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和欢》(3/6)-清-青心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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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双和欢》第 3/6 部分)

翠翘听了,暗回想道:“她也说得有理,她实在费这一主银子讨我,我一家实得了她那几百银子的惠。一些不曾补报她,若是死了,又拖累她吃官司。我今生虽得个清白,来生难道不要填还她。况闭眼见刘淡仙道:‘孽债未完,如何去得?’若是死了,不但前生孽债未完,又增今生一种冤孽了,何时还得干净。她既道我好了寻个人家嫁我,我且将计就计,替她说个明白,又还了她的身钱,又完了我的孽债,多少是好。”因开言道:“妈,我实是得你身钱,我岂将死涂赖你。但我当时明白讲过,我自起笔卖与马家做妾,却不曾说卖来为娼。这纸亲笔文书见在妈处,可以质证。怎么今日叫我做起粉头来?我是甚等人家女儿,甚等自贵的人品,这事怎么做得,不得不寻了尽头路了。妈既说把我择人另嫁,这个只管使得。我貌非丑陋,才非蠢,倘若遇着主儿,就高出前价些也未见得。我与妈何仇,定要将命来做冤家。冤家只可解,不可结。可以全生,何苦要死,便依娘使得。但只一件要断过,经不得我好了,娘翻转了口,那时做下来,却不要怪我哩!”
秀妈连连道:“我的儿,你妈妈若是骗了你,好了又逼你接客,等我遭遇强梁,倒浇蜡烛照天红。况生死在你,逼得你身,逼不得你心,做妈的决不食言。你再不必狐疑,好保重自家身体。”翠翘由此强进饮食,渐渐好了。
秀妈恐外面人杂,又将翠翘移到凝碧楼上居住。此楼三面铺翠,一面凌空。东望沧桑,一泓海水细杯中;北望京畿,云里帝城双凤阙;南望金陵,龙盘虎踞真人毓;西望岐山,兼葭白露美人怀。回思父母,已是梦魂飞不到之境矣。翠翘对镜无聊,遥忆当日金生订盟光景,宛如昨日。而路远人离,杳不可问,题十不谐以记其悲。
其一
一不谐,一不谐,盟言未尽祸飞来。哎呀,祸飞来,两分开。
其二
二不谐,二不谐,情短情长积满怀。哎呀,积满怀,苦难挨。
其三
三不谐,三不谐,思到无思泪满腮。哎呀,泪满腮,不能揩。
其四
四不谐,四不谐,旧事新怀难摆开。哎呀,难摆开,去又来。
其五
五不谐,五不谐,恨咬银牙半似呆。哎呀,半似呆,强托腮。
其六
六不谐,六不谐,别酒将倾日色歪。哎呀,日色歪,头怎抬。
其七
七不谐,七不谐,怨杀王孙去不来。哎呀,去不来,鬼神差。
其八
八不谐,八不谐,死到黄泉复转来。哎呀,复转来,孽应该。
其九
九不谐,九不谐,生生拆散凤鸾偕。哎呀,凤鸾偕,怎安排。
其十
十不谐,十不谐,哀哀翠翘命儿乖。哎呀,命儿乖,真可哀。
题毕,愈觉无聊,情殊不胜,坐卧不安。烹佳茗消渴,见新水浸溪。阜草拖岚,潮声嘘座,帆影拂阑,又成一律。诗云:
入窗新水浸溪花,阜草拖岚四望赊。
近海潮声嘘座湿,隔城帆影拂谏斜。
风扶瘦我轻登阁,浪促征人倒印沙。
往事不堪频泪落,瓯香慢煮雨前茶。
翠翘题罢,无人和答。正自无聊,忽听得隔楼有人良吟。翠翘侧耳静听,只听得那人吟道,诗云:
楼外谁家青鬓娃,长吟声隔碧桃花。
愁侵笔底低疑咽,怨向风前教若嗟。
远接芳香嗔蝶粉,微通幽意喜窗纱。
卿须怜我才多藻,我却怜卿未破瓜。
翠翘正在污辱场中,忽闻隔楼有人吟诗,以为幽谷嘤声,出于望外。因探头一望,只见一个书生,飘巾华服,在那里低徊想望。翠翘看见暗忖道:“此生听他吟咏,虽非白雪阳春,却也还是诗书一脉。但不知是甚样人?”因细细访问,方知那生叫做楚卿。因又暗暗思量道:“我如今身堕火坑,怎还由得我往日心性。只要脱去火坑,便是万幸。若能脱去火坑,便随了此生,又是万幸了。”正是:
只徒苟且全,翻致流离碎。
不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惜多才认作贼子
坑薄命偕侠图财
词曰:
眉弯弯,眼团团,怎把山鸡认作鸾?饥来不择餐。心说酸,泪垂干,不道人情狼虎般。娇花怎不残?
右调《长相思》
话说翠翘因见那楚卿象个旧家子弟,不合起了个妄想的念头,便一时浑得没了主意。
又一日,忽听得那楚卿又在隔楼吟咏,翠翘不觉倚窗凝睛熟视。那楚卿初时故作不见,等翠翘看他时,三不知回过头来向翠翘深深一揖。翠翘仓卒中回了一个万福,缩身便退。那楚卿因对着楼跌足自语道:“如此国色天姿女子,怎么落在娼家,真令人怒气填胸,须发上指。若有商量,待我效昆仑盗出红绡,等她一马一鞍,也见我这点热肠。只是不能与她面谈,问其详细。她身在笼中,又不解侬意,怎能出此火坑。美人,美人,虽说佳人已属沙叱利,犹幸义士还逢古押衙。只可惜今日当面又错过了。”言罢,掩窗而入,叹息之声,犹咄咄不绝。
却说翠翘虽敛迹退入,却不曾去远,那人说的话,却句句都听得明明白白。心中暗喜道:“我只道他是个文人,原来也是个侠客。今幸有缘得遇,可惜方才不曾求告他。”又想道:“若是求告他,隔墙私语,被人看破,出丑不便,莫若写下一封书,隔窗投去,细诉苦情,他自然怜我。若能拔出火坑,就跟随此人为妾为婢,也强似为娼多多矣。”主意定了,因作书一封书曰:
翠翘不幸,遭逢家难。又不幸,为匪人所欺,堕落烟花。每至清风朗月,痛红颜之失所;秋帐冬,伤薄命之无归。自谓风尘贱女,难希君子垂怜;岂料侠烈高人,深为裙钗动念。口口开笼,声声救苦,言闻于耳,感已铭心。倘遂其言,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昔人云:“骨化形销,丹忱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良有以夫。本欲哭诉君前,奈身无彩翼。所望者,郎君义胆包天,雄谋盖世,必能出奇计,引困龙离孽海也。平康恶况,度刻如年。早一刻,则沾一刻之惠。君之德也,妾之愿也。谨摇尾伏首,惟仁人是望是祷。
翠翘写完了书,欲要隔窗掷去,又恐怕投不入,失落了,被他人看见。欲要寻人寄去,却又无人。正费踌躇,无心中走到楼下园内闲步。忽见一童子来挑水,翠翘问道:“你是哪家小官?”那童儿以手指口,作不能言之状。翠翘疑是楚家家人,因问道:“你莫不是楚家小官吗?”那童子连连点头。翠翘又问道:“我闻哑者必聋,你可聋吗?”那童子摇头作不聋状。翠翘低低道:“我有一缄寄与你相公,烦你带去,不可失误。”那哑子点头,就伸来接。翠翘便忙忙取了递与他道:“收好了。那哑子紧紧藏在贴内,打完水,竟自去了。
次日,哑童儿又来汲水,翠翘走近前问信道:“可有回书吗?”那哑童儿点头相应,取出一条素纸封儿,递与翠翘。翠翘接了,便转身上楼抓开,止有“昔越”二字,不解其意。仔细沉吟,几翻费解。忽然有悟道:“是了,是了,他约我二十一日戌时越墙相见。今乃二十一,晚上他约来相会,须索要伺候他,经不得妈妈屋中有事耽搁哩。天,我王翠翘得见君子,仗他义侠,脱离火坑,全靠神灵默佑。”将楼上收拾洁净,以待楚生。
将乃黄昏,忽然秀妈来看他。问道:“我儿身子健否?”翠翘道:“这几日渐觉平复。”秀妈道:“如此却好。你妈妈这两日为你婚姻终日碌碌,高不成,低不就,十分纳闷。你在这里甚是不便,那些浪子闻你的名,日日来扰,巴不得寻个主儿,等你也了却终身,你妈妈也有几两银子别用。如今有一邹家要来娶你,不知可成得么,甚是心焦得紧。连日不曾来看得你,放心不落。今略少闲,替你清谈清谈。”翠翘道:“有累妈妈费心。”锅边秀拿酒至,两人对酌,攀古论今,直至更深方散。
翠翘心下十分慌张,送妈妈回去,将门重重关上,又将灯细照了一番。上楼开窗一望,早有一梯靠于窗前。翠翘且惊且喜,咳嗽一声,外面也咳嗽一声,便有人扶梯登楼,缘窗而入。翠翘一看,果是楚生,不胜之喜。因倒身下拜道:“薄命翠翘,流落烟花,望乞仁人,提出坑陷,生当衔环,死当结草。”楚生答拜道:“久仰芳卿,孝义绝人。近见牢笼娼室,不胜愤恨,每为发指。昨又承华札下颁,尽悉芳卿五内。小生虽不比许俊押衙,亦当勉力出卿于火坑孽海之中,必不敢负芳卿一片心也”。
翠翘流涕感谢道:“若能如此,是翘之一天也”。二人相对甚乐。楚生因调之道:“身在娼门,孤芳自守,亦寂寞乎?”翠翘道:“心似太虚,一任浮云来往,何能染我?”楚生道:“只怕已染半蓝也。”翠翘道:“任他涅也不淄。”楚生道:“人非草木,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因以身逼翠翘道:“良宵相遇,已不可虚度。况吾定计脱卿,岂可无以谢我。”翠翘道:“此身不死,愿以异日。”楚生道:“今日发仞之始,若不和谐,恐后事不利。”
翠翘因要厚结其心,求他救拔身子;又因此身已失,非复昔日之比,便应道:“求郎拯救,岂敢惜荐衾枕。但愿他日切莫中道弃掷,使奴有白头之叹。”楚生忙跪地叩头,罚誓道:“我楚卿若负了王翠翘今日之情,强人开剥,碎尸万段,全家尽遭兵火。”翠翘因扶起道:“愿君转祸成祥。”于是男贪女爱,携手登床,玉扣含羞解,银灯带笑吹。一霎时无限温存。〔此后缺山歌一首,九十字〕雨罢云收,铜壶漏箭,且四催矣。翠翘道:“妾感郎君义侠,蒲柳之姿竟蹈崔、张之辙,唯君子怜而秘之。幸早定奇计,脱解妾身,终事君子,实心愿也。”楚生道:“此我事也,三日内定以奇计脱汝。”翠翘再三致谢,比及五更,楚生别去。
次晚复至道:“我着人探访妈儿口气,她原无心把你从良,只想你身体强健,依然卖与番儿手,有两家在这里说,许了她七百银子,她还不肯,要一千两方卖,我一时又凑办不起。那主儿出了七百,若添百数讨了去,可不辜负了你这番义气,我一段热肠。吾今已另有一计矣。”翠翘听了,半信半疑道:“如今却计将安出?”楚生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翠翘道:“此非上策,万一拿着,郎君脱身去了,叫我翠翘浑身是口,也难分说。一个好端端的人,倒弄得要死不能,要活不得,那时怎处?愿君再定良谋,此策殊未尽善。”楚生道:“不妨,吾有名马一匹,日行千里;马奴健儿,武勇超人,一夜工夫有三百里走。明夜缘窗而下,跨马往北,天明便离了本境。再雇了骡车,一同进京。我楚府里家眷,那个敢来拦阻。”
翠翘心下犹疑,欲不依他,业已失身于彼,恐怕翻转面皮,为害不小。若是随他去,又恐一个走不脱,这番跟人逃走,免不得任她磨灭。千番思量,万般踌躇,进退两难,行止莫决。点头嗟叹道:“又遇魔头也。咳,我王翠翘错认他是个仗义君子,那知他是个行险小人,这事多管要做出来。也罢,也罢,不去也不好,去也不好,死中求活,听天而行,只得依他去吧。”两泪交流,对楚生道:“此去行险侥幸,凶多吉少,须要郎君全始全终,当不得半路丢了我,我就死在黄泉,断断不肯放你。”楚生道:“卿无过虑,就到那出头出脚时节,我挺身认了,拼得还她原银,怕她怎么奈何了我。”翠翘道:“郎若如此,妾无虑矣。”楚生快活无极,翠翘忧郁千般。
次夜更深,楚生越窗而至,对翠翘道:“万事已备,请卿启行。”翠翘犹有迟疑状,楚生又誓道:“若事败,楚卿不以身任,而致令翘娘受辱者,千虫万毒,攒食其身。”翠翘遂意决,下窗上马。楚生亦上马同行。翠翘见那马夫青褶裰,毡笠,携伞同行。
此时,九月天气,霜降以后,地面近海,便觉寒色侵人。正值廿三四,又无月色,好生凄惨。在马上叹道:“好共歹,都在今番也。”意懒心灰,随马而行。忽闻鸡声报晓,口吟一绝。诗曰:
四野鸡声齐报,一村晓雾重封。
小舟漫移曲浦,篙师未谙西东。
楚生道:“天且明矣,急早加鞭,出得这个所在,就好安住了。”翠翘加鞭赶行,忽听后面喊声大作,翠翘晓得不是好声息。对楚生道:“后面人喧,定是追我者矣。郎害我也。”楚生道:“无妨,我一力承当,怕他怎的。”看看后人追至,楚生将马一拎道:“我去替他说话。”
此时天尚未甚明,不知楚生往那条路去了。翠翘还认定他真放马回去,对追的人说话,勒着马等候。追者赶上道:“拿着了!”却原来是马龟同秀妈。几个邻里地方见了骂道:“好淫妇,不肯接客,却跟野汉子逃走。替我反绑起来,锁了!”手下人一齐动手,捆缚起来。翠翘此时死又死不及,悔又悔不得,心中还仗着楚生来救驾,那知他打鼓弄琵琶,相逢是一家,不知哪方去了。
秀妈吩咐道:“她一人不能独行,必有个奸夫,寻一寻看。”树旁边寻出一条汉了,认得却是都诈。秀妈道:“你这奴才,你在我家几年,我也不曾薄待你。你吃酒撒泼,我方才打发你出去,你却怎的敢拐我家的人走?”抓住了就是一顿鞭子。都诈,只是不做声。秀妈骂翠翘道:“好客不接,却去偷垃圾保儿,你这腌泼贱,且带回家去,再替你说话。”一齐回转本境,已是巳牌时候。看的人尽叹息道:“恁般一个好女子,却跟了个保儿走。”翠翘羞的脸红气胀,只将双眼闭着垂泪而已。忽一人道:“你们不要恁的胡说,坏了那女子的名声,这事多分又是那楚卿烂心的笑耍他。
翠翘初时还要倚楚卿为泰山,今忽听了此言,晓得他是一伙人,做弄她一个。咬牙切齿,怨一声自家,恨一声楚卿,叹一句命薄,骂一句乔才。
嗟怨未已,已至家中。秀妈分付锅边秀,将翠翘衣服尽剥了,连裹脚也去个干净。将绳子兜胸盘住,穿到两边臂膊,单缚住两个大指头,吊在梁上。离地三寸。止容脚尖落地。那壁厢也将都诈吊起,只不脱他裤子。翠翘无寸丝遮盖,赤身露体,羞得没处躲藏。到此地位,生死由人,一身无主,只得闭着眼睛,随她怎的。秀妈骂道:“好淫妇,好贱人!我叫你接客,你就将刀刎颈图赖我,你跟人走去就是该的?你道是好人家儿女,不肯做娼家事,我十分敬重你,放你在后楼居住,不教你见客迎人,日日替你寻个好人家,打发你起身。哪知你都是假惺惺,几日?儿就痒难过,去偷汉子。偷别人也还好看些,恁般急得紧,就跟了个保儿走了。你这样贱货,不打你哪里怕!”提起皮鞭,一气就打二、三十。
可怜翠翘,几曾受过恁般刑法。手是吊住的,脚下只得二大指沾地。打一鞭转一转,滴溜溜转个不歇。正是:
人情似铁非为铁,刑法如炉却是炉。
翠翘欲死不能,求生无术,哀告道:“娘,打不得了,待我死了吧。”秀妈道:“咦,你倒想着死哩,我且打你个要死。”又一气打了二、三十皮鞭。
翠翘心胆俱碎,道:“娘,真打不得了,听你卖了我吧。”秀妈道:“我正打你个要卖。”又是二、三十皮鞭。这番翠翘气都接不来了。道:“娘,真正打不得了,要我生则生,要我死则死,要我接客,也情愿接客了。”秀妈道:“你来骗我,我若放你,你就要作怪哩!我做这四百五十两银子不着,只活活打杀你。”正是:
只因赚入牢笼内,生死由人定主张。
未知翠翘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破落户反面无情
老娼根烟花教训
词曰:
走青□,飞冥鸿,鹦鹉笼中梦也空。学语敢朦胧。粉太工,脂太浓,羞杀全无闺阁风。教妾苦为容。
右调《长相思》
话说翠翘熬刑不过,哀求道:“妈妈,是我不是。自今以后,再不敢撒矫做作,一听妈妈教训了。求妈妈棒下超生,王翠翘不合一时志短,听那楚卿的愚骗,背妈妈逃走,原非我的本心。今日这桩事落在妈手,生死听妈,存亡听妈。只求妈哀怜我去国离乡,飘流到此。妈妈法外施仁,开一面之法网。妈,翠翘实是打不得了。可怜王翠翘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疼得肝肠碎,痛得心胆裂。妈,得饶人处且饶人。妈,你打死翠翘值甚的,可不丢了你四、五百银子。妈,你不看人面看银子面上,也饶得我这次儿。妈,你这遭有言,我若不听,再打也不迟。”
言到伤心之处,旁人无不替她堕泪。秀妈道:“如此还要打了一百做样子,再替你断。”拿起皮鞭又欲打。翠翘惊得魂出道:“罢了,熬不得了,是死也。”头打两、三个旋,脚一连几搓。只见那双丢丢脚儿上,十指。鲜血直喷,头发尽散,口中白沫吐出,眼睛之中血淌。众粉头看她恁的光景,一齐跪下替她讨饶。
秀妈看见那个模样,也怕弄杀了,便应道:“饶便依众人说,饶了你却要招过,今后违我法令,打多少皮鞭?”翠翘道:“若再违妈规矩,愿打一百。”
秀妈道:“自今日以后,逢人要出来相叫,客至要唤点茶,献笑丢情,逢迎佐饮,却都是不可违拗的。违拗也要打一百皮鞭。”翠翘连连道:“也是这等。”秀妈道:“哪个肯保得他无事,我便放她下来。”翠翘道:“好姐姐,哪个保我一保?”
内有一粉头唤做马娇,道:“翘姐,我保便保了你,却是放你下来当不得寻死觅活,我的命便送在你手里了。”翠翘道:“事已至此,死亦无用。我自知孽障深重,不能解脱,已安心听命,决不连累于你。”马娇道:“如此,我一力承当,保你下来。”马娇至秀妈面前,跪下道:“女儿愿保翘姐。若她有事故,都在女孩儿身上。”秀妈道:“娇儿,你好大包袱,保便把你保了去,却是要包得完完全全的。若有一些儿破绽,都在你身上。”马娇道:“女儿一概包到底。”秀妈道:“如此,替我放下来。”
马娇叫锅边秀轻轻放落,哪里站立得住。就替她穿了衣服,挽起髻儿,替她套上鞋子,道:“娘,我同翘姐去洗个浴,再来谢罪。”马娇扶入,安慰她一番,暖一壶酒把翠翘吃道:“翘姐,你恁的一个伶俐人,怎也中了他们的托刀计?那楚卿乃天下薄情子,有上肚的恩情,没有落肚的盟义,也不知赚了多少子妹,害了多少内家,骗了多少朋友。是龟奴才挽他出来,许他三十两银子,教他定计来骗你的。你带去的书,他约二十一日话,句句那个不晓得,但不敢走漏消息对你说耳。你如今落了她的局,只好收心耐意,待时而举。适才你不该说出楚卿带你走的话,他若知道,还要来分清。你若不咬住他还可,你若与他硬证,他极反得面皮的,你却不要斗了他的性。”翠翘道:“他与我盟言在耳,只怕不是恁般负心。”马娇道:“我言不差,你见便知。且吃口酒去谢了罪,同你去睡吧,明日好入教门。
翠翘一夜不曾讨得睡,又打了几百皮鞭,神疲力倦,肚中又饿,口内又渴。亏这几碗酒吃了,方硬挣些。走到秀妈前磕头谢罪。秀妈正欲开言,楚卿自外而入。秀妈起身迎道:“楚相公甚风吹到此处?”翠翘还痴心,想他是来替他分剖的,低头不语。那楚卿应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闻得一句不白之冤,特来一对。闻你那跟保儿走的丫头,说我楚卿相公带她逃走,这丫头是甚等人?叫这淫妇出来,待我当面问她。他认得我是甚等主儿,却来图赖我。”秀妈道:“楚相公,并没有这话,不要听闲人言语。我那丫头并不曾提着相公身上。”楚卿道:“我家人在这里看打,见那丫头亲口指名说我。我只要见她一面,问得她哑口无言,我便罢了。”
秀妈被他吵不过,只得叫道:“翘儿,快到楚相公面前陪礼。”翠翘眼中出火,心内飞刀,没奈何,走近前福了一福。那楚生到此地位也未罢了,只管要洗清那个赚陷人的名色,一把拽住翠翘道:“就是你这丫头乱说。你几时见我来?我几时同你走?你好回我一句有无,我便去了。不然,不替你干休。”秀妈道:“你答应了一句,伏个罪便罢了。”翠翘无奈道:“你说不曾,便是不曾了。”激得楚卿怒发三千道:“你看这泼淫妇的声口,还咬着我不放。我几曾约你走?好还我个明白。恁般不识高低好歹的娼妇,不打缘何气得过。”走近前,劈面就是一掌。
翠翘就地滚,就地跌,喊道:“辜恩负义的楚子任,你道不曾约我走,你‘昔越’二字,暗约我二十一日,越窗相逢,难道是假的?你强我同行,我固辞不肯。你道事败,我一身任之。皇天在上,你可罚得咒么?你强我成奸,许我白头偕老。你盟天立誓,人饶你,天不肯饶你。你将我堕入万丈淤泥坑中,不思量替我方便一言,委曲一句,倒来撇清。我以妈在上头,不说你一句,完你个体面回去,也万万分好了,你还来打我!你道打了我,便可以释旁人之疑,只怕难将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人可欺,天不可欺。你道:‘不曾带我走。’你来,我替你赌咒!”一把拽住楚卿衣,不放楚卿。被她一口咬住,前后俱讲得是真情,本欲盖今日之短行,反彰露从前之亏心。
众人听了,一齐道:“依翠翘说起来,明明是楚子任害了她,反来做这样乌腔,我们众人替王翠翘抱个不平。”大家发了一声喊道:“骗害翠翘的是忘八、乌龟的鹰犬。”这一声,楚卿置身无地,抽身欲走。外面有人立在那里,又见翠翘数数落落,哭个无歇无休,倒不好意思,默默无言。秀妈还要存他体面,对翠翘道:“不要是这样没规矩,你跟保儿走,怎冤屈楚相公?娇儿,叫了她进去了。”翠翘也支撑不来,又怕触了妈儿,乘势同马娇进去了。
秀妈道:“我十分帮衬你,差不多就罢了。怎的定要撞壁?”楚卿道:“秀妈有所不知,此事外人俱道:‘替你设计,赚了这妮子。’这妮子死了要在我身上偿命,又添得他亲口咬着我,我再怎么做人?想着仗秀妈压着这妮子头,发挥一番,好掩一掩人的耳目,不想反讨个没趣。”秀妈道:“半路好买,半路好卖。你方才满帆风使得忒猛了些。也罢,今日她冲撞了你,本该我留在这里吃一杯解闷酒方好,人一发道:‘我们是柳隆卿胡子传了。’今薄具二星,折一小东,相公回去自饮一钟吧。”楚卿道:“我那在这两钱银子,但今日受了人无方之气,却得要买壶消消闷哩!”收在袖中,从后门去了。
当夜无辞,次日,翠翘起来不得,浑身疼痛,发寒发热。马娇报与秀妈,秀妈也自来看她,道:“翘儿,这楚卿乃无籍光棍,你怎么被他哄?此人着若带你脱了,他也是卖你的,哪里要你做妻子。他自己的妻子也是卖落水的,稀罕你。你如今心下是怎么说?还是在我家,愿卖到别家去?我如今条直对你说,你若在我这里做生意,我另着眼睛看待你。你若不愿在我家,我好寻一出得钱的主儿,依旧卖你去接客,听你自裁。”
翠翘道:“甑已破矣,伴新不如伴旧。妈教道我些,我愿死跟妈妈做生意。”秀妈大喜道:“儿子,良家女妾,深闺寡妇,星前月下,濮上桑间,求一行乐而不可得。你身入其中,却是这样千推万阻。你且将息两日,我替你讲明门户的制度,枕上的工夫,方好行事。”
分付锅边秀,拿好酒、红花、苏木、桃仁行血之药,吃将下去,身子日健一日。秀妈道:“儿子,我替你更一名字。你叫王翠翘,把王翠二字丢开,叫名马翘。如今有一客人要来看你,你却一些事故也不晓得,怎么留得他。若留了他,被他笑耍了去。”翠翘道:“睡便是这等睡,难道有几样不成?”秀妈笑道:“痴儿子,若娼家像良家一样,人都不嫖了,个中有许多妙境哩!”翠翘道:“求妈细讲一番。”
秀妈道:“(缺二一四字)就要学那日用的制度,其法有七:第一曰哭。接着有钱撒漫的嫖客,住了几时要收起身,你便哭将起来道:“情哥,你怎舍得丢了我去了。”撒矫撒痴,恋恋不舍。任他恁样刚肠,哭得他手酸脚软。他若是在行的,定说你客来客去,那留情得许多。我替你是逢场作戏,你怎忒认真了。你便两泪交流,呜咽道:“可见你男子汉心肠狠毒,不要说两人相得,留恋不舍,就是一块石头抱久也抱热了。接客虽多,情有独钟,我实有恋你意。”两行清泪,能生既去之春;一转秋波,足夺骚人之魄。有诗证,诗曰:
情郎欲待整归鞭,清泪临风可续缘。
任是铜肝铁汉子,也教心软再留连。
翠翘道:“若没有眼泪出来却怎么处?”秀妈道:“不妨,只要把生姜汁染就汗巾一条,将来揩眼,则泪如涌泉矣。”“二曰剪。客人住久,他有意恋我,我此时就要定计以结其心。恐怕别家见他,替你合得好,引他去跳槽。朋友们见你二人相好,拆你们的风月,与他一同剪香云,结为一处。分缚二臂,为结发之意。有诗为证,诗曰:
一缕香云截下新,赠与情人订夙盟。
只为烟花空结发,青楼也赋白头吟。
“三曰刺。两情既洽,必用一事以锁其心,不然子弟之心最易变。更闻得某人温存,便要想着那边去调弄。见了哪个标致,便思量去绰趣。到了这样时节,乃下手工夫,趁他有银子时,要令他心中少一明白,不但不肯出钞,便是我从前工夫都空用了。如今要用个重手法去拿他,或在两臂下,或在脚股上,或忽于脚板底下,以花针刺亲夫某人在上,以墨涂了,使他见之以为你情独厚,他必堕术中,死心塌地在你身上。他若去了,后来别客看见,想道某人不知怎样待他好,他所以如此恋他。又必多方加厚于你,欲夺前人之爱。你就可因而行计,攒眉哭告道:“某人在我身上费过多少银子,怎么用情,怎么好人,怎么知趣,我不曾报得他。言罢,吊下几点假泪。不由此人心中不转要绰趣,自肯用钱了。有诗为证,诗曰:
刺法机关不可当,情人一见便心降。
借他名色行我计,白镪黄金顿复囊。
“四曰烧。烧乃是苦肉计。如今的子妹刁钻,子弟也乖巧。要得他的欢心,赚他的钱钞,没有迫切肫动人心锁人意的法,那能笼得他堕入个中。只得用下这苦肉计,替他双双罚誓,男不变心,女不二念。若有反复,神天共殛。两人同灸,第一穴替第一等心上人,恩情最厚者灸,名曰‘公心中愿’。两人解开怀,肚皮合肚皮,胸前对胸前,以香灸之。第二两头相并而灸,名曰‘结发顶愿’。第三我左手合他右手臂灸,名曰‘联情左愿’。第四我右手合他左手臂并灸,名曰‘联情右愿’。第五我左股合他右股同灸,我曰‘交股左愿’。第六我右脚合他左脚并灸,名曰‘交股右愿’。当时曹操八十三万人马下江南,被黄公复一个苦肉计断送了。希罕世上这些蠢男子,不曾替他好,他尚且在人前卖弄某子妹替我好。你真替他烧香疤,他就破家荡产,卧柳吞花,死也不悔了。有诗为证,诗曰:
欲得痴儿情意坚,须将烈火肉身燃。
皮毛虽热心还冷,苦肉于今万古传。
“五曰嫁。嫖客不言娶,有何趣味;姐儿不言嫁,有甚温存。但这个嫁字比不得真正女儿的嫁字,乃相体裁衣,随炉打铁,见景生情的妙用。他是千金之家,问你身价要多少,你便道我原是多少身钱卖把他的,替他接了几年客,趁了多少钱,也有几个本利了。如今不过把他百数银子尽够矣。终日议嫁,说盟说义,说情说誓。他心昏了,自然舍得用银子。银子完了,他娶你不起,不用你辞他,他自善善而去了。有诗为证,诗曰:
盟山誓海用机关,针芥相招情实难。
嫁法从来夸妙诀,任他豪客也留连。”
正要说第六法,忽锅边秀来道:“有一位相公相访妈妈。”秀妈随即去了。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哭皇天平康寄恨
醉风流金屋谋娇
词曰:
今日何时?此中何地?思来想去令心碎。旁人说与不关情,关情惟有潸潸泪。哭告皇天,尽人遮庇,如何独把奴生弃?告天天再不垂怜,拼游地下相回避。
右调《踏莎行》
却说秀妈送客去后,复唤翘儿,听说完了六、七二法。“六曰走。此法乃计中行计之妙。他嫖得手头空乏,要娶又无资财,欲嫖又无钱钞。前法已施,后事难继,要打发他出门,止有一走法,可以骗得他动。或约他走到何方,或叫他讨船何处,哄得他确信无疑。到了那日,收拾起身,一头撞破,声言要拿送官,他自然没趣去了。此散兵之计,他只道缘悭分浅,被人撞散好事,那知计中拖刀。有诗为证,诗曰:
欲散穷坯不出门,此中妙计走中寻。
纵教聪慧过颜闵,岂识包藏有祸心。
七曰死。人生只得一个死。若是接一个客人,便死一身子,也没有许多身子死得。此乃假死,非真死也。两人好的时节,看他心有动摇,便道我生是你的妻,死是你家鬼,我是定要嫁你的。你若不娶我,我死也死在你身上。他若是有大有小,明知他不能娶你,便道我不能嫁你为妻,枉替你恁般相得。我虽接了多年客,那个象得你恁般温存,知疼着热。你既不能娶我,我替你双双同死,也强似活分离在世上。正是在世不能结同心,死后愿为连理树。不怕他不倾心在你身上。有诗为证,诗曰:
致之死地复能生,最妙机关暗用情。
阿侬参得其中奥,闪杀风流赚杀人。
晓得了这七字阴符,就好行登坛杂技。立在门前,过客看你一眼,便要笑脸相迎。若牙齿生得好,便微笑露齿,以献其美,名曰‘献银牙’。脚小不歪者,以脚踏门阈,低首自视,名曰‘凤点头’。若身材美艳,便立出一少,名曰‘献身说法’。手好则半露春纤,或眼角而传情,或闲吟而丢俏。无非欲勾引他春心,打动他欲念。通斯旨,可与为妓矣。”翠翘道:“原来如此,儿善领会矣。”
只因命犯桃花劫,任你清真也是淫。
翠翘既身入火坑,才技容颜无不第一,名倾一时,王孙、公子求一见以为幸。胡琴、诗学之名,扬溢远近,都称道:“马翘儿能新声,善胡琴。动人心,引人魂。博一笑,值千金。”翠翘每每回想:“出身是甚等人家,生平是何等期许?今日却堕落在这孽海罡风中,何年月日乃有出头日子?”深自怨恨。因为《哭皇天》以志其不平。
余生命薄家不造,舍身救父落火坑。
也曾轻身蹈白刃,岂肯甘心做下人。
无端陷入奸人彀,浑身是口难辩明。
将奴捆吊高梁上,打得皮开鲜血淋。
疼死三番昏四次,哀哀求告不容情。
求告百般方肯住,要奴招成愿弃迎。
奴生本是深闺女,怎识风流赚骗情!
听她一一从头教,无耻无廉丑杀人。
学成枕席妖狐态,夜夜乔妆去伴人。
人未眠时不敢睡,人如睡熟莫虚惊。
既要留心怕他怪,又要留心防他行。
客若贪淫恣谑浪,颠倒温柔媚心容。
熟客相逢犹较可,生客接着愈难承。
任他粗豪性不好,也须和气与温存。
妈儿只贪钱和钞,不分好丑尽皆迎。
鲜花任教拈藤伴,美女无端配戆生。
牙黄口臭何处避?疾病疮痍谁敢憎!
若是微有推却意,打打骂骂无已停。
生时易作千人妇,死后难求无主坟。
人生最苦是女子,女子最苦是妓身。
为婢为妾俱有主,为妓死生无定凭。
我今翻成皇天哭,一字吟成万结心。
寄与青楼多娇艳,乘早抽身出火轮。
莫待冷落门前日,泪洒西风泣断魂。
此词一出,闻者伤心,见者堕泪。翠翘以胡琴拨之,凄怨悲怆。莫说姊妹行中闻者俱号泣,不能仰视,即如秀妈之狠毒,听了亦觉潸然泪下。
且说此地有一游学书生,姓束名守,字其心,乃常州府无锡县人氏。父亲开店临淄,从父到此。年方弱冠,家事富饶。娶妻宦氏,乃吏部天官之女,既美且慧。只是有些性酸,却是酸得有体面,不似人家妒妇,一味欺压丈夫。她却要存丈夫体面,又要率自己性情。又不肯分爱于人,却又能使人不能分其爱。又有一付奇妒奇才,能制人而不制于人。这束守才智哪里及得她来,所以手下事情甚多,宦氏井井有法。
束守虽有外心,只落得眼饱而已。因从父游学到此,闻马翘新声之妙,胡琴之美,叫书童拿了拜匣,备四匹尺头,瞒了父亲,同一帮闲,姓步名宾,来访马翘。翘适不在,迟数日又至,乃得一晤,送上拜帖礼物。翠翘道:“有劳光降,已增荣宠,遽承厚礼,何以克当。”束生道:“久慕芳卿,无缘少晤,薄具不腆,非敢言敬,聊表寸心之企仰耳。”又送东道银三两。秀妈盛设款待,此日极烹龙炮凤之奇,罗猩唇豹胎之异,传□飞觞,呼卢喝盏。马翘用了几杯酒,脸媚桃花,柔情雅语,愈觉风流可爱。但见:
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盛矣丽矣,观测究矣。上古既无,今世未见。环恣玮态,不可胜赞。其始来也,跃乎若朝曦初出;其少进也,皎乎若明月舒光。美貌横生,烨兮如花;恣态肆露,温乎如玉。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视之,夺人目精。其盛饰也,则罗纨绮缋。盛文章,极服妙,采照万方。毛嫱障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步依依兮,曜殿堂;婉若采凤兮,乘云翔。
束生看了,快心乐意,道:“小生虽不擅诗韵,但遇此美貌佳人,岂可无赠。不揣鄙陋,漫缀俚词,以纪今日之幸会云。”诗曰:
有美有美皎如玉,无瑕无瑕宛似仙。
从来未识芙蓉面,何幸相逢玳瑁筵。
纤手持觞明月下,晚妆临镜宝凳前。
闺中逸俊知多少,此乐当为第一篇。
歌罢,酒阑人散,携手归房,恩爱甚笃。其后又值束生之父回南,无人督率,更得大展其情。二人剧饮狂歌,吹箫度曲,对月联诗,逢时玩景。一连三月有余,留恋马家。束生挥金如土,马家个个欢喜。貌性温和,风流大雅。马翘亦十分相得。
一晚,翠翘浴起,愈觉娇艳横生。束生因说道:“宋玉之赞神女云:‘被服,薄装,沐兰泽,含若芳,性和适,宜侍旁,顺序卑,调心肠。’殆以赞卿也。”翠翘道:“远之有望,近之既妖。君何索妾之重比也?”束生道:“私心独悦,乐之无量。端详卿状,殆非风尘中人也。貌丰盈以庄妹,苞温润之玉颜。眸子炯其精朗,了多美而可观。眉联娟以娥扬,朱蜃的其若丹。素质干之实,志解泰而体闲。
既于幽静,又婆娑乎人前。不意风尘中乃有此种异品,令束生又妒忌又眷恋也。今见卿浴罢残妆之态,亦是罕遇,偶作数言,以志浴景。”诗曰:
月夜青楼倒玉壶,美人乘醉洁氍毹。
冰肌蟾魄争明媚,雪态花阴半有无。
初起带羞呼伴拭,乍行含笑倩人扶。
淋漓快入芙蓉帐,枕上低声唱鹧鸪。
翠翘道:“盛扬之下,难负美名。承君过爱,急欲一和。偶忽动尘外之想,笔为乡思所搁,姑俟他日。”束生惊道:“然则卿非秀妈女乎?”翠翘道:“郎君无问此断肠事,一时不能罄谈。且去睡觉,慢慢对你讲来。”言罢,泪如雨下。
束生听了,愈加惊讶,定要问她起根发脚。翠翘道:“妾乃瓶花,公乃浪蝶。东皇固自有主,一枝聊供采玩足矣,公何索之深也?”束生道:“我实欲娶子,故谆谆致问。”翠翘道:“娶妾难,从良不易,何敢轻口也。你今在平康队里,见我倜傥风流,绰约多姿,故十分错爱。若一到你家中,这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用他不着。洗清铅粉,作良家行径,你就未必如此爱我了。况我嫁了你,定要跟你回家,单单只靠着你一个,父母念头也靠着你,亲戚念头靠着你,连一行一止俱靠着你。你乃青年士子,令正乃侯门小姐。两下青春,极称和美,添了我一个,便有许多说话,千万议论。好端端的夫妇,为我一人搅得参商反目,其罪尽在我矣。况郎之权力果能庇我,我虽间了你们的夫妇恩爱,也还讨得安身;若靠着个女平章,轻则鞭捶,重则断送,我马翘求脱火坑,又受患难,倒不如在此苟延性命。有朝孽满障消,少不得还我个收场结局。我与你逢场作戏,露水夫妻,可聚可散。你不十分深求我,我亦不十分厚责你。平平淡淡,尽有镜花水月光景。子妹不言嫁,不能深中子弟之意。难道你讲要娶我,我倒讲不嫁你?实是此事,退妆至难至重,不可轻易的。”
束生长叹道:“卿言至此,事始虑终,深觉有理。但我讨你之念已起,虽有摆脱之心,终不止已。发之愿,若不能娶马翘以遂此心,非丈夫也。”翠翘微笑道:“郎君太认真了。”束生道:“事到其间,安得不认真。你若不嫁我,我就死在你身上。”翠翘道:“嫁亦不难,但恐嫁后不如今日耳。”束生便发誓道:“若束守娶了马翘,后日变心不似今日者,天不覆,地不载。”翠翘道:“郎君勿发誓,要我嫁须是要依得我一件事。”束生道:“说来,莫说一件,十件也依你。”翠翘道:“我少不得要嫁的,你乃风流士子,博学才人。嫁了恁的一个丈夫,也不亏了我。但我是受人牢笼怕了,我却不跟你回无锡去,只在你店中居住便使得。”
束生连连道:“我原不打点带你南回,我各居半载,两边分住。讨你正是此意,难道带你回去,看内子们嘴脸?妇人家,眼不见也罢了,见时未免有些气蛊。我如今娶了你,也不就带你到店中,有的是空屋,且安居住下。等家父回店,说个明白,然后到店中住不迟。”翠翘道:“君说倒容易,只怕能说不能行。”束生道:“只要卿肯嫁我,汉家自有制度。家父极是爱我,纵然有话,不过说两句便罢了,有甚大事。”
翠翘道:“你莫看得我此身轻易了,我既嫁了你,出了马家门,虽刀斩斧砍,鼎烹锯解,死也死在你家里,是决不吃回头草的。不要令尊来不要我了,又打发我回马家。今日替你讲明,做得做不得,切莫强做,不要害得我翠翘出乖露丑。”束生道:“翘娘不必深虑,决不至于此。”翠翘道:“但愿不应我话,便是妙境。”束生大喜道:“说过你嫁我了?”翠翘道:“有甚不嫁你,只怕你娶不成,或娶了多故耳。”束生道:“但愿你肯嫁,诸事我能任之。”翠翘道:“然则妾愿事箕帚矣。”束生听了大喜,方携手归房同宿。正是: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不知翠翘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卫华阳智伏马娼
束生员喜联王美
词曰:
贱谢青楼,荣归金屋,岂非人世夙福。想来定是快侬心,如何还把眉儿蹙?檐际笼金,梁间垒玉,谁知不可栖鸿鹄。早知薄命是红颜,何劳厚意垂青目!
右调《踏莎行》
话说翠翘因许了嫁束生,睡不着,展转思想道:“此事未见其可,我被他缠住了,一时失口应了他。他上有大,下有小,中有妻子。妻子又是侯门小姐,好不大的势耀。我嫁与他,何异以羊喂虎,以燕啖龙,断无好意。不若我回复了他,从容等一等,无拘无束。敢作敢为豪杰,嫁了他,也有个出头日子。这样软弱书生,怎做得事业来。”将欲叫醒束生,说明此意,转念道:“我不合已允了他。如今替他恁般说,他不道我替他商量,只道我又有甚别样肚肠。况他一心一意,说定了要娶我,怎肯一两句闲言,便收拾了千般妄想。王翠翘,王翠翘,这样从良,只怕不是你结局收场处哩。”郁郁不乐,勉强成眠。
次日,束生将翠翘接到店中,调居别室,着人来对秀妈说,要替翠翘娘赎身。秀妈急了,一步一跌,赶到束家店中。店中人道:“不在这里,到杨府花园中避暑去了。”赶到那里,又说不在。一连赶了十多日,只得磕头撞脑,乱滚乱跌。一头撞着步宾,一把拽住道:“步爷,我女儿今在哪里?求爷指我一个实在去处。”
步宾道:“起初时,原是我引束相公来,后来他替你女儿合好了,便用我们不着。至于赎身嫁娶一节,我们一毫也不晓得,所以也不曾来探望得你。昨日打从县前过,听见人哄哄的说道:‘子妹告从良的。’一人说:‘年纪还小哩!’一人道:‘不知叫做甚名字?’一人道:‘就是那第一有名,能新声善胡琴的。’我听了这话,着实一惊道:‘这名色只得一个马翘,难道就是她?’挨到人中间去看,并不见人。只有青围暖轿一乘,倒有二、三十人护着。忽然县官出来,轿中走出一个女子,浑身是青,头搭包头,手拿一张状纸,高叫:‘爷爷!告从良。’那一起共有二十余张状纸,一张也不准。单叫门子把那妇人状子接上来,抬在轿子上,停着轿看了许久道:‘准了你的’。官轿去后,那女子转身上轿,打个照面,不是别人,却是令爱。从人撮着如飞而去。我问那衙门前人:‘马翘告从良要嫁那一个?’那人道:‘甚么无锡的束秀才。’我道:‘那束秀才却不是秀妈的对手。’那人道:‘你只知束秀才忠厚,却不知他的帮手硬挣着哩!’他的帮手即是我这里通省闻名的卫华阳。你要知你女儿下落,须到卫华阳那里去访问。”
秀妈听了“卫华阳”三字,便软了一半,道:“咳,罢了,寻出对来了。这卫华阳原替我有口过的,如今此事落在他手中,定然要取气的。步爷,我央烦你,见束相公道:‘他要娶我的女儿,只消对我面说,何须请人告状。可惜费了钱钞,多把我些,也见他美意。’”步宾道:“他这几日不知在哪里?决没所在寻他。我一连寻了他四、五日,并不能一面。他的服侍书童撞着我,我扯住问他。他道:‘我相公这几日有正经事,不及会客,说话的都到卫华阳老爷家去问。见与不见,那里方有的信。别所在寻,只当鬼门关上占卦。’我今日正欲去那里探望他,不想撞着秀妈。”
秀妈道:“既然如此,他是拿定要做事的。就浼步爷替我讨个信,千万替我老身传言婉达他。要人,银子却是要把我的,我并无别意。上复他,不要可惜了财饷。若果在卫家,万望回我一个的信,我明日便办个盒子去托他玉成,事完自当厚谢。”步宾道:“好说,我若得见,自然劝他。”说罢,两下分头走开。
却说这步宾,便是奉卫华阳、束生来行计的,却好撞着秀妈,讲了这些真情实话,忙来报与束生、卫华阳。卫华阳道:“如此,她锐气杀矣!你乘夜去回她信,道见便见了,说起你的言语,他道:‘马不进买良为贱,秀妈陷烈为娼。她若知风犯,且暂饶她。她若不知进退,除了翘姬不算,还要告她,二罪俱发。’”
步宾傍晚走去回复秀妈,秀妈接着问:“可有的确音信?”步宾道:“信倒有实的,但他那里揭帖状子,件件备到,只等你一言斗气,便替你杀狗开交,道你:‘以良为娼。’许多事故。我道:‘你也替她说一番,不肯,再与她斗气未迟。’他道:‘人在我屋里,他要紧,自然来求我。县间状子是已进的了,凭她怎的来便是。’”秀妈道:“步爷,他如此声口,我还该怎么?”
步宾道:“依我说,他既然拼着打官司,是不怕事的。若一经官,必要弄出当年落水根源。莫说回到这上头,便问到此地位,也要费钱费钞。连连断得他身钱来,也要费却一半。不如知鬼贴鬼,自己上门去,求卫华阳这些做大头光棍的主儿,输软不输硬。你去求他,他便把前怨丢开了,我的主意如此。你若定要替他打官司,他银子便意入手,就去了千金,也不在他心上。胜负一事,未知鹿死谁手。全靠你的才干力量,我是不敢撺掇的。”
秀妈道:“我自然依步爷去求和。将甚么与他抵敌,鸡蛋那能斗石头。我一心一意去求他,凡是全仗步爷撮合。”步宾道:“这个事不消说,我今且去,明早再会。”秀妈道:“步爷就在我家草榻了,明日好商议行事。”步宾道:“事未有些影响,怎么就在这里打搅。”秀妈道:“简慢不责,便见相知,怎讲个扰字。”当日步宾竟留宿于秀妈家。
束生久候不至,卫阳华道:“老步一去不返,大事济矣。明早秀妈必自来求和,须要如此,如此。”束生道:“领计。”
却说秀妈,到了次日,吩咐鸨儿办些个攒盒,打了一乘轿子,竟到卫家来。先托步宾为之。秀妈先至,步宾立门伺候道:“卫爷尚未梳洗,秀妈少坐,即至矣。”同入中堂。须臾,卫华阳出道:“不知秀妈光降,有失迎候。”秀妈道:“惊动起居。”礼拜,坐下。
卫华阳道:“甚阵风吹得秀妈至此?”秀妈道:“有事相求。闻知我女儿要嫁束相公,特来浼卫老爹作伐,成两家之好。”卫华阳道:“他打点替你吴越交兵,你反要替他秦晋婚姻之好吗?”秀妈道:“做子妹自然不是了局事,从良是极妙的。我又不作半个难字,束相公怎么怪得我?就是翘儿在我身边,虽不曾十分好待他,比待别人定高两分,她自然明白。我闻得她告从良状子,怕她疑老身有甚别肠,激出事来,所以四处寻问,决无处得一实信。昨步爷说在卫老爹府上,特虔诚来拜,浼卫老爹成两家之好,定百世之姻,万望不却是恳。”
卫华阳道:“秀妈还不知就里。起初,令爱告了从良状子,便要出揭帖。我劝束相公且从容,看你那边如何行事,再发未迟。秀妈既自来央我作伐,是求财卦了。待我请出束相公来,三面好说话。”秀妈道:“这个更见卫老爹用情处。”卫华阳遂起身邀出束生。
束生见秀妈道:“妈妈到此,还是讲和,还是斗气?”秀妈道:“要斗气便不上门了。我是鸡蛋,束相公是石头,鸡蛋怎与石头对?况且翘儿原是好人家女儿,如今从了相公,可谓物得其主。我就十二分舍不得她,也要割断了从良。我也打点把她从良的,但道她年纪还小,就耽她两年,也还耽得起。今日既是束相公娶她,这是好事,我怎么去阻她?我特来央卫老爹做媒,把女儿嫁了你。”
束生正欲开言,卫华阳道:“束相公,秀妈今日一词不发,反来央我做媒,这是个识时务的女丈夫,你也要把那副肚肠丢开了。你既替她赎身,翘娘的身钱是要把她的。秀妈,你既来修好,托在我身上。你那马监生讨她为妾的文书,要还她的,外加一张你起笔把她的婚书。一边兑银子,一边交契便了。”秀妈道:“身钱之外,再加一倍吧。”束生道:“她接客三年,趁过十倍不止。莫讲他人,就是我老束一个,在她身上费了二千余金。别的合来,何止数千?算将起来,虽十倍不止。但起初之意,原打点替你打官司,二两也不处与你。今日你既回头,我便罢休,处一半把你赎契罢了。”卫华阳笑道:“一个要多,一个要少,都作不得准,只依我,原价取赎便罢了。束相公不肯,我也要强是这样做。秀妈不肯,一听尊裁便是。”秀妈道:“卫老爹也不知处了多多少少公务,罕稀这丢丢儿小事。”
卫华阳道:“既是如此说定,今且吃了酒,明日成交便是。秀妈,实不相瞒,县中原有状子了,只等你一发动,便四面齐起,替你大大做一场。今既说明,一家得人,一家得银,安安耽耽,各家俱保平安,只是忒便宜了你。”秀妈道:“多谢!多谢!”吩咐鸨儿打开盒子,烫起酒来。卫家又搬出许多肴馔,一齐坐下。秀妈道:“请出女儿来也同吃一钟。”束生道:“少不得相会,今日尚非其时耳。”秀妈看他做事十分牢靠,也不去强他。此日尽欢而散。
次日,同马不进、鸨儿俱到卫家。卫华阳大开筵席,接了本地十大豪杰,当面复讲一番。束生兑了四百五十两银子,一一把秀妈看过兑明,秀妈再四求添,又加了五十两。秀妈看得不是风犯,只得忍疼将原旧婚书拿将出来,又写了一张得银文书,两边交割明白。束生道:“不知此契可是翘姐的原笔么?”卫华阳道:“今日少不得要出来谢谢秀妈。你便拿去把她一认,就同她出来便了。如今入门为正,要行良家事了。”束生道:“说得有理。”拿旧契进去。
不一时,同翠翘俱至,一一见了礼。秀妈道:“我儿,恭喜你嫁了风流夫婿。”翠翘道:“托妈妈的洪福。”马不进也上前恭喜。翠翘默默无言,双眸泪落。众人一齐作揖道:“恭喜翘娘,今日顿出火坑。”翠翘道:“有劳列位。”敛身而退。此日,各家有事,略饮数杯,分散而去。
秀妈出了卫家门,皇天肉儿突得飞反。想着翘娘那样趁银,哪里再去寻这样的挣手。越想越哭,越苦越悲,指着银子道:“这样死宝要他做甚的,我那翘儿呵,你怎丢了我去也。”鸨儿道:“妈,你揩了眼泪别处去哭。你去哭她,她不哭你,有甚用处。”秀妈道:“我也有许多待她好处。”鸨儿道:“赚她跟人走,回来打皮鞭,都是妈妈好处,她是件件记在心头的。”秀妈听了,又气又恼,没兴没趣而回。
却说束生打发妈儿去了,着一百银子谢了卫华阳,收拾纱灯火把,将翠翘娶到别室中。众朋友都来替他送房贺喜,束生慊未慊之愿,满未满之心,甚是快活。翠翘虑始虑终,心中微有挂碍。然事已至此,则索由他,得开怀处且开怀。两个男才女貌,好不相得。束生因称诗曰:“遵大路,揽子祛,赠以芳华。”辞甚妙。翠翘亦称诗曰:“寤春风兮发鲜荣,斋俟兮惠音声。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束生道:“然则子欲迁延辞避矣?”翠翘道:“郎之不好色,亦如宋玉则已矣。”相对大笑。束生因又朗咏高唐之赋。翠翘道:“然则翘真神女矣。”束生道:“殆犹过之,吾终不以杳冥之神女易活见之翠翘也。”自是情好日笃,相敬如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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