠姑已摆好了两本书,作为手枕。婉贞移步到桌边,伸手诊脉。学农诊过之后,又定了个方,仍旧带在身边,说进城去撮了送来。婉贞道:“承先生如此厚赐,愧无以为报。”学农未及回答,妙悟道:“这是居士与人方便,何必言谢。”学农道:“老佛说的是佛法,我行的是儒素。圣人秉笔作春秋,是教后人以彰善罚恶。我敬佩朱小姐的奇节,不过借此聊表敬意罢了。”婉贞道:“先生这等说,越要令人惭愧了。这是时运不济,偶遭磨难,何足算节。”学农道:“小姐不必过谦,好好的将息几天,我再送小姐回去罢。”说罢起身辞去。
从此婉贞一天好似一天,学农也天天到庵中来看了一次,七八天后,精神一切,都已复旧。学农自从医治婉贞之后,回家不免说起,等到婉贞病愈,学农的夫人便带了媳妇女儿等辈,到贞德庵礼佛,顺便看看婉贞,一个个都啧啧称赞他贤德。黄夫人知道他能写字,早预备了一张扇面,来时便请婉贞写。婉贞受了学农大恩,无可推辞,只得写了。黄夫人回去,未免夸示于亲戚朋友,便有许多女眷,闻得此事,都来瞻仰这奇节佳人,一时闹得贞德庵前,车马盈门。妙悟虽是清静惯了的人,向来厌见生客,这回却十分高兴。他以为婉贞受了三番死难,苦守贞节,也应该令人瞻仰瞻仰他的丰采,以为一众女子的矜式。所以凡有人来,他都殷勤招接,闹得翠姑烧茶送水,有时还要办两样斋,更是十分忙碌。然而凡所来之人,必定烧香,捐助香钱之外,总赏他几文,他也乐得积攒起来,以为将来棺材老本,所以也十分高兴,生怕婉贞走了,没了生意。那所来之人,一个个都要求婉贞写字,又都送与润笔。婉贞虽然不受,妙悟却在旁都代他收了。如此一耽搁,又是半个月。婉贞急了,屡次央求黄学农送他回去,学农答应了。
是日,叫备了船只,带了一名女仆王妈,来到贞德庵中,叫了一乘轿子,接婉贞下船。妙悟送到门口,方才递过一包银子,道:“这是女菩萨半月以来润笔所入的,敬以奉还。”婉贞那里肯收,只说拜烦老师傅,代我买香来敬了佛罢。妙悟也不肯收,将来交与学农,学农收了。婉贞方才拜别妙悟。大家都有点依依不舍之意,依恋了一回,方才上轿,来到码头下船。学农叫王妈在里舱伺候婉贞,自己住了外舱。这回却是一帆顺风,直到岗边,方才停泊。但觉得:
两岸儿童闲笑语,居然入耳是乡音。
未知婉贞归家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朱婉贞归家诉别绪陈六皆劝酒试奸徒
且说当下泊定了船,黄学农先自上岸,带了一个船户,去访问朱小翁住家,叩门求见。朱小翁延入,相见已毕,小翁让坐献茶。学农道:“阁下且休客套,先打发人去接千金要紧。”小翁讶道:“阁下说什么?”学农道:“是阁下千金回来了,请打发家人到船上去接来。”小翁道:“弟生平只有一个小女,已在肇庆落水身故,阁下此话何来?”学农道:“弟便从肇庆,送千金回来。他已遇救,并未身死。”小翁此时,如醉如梦,将信将疑,目定口呆,对着学农发傻。学农站起来道:“此去码头不远,阁下不信,且同去看来。”说着拉了就去。小翁此时,身不由主的,跟着便走。船户在前领路,一径来到码头,走上船来。婉贞望见父亲来了,抢步迎去前舱,叫得一声父亲,便扑到怀里,双膝跪下,放声大哭。小翁直挺挺的站着,一言不发,呆了半晌,方才落下泪来,说道:“女儿,你真个回来了也。”婉贞不曾听见,还是跪在地下,抱着小翁双膝,哭个不休。学农便叫王妈出来劝止。婉贞勉强忍住了哭,满心委屈,要诉说一番,却只说不出一句话来。小翁叹气道:“此时事已过了,哭他甚么。我儿且先跟我回去罢。”学农道:“正是。今日父女重逢,是大喜啊!”婉贞只得整了整鬓发,拭干了泪痕。学农再和小翁登岸,王妈和婉贞在后相随。码头离家并不多路,不用轿子,一行走了回去。小翁重新和学农见礼,再三致谢,婉贞也向学农叩谢了。学农先打发王妈回船,略略和小翁了几句在贞德庵遇见婉贞医病的话,便起身告辞。小翁再三相留,学农道:“弟并不便回肇庆,不过到船上看看,可以再来的。”小翁方才送至门首而别。
婉贞等父亲送客回来,重新上前见礼,父女两个,对诉别后事情,提到了仲晦,小翁不觉咬牙切齿。婉贞诉到在苍梧县拦舆,词中并未提到仲晦,小翁道:“这也罢了。”婉贞又诉到在肇庆翻船一节,小翁道:“这里以前之事,我都略略知道,不过一向若明若昧,不甚清楚罢了。”婉贞讶道:“父亲何由得知?”小翁道:“当日翻了船时,廖春亭全家及杏儿都被救起,单少了你一个。春亭把杏儿送了回来,我细细问过他,所以有点知道,只苦于小孩子说不明白。”婉贞道:“这也难怪。本来到了梧州,他便不和女儿在一处了。此刻杏儿呢?”小翁道:“我因为没了你,家中便不用女仆,小孩子没有人照应,我把他送到亲家那边去了。”婉贞又把遇了武老太太救起之事,从头至尾,述了一遍,只听得朱小翁涕泪交流。婉贞诉完之后,小翁却又呵呵大笑起来,道:“好!好!你能如此立志,真不枉我教你读书一番。”
婉贞正要答话时,忽然所用的童子,拿了一包东西进来道:“老爷,方才那客人丢下了一包银子呢。”小翁接过手来,见是一个手帕包着的,沉甸甸约有三四十两重,便道:“在那里拾来的?”童子道:“就在那客人坐的椅子上。”小翁道:“如此,待我送去还了他。”说罢,拿了银子,径到码头上看时,谁知那船已经不见了,问问码头上的小船,却说开去多时了。小翁心中十分疑讶,道:“这黄学农是甚么人?他救了我女儿,还要送银子给我,天下断无是理。”一路疑惑着回家,对婉贞说知。婉贞猛然省悟道:“是了。这是女儿在贞德庵时,代人写字,人家送的润笔。当时女儿不受,却是老尼姑妙悟,在旁一一代收了。依着女儿的意思,是姑且由他收了下来,等临行时,只说送他香金,以报他救护之意。谁知临行时送他,他却不受,定要还了女儿,女儿又不肯接收,是黄先生收下来的。想是此物。”小翁打开手帕一看,里面是用皮纸封裹严密的,纸裹之外,有一张字条儿,写着“令千金润笔所入,承妙师法嘱,谨以带呈。贤父女睽隔日久,正当细谈别况,仆不便久扰,仍即解维上驶矣。黄学农留白。”小翁看罢,不觉叹道:“不图今日,尚有此古人也。”然而追之不及,只索收了。婉贞便到自己从前的卧室里,收拾一切。
此时岗边村里的人,早已一传十,十传百,知道朱婉贞被救回来。陈公孺知了这个信息,便告知李氏,要打发女仆前去问讯,又把丫头杏儿送回去。李氏道:“送了回去也罢。我看他主仆两个,多是不祥之人。一边定了亲,便把畴儿克跑了,直到此时,死生未卜。这丫头自从到这里,我总是天天有病,没有一天不躺下两三回的。送了他回去也罢。”公孺明知他思子情急,气的发昏了,所以说出这等蛮话,也不和他计较。便打发一名女仆,带了杏儿去了。这边李氏,还是咕哝个不住。
婉贞自从在贞德庵听了妙悟一番妙谛,回到家来,除了侍奉父亲之外,便一味习静忏悔,不经不觉,过了半年日子。已交到次年三月了,忽然听得杏儿说,陈六皆来了。
原来陈六皆自从贩了各样货物,取道西江,到肇庆见过老友黄学农之后,便附船到了梧州,在同乡处打听得婉贞当日拦舆情形,仍旧未知其生死下落。耽搁了几个月,见货物没甚销路,等过了年,便取道到了湖南。入了长沙,只见地平如砥,六街三市,十分热闹。那繁华景象,虽不及广东省城,然而那种干净齐整,却有过之无不及。当下择定了寓所,便到各珠宝店兜揽生意,倒也销脱不少。住了二十多天,忽然一日,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十分面善,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朱仲晦。六皆便上前招呼道:“老表台,违教了。”仲晦出其不意,吃了一惊,道:“阁下莫非是六皆兄?有何贵事到此?”六皆道:“出门惘惘,行无定踪,遂过此地,不期得遇表台。未知在此何事?”仲晦嗫嚅道:“也只在此闲住。”六皆道:“彼此至亲,既经久别,何不请至小寓一谈?”仲晦道:“尊寓在那里?改日弟来请安罢。”六皆一把拉住道:“久别初逢,怎么说这种见外的话?务请同去一谈。”仲晦无奈,只得相偕行去。
到了寓所,六皆知道,仲晦是个酒肉朋友,先暗中叫寓中小厮,去购备了酒菜,然后和仲晦开谈。问道:“自从老表台,和令兄小翁同到省城,舟次在花埭散失之后,只有令兄一人回家,尊驾与令侄女都不知去向,今幸相遇。不知令侄女无恙否?可还在一处?”仲晦道:“当日虽与家兄同雇一船,带了侄女到省城去,到了花埭,因为与家兄吵闹了两句,我带了内人,另外雇船去了,他父女二人如何下落,我那里得知。”六皆向来也知道,仲晦素性无赖,故任他胡说,并不致辨。因顺口说道:“如此说,令兄也太无理了,他总说阁下和他令嫒都不见了。听他的口风,好像还说是阁下带走了的呢!”仲晦切齿恨道:“他向来以道学自命,那知做出事来,全无人理。”说话时,小厮已摆上酒菜。仲晦是见了酒,便忘了性命之人,因眉花眼笑,说道:“今日才是他乡遇故知呢,一见就打搅了。”六皆是个有心人,也不和他多说话,只一杯一杯的劝他喝,看他喝的有了酒意了,方才慢慢的说道:“方才老表台说令兄做事没有道理,不知是甚么事?”仲晦道:“也没甚么事,不过他过于把持罢了。我兄弟两个分家时,除了每人应得的田产外,尚剩了十亩祭田,作为烝尝。自分家以后,我的命运不济,一分薄产都丧失了。我想,祭祀是子孙之责,若必要做祖宗的自己留下烝尝产业,作为祭祀之需,又何必要子孙呢。所以向他商量,要把那十亩祭田分了,每人可得五亩,好歹让我去变两个钱使用。谁知他执定不允,我和他说得多了,他索性把这十亩田去报了官,存了案,永远不准变卖。闹得我无法可想,岂不是送我上了绝路。因此我和他虽是同胞兄弟,心里却是很不和的。”六皆有心要试探他的说话,索性又让他多喝了几杯,仲晦已是酒兴勃勃。六皆又故意逗他道:“兄弟们终是兄弟,若结了冤家,也不是了局。”仲晦道:“我此刻到了湖南,是不回去的了。若要我回广东,除非是戴了红顶子,方才回去。他送了我上绝路,我也送他上了绝路,因此便要一辈子不和了。”六皆道:“怎么送他上绝路呢?”仲晦此时自悔失言,便把话遮饰道:“这不过说说罢了。”六皆道:“令兄每每对人说,他的女儿,是阁下带走了的呢。”仲晦切齿道:“是我带走也罢,不是我带走也罢,他的女儿,左右这一辈子回不得家乡的了。”六皆道:“如此说,老表台知道他下落的了?”仲晦被了点酒,扬扬的说道:“知道也使得,不知道也使得。”六皆道:“这句话未免太奇了。”仲晦不答,举起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六皆又代他筛上一杯,说道:“令兄的脾气,本来是人所共知的,你想人家为甚叫他做朱呆子呢?”仲晦又喝了一杯,说道:“我叫他下半辈子,苦给我看。”六皆道:“到底他女儿落在何所呢?”仲晦道:“掉下水去了。”六皆暗想:“莫非肇庆翻船的事,他也知道了?他因为与其兄不睦,此人无赖,不定遂下毒手。我今日遇见了,倒不可不试探他一个清楚。”因又满满的劝了几杯,说道:“怎生掉下水的呢?”仲晦道:“虽不是真正掉下水,也和掉下水一般的,纵然捞得起来,也不得干净的了。我想他虽然失了女婿,却还可以再嫁一个,此刻他总没得望了。”六皆心中暗暗吃一大惊,忖道:“依他这样说,莫非耕伯走失,也是他弄的鬼么?”因又问道:“他女婿不知到那里去了?老表台可知道?想你交游素广,必定有消息的。”仲晦也斜着眼,笑道:“交游广呢。”六皆见他醉了,再问道:“你到底知道不知啊?”仲晦道:“有甚不知。”六皆急道:“在那里呢?”仲晦道:“在么、在、在、在南……”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六皆道:“南甚么?”仲晦大笑道:“六皆,你看朱小翁后半辈子享福也。酒也多了,明日会罢。”说罢,起身告辞。
六皆挽留不住,便送他出门。看看他一蹩一蹩的去了,忽然想着:“我何不乘他吃醉之时,暗暗跟着他,看他住在那里,好再寻他。”想罢,便叫小厮:“只管收拾过碗盏,我送了这个朋友去就来。”说罢,赶上前去,远远跟着。只见仲晦,走前三步,退两步的,转弯抹角,走到学宫前一条巷子里面,在一家门首叩门。半晌,有人出来开门,仲晦便进去了。六皆远远望着,看他进去之后,走到那门前一看,只见门前一扇牌子,写着“岭南朱公馆”。六皆不觉暗暗称奇道:“他何以打起公馆来?莫非做了官么?”回心一想,或者他寄住在同姓人家里,也未可知。然而这件事怎么能打听一个实在呢?一路寻思,走了回去。
小厮早把碗盏收拾好了。六皆忽然想了一条妙计道:“他喝醉了,一定睡觉,且等我赚他一赚。想罢,取过一个信封,装了一张白纸进去,用浆糊封了口,提起笔来,写了个“朱大老爷台升”,下面写着“名内具”。叫过小厮来,交代道:“学宫前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岭南朱公馆,你把这封信送进去,不要说是这里送去的,只说是甚么公馆送去的,随便你撒一个谎,却要他一张回片来。”小厮道:“说甚么公馆,你老人家教了我罢,我不会撒谎。”六皆道:“也罢,你便说陈公馆送来的罢。”小厮答应着,拿了信走到学宫前小巷子里,寻到了朱公馆,敲开门,把信递了进去,说道:“这封信是陈公馆送来的,要一张回片。”那家人接了信,拿进去,不一会,拿了一张名片出来,交给小厮。小厮喜孜孜的拿了回去,交与六皆。六皆接来一看,是“朱景熹”三个字,后面盖了“仲晦谒片”四个小字。六皆暗想:“他居然做了官了,真是奇事,我如何去打听他一个虚实?并且他说畴侄在南甚么,又不曾说得明白,总要问清楚了方好。然而我明日到他公馆里去见他,他倘使想起今日酒后失言,托辞不见我,又将奈何?”思来想去,没有个善法。又念到他所说的一个南字,不知是南甚么,莫非是南雄?又莫非是南澳?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夜,便连夜饭也不曾吃,睡也睡不着,忽然又想了一条妙计道:“他不曾告诉我做官,我也不曾告诉他贩货,且等我明天再赚他一赚。”于是,等到明日一早起来,拣了几样玉器,打了包裹,一径走到仲晦公馆里来。敲开了门,六皆赔笑对那家人道:“大爷,我是贩了珠玉货物到这里贩卖的,意思想请你进去问一声,贵上可要买点,班指、翎管,都有。就是太太们的珠花、簪子,都备。费心代我回一句,倘使有了交易,情愿给尊驾一个九五回用。”那家人笑道:“我们公馆里,怕还不买这个呢。”六皆道:“我的东西,十分便宜,说不定是要买的。有了交易,少不免大家弄点好处。”那家人听说,便叫六皆到门房里坐下,先要他两样烟壶、班指等,玩弄了一番,然后说道:“我只管去问问看,要不要是论不定的。”六皆道:“这个自然,纵使不买,拿进去看看,也不要紧。或者贵上有朋友要,荐荐生意也好。”那家人便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招呼进去,道:“你说的回用,不可忘了。”六皆道:“这个自然。”遂跟了那家人进去。走过一所客堂,越过一方天井,到了一所书房里面,见了仲晦。仲晦不觉大吃一惊,目定口呆,一言不发。正是:
昨日初逢叨醉饱,今朝再遇露机关。
未知二人相见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信胡言访求到西粤寻劣弟踪迹走湖南
且说仲晦见了六皆,不觉吃了一惊,暗想:“这个人,莫非是个地理鬼,何以就寻到我家里来了?”到了此时,却也无可回避,只得招呼让座,一面骂底下人说:“你们都是瞎了眼睛的,表老爷来了,怎么不好好通报,却捣甚么鬼,说甚么珠玉客人。还不快舀茶来。”六皆道:“这是我之过,不干他们的事。便是我,也不知这里就是老表台公馆。不过看见公馆牌上,分明写着岭南,以为既是同乡,总可望照应点生意,所以上门碰个机会。不期又遇了老表台,真是意外之喜。”仲晦道:“昨日无意相遇,得叨醉饱,今日弟当少尽地主之谊。就请在这里畅谈,吃了便饭再去。”六皆听说,正中下怀,便道:“弟今日本来就要拜访,只因未悉尊居,心中正在纳闷。不期无意之中,得入公馆,真是梦想不到。弟止要与老表台抵掌长谈。既蒙留饭,怎敢自外。不知老表台在这里当甚么差使,几时得的保举?想必十分得意。”仲晦道:“弟七拼八凑,直到去年六月,方才报捐了一个典史,捐免验看,到了省,满望可以得个优差,谁知直到此时,还没有差使,有何得意呢。”六皆道:“不知老表台何以忽然发起官兴来?”仲晦道:“我在省城佛山,每每看见那些小委员,当了个把保甲差,无论是县丞、典史、千总、把总,都可以随意提赌拿贼,极有威风,所以等到做官一层。”六皆道:“不知尊眷可在这里?”仲晦道:“同在一起。”六皆道:“不知何日回广东去?”仲晦道:“那就论不定了。在我的意思,总要做到督抚,方才回去呢。”六皆笑道:“只要官运亨通起来,这也不难。只是老表台和家乡没有冤仇,何必如此。”仲晦道:“不过是这么说。不过在家乡混不好,不如在外面罢了。”六皆默念:“此等酒肉之辈,向来贪小,我何不送他一两件东西,笼络了他,慢慢试探他呢。因为昨日他有知道耕伯信息之说,所以格外要留心盘问,然而这等人,若是直问他,他一定不肯说的,不如骗得他欢喜了,慢慢探他出来的好。”打定了主意,便打开了包裹,取出一个白玉班指,一枝翡翠簪子,递与仲晦道:“这回走各处,绕道而来,不曾带得家乡土仪。这个班指,送与老表台,聊表敬意;这枝簪子,请代呈表嫂罢。”仲晦道:“怎生好受,未免太破费了。”六皆道:“区区微物,不成敬意。”仲晦收下了。两人又闲谈了好一会。
到了吃饭时候,就在书房摆饭。仲晦让座道:“我们至亲,不过随意吃个便饭,我也不请人陪你了。”六皆道:“是极,是极。彼此至戚,把盏论心,最是乐事。”一面说,一面谦让入座。家人上来,筛了一巡酒。六皆道:“我们传壶把盏的爽快,何必要他们在这里呢。”仲晦道:“也是,有了他们,倒好像拘束了。”便回头叫家人退出去。六皆便一连和仲晦对照了三杯,说道:“老表台真是豪爽人,若对了令兄,便有点难耐。”仲晦道:“不要提他,我们喝酒。”六皆道:“令兄虽然如此,令侄女人却甚好,只可惜落水死了。”仲晦道:“那里有这句话,我昨天不过酒后戏言,包他还活着,只怕在那里现世呢。”六皆道:“老表台酒后的话,隔日尚能记得,本事真好。弟每每喝醉了,到了明天,醉后之事,一概忘个干净了。”仲晦道:“我何尝不是,不过提起了,有点影子罢了。”六皆道:“昨日酒后,老表台和我说了舍侄耕伯的住处,我到今天,全行忘了。敢求老表台趁此我未大醉之时,再告诉我一遍如何?”仲晦愕然道:“我昨天何尝说起令侄来?”六皆道:“怎的没有?我还仿佛记得是南甚么。”仲晦又愕然道:“南甚么呢?”六皆道:“老表台,我们至亲,何苦为隐讳。你昨天明明说舍侄在南,及至我问你南甚么,你又不肯说,那时我因为怕老表台醉了,未便追问,怎么今天还不肯告诉我呢?家兄只靠这个独子,老表台倘使知其下落,告诉了我,寻了回来,家兄一定重重相谢。”仲晦闻言,暗自沉吟道:“纵使依直告诉了他,他也断乎寻不回来,不如哄他一哄。”想罢便道:“令侄下落,我虽然略知一二,但是现今尚在那里不在,我可不敢保了。”六皆道:“只要老表台说了出来,便好依着这条路上去追寻了。”仲晦道:“我去年在南宁,曾看见他一回,此刻不知还在那里不在。”六皆道:“可知道在南宁甚么地方?那时可曾与老表台招呼说话?”仲晦道:“他在一家米店里,我曾和他说话。”六皆道:“在甚么米店里呢?他在米店里做甚么呢?”仲晦道:“那米店的招牌,我可忘了,他在那里管帐。”六皆道:“奇了,他放着簇新的秀才不做,去当米店的帐房,却是为何?米店的招牌,老表台虽然忘了,不知可还记得在那一条街上?”仲晦道:“记得,记得,就在县前街,离县衙门不多几步路,是朝东开的门面。我当时也问他,为甚么跑到这里来,他说因为他老子代他定了朱呆子的女儿做老婆,呆老子生的,自然是个呆女儿,他不愿意娶个呆老婆,所以走避开了。”六皆听说,半疑半信,吃过了饭,便辞了出来。
为了自己侄儿之事,也顾不得生意,次日便动身长行,取道洞庭湖,到了湖北,由汉口附了轮船到上海,再附了轮船回广东省城,又叫了快船,赶回岗边。见了公孺,方才知道婉贞已经回来,并且知道他经历的苦处,不胜感叹。便把在湖南遇见仲晦的话,一一告诉了公孺。公孺未及回答,李氏便抢着道:“如此,就拜烦叔叔,代我走一次南宁,把畴儿带了回来,这是我误他的。他不要呆老婆,我这里先代他写休书休了。”公孺道:“忙甚么,那朱仲晦的话,可是靠得住的么?我那畴儿,何等驯谨,岂有因为定亲定得不如意,便撇下我两个一去不回,连信也没有一封之理。仲晦的话,我决定不信。老弟,你再去告诉小翁,看他意下如何。”
六皆领命,便到小翁这边来。小翁延接坐下,道了契阔,六皆又称赞了婉贞一番,要请他出来相见。小翁便叫杏儿去请。婉贞自从经过几番磨折之后,那儿女子之态,已经一律捐除,便出来叩见六皆。六皆当面又称奖一番,然后把在湖南遇见仲晦的话,细细诉述了一遍。便连呆老子、呆女儿、呆老婆的话,也直言无隐。又说道:“弟方才回来,已对家兄说过,据家兄之意,以为令弟的话,未必靠得住,叫弟到府上来,请教尊意如何。”朱小翁听得,怒火如焚,只骂:“劣弟,岂有此理!他说话说得如此闪烁,必定知道令侄的所在,不定还是他摆布出来的。我便自己到湖南,去问他一个明白。”婉贞道:“父亲且请息怒。叔父说话,每每是指东说西的,令人捉摸不定。南宁之说,固然未必可靠,然而父亲要到湖南,只怕也不能问得明白。这件事,只好稍缓一两天,大家从长商议,方为有济。”六皆道:“此说也是。且待我回去,再和家兄商量,看有甚长策。”说罢,又略略叙了些别后的话,方才告辞回去。
过了一日,李氏便使人请了六皆来,一定要他到南宁去。公孺略略阻挡,他便百般不依,说是:“你们不去,我便自己去,须知你们一个不要儿子,一个不要侄儿,我的儿子是要的。”六皆见解劝不来,理说不明,只得答应了到南宁去访问。料理了两天家事,便动身附船前往,到得南宁,访到县前,再三访问,谁知非但没有这件事,并且县前一带,数十年来,从没有开过米店的。只得怏怏而回,告知公孺,又去告知小翁。
小翁听了,只是咬牙切齿,要亲到湖南,见了仲晦,问个明白。六皆道:“他起先说得甚为含糊,然而一个南字,是极清楚的,但不知是南甚么,我再三盘问,他才说是南宁。此刻南宁已经访过了,据我的愚见,凡有个南字打头的地方,都去访一访,或者访得出来。如南雄、南澳之类。”婉贞道:“那里访得许多。南雄、南澳,只是就近的地方,远处如江南的南京,江西的南昌,还有直隶的南宫县,江苏的南通州,这不过随口举几个,正不知有多少南字打头的地名呢,如何访得遍。”小翁道:“不必说了。除了我到湖南之外,别无他法。六皆老弟,这件事只能再劳你驾,陪我走一遭的了。但是我生平未曾出过远门,若要去时,非老弟做伴陪不可。”六皆道:“老表台要去,小弟当得奉陪。然而据小弟之见,纵使见了令弟,也未见得探得出真话来。”小翁道:“去了探不出真话,坐在家里,就探得出真话了么?我决意去走一遭。老弟,求你一定陪我。”六皆道:“这个容易,但不知何日动身?”小翁道:“我此刻恨不得飞到了湖南才好,只要老弟得暇,我马上就可以动身。”婉贞道:“这是出远门的事,非同省城佛山可比,如何好这般匆促。就是父亲要动身,也要收拾几天。”六皆道:“侄女之言有理。你们一面料理着,几时动身,请知照我,我是随时可行的。”说罢辞去。
婉贞对小翁道:“这件事,叔父到底不知是否知情。父亲老远的去了,倘使问不出来,岂非徒劳往返?依女儿愚见,不如先写封信去问问叔父,无论知道不知道,自然回信来。”小翁不等说完,便道:“这个顽劣东西,做事绝无人理。若是写信去问得明白,他也不干这无法无天的事了。我亲自去,还不知问得他出不呢。”婉贞道:“父亲为了女儿的事,跋涉长途,做女儿的心中,怎么得安。”小翁道:“我并不为你,听六皆述来口气,陈家小郎,不定是这顽劣东西摆布的,纵使没有这门新亲,就是老亲上面,我的兄弟拐骗了他家儿子,叫我何以对公孺。我这是为我自己起见,并不为你。你赶紧和我收拾行李罢。”婉贞只得自去收拾。此时,那一寸芳心,又是耽心父亲长途起居寒暧,又是希冀可得耕伯消息,一时之间,酸甜苦辣,莫不齐备。收拾了两天,小翁便去约六皆同行。
这日,六皆叫人先挑了行李到小翁家。公孺也来送行,与小翁殷殷话别。因知道婉贞要叩送父亲的,恐怕自家在这里不便,珍重了几句,便先去了。婉贞出来,叩送过父亲之后,对六皆道:“表叔,这回陪家父出门,路上一切照应,却要劳表叔费心,侄女已经感谢不尽。还有一事,拜托表叔。是到了湖南之后,家叔为人,侄女所深知的,偶或说话粗莽,是不免之事,家父素性又严厉,不要为了侄女之事,使老兄弟失了和气,教侄女平添罪戾,一切都求表叔从旁解劝。侄女不能亲身侍奉,一切有劳表叔,侄女先此叩谢。”说罢,泪下如雨,叩下头去。六皆连忙还礼道:“这个不消嘱咐,我总一切留心便是。”婉贞拜罢起来,又对小翁说道:“女儿还有一句话,求父亲依允。”小翁道:“是甚么话?可以依的,自然依你。”婉贞道:“父亲到了湖南,见了叔父,不必提起女儿的事,只当女儿仍旧没有回来,也不知下落,免使叔父听了难以为情。这个一来是保全叔父体面,二来不提起女儿来,叔父或者还有真话说出来,若一提起女儿,叔父听了便生惶愧,问他别话,更要支吾了。”六皆道:“侄女所见极是,自然可以依得。”小翁道:“此时也虑不得许多,我们到了湖南,见机而行罢了。”大家珍重一番,打发行李下船,小翁、六皆遂出门而去。婉贞只带了一名女仆及家儿,看守门户。不提。
且说小翁、六皆到得船上时,公孺早在那里等候送别,一径送到省城,方才另行叫船回家。小翁、六皆打听了上海轮船开行日期,便附了船到上海,沿路也无心留恋风景,也不耽搁,随即换了长江船,到了汉口,又换了民船,到湖南,入了长沙省城。觅到了寓处,小翁不及歇息,便央六皆引路,寻到了学宫前。只见那岭南朱公馆的牌子,早不见了,那房子门首,贴上一张“吉房召赁”的条子。六皆不禁愕然道:“怎么就搬了?难道晓得我们来,特为避开了么?”呆看了半晌,只得向隔壁人家去打听。那隔壁的人道:“这朱公馆的老爷,不知为了甚么事,吃了官司,关在监里,那朱太太便搬去了。只是搬到那里,却是不得而知。”小翁、六皆听了,心下十分疑惑。正是:
风云变幻殊难测,门第今番异昔时。
未知朱仲晦到底为了甚么事,吃了甚么官司,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奸诈人到底藏奸节烈女奔丧守节
且说小翁、六皆,得了仲晦遇了讼事消息,只得回寓,再作商议。幸得六皆前次到过长沙,有几个熟人,便去设法打听。打听了两天,才知道仲晦得了一个保甲差使,不到几天,该管地方出了一个命案。仲晦串通了地保,受了凶手的贿赂,勒令苦主私和,断令凶手出了一百吊钱作为棺殓之费。仲晦从中却硬吃了五十吊,地保又不知乾没了若干。苦主不甘,便告发了,指名说仲晦受了凶手贿赂。长沙县不敢隐瞒,马上回明了臬台,便把他撤差,听候查办。谁知那凶手得了风声,先已逃避了。那苦主催呈,又咬定是仲晦放走的。此是已经审过两堂,那仲晦受赂一节,过付人已经画了供,无可抵赖。因此臬台便把他详参了,押着他,要他交出凶手。这是犯案的缘由。至于他家眷搬到那里,却没有人知道。六皆得了这个消息,便告知朱小翁,商量办法。道:“此刻倒要先商量营救令弟出来要紧了。”小翁道:“这是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的。论理至亲莫如兄弟,自然该救他,然而谁叫他犯了王法来。并且这种人,救了他出来,我却没有第二个女儿给他拐了。何况我带来盘缠有限,怎能代他设法。这等人,乐得叫他受几天罪,好在总没有拿他论抵之理,只索由他罢了。不过要设法去见他一面,问他令侄的实在地方要紧。”六皆道:“这个,只怕还可以办得到。前回我到这里来,长沙县主,买了我一挂朝珠,两件佩件,他那家人,得过我几两银子回用,此刻去寻他,只怕还可以设法。”说罢,便走到县署,寻着那个家人,告知来意。用了点小钱,向差役处打点妥当,方才回来。同了小翁到班房里去探问,只见仲晦囚首垢面,十分狼狈,小翁不觉也动了动心,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话说。仲晦见了小翁,也带了点羞愧之色,半晌无言。六皆先说道:“老表台,是几时遇了这事的?我们今天特来看你。”仲晦道:“难得你们信息得的这般快,我这案发了还不到二十天呢。难得哥哥老远的来看我,不知可能代我设个法儿?”小翁道:“谁叫你自己做事糊涂!此刻如何定案,不知有了消息不曾?”仲晦道:“凶手还没有捉住,如何定案?”小翁道:“我特地到这里来,问你耕伯表侄的消息,谁知你出了这件事。”仲晦冷笑道:“我只道好哥哥老远跑了来看兄弟,谁知却是亲丈人老远跑来寻女婿。”小翁听了,已是怒不可遏,勉强抹住,说道:“前回你对六皆老弟说,耕伯在南宁,累他跑了一个空,却找不着。大家商量,你必定知道他的所在,方才说得出来,所以特来问你。我又不曾知道你出了这件事。”仲晦不等说完,便抢着道:“他的腿又不长在我的身上,如何他的去处,却问起我来。”这一句话,却气得小翁目定口呆,几乎一口气回不转去。六皆道:“只因前回老表台对我露了知道的口风,所以才来奉询的。”仲晦道:“我便知道,我偏不说,看又奈我何!”小翁听了,一言不发,回身便走,六皆只得跟了出来。
回到寓所,小翁直挺挺的坐着,一言不发。六皆也闷闷无聊,设不出一个法来。默默寻思了半晌,忽然说道:“有了!我们问他不说,我设法叫管班房的差役,试探他出来,这个法子准定使得。”小翁道:“我是已经被他气昏的了,一切都托老弟去办罢。”六皆便出来,到班房里去寻那差役说话。拉了他出来,到一家酒店里坐下,烫了酒来,二人对喝,便托他这件事。先拿出二两银子来,教他办点菜,请仲晦吃酒,等他醉了,方才肯说话的。又教了他如何说法,许他探出实话之后,酬谢他若干,那差役一一都答应了。六皆惠过了酒钞,一同起身,忽又说道:“你老兄多早晚和我办这件事呢?”差役道:“我们白天都有公事,恐怕忽然传起来,打断了不便,到了晚上,方好行事。”六皆道:“怎能够我去听他说话更好。”差役沉吟道:“这也使得,我自己那间房,本来有个套房,今天晚上,就奉屈在套房里坐一会,我在外间请他,所有说话,自然都听见了。只是那套房是我一个伙计住的,肯不肯,先要和他商量。”六皆听说,知道他无非是多要几文钱的意思,便都和他说妥。回来告诉了小翁,小翁道:“如此委屈,老弟未免太费心了。”六皆道:“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事,这又何妨。”
于是等到晚饭之后,便走到班房里,寻着了那差役。那差役早预备好了,便先把六皆藏在套房里,方才去见仲晦。说道:“朱太爷,大喜。”仲晦愕然道:“有何喜事?”差役道:“这里说话不便,请借一步说话。”便约了仲晦,到自己房里来。伺候的小厮,送上茶烟,然后去调开桌椅,摆了七八个小碟,烫上一壶酒。差役道:“今夜特备一杯水酒,给朱太爷贺喜。”仲晦莫名其妙,一面就坐,一面说道:“到底有何喜事?却要老兄这等破费。”差役筛上一杯酒,道:“一向多有简慢。明天太爷开复了官,补了缺,我们来伺候,要望太爷包涵呢。”仲晦道:“怎么我一旦就会开复了呢?”差役道:“今日报到,本案的凶手,已在醴陵捉住。恰好令兄大太爷来了,他们已经在外面设法。同来的那位陈先生,出的主意,要向那凶手处打点,叫他把送贿的事,一概赖过。今日已经见着了那过付的人,叫他下堂翻供。这样一来,太爷不就没事了么。”仲晦道:“果能如此,便没事了,只是望开复也难。”差役道:“太爷是官场中人,难道不知这个规矩?当日臬台的详,是详情暂行革职,归案讯问,既是暂行的,没了事,自然开复了。”仲晦大喜道:“果然如此,我断不白受你今夜这一杯,一定重重谢你。”说罢,便连连痛饮。差役道:“今日来看太爷的那位大太爷,想是同胞弟兄?”仲晦道:“虽是同胞,然而我们却是向来不大和睦的。”差役道:“总是亲弟兄的好,虽是不睦,遇了事,他便肯出来设法。若是别人,那里管你许多呢。”仲晦听了,正在动了一动心,差役又道:“今天他两位来看太爷,不是要问一个甚么人,在甚么地方么?”仲晦道:“正是。”差役道:“想来这个人的所在,太爷是知道的了?”这句话,触动了仲晦一件事来。
原来,六皆初次去寻那差役时,被仲晦在栅栏里面望出来,看见了,心中正在怀疑。此时听了差役的这一问,猛然想了起来。暗想:“原来是你们摆布的计策,我说那里有这等仁义的朱小翁呢!原来是你们问我不出,却用这个计策,叫旁人试探我。幸而我不是小孩子,不上你们这个当。也罢,且待我送他一个绝念罢。”想定了主意,便道:“他们问的是一个亲戚,我虽然知道他的所在,却不便对他们说的。”差役道:“这却为何?”仲晦道:“你有所不知。这个亲戚,便是我家兄的女婿,是那同来的陈先生的侄儿。”差役道:“都是至亲,为甚不便说呢?”仲晦道:“他已经死了,我说出来,岂不叫他们伤心。”差役道:“怎么死的呢?”仲晦道:“小孩子不知听了谁的话,偷跑到香港去玩,却遇了香港闹瘟疫,他才到香港,便染了时疫死了。又没有个亲人在身边,谁去理他?便由得地方上弄了一副施棺,抬到义地上埋了,也没有个碑碣。此刻纵使告诉了他们,也是白白伤心一场罢了,所以我不告诉他。”那差役见应问的话都问过了,没得再问了,便有的说说,没的说说,二人相对,痛饮一顿,喝得仲晦大醉,然后送回班房。
六皆在套间里听了仲晦的话,不胜悲痛。等差役送了他出去后,便别过差役,咽住一口气,含了两眼泪,匆匆的赶回寓所,对小翁述了一遍,不觉声泪俱下。小翁听了,却是半疑半信,然而也不免耽了心事。两个人终夜不曾合眼。次日起来,六皆又独自一个走到班房,见了仲晦,也把代他打点凶手及过付人的话,述了一遍,仲晦只是冷笑不信。六皆又柔声下气,央问他耕伯的所在,仲晦却又游移其词,指东说西。六皆道:“近来广东有人传说他不好了,却不知是不是?老表台若是知道实信,请念一点亲情,老实告诉了我,等我们也息了寻他的心事。”仲晦道:“我因为念这一点亲情,才这样说呢。”六皆听了,更信他昨夜之言是真的了。别了仲晦回寓,便与小翁两个相对愁叹。一连几天去问仲晦,都是些闪烁不定之词。六皆劝小翁代他打点打点,小翁道:“此刻盘费要用完了,那里还能顾他。并且这等顽劣之人,我巴不得监禁他一辈子,免得他在外生事。我们此刻,只能把他这句话作为真实消息的了。早点回去罢,不要等钱银都用完了,那时更不是事了。”两人商量妥当,只得撇下仲晦,动身回广东去。一路无话。
及到了家时,小翁径回己宅,六皆也先回去,卸下行李,却才去见公孺。只得把仲晦的话,从实说了。李氏一听此言,便儿天儿地的大哭起来。公孺回想当日走失了之后,曾听得人说,在香港看见过他,及至我亲到香港访问,却又绝无踪迹。依此说来,仲晦的话,竟是真的了。也不免一阵伤心,落下眼泪。李氏却哭得在地下打滚,六皆再三劝住了。李氏便要叫和尚道士打醮招魂,公孺道:“且慢一慢,差不多两年都过了,此刻何在乎一时。且待我再到香港一遭,打听明白了,设法把他骸骨运了回来,再为举行不迟。”李氏便又催着动身,六皆道:“哥哥年纪大了,行走不便,还是兄弟代劳了罢。”公孺道:“已经累老弟走了一遭湖南,回来一天也不曾歇息,又为我去跑,未免令我心不安。”六皆道:“这是那里的话,照哥哥这等说来,要自己弟兄做甚么?兄弟今日歇一天,明天就去。”李氏道:“如此拜烦叔叔,是必代我去寻了回来。”六皆答应了,又安慰了一会,方才告别。
走到朱小翁家,只见小翁和婉贞两个,正在相对愁叹。婉贞见六皆进来,先拜谢了沿路照应父亲之德。小翁问道:“老弟想已见过令兄了?”六皆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小翁道:“小女正在这里商量,要奔丧守节。此事当日是老弟的原媒,就求老弟过去和公孺兄说一声,看是怎样办法。”六皆道:“难得侄女这般贤德,我就去说。但是等我到过香港回来,再办不迟。”小翁自是依从。当下六皆谈了几句,就告辞而去。
明日就动身到香港打听。你想,这么一件没有来历的事,如何打听得出来。无非是白走一遭,白忙几日,依旧空身回来。公孺惟有叹气,李氏早又哭的病了,一面还催着延僧道招魂。六皆便把婉贞要奔丧的话,告诉了一遍。李氏道:“我寒家没福,消受不了这种贤德媳妇,叫他另嫁高门罢。”公孺抢着道:“岂有此理!此女为了我儿,受了多少磨折,保全清白。他今日要来奔丧守节,我们正是爱怜之不暇,岂可说出这等话来?”李氏道:“那是他自己愿意要如此,何尝一定是为我儿。”公孺道:“夫人,你念子情切,过于伤心,也是不能怪你的。然而这等说话,却犯不着说,叫人家听见,我们书香人家的人,怎么说出这等话来,岂不是令人笑煞。并且当日这门亲事,我并不曾十分主张,是夫人一力要做的。到了此时,你动辄说媳妇的命不好,把你儿子克跑了,克死了。你须知,畴儿走失在前,文定在后,莫说算命八字等事是靠不住的,便是靠得住,也与媳妇的命无涉。倘当日朱小翁答应得慢点,迟得一天半天文定,那便先要得畴儿走失的信了。你不想这个,一味的只怪媳妇命不好,他此刻奔丧守节,是万不能拒的。倘使他入门以后,你还是如此,岂不难为了他么?”一席话,说得李氏闭口无言。六皆便往来于两边,择了吉日,婉贞身穿素服,拜别了父亲,由原媒六皆领导,坐了青衣小轿,过陈家来。先拜谒了祖宗,叩见了公婆。是日,李氏早雇了道士,到码头上招魂。婉贞也坐了素轿,到码头上行礼哭奠。这一场痛哭,是他积了两年日子的暗泪,到此一齐倾放出来,真是哀动路人。几名道士在旁边,铙钹喧阗,胡闹了一阵,说招着魂了。婉贞便抱了神主,坐轿回家。李氏也哭得泪人儿一般,在堂屋里以头抢地的哭叫我儿。婉贞睹此情形,又触动了伤心,索性伏地大哭,哭到伤心,不觉哇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便昏晕倒地。正是:
可怜无限伤心事,尽在猩红一点中。
未知婉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苦志廿年旁枝承嗣续归人万里意外庆团圆
且说婉贞吐血晕倒,吓得家人仆妇等,忙来灌救,良久方苏。从此婉贞在陈家守节。坊邻亲友,没有一个不敬重他,只有李氏念子情切,动辄迁怒婉贞。三日五日,便无理取闹的哭一顿,骂一顿。婉贞只是承颜顺志,绝无半句怨言,因此贤孝之名,著于乡里。公孺明知媳妇委屈,然而翁媳之间,为礼节所拘,不便多所劝慰,只有心中默鉴其可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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