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余灰》(3/5)-清-我佛山人
(本文为《劫余灰》第 3/5 部分)
次日起来,李知县叫一个仆妇,到管典史内衙里去要人。管典史见堂翁如此器重朱婉贞,不敢怠慢,备了一顶小轿,一直抬到县署宅门前,方才放下。朱婉贞进去,见李知县便衣和夫人、姨太太等坐在一处,莫名其妙,只得上前拜见。李知县道:“这是宅内,不是公堂,你不必拘定官礼。且坐下,我再问你底细。”婉贞也不客气,就告了坐。李知县先问道:“据你说是船户拐你来的,他可是单拐你一人还是另有别人?”婉贞见问得跷蹊,遂含糊答应道:“难女就是一人,至于他前舱后舱,再有人没有,难女不得而知。”李知县道:“你不是还有一个小丫头么?”婉贞大吃一惊,只得应道:“是。”李知县道:“怎么你呈词里没有叙及,问话时又不说起呢?”婉贞强辩道:“因为心绪不宁,急于自己脱身,是以忘记了。”说话时,一个家人早把杏儿带了进来。婉贞见了,又吃一惊。杏儿见了婉贞,哗的一声大哭起来,飞奔扑到怀里,哭个不住。婉贞见如此光景,也不免流下泪来。李知县道:“昨天晚上,我细细问了这丫头一遍。他说拐你们的,是一个甚么二老爷,你是叫那二老爷做叔叔的,到底是你甚么人?”婉贞听说,吓得面如土色,站起来撇开杏儿,走到李知县面前,双膝跪下,叩头有声,哭道:“这是难女该死。”李知县出其不意,倒觉得愕然,问道:“这又为甚么?你有甚么话,快起来说。”那边尹氏便叫仆妇过去,把婉贞扶起,婉贞迄自哭个不止。李知县道:“你有甚么隐情,快说了再哭不迟。”婉贞拭泪道:“此刻不敢瞒大老爷说。难女实是被叔父拐来的,因为这拐卖人口,不是个好事,想到家丑不可外传,所以瞒过了不提,只推在船户身上。叔父虽然如此,究竟同祖父一脉,倘使在大老爷案下供出,大老爷要追究起拐匪来,一来失了祖父体面,二来伤了父亲手足之心,三来叔父从此也难见人,四来难女以自己一身之故,陷叔父于罪,非但不忍,亦且不敢。所以把这句话瞒过了,呈词里面不敢提及。这丫头,也是怕他无知,直供出来,不料难逃大老爷明鉴。只得求大老爷成全,难女情愿连那恶鸨都不办,只求得一身出了火坑。以前的事,求大老爷一概抹过。”说罢,又跪下来,叩了三个响头,道:“难女在这里,代叔父求恩。”李知县听婉贞说一句,便点一点头,心中暗暗叹服那一副天性已经难及,再是自己落在患难之中,还想得如此周全。正在想着,见婉贞又叩下头去,便忙叫仆妇快扶起来。彼此歇了半晌,没有话说。尹氏不住的赞婉贞聪明孝顺,李知县又问道:“你为了自己叔父,便忍心由得这小丫头流落在这里么?”婉贞道:“这个,难女断乎不忍。原打算自己脱身之后,回到广东,由父亲出面,在本籍地方官处,递个呈子,只说他被人拐去,已探得卖在某处求追,那时由本籍出一角文书,关提回去,再为具领。”李知县笑道:“你的好主意,此刻也不必这样周折了。你就过去,补一张供状来,等我好惩办那鸨妇。再补一张领状来,把杏儿领了去罢。”婉贞连忙拜谢,杏儿哭着,仍要跟了小姐去。尹氏便道:“由他们就在这边,不是一样的么?”李知县道:“叫他过去的好。等我结了案,夫人欢喜,再叫他到这里住两天,我也要设法送他回籍。这丫头倒可以先带了去。”婉贞便带着杏儿,辞了出来。李知县对尹氏道:“夫人,你看这等人可敬可爱么?我见了他,便有意要他做个媳妇,谁知他已经许了人家的了。”尹氏道:“老爷怎么连这个也去问他?”李知县道:“我不是当面问,是托管典史的内眷问的。”又歇了一会,管典史着人送了婉贞的供状领状过来。
李知县即刻升堂,提了阿三姐来,办他个逼良为娼的罪,鞭了一千下背,把一面大号枷枷起来,提朱笔标了枷号三个月,发三岔河码头示众。那一纸卖契,当堂销毁。办完了,便出门拜客。先到沙街广东会馆,拜董事黄德卿,告诉他有一个同乡女子在这里,如此这般,请他设法送回去。黄德卿道:“这个容易。恰好这几天,敝同乡协顺木行的东家廖春亭,要送家眷回去,就可以附了他的船同行。等兄弟去问了他几时动身,再来知会。”李知县大喜,辞了回去,便告知尹氏。又着人去叫了婉贞来,细细告知。婉贞感激涕零,再三拜谢。
过得一日,黄德卿来,说廖宅已定于明日起程,请即送朱婉贞过去。李知县即告诉了婉贞,叫家人备了轿子,送到廖家去,又着一名家人、一名仆妇送去。婉贞感激不尽,辞了出来,上轿出城。到了廖家,见过廖春亭及他的妻子人等。一窝儿的人太多,做书的也无暇一一去烦叙了。
且说到了次日动身,廖春亭叫的是一号大船,解维开行。此时婉贞心中之喜,不言可知,巴不得一下就到了家,方才遂意。谁知此时西江水发,那号大船,顺流而下,走到肇庆峡时,水流过急,舵工把持不定,那峡口又起了一阵旋风,登时涌起大浪,那船便登时翻了转来。一时哭声、喊声、风声、水声,嘈杂相和起来。旁边的小船,看见大船覆没了,便飞划来救人。幸得那边各船户,都是深知水性的,一时都纷纷落水,救人捞物。闹了半天,把一切人口,都救起了。廖春亭水淋淋的便来查点人口,自己家人,一个不少,便连杏儿也救起了,单单少了一个朱婉贞。正是:
百折千磨完节操,珠沉玉碎泯贞魂。
未知婉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遇救援一命重生完节操三番就死
且说廖春亭当下因不见了婉贞,便叫人再下去打捞。自己率领家人,在岸上晒晾行李,检点物件,直乱到日落西山,仍是渺无影响。只得犒赏了救援之人,另外雇了大船,安顿家眷。一连打捞了三天,所失之物,尽行捞起,只有婉贞尸身无着。只得开船下驶,不日到了佛山。春亭叫把船泊定,自己另外叫了一只小船,带了杏儿,摇向岗边去。寻访着朱小翁,先告诉了在梧州,李知县委托带婉贞回来一节;又叙述了在肇庆峡翻船,他人尽行救起,独不见了婉贞一节,然后把杏儿交代了。朱小翁见了杏儿,也不免一阵伤心。谢了廖春亭,春亭辞别而去。小翁又把杏儿细细盘问,争奈年纪太小,问来问去,总弄不明白,不过得了个约略罢了。幸得朱小翁为人旷达,知道女儿能在患难之中自全贞节,设法脱身,便不辱没了我朱氏门楣。此时已经落水而死,伤心也是无益,倒是杏儿要设法安插。原来朱小翁年来只有父女两个度日,那时还用了个老妈子,后来婉贞失了,他便连老妈子也打发了,只用了一个十六七岁的童子,代他打扫炊爨等事。此时杏儿回来,没有人招呼他,留在家里不便,因想起陈公孺来。他们的儿女新亲,虽未过门,却喜得是有老亲在前,彼此时常来往的。因此打算不如把杏儿送往他家,一则他家有女眷,容易招呼小孩子,二来免得放在家里,看见他便想着女儿。
打定了主意,便到公孺家来,说明来意。公孺闻得婉贞如此守贞全节,不觉十分叹惜,道:“只是寒门不幸,犬子没福,不能消受这一位贤德媳妇。此刻既然落水,尸身未曾捞获,生死尚在未知。老亲翁不可不急往打听,或者经人救起,也未可知。至于小丫头一层,尽管送来舍下。”小翁道:“肇庆峡是著名水流紧急的地方,廖春亭一家眷属,都已救起,单单遗下了他,可见得是忙乱之际,措手不及,顺流而去的了,那里还有生理。打听一层,是可以不必的了。”说罢便起身辞去。公孺便打发老妈子去接杏儿来,一面入内告知李氏。李氏自从失了耕伯之后,思子成病,十分沉重,百般调治,近日方才起床。听见公孺说,便道:“这孩子不知生成一条甚么命,是我当日一时之错,只欢喜他模样儿长得好,性情也还好,不曾要他的八字来算一算,胡乱便定了亲。谁知一边才下文定,他一边就把我的畴儿克的不见了,克了丈夫还不算,自己还要受尽多少磨难,方才落水而死。他若是早点死了,我的儿子只怕不见得走失了呢。”公孺道:“这不过偶然碰着的事,与他的命甚么相干,八字这层,是最没有凭据的。”李氏道:“我也是一向听得你说,甚么风水、看相、算命,都是假的,这回便误了事。你若说是偶然碰着的,何以别人不走失了,别人不淹死了呢?”公孺道:“和畴儿一起走失的,还有两个人,难道他们也是定了媳妇,叫媳妇的八字克跑了的么?”李氏道:“那是别人的事,我不管帐。总而言之,我的儿子,一定是被他克跑了的。”公孺笑道:“向来也只有克死丈夫的八字,却没有克跑丈夫的八字。”李氏道:“我的儿子命不该死,他的命却是应该守寡的,才闹出这个把戏来。”公孺又笑道:“依你说,他此刻落水死了,畴儿为甚还不回来呢?”李氏道:“正是他此刻死了,只怕我儿就回来了呢。”公孺知道他不可以理解的,就不和他理论。一会,老妈子把杏儿领了来,公孺便细细问他婉贞情形。小孩子家,那里知得甚么,问了半天,仍是毫无头绪。恰好六皆前来辞行,自家兄弟,便入内室相见。
原来六皆近来因为聚珍店里生意清淡,省城地方,开消又大,有一年多入不敷出,意欲招人盘受,又一时没有主顾,只得把店关了,结算了往来帐目,把存下来的货,都搬回家里。此时因为存货只管放在家里,不是个事,便带了几件,要出码头去做贩客,因此到公孺处辞行。公孺问道:“老弟这番出门,可有个一定的去处?”六皆道:“虽是没有一定,却打算先到梧州,或者再到桂林,如果桂林再销不完各货,便打算从那里走一次湖南。此时沿江沿海,轮船已通的地方,那些富豪,欢喜的都是洋货,了不得的,是用钻石。我们中国本有的玩好,都已视同粪土了,还是内地的人,还有讲究这个的。所以我不走通商码头,情愿辛苦点往内地里走。”公孺道:“这巧极了。你这回到梧州,我托你打听一件要紧事。”说着便把婉贞的事,说了一遍。六皆不胜叹息,道:“当日大家只说朱呆子古怪,他的女儿未必便好,谁知却是这等一个女子。”公孺道:“他在梧州的情形,我们未能知道底细,老弟到了那边,务必仔细打听。据小丫头杏儿说,那边的知县官,把他接到内衙,那官太太也在一处说话,可见得那官儿,也是敬重他的。并且又是由那个官,托了会馆董事,转托廖春亭带他回来。到那边向同乡一问,就可以知道的。这一层还可以从缓。最要紧是在肇庆下游一带,打听有人捞着他的尸身没有,运了他回来。我还有一条私心希冀的,最好是有人救起他。千万托你当一件正事打听着。可笑朱小翁,他是旷达到不可及的,自己一个女儿,落水死了,他竟行所无事。我劝他去打听打听,他竟然看得漠不相干,你说奇不奇呢?”六皆答应了尽力打听。又谈了一会别去。不题。
且说婉贞那天翻船落水,自念绝无生理,只索闭目敛手,听其自然。此时水流正急,便顺着流头,飘下去二十多里。恰好遇了一只官船,用小火轮拖着上驶。官船舱里一位老太太,正在倚窗闲望,忽见水面上飘着一个女子,便忙叫:“救人,救人!”那些家人听说,便忙着叫船户:“救人,救人!”船户听说,先赶到船头上,大叫小火轮停轮,小火轮停了轮,看着那水里的人,已流到下游去了。便连忙转舵追去,将官船拖近那女子旁边。船户水手,忙把竹篙搭住,拯上船来,放在船头。那小火轮仍旧转舵上驶,这边船户人等,救起了婉贞。只见他已是吃了一肚子水,灌得十分膨胀,幸得心口还有点微微跳动。便设法先把他覆身放在一把椅子上,等他把肚里的水,吐了出来,方才用姜汤灌下,良久方才苏醒。家人便到舱里告诉老太太,说那女子已救醒了。老太太便叫:“带他进来,我问问他,是在那里落水的,好设法送他回去。”家人出来叫婉贞。婉贞此时,心神惝恍,犹如做梦一般。入到舱里,只见老的少的,坐了三四个女人,还有那站着的,想是丫头仆妇之类,却一般的都是旗人打扮。那老太太先开口说道:“你看他这水淋淋的,行动不便,丫头们,快带他到里舱去,随便先给他衣服鞋袜换了,再出来见我。”婉贞此时,也不及言谢,就跟了一个大丫头到里舱去。自己先把头发拧干了,丫头取出衣服换过。低头一看,自己也变了个旗人了。便出来向那老太太拜谢,苦于不知道称呼,只说得一句叩谢救命之恩。看见两旁坐着的,料来自是上人,也一一拜谢了。那老太太便问他落水原故,婉贞只约略把附船回广东,遇了风翻船的话,说了一遍,自己以前的遭遇,却没有提起。那老太太便道:“此刻救起你,只得暂时在船上,等我们到了肇庆,再设法送你回去罢。”婉贞又拜谢过。老太太道:“只怕一会儿就可以到了,我们是做官人家,你就在肇庆暂住两天,也无妨。你且到后面梳头去罢。”婉贞就依言,再到后舱。一个大丫头跟了进来,和他梳通头发,暂时打了一条大辫子。婉贞向那个丫头细细打听,才知道这老太太的儿子,是京旗人,名叫式锺。因为老太太生他时,梦见睡在桂花树下,遂取了个号,叫做卧桂。是一个广东候补知府,年纪只有三十岁上下。这回得了肇庆盐局总办的差事,先一个月自己带了一个姨太太来肇庆接差,此时打发人回广州,接取全眷。老太太及太太之外,还有四个姨太太,十多个大丫头,共是坐了两只大号官船,到肇庆去。
正说话时,船已到了码头。船上家人,先去报信。那式锺早已租定了大公馆,便打发轿子来接,一行人轿马,纷纷到公馆里来,自然婉贞也在其内。到了公馆,先是式锺拜见老太太,又与太太厮见,然后姨太太等叩见,再后便是丫头仆妇等叩见。婉贞心中想道,我到了此地,自然要见他,然而又犯不着杂在丫头之内,只得闪在老太太旁边。等众人都见过了,老太太看见婉贞在旁,便道:“你也见见老爷。消停一两天,打发你回去。”婉贞便过来见了。旗人的行礼,不论男女,都是请安。婉贞不会这个,只福了一福。穿了一身旗人衣服,却行的是汉人的礼,甚是碍眼的。这些丫头们见礼,式锺本都不在心上,一面对他们点头,一面仍是和别人说话。只因婉贞这一福,他倒留心看了一看,便问老太太道:“娘,这女子是那里来的?”老太太道:“这是在路上打水里救起的。他是广州人,因为翻了船落水,我叫人救了他,还要你设法送他回广州去呢。”式锺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娘又做了好事了。回广州一层,也不必急,姑且叫他跟着娘住几天,左右公馆里不多一个人吃饭。”说罢,他们又叙了些家常,方才散开。各人都去督率家人,安置行李等事。
从此婉贞住在这式公馆里,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十分不安。心中又是挂念父亲,为了自己失去,不知如何着急。想到廖春亭与我同时落水,不知他可曾遇救,若是经人救起,此时想已回到广州。他受了李知县所托,带我回去,我落水死了,他回去自然总要告诉我父亲。我父亲不知我被人救起,又不知如何悲切。做儿女的,不能承欢色笑,倒为了自己的事,再三令老人家担忧,真是令人难过。又想到陈耕伯,不知有无信息,我是一个女子,遇了这些磨难,尚且有人援救,他是个男子,想来总应该有法自存,但不知此时回来了不曾。若是回来了,知道我被人拐去,心中又不知怎生难过。在梧州时,被鸨母百般凌虐,自己求死不得,遂无暇想到这些,及至后来,天天自己设法脱身,一切言语举动,都要留心,更没有工夫想到这个了。及遇了李知县后,一心一意,以为即日可以回家,心中一喜,又不必去想了。到了此时,进退不得,犹如受了软禁一般,所以把一切事,都潮到心上来,没有人在旁边时,便独自一个垂泪。那一班丫头仆妇,都是受过主人淘融的,莫不带着几分骄蹇之气,谁去理会他。自姨太太以上诸人,一发不必说了。便是那位老太太,虽是一时发了善心,救起了他,及至回到家来,也不过由他先住着再说罢了。因此婉贞更是度日如年,屡次向着老太太恳求方便,设法送回去。那老太太总说等老爷打听了,有便船就可以去得。如此的一天一天,大约过了六七天。
这一天,婉贞正自独坐出神,忽然一个大丫头,名唤玫瑰的,笑嘻嘻走来,问婉贞道:“恭喜啊!”婉贞愕然道:“甚么事?可是有便船,我可以回去了?”玫瑰道:“吉人天相,这句话可是不错的。所以你掉了下水,遇见咱们老太太救你起来。”婉贞道:“到底是甚么事?你说的是甚么话?我不懂啊!”玫瑰道:“太太交代过,叫我不要对你先说起的。我先告诉了你,你不要忘了我。”婉贞道:“到底甚么事?”玫瑰道:“老爷要收你做姨太太。这两天和老太太、太太都说好了,此刻太太叫你过去梳头,喜期就是今天。”婉贞听了,吓得魂不附体,登时身子冷了半段,说不出话来。玫瑰道:“快走罢。回来妆扮好了,给老太太们磕了头,我们就要改口叫姨太太,讨赏钱了。”婉贞坐着不动,那心中一时之间,大乱起来,正不知如何应付方好。想了半晌,没有主意。玫瑰在旁,又再三促迫,婉贞忽然决断道:“去来!去来!到那边去,求得免,便罢,求不免,左右不过一死。”说着站起来就走。
走到前面,只见那式锺和太太都坐在那里。婉贞抢步上去,对太太跪下,磕了一个响头道:“求太太做主。小女子虽是处女,却是已经定有夫家的,今日这件事,万不能依从。”那太太被他突然而来,倒吃了一吓,回答不出,只拿两只眼睛看着式锺。式锺道:“那里有这个话!玫瑰,快搀他起来,梳头去。”婉贞道:“小女子委实不敢从命,求老爷原谅。”式锺道:“没有甚么原谅不原谅,难道老太太白救你起来的么?”婉贞道:“老太太救命之恩,没齿不忘。只求老爷全了小女子的名节。”式锺怒道:“我不懂甚么名节不名节。玫瑰,快同他去梳起头来。”婉贞被两三个丫头,拉到房里,只见脂粉、检妆、衣服,都已预备在那里。一个老妈子便过来和他梳头。婉贞拿起检妆,向地下一扔,砰訇一声,摔了个粉碎,顺手把桌上脂粉等物一扫。丫头们大惊失色。式锺听见了,走近来一看,怒道:“反了,反了!给我绑起来。”婉贞骂道:“好一个做官的人,强逼民女为妾,玷辱官箴,坏人名节。你当我是那没志气的女子,话也不许申说一句,便要行强。”式锺大怒道:“好,好!他居然教训我起来了。快与我打。”说声未绝,丫头、老妈子,早拿了皮鞭、板子,四五个人,没头没脸的乱打一阵。婉贞此时,除求死之外,更无他法,所以打得愈重,他便骂得愈狠。式锺恨极,走来夺过皮鞭,亲自动手,又连连踢了几脚。婉贞终是个血肉之体,在这六月炎天里,如何受得起这般毒刑,慢慢的便住口不骂了,也不挣扎了。丫头们还是不住手的打。式锺喝叫:“住了!”只见他直挺挺的躺着,已是死了。便叫家人,化几百文去买一口薄板棺材来,叫人把他抬到城外义地上去埋了。一面又自己懊悔不迭,只说可惜了一个天仙般的美貌女子。正是:
一死可怜完操节,者番真个是埋香。
未知婉贞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情扰成魔魂游幻境死而复活夜走尼庵
且说婉贞被式锺打死,叫人用一副薄棺,抬到城外义地上去掩埋。当下两个土工抬着,向城外而去。时已黄昏时分,出得城时,忽然天上起了一片黑云,愈布愈大,霎时间狂风四起,飞砂走石,好不怕人。两个土工,埋怨不迭,看看离那义冢地,还有一里多路,只得发脚飞跑。谁知走不到十余步,便雷电交作,泼头落下倾盆大雨来。吓得两个土工,把棺材丢在路旁,抱头而走。到此已是空旷之地,四面不见人家,只得走回原路,觅到人家檐下,暂避一时。谁知那雨愈落愈大,更不肯歇,加以风撼树木之声,如千军万马一般。二人捱到雨点略小的时候,便冒雨回城,置那棺材于不顾了。
且说婉贞一时义烈性起,置死生于度外,任凭式锺毒打,不肯屈服。到后来被式锺一脚踢在胁下,不觉一时痛极气厥。顿然觉得身轻如叶,殊无痛苦。暗想,我此刻大有飘飘欲仙之意,如果能飞逃出去,岂不免得在此受难。想罢,起身便行,果然觉得足不履地,如顺风使篷一般。一会儿,便出了式公馆。只见街上行人如织,不知向那方行去的好。一时心无主宰,信步行去,恍惚之间,觉得历过万水千山,也不知是何所在。徘徊观望,忽见前面一座庙宇,恍惚是岗边村外的观音庙一般,走近看时,果然不差。不觉大喜,道:“原来我已经到了家也。”连忙走到村中,寻到自家门首,推门直入,走到父亲书房里。只见父亲朱小翁,正在那里对着一盏明灯,提了一枝朱笔,在那里批点一部甚么书。不觉含悲带苦,上前叫一声:“父亲,不孝女儿回来了。”叫了一声,父亲并不答应。他只得又走近一步,贴在身边,又叫一声:“父亲,不孝女儿回来了。”那小翁却只低头看书,一面加圈加批,并不理会,犹如没有听见一般。婉贞此时已站在书案前,顺眼看那部书时,却是王阳明语录,因又忍住了悲苦,柔声下气,再叫一声。小翁仍旧不理,婉贞想道:“莫非我父亲疑我在外失节,因此恼了我么?此时既不理我,教我也无从分辨,只得暂时忍耐着,等父亲气平了,却再说话。”想罢,便回到自己房里。只见蛛网尘封,床上帐褥都没了,妆梳台上积尘寸厚,不觉心中无限感慨。拿手巾略略拂去床上灰土,挨身坐下,猛抬头,看见房门是在外面反锁着的,不觉大疑,道:“我莫非一向都是做梦,此刻还在恶鸨阿三家锁闭住么?”连忙走到门前一看,果然是在外锁着的。幸得门缝甚宽,可以挨身出去。再到父亲房中,只见父亲坐在一张藤交椅上,拿着一枝旱烟筒吸烟。婉贞便走到身边跪下,哭道:“父亲!女儿受了千辛万苦,才脱离虎口回来,父亲怎的不理我?”小翁仍是吸着烟,犹如不闻不见一般,婉贞不禁呜呜咽咽哭起来。哭够多时,只见他父亲仍旧看书去了。暗想:“父亲既不原谅我,我何不到翁姑跟前哭诉去呢?”想罢,出了家门,径到陈家来。
入得门时,径入内室。只见公公陈公孺,坐在灯下弄一副牙牌,婆婆李氏睡在床上,哼声不止,似是有病的模样。婉贞此时忐忑不定,上前去见的,不好;不上前去见的,也不好,一时没了主意。呆了一会,遂自决道:“丑媳妇也要见翁姑的,不上前便怎么。”想罢,便移步近前,叫一声:“公公,媳妇叩见。”说着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又福了一福。谁知公公也和父亲一般,犹如不闻不见,不做理会。婉贞见此情形,不觉心中一阵悲苦,又不便哭出来,只得走近床前,弯下腰去,对李氏叫一声:“婆婆,媳妇来了。婆婆在床上,乞恕媳妇不便行礼。可怜媳妇受了无限苦楚,留得此身回来,侍奉翁姑,望婆婆……”说到这里,便呜咽起来。哭了一会,看李氏时,也是不做理会,犹如没事一般。婉贞不觉一阵心中大苦,抢步出了房门,坐在堂屋里,放声大哭,哭到伤心之处,不觉以头抢地。哭够多时,猛抬头一看,觉得自己所坐之处,并非陈家堂屋,却是一个荒郊所在。不觉心下大疑,道:“我今日何以迷惘至此,莫非在这里做梦么?然而回想前事,历历在目,又不像是梦。”又念到:“身世飘零,父亲不以我为女,翁姑不以我为媳,深恨前此投缳不死,落水不死,不知留此残生,还要受多许磨折?”想到这里,又独自悲痛起来。
正在凄惶时候,忽见前面一行人马,向这边来。定睛看时,好像是官府执事。自顾所坐的地方,正是一条小路,左边是一条小河,右边却是水田,那执事便向这条小路来。婉贞觉得无处回避,只得挣扎起来,站在路边。那一行执事,渐行渐近,旗锣伞扇走过之后,一个少年郎君,骑着一匹白马,按辔缓行而来,打从婉贞身边掠过,对着婉贞定睛一看,道:“咦!朱家表妹,为何一人在此?”婉贞也定睛一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朝夕记念,名分已定的未婚丈夫陈耕伯,不觉心中又惊又喜,又羞耻又惶恐,一句话也答不出来。耕伯早已翻身落马,又鞠躬问道:“端的表妹,为甚一人在此?”婉贞此时,心中棼如乱丝,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没有一句说得出的,好容易把一句话提到嘴唇边来,却不知怎样又缩了下去,便不由自主的扑簌簌滚下泪来,犹如断线珍珠般,要收也收不住。耕伯道:“表妹,想是受了委屈了。我这里左右有空轿子,就请表妹登轿,先到我家再说。”说时,便有仆人招呼,把一乘空轿子抬过来。婉贞此时身不由主,恍恍惚惚便坐在轿中,轿夫抬起便行。只见耕伯依然骑马在前先导,回视两旁,却又不是荒野之地,六街三市异常热闹。婉贞坐在轿中,也自莫名其妙。暗想:“我今番回来,父亲脾气向来是古执的,一时动气不理我,也不足怪。只是公公、婆婆,何以也不理我起来?公公且不必说他,至于我婆婆,从前名分未定,以老亲称呼时,便十分疼我,一见了,便侄女长、侄女短,何等亲热,方才见了我,就犹如没有看见一般,可见得从前亲热,都是假的。只有耕伯见了我,便那等小心怜爱,足见到底是夫妻情重,与别人又自不同,也不枉我一向出生入死的,代他苦守。等一会到了,少不得要把我一身所经的,细诉与他,还不知他怎生怜惜我呢。”一头上胡思乱想,耳边厢忽听得一阵鼓乐喧阗,自顾身上穿的是凤冠霞帔,抬头看见轿前的耕伯,也是穿了一身吉服,在那里下马。心意中想:“莫非今日是亲迎吉朝么?”正那么想着,轿子已经停下,便有两个喜娘过来,揭去轿帘,搀扶出轿,入到一所大宅内,拜堂行礼,一般的拜见公婆。婉贞偷眼看时,那公婆却是喜孜孜、笑溶溶的,不似从先那一副冰冷面目。傧相送入洞房,便出去了,房中只剩了新夫妻。一时耕伯走近身边,软语温存,百般慰贴,婉贞此时倒羞答答说不出话来。侧耳听一听,外面人声寂寂,远远的好像已打三更,耕伯还坐在身边,喁喁细语,说道:“我们从小儿,便大家相爱,不料今日天从人愿,成了百年好事,想表妹的心,也和我一般的,为甚么对此良宵,倒默默无言,学起息夫人来了。”婉贞低低答道:“妾得侍郎君,三生有幸。只是文定那天,忽然传说郎君走失无踪,不知一向在何处,却使妾多受一番磨折。”婉贞说话时,却仍是低着头的,说了这两句话,却不闻耕伯答应,不觉抬头一看。谁知伴着自己坐的,那里是个陈耕伯,竟是一只斓斑白虎,像人一般坐在那里。一只前脚抚在自己背上,一只按在自己胸前。这一吓,真是三魂走了两魂,七魄丢了六魄。登时觉得耳鸣眼黑,芳心乱跳,欲叫又叫不出来。自觉得身子倒在地下,登时浑身痛楚起来。惊定一回,张眼观望,只见四面漆黑,自己睡的地方,十分逼仄,伸手扪(,觉得自己像睡在一个木箱之中,箱内积水盈寸,竟是睡在水里,气急的喘不过来。
猛然想起,自家被式锺那厮一顿恶打,打完之后,难道他竟把我活葬了?自己想来,真是命苦,他索性打死我,倒也罢了,为甚活葬了我,叫我受这等罪。不觉又悲悲切切,哭将起来。身上伤痕又痛闷的,又喘不出气,又睡在水里,浸的那伤痕更是痛的不堪言状,不觉转悲为怒,腾起一脚踢去。谁知那棺盖划然顿开。看官须知,他那薄棺并不到半寸厚,草草用几个钉,钉起来的。婉贞又是一双天足,被他恨极一踢,如何不开。婉贞看见棺盖开了,便伸手推过一边,咬着牙,忍着痛,挣扎坐起来。抬头一望,只见满天星斗,四面并无房舍,风吹得树上呜呜作响,加以虫声唧唧,方才自悟,果然身在旷野之中。原来夏秋之间,疾风暴雨,易起易散,此时已将近五鼓,久已云收雨散了。婉贞坐在棺内,细想方才之事,似梦非梦。
若说他是活葬了我呢,他纳我入棺时,总不能一无所觉,一定是打死了我,草草纳入棺内,抬至此处的;若说我已经死了半夜,此时复苏,那方才所见的,便不是梦境,或者我的魂魄已经回家一转,也未可知,只苦于现在不知是甚么时候。自顾浑身湿透,更向何处投奔。唉!苍天啊,你为甚不放我死了,却还要我活在世上做甚么呢?一个人坐在那里,怨一回,恨一回,悲昔一回。好可怜啊!你想,一个十六岁的闺女,向来是娇生贵养的,凭空叫他受了多少苦楚。想看官们早已巴望他快点团圆的了。谁知临了时,却叫他身带重伤,孤苦零丁的一个人,坐在荒郊之外,泥水之中,造物弄人,未免大不仁了。闲话少提。
且说婉贞凄惶过一会,独自宁神,要想一个投奔去处。终不成到了天明,真个去讨饭叫化么?然而当此之时,莫说是个女子,便是个男子,有了通天手段,也是没处施展的。也是天不绝人,无意中被他看见远远有一星灯火。婉贞暗想:“且莫管他,既有灯火,总有人家,我且到了那人家的去处再说。”想罢,便挣扎起来,一步一捱的,向着那露出灯火之处,摸索行去。可怜他身上既是受伤痛苦,又被雨水透入棺中,衣服尽湿,全都沾裹在身上,越加痛楚,越加难行。况且大雨之后,野外之地,泥泞不堪,仅有些微星光,如何看得见,所以又是一步一滑,幸得一双天足,还不至十分蹉跌。捱了一里多路,看看那灯光之处渐近,隐隐听得木鱼之声,此时更顾不得甚么,只管向前行去。看看走近,抬头看时,却是一座小小茅庵,门额上一块横匾,却看不出是甚么字,那木鱼之声,就从那庵中而出。便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木鱼之声,顿时停住了。婉贞又叩了两下,里面问:“是甚么人?”婉贞道:“我是一个落难女子,来求宝刹片地,略歇一宵。”里面寂然无声,半晌,又听得一人说道:“这是个女子声音,你便开门与他方便罢。”说罢,便有人掌了一枝蜡烛出来。开了门,婉贞看时,却是一个老婆子。正要举步进去,那老婆子把婉贞看了一眼,吓得“呀!”的一声,把蜡烛摔在地下,连爬带跌的,往里便跑。婉贞见吓了人,便站住了,不敢孟浪。只见佛堂里面,踱出一个老尼来,南无着左手,右手拿了一串念珠,口中不住的念“阿弥陀佛”。又问:“甚么事?”那老婆子爬在地下,用手向外乱指,道:“鬼,鬼!”那老尼道:“阿弥陀佛!老衲今年八十岁了,平生没做坏事,那有鬼上我门?”婉贞在外听得,便道:“师傅啊!奴是个落难女子,被人害得这般狼狈,并不是鬼,休得害怕。”老尼道:“既是一位女菩萨,请进、请进。”婉贞方才举步进去,回手和他关上了门,方才走上佛堂。那老尼把婉贞一看,也自吃了一惊,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菩萨,可是遇了歹人,弄得这般模样?”婉贞道:“一言难尽。”老尼道:“女菩萨,此非说话之时,待我取两件衣服出来,你去洗个澡,换了衣服,再说罢。”回头叫那老婆子道:“翠姑,你快去烧起水来,给女菩萨洗澡。足见你禅心不定,须知悟、彻、空、明,何处有鬼!”老婆子答应着,转到后面去了。老尼道:“老衲的是出家衣服,女菩萨用不得,回来水烧好了,我叫翠姑检两件出来,将就穿穿罢,只是亵渎不当。”婉贞道:“此时得免裸体,已感大德,何敢有嫌。敢问师傅法号?”老尼道:“老衲妙悟,皈依佛法已六十五年了。方才那翠姑,本是我在家时的丫头,小我四岁,今年也七十六岁了。他本名翠鬟,从他丈夫死了之后,也要跟我出家,我怕他禅心不定,不肯和他剃度,他便在此做个香火道婆。因为大家都老了,所以我叫他一声翠姑。”正说话时,翠姑来说水烧好了,妙悟便叫翠姑取一套衣服出来,送婉贞到浴堂里去。正是:
借浴菩提般落水,本来干净女儿身。
未知婉贞浴罢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老尼姑粲说淫欲情朱婉贞历遍灾晦病
且说婉贞走到浴房,脱下湿衣,低头一看,只见浑身青肿,且有几处皮破血流的地方,不免自己暗暗伤心。洗拭时,更是痛切骨髓。自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今日自己以保全名节之故,受此涂毒,陷于不孝,真是无可奈何。”洗罢,便穿衣出来,向妙悟拜谢。又央翠姑取了一盆水,将头发解开,栉沐了一遍,天色已经大明。妙悟叫翠姑备了两盘素点心,请婉贞吃。此时妙悟早课已完,也来相陪。便说道:“不敢动问,女菩萨因何被难至此?我看女菩萨举动手足,都像不甚灵活,脸上也有两处青紫浮肿,敢是遇了强暴。因何能夤夜至此?”婉贞垂泪道:“生命不长,致多颠沛。师傅垂问,非一言所能尽,且待我一一述来。”于是把如何往省城,如何被拐,如何被卖落娼寮,如何受磨折,如何投缳不死,如何用权术骗出,拦舆告状,苍梧县如何超豁,嘱令同乡廖春亭带回家乡,如何覆船被救,式锺如何强迫为妾,如何打死,一一诉说。内中只把叔父仲晦行为瞒起,只说是船家拐骗。妙悟听说一句,便念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婉贞一面说时,也不住的泪如雨下。妙悟听毕,说道:“女菩萨守身如玉,令人可敬。只是佛家最忌说诳。女菩萨身陷虎穴,尚能设法逃出陷阱,机警可知,何以由省城直到梧州,竟任从舟人上驶,岂有不犯疑心之理?”婉贞听说,默然半晌,道:“那时本有一位亲戚同在舟上,所以未曾疑及。”妙悟惊道:“如此说,令亲也一同被拐了?”婉贞嗫嚅道:“这却未曾。”妙悟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孽障迷真,变生骨肉,阿鼻地狱正为此人而设。女菩萨捐除冤债,代为隐讳,正为此人添重罪过也。”婉贞暗想:“此人之名,不愧称为妙悟。”
已经被他喝破,也就不再设词,因问道:“方才老师傅说出家已经六十五年,想已深通佛法,像弟子这等愚昧,不知可求剃度否?”妙悟道:“善哉,善哉。女菩萨是福泽中人,何得生此妄念?”婉贞道:“弟子并非妄念。实因经过诸般苦恼,诸般磨折,不如皈依佛法,自求忏悔。再浅而言之,弟子自念愚昧,断不易能参佛乘,不过要借一片蒲团,作个避世所在罢了。”妙悟道:“要参悟佛典,并不在乎出家,至于避世之说,更非女菩萨所宜言。不要看了老衲的样,须知老衲当年出家,是出于万不得已的。老衲在俗时,也是名门之女,十五岁上便许了亲事,先夫比我长了四岁。先父因看见他肯用功上进,所以订定了。不料过得一年,先夫以用功过度,病瘵身故。那时老衲便要奔丧守节,先父因为夫族那边弟兄众多,恐怕我被人欺负,一时未允。是我截发为誓,先父不得已,将我应有妆奁之资,盖了这座茅庵,题了庵名为“贞德庵”,老衲便出家在此。又请命于翁姑,将先夫移葬在贞德庵旁。老衲朝夕念佛,代他忏悔,至今已到了六十五个年头。若女菩萨方在青年,前程不可限量,岂可生此妄念。”婉贞听了妙悟一席话,不觉呜咽起来。他想起昨夜死在棺内时,明明觉得自己一魂不泯,回到家园,见老父,见翁姑,虽然父亲翁姑都不理我,想来魂灵是无形之物,生人不能见我,所以我虽见他、叫他,他却并不知道,并不是不理我。至于后来,忽然看见耕伯,那般温存、体贴,明明与我交谈,这岂不是两魂相遇。他的魂能与我的魂相遇,想来已是凶多吉少的了。虽然我不难学妙悟这般苦守,但是妙悟能把丈夫骸骨移在庵旁,相守至六十五年之久,将来示寂,还有同穴之望,我的陈郎倘在外遭了不测,却叫我怎生为情也。”想到这里,所以不觉呜咽起来。妙悟此时,却盘膝瞑目,合十入定。良久,婉贞呜咽定了,妙悟此时,却盘膝瞑目,合十入定。良久,婉贞呜咽定了,妙悟道:“女菩萨情种哉,一定有难言之隐。然而老衲是出家之人,并且痴长了数十年,何妨略示一二。”婉贞心中暗想:“这妙悟处处能窥见我的隐衷,一定是个智慧之人,我何妨捐除了儿女情态,把陈郎走失之事告诉了他,或者他能料出吉凶来,也未可知。”想罢,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一遍。妙悟道:“少年人,心性不定,误听人言,留恋他乡,终有归来之日,女菩萨何必忧虑。”婉贞道:“这是老师傅慰我之言罢了。”妙悟道:“不瞒女菩萨说,老衲初出家时,本名妙静,近十年来参透禅机,学我佛以慧眼观众生之法,料事百不失一,所以改名妙悟。我且说四句偈言。女菩萨听来,包管日后有验:
万里风涛万里人,交柯连理种情根。
他年悟彻情中趣,再把他情说与君。”
婉贞听了,莫名其妙。因说道:“弟子愚昧,不解偈中玄理,老师傅何妨明示一切?”妙悟道:“便是老衲,也莫名其妙。此中有无玄理,也不可知。女菩萨但牢牢记着,或者他日有验也。”婉贞道:“弟子此时之心,已如止水,何以尚有他情?”妙悟道:“女菩萨解错了,他者非我之称,既然非我则我之外第二人是他,即第三人、第四人,无非是他。女菩萨未能无我,所以不能无他,他亦未能无我,所以更不能无他。女菩萨自去参悟罢了。”婉贞道:“老师傅四句偈中,却有三个情字,不知这情字作何解说?”妙悟道:“先天一点不泯之灵,谓之情,此乃飞潜动植一切众生所共有之物,有之则生,无之则死,有何难解。”婉贞道:“老师傅清修数十年,自应参透清净妙谛,不知还能忘情否?”妙悟呵呵大笑,道:“女菩萨聪明智慧,但是未能免俗。这情字既然有之则生,无之则死,老衲又何敢无,何能无?何况我佛最是钟情之辈。”婉贞讶道:“我佛清净无为,虚无寂灭,何以尚不能忘情?”妙悟道:“佛以慈悲为本,请教大慈大悲,发宏大誓愿,拯救众生,这个情还有比他大的么?须知无人无情,无处无情。这情字正施于君臣之间,便谓之贤君忠臣,反施之于君臣之间便是暴君叛臣;正施于父子之间,便是慈父孝子,反施于父子之间,便是顽父逆子。夫妇之间,施之于常,谓之恩爱,施之于变,谓之节义。世人力量单薄,情亦单薄。所以能见情之处,只在伦常之中。我佛法力无边,情亦无边,所以能普施之于众生。可笑世人论情,抛弃一切广大世界,独于男女爱悦之间用一个情字。却谁知论情不当,却变了论淫。还有一种能舍却淫字而论情的,却还不能脱离一个欲字。不知淫固然是情的恶孽,欲便也是情的野狐禅。可笑有一种人,欲求皈依佛法,动说勘破情关,不知破了情关,便是我佛的罪人,如何可以皈依?究其所以之故,不过是误拿欲字作情字解。其实他是勘破欲关,情关如何破得呢?便是老衲,苦修数十年,无非是勘不破一个情字。”婉贞道:“敢问老师傅,是甚么情勘不破?”妙悟道:“便是夫妇之情。我自问从出家以来,愈到心如槁木死灰处,愈是我情最深处。所以我说,世人动辄以淫欲二字作为情字解,还要拿他的见解发为议论,著书立说,这种人是要落拔舌地狱的。”婉贞道:“善哉,善哉。老师傅一席话,真是世人的当头棒喝,弟子受教多多矣。只是弟子有来处,无去处,欲求剃度,师傅又不允,不知能设法使我回广东么?”妙悟笑道:“此处肇庆府,便是广东地界,女菩萨要回岗边是真。”婉贞道:“正是。”妙悟道:“此处虽有到佛山的渡船,然而我看女菩萨灾晦未退,又是孤身女子,不宜远行。不如设法通个信到府上,打发人来接的妥当。”婉贞道:“只是打扰师傅不当。”妙悟道:“不妨,不妨。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但不知女菩萨自己能写信否?”婉贞道:“写信容易。但是这荒僻所在,如何寄去。”妙悟道:“那就好了。今日饭后,翠姑本要进城,就请写了,交他带进城去寄罢。”婉贞连忙称谢,妙悟引到禅室里,文房四宝皆备,遂提起笔来,写了一封信,给他父亲。及至封了起来,一想,寄往那里好呢?岗边地方,是个乡僻所在,各处渡船都不通的,必要有个转交之处才好。想了一想,只想起陈六皆表叔,在省城大新街开了一家聚珍珠宝店,不如托他转交罢。于是提起笔来,写好了,交与妙悟。不期站起来时,忽然觉得头晕,便又坐下,定了一定神,只见天旋地转的,晕的了不得。妙悟已经觉着,便叫翠姑设了一张榻,请婉贞且歇息歇息,自己便到佛堂外去诵经。
婉贞睡到榻上,觉得一阵一阵的昏迷,便自矇眬睡去。合着眼,便见鸨妇阿三姐来威逼接客,略不肯从时,他便拿皮鞭来打。正待哭喊时,那阿三姐不见了,拿皮鞭的却是式锺,提起鞭,狠命的打来,不觉叫一声“嗳呀!”一惊而醒。却是身上打伤之处,在那里切痛。又觉得耳鸣眼花,十分沉重,自己抚摩身上,觉烧得和火炭一般。念到身世凄凉,不觉凄然泪下。才闭了眼睛,又是梦魂颠倒,不是吓醒,便是哭醒。如此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也不知醒了几次,睡了几次。翠姑从外面进来道:“小姐,请起来用膳罢。我们老师傅是吃长素的,没有甚么菜,待慢得很呢。”婉贞道:“那里话,惊扰得很。我此刻觉得十分头痛,吃不下去,请你老师傅自便罢。”翠姑伸手向婉贞头上摸了一下,道:“嗳呀!怎么烫得这般利害。”说着三步两步跑了出去。一会儿,妙悟进来,看了道:“阿弥陀佛!这是昨夜受了感冒了。翠姑,你赶快拿我的午时茶煎一碗来。”翠姑答应去了。妙悟到自己禅榻上,取了一床夹被,代婉贞盖了,掖好了四面。婉贞道:“老师傅,可怜我落难在此累你,我也说不出多谢的话了。”妙悟道:“女菩萨,安心睡罢。等一会吃了午时茶便好的。”说罢,又盘桓了一会,方才出去。一会儿,翠姑端了午时茶来,给婉贞吃了,便到城里去,代婉贞寄信。婉贞自吃了药茶之后,依旧迷迷蒙蒙,不觉睡到掌灯时候,方才觉得烧热略退,只是依然头重,不能起床。翠姑端了一碗薄粥来请用,便告诉:“信已交信局寄去了,小姐只管安心,我们老师傅是个慈悲老佛,你不必烦心搅扰不安这一层,快快将息好了,等府上接了信,打发人来接你时,只怕我们还舍不得你去呢。”正说话时,妙悟也来了,一般的用好言抚慰,倒闹得婉贞十分不安,满望早点好了,虽在这里暂住,却还不至于以病体累人。
谁知他的病,偏不肯就好。在贞德庵一病,就是半个月。病既不愈,那寄去的信,也竟绝无回音。看官们想还记得,那聚珍店,久已关闭了,陈六皆已经将货底运到别处贩卖去了,这封信如何还送得到。可怜婉贞那里得知,心中又是思念父亲,又是记挂耕伯,看着妙悟、翠姑,天天都为自己的病忙的不得了,心中又是不安,加以寄信去后,父亲非但自己不来,也并不打发一个人来,更且回信也没有一封,不知家中出了甚么事故,他那一寸芳心之内,时时刻刻拿这几件事来辘轳般转。大凡病人最忌的是心事,他的心事更不止一端,如何能够骤愈呢?所以闹的一天轻,一天重起来。翠姑着实耽点心事,只有妙悟,行所无事,道:“这是他灾难未满之故,灾难满了,自会痊愈的。你看他的相貌清而不癯,秀而有骨,是个有福之人,断不至于死在这里的。”翠姑道:“话虽如此,也要早点医好了他,彼此放心省事。”妙悟道:“他此刻心事烦得很,万难痊愈的,只要解了他的心事,他就可以十愈八九了。”翠姑道:“这就难了,他的心事,他自己才知道,谁能解得。”正说话时,外面有人叩门。翠姑出去开了,外面踱进一个男子。妙悟一看,道:“好了,女菩萨的救星到了。”
原来此人是肇庆城里的一个名医,姓黄,字学农,年纪约有五十多岁。与妙悟夫族本是世交,妙悟出家那年,学农的父亲还撰了一篇碑记,至今尚嵌在庵中墙上。这黄学农虽是学成医道,十分精明,却并不悬壶问世,所以轻易请他不动,他也轻易不肯代人看病的。平日极敬重妙悟的节义,所以时常到贞德庵来望望。
当下妙悟见了学农,便合十道:“居士,违教久了。”学农道:“正是,许久未来瞻仰老佛。昨日被鹤山的一个舍亲,硬拉去看病,直到今日方才回来,路过这里,特来问讯。”妙悟道:“非但令亲要硬请看病,便是老佛也要重烦居士。”学农道:“老佛有甚不适?”妙悟道:“非老衲病,是老衲病,老衲不病,老衲病病。”学农道:“老佛又要谈禅了。”妙悟一笑,方说出婉贞病来。正是:
天际送来灵扁鹊,禅床顿起病雏莺。
未知婉贞之病,能医得愈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三折肱名医愈烈女一帆风侠士送娇娃
且说妙悟,当下把婉贞夤夜投奔,感冒得病半月不愈的话,说了一遍。学农道:“老佛忒煞胆大,倘使他是个人家逃出来的婢妾,你也收留下来,不怕累了自己么?”妙悟道:“四大皆空,何处是累?”学农道:“慈悲心动,怕不能空。”妙悟道:“此女虽无来处,却有去处,也不必累我。”遂把婉贞所述之遭际,及寄信回家,嘱人来接的话,一一述知。学农道:“原来是一位奇节女子,可敬,可敬!我便医他。”妙悟便叫翠姑,先到禅室里去,知照了婉贞,然后亲引学农到里面去。婉贞已是勉强坐起,用夹被围住了下身。翠姑端过一张矮脚几,放在榻上。学农诊过了脉,定了方子,便和妙悟同出佛堂外面,好让婉贞方便睡下。学农道:“他这个症,有伏暑在里面。起先只管吃些午时茶,所受风寒都祛去了,只是不能清那点暑热。我这方子,吃两剂下去便好的。”妙悟道:“居士名手,自然能祛除百病。只是他的心病难除。”学农道:“说到心病,便是神仙也难医治,莫说是我。”妙悟道:“我料他此时心病只有两条,若能先治好了一条,他的病也就易好了。居士住在城里,相识人多,或者可以同他设法。”学农道:“奇了。这女子的心病,怎么叫我到城里去医起来。”妙悟道:“他此刻两条心病,一是思夫,一是思父。思夫这条,我们是难设法的,至于他思父一条,似还可以尽点力。”学农道:“怎么尽力呢?”妙悟道:“他曾经写了一封信回去,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信。他自写了这封信之后,便病倒了,不能执笔。老衲是仅识得经卷几个字,写是写不来的。居士若能代他写一封信,写得上紧点,叫他家里赶快打发人来接他,等他家人到了,我包管他的病就好了八九。”学农道:“这个容易。老佛去问了他家的住址,我便代他写封信。”妙悟道:“他写信时,那收信地方,我看见过的。一时忘了,待我再问他来。”说罢走到里面,问明白了,出来对学农道:“写省城、大新街、聚珍珠宝店、陈六皆、转交朱小翁便是。”学农听了大惊,顿然省悟,道:“他莫非是陈耕伯的聘宝么?”妙悟道:“居士何由得知?”学农道:“这个陈六皆,是我的老朋友,他所开的聚珍珠宝店,早已闭歇了,此刻带了货底到梧州去卖。前一向路过这里,还在我家耽搁了几天,动身还不多时。他告诉我,一个侄儿,别字耕伯,才定了亲,便不知去向,后来那所定的侄媳,也被人拐去了,听说卖在梧州,是这个女子自己告了官司,亏苍梧县李大老爷,交代同乡人带他回去,到了肇庆峡,沉了船,捞救不着,生死未知,还托我打听呢。”妙悟道:“善哉,善哉。这是佛法因缘,得遇居士。他虽未曾对我说出陈耕伯名字,然而所有情节,一一符合,准定是他,居士便行个方便如何?”学农道:“请老佛去问明白了他,倘然是这个人,我便亲自走一遭,送他回去。”妙悟合掌道:“善哉,善哉。待老衲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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