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戍寒笳记--叶楚伧》(4/9)-未知-秦醇
(本文为《古戍寒笳记--叶楚伧》第 4/9 部分)
一双射蛟屠龙手,端属河山旧主人。
湖水湖波似镜平,东南西北好乡邻。
有仇不报男儿耻,三户何尝不灭秦。
一路唱一路推扳着,精神百倍,把三寸木板踏得像山一般稳。桨脚激着湖水,泼辣辣飞一般过去了。远远望着别条龙,歌声互应,激水如飞。一煞时排成一个群龙抢珠阵。中间一条黄龙,蟠尾奋首,向四边舞着。左边的橙旗,转向右边,右边的青旗,转向左边,青橙相间,便成了一条彩云;右边的蓝旗转向左边,左边的绿旗转向右边,又成了一朵彩云,把条黄龙裹着。南边一队红旗,北边一队紫旗,摇旗击鼓,分头向两朵彩云裹去。蓝旗队如长蛇船与红旗相会,绿旗便退了下来;橙旗队如长蛇般与紫旗相会,青旗队便退了下来,登时变了两朵绛云,将黄龙裹着。青旗绿旗两队,忽然并力向黄龙攻去。黄龙破阵而出,将蓝橙红紫四旗分做两队,蓝橙两队列阵于左,红紫两队列阵于右,但见黄龙口中,烟焰斗作,登时炮火彻天,湖波震荡,旌旗隐隐,渐没向烟焰丛中。那呐喊声便泼天似的起来。岸上看的人,但见闪闪火光,如金龙戏水般向四边乱射,白烟开处,火光满罩,把晶莹烛照的日光,都变得黯然无色。
看的人不觉口呆目瞪起来,有胆小的村下妇孺,多掩着面说:“了不得哩。”那知一声未完,早见湖上烟云开处,现出个七色相间的长蛇阵来。
真是:明湖秋水澄如镜,忽见玄黄龙战来。
第二十一回雌抚院闻歌知雅意女才子雄辩析群疑
却说群龙鏖战正酣,忽见烟云开处,七队军旗蜿蜒间错着,成了个长蛇阵,静悄悄地,但闻水声泼泼,安闲整暇的向湖中绕着一回。号鼓一起,各队分散。黄龙船上高高的扯起一枝七色长旗来。有一个人,在船头把一面小旗摇着,像是指挥的一般。各队都依着他旗号,按次退下,堪堪却与黄龙相距。同一距离的时候,忽见他执旗的左手一举,接着一声炮起,各队飞一般的抢将上去。那橙色一队的船,四桨齐飞,那船一摇一摆,几乎全没在水里去。那些出跳的人,半个身一浮一沉,在水面上竟如坠在水里的一般。众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忽见前队第一船发了声呐喊,“噗冬冬”一船两人,多跌下水去,那船便横七竖八的没了方向。
看的人都说:“了不得了,这跌下去的怕不丧了命吗?”正没说完,忽见黄龙旗下,水花溅处,突钻上几人来,跳上船去,将那一支七色长旗拔去,大喊一声,跳下水去。那橙色坠船上锣鼓齐举,欢声大作,早已列成纵队,一支七色旗早高建在船上。大家唱着凯旋歌道:
捣穴犁庭誓不回,搴旗斩将仗英才。
湖波湖水明如镜,泼泼春风动鼓吹。
捣穴犁庭誓不回,归来城郭劫馀灰。
湖波湖水明如镜,倒挽天河洗甲来。
凯歌声里,分了七队,旗鼓整然的各收入港里去了。众人不觉齐声拍掌欢呼。
那知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将开去,连苏州嘉禾各处多晓得了。说分湖上划得热闹的龙船,这是难得逢着的,大家都老远的买舟来看,登时分湖上画桨锦帆,花簇簇热闹起来。
单表那天是初八傍晚,明朝是重阳正节,各船上都知道明天是最挤的,怕泊得远了,看不清楚,便隔夜占了个龙船必经的位置,一行一行排泊湖心,如列阵一般,挨得密密的,只待明天饱看。刚刚天渐黑了,几百只船上,秋火齐明,映着水光,如几条火龙一般。
忽听得人语桨鸣,从湖北开下只威武华丽的大船来。那船琉璃明窗,织丝帘幕,牙墙锦楫,迥殊常制。船头上有几个人呼呼喝喝的,却被水声冲突着,听不出甚么话来。不多一刻,便有四五只戈矛耀月插着“江苏巡抚部院卫队”旗帜的船,向水上掠了一遍。还到大船附近,再引着大船开到离别船差不多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几只小船便停泊在四壁,像保护的一般。
众人见了这种气概,知道定是苏州下来的官船哩,却不知大船上住的是当今抚苏使者金抚台的宠妾雪娘。那雪娘本是秦淮名妓。
清兵南下,曲院星散,雪娘欲避不能,竟为八王亲兵所得,献于八王,非常爱宠。当时金抚台还在八王幕下,不知怎样,居然贾午之香,传于袖底,分司上眼,回于筵前,被八王窥破了,立时要杀他两人。金世珍听得这个消息,毅然入见八王道:“金某不才,蒙录诸幕下,自顾弛,不娴小节,拾殿下唾馀,供狂生朵颐。鼎脔之禁,犯者明知必死,然越公尸居,能容李靖。今亦用人之时,吾公将置金某于何地?”说时,不晓得那里来的气概,竟岸然立着。八王万不料他有这样一来,翻踌躇着道:“我原没听见甚么,君是我左右股肱,不要说一两个女子,便再重要些的,某难道不能举此身以外的,酬诸知己么?”世珍听了这句话,不觉喜动颜色道:“殿下既曲恕狂生,则斗胆以侍婢雪儿请。”
八王不防他竟直捷爽快的说将出来,想全军远出,朝内忌者正多,金世珍是名为参幕,实来监军的,不如牺牲一个侍女,使为己用。天下多美妇人,苟兵权在握,怕另外觅不出一个来。想罢,便故意大笑道:“我疑是甚么事,原来是个侍儿。这妮子原也略有些姿色,得事足下,不是件佳事么?君自回去端正着,即夕便将他装饰着,鼓吹送来,如何?”世珍大喜辞了下去。八王果然当晚厚赠雪儿,送归金世珍寓中,并请了个汉族名士,做了几首香艳芬馨的催妆诗。
从此雪儿便归了世珍。后来世珍被命抚吴,居然顾恩思义,做了个八王爪牙,并将苏重儿双手奉上,算是夜赠雪儿的一份回礼。
这次听见分湖上大演龙舟,雪儿便向金抚说明了来与盛会。到了九日清晨,大船头上早张了架疏竹金镶软帘,帘前放了个供几,几上金鸭吐香,一缕缕漾到湖波青处。雪娘在舱中,拥髻凭栏,早听得水鸣人语,远远送过一阵隔浦歌声来。那旁边许多船上,见大船上旖旎万分,华贵无两,不知不觉齐把眼光注射过来,见软帘中渐渐有了钗光钿影,接着有个绝色侍儿,挑帘探出头来,传问道:“娘问龙船甚么时候出港?要是快了,抽早把早饭传上来罢。”那泊在旁边的护送船上,应了一声。侍儿便推帘进去了。
不多一刻,便见小船上大盘小盒的捧将上去。船上花光侧聚,笑语琳琅。一回撤下盘盒来,见还是满满的。这时湖上静悄悄的,大家都推窗列坐向各港中望着。
这一天的龙舟,却不比试演,远远听得掌着画角,东西响应,便以有无数龙吟。雪娘听着,知龙舟来了,向镜子里端正了一回,跨上船头,向四围一望,觉明波浩渺,微风扑人,绝异衙中气象,不觉香涡微绽,暗暗的喝了声采。又见那许多民船,两边排列着,像都来拥护自己的一般。正凝眸处,忽听一阵细乐,随风吹至,从各港口夭娇娉婷的游出七队龙舟,帆樯衣饰,上下一色。初还隔远着,没看清楚,到临近时,全湖数百只船上,一齐掌声如雷喝起采来。
原来那七条龙中都是些十七八岁精壮美貌的少年,一身衣裤,依着龙的颜色,短襟窄袖,簪花绾结,趁着星眼剑眉,光映一水,这已是人间不经见的齐整了。最奇的第一条船上,扎着彩绢龙头,扬颔奋首。夭娇波间,两支龙角,尖如削笋,却立着两个乔装神女的少年,各挺着一双宝剑,在龙角上舞出百般姿势。众人看着,只替他发抖。他却起落应节,击着双剑唱起歌来,那得不教人抚掌赞叹!那知七队龙舟,忽然蜿蜒相傍。那十四支龙角,排做一线。那站在龙角上的十四位神女,各向身边摸出一绞七锦丝绦来,随手一掷,便搭着龙角,接成了七锦彩索。龙船上便作起悠扬细乐来。那十四位神女,初犹向彩绦上,娜娜徐行,已令环湖观者惊喜杂起。
雪娘本是个爱爽快的人,只碍着软帘,看不清楚,便命侍儿将四围软帘揭起,那一副娇俏华贵的容光,便如拨云下凤的显了出来。众人苦舍不得彩绦上七双神女,只得偷闲闪眼的领略着。雪娘欢然笑着看着,见彩绦一紧,十四位神女忽然变了步骤,二十八瓣金莲,在绦上各飞龙舞凤一般,穿花插柳的走着。脚步愈紧,歌声愈亮。忽然七色相间,列了个“一”字,拍手折腰唱起演习时唱的几支凯旋歌来。雪娘原是懂得些的,不觉心中一动,唤龙船上来领赏。便有一只护卫小船,飞一般划向龙舟去,举着一面巡抚部院卫队的小旗招呼着。龙舟便停住了。小船上人扬旗高声道:“金抚院太太令龙船上去领赏!”七条龙船听着,便由中间黄龙船上放起一声炮,十四位神女正在彩绦上,一听得炮声,像吃了一惊,五雀六燕般向湖面上直坠下来。看的人不觉“啊呀”一声,那知堪堪坠下湖面,早已一条彩绦一个,拉着各回原船上去了。接着七条龙已浮水向雪娘的船来。这时雪娘含笑凭栏,将半个身子探在栏外,水中映着她高髫曲眉,如临春镜。一见龙船划将过来,笑着叫侍儿传唤道:“龙船上有女子上来一个,太太要问话呢。”一声未了,第二队绿龙舟上早飞舞出个女子来。雪娘见她十五六岁年纪,琼姿玉貌,矫若游龙,着人搭了扶手,便坦然不惊地走了过来,含笑立在栏前。雪娘原怀着一肚疑心,一见了她,却消释了一半,唤侍儿携着她进帘,道:“唱得好歌呀!”女子心里一动,转坦然道:“剿袭成文,有甚么可听的,只求太太不笑话着,已快活不尽了!”雪娘道:“这不是你们编的么?”女子笑道:“不怕太太听着笑,要问这编的人,便我们村里的学究先生,也不能说明白来历呢。小孩子们顽腻了,拍着门槛唱着,都是这些顽意儿,谁敢掠着古人之美,受太太的奖饰呢?”说时从容不迫,竟没一些儿村角丫头怯人的态度。
雪娘不觉疑心冰释,翻越看这女子越爱起来,因吩咐:“龙舟自去,我要留着这女子说话呢。”因命侍儿端了个杌子在旁边,教那女子坐了,道:“你姓甚么啊?”女子笑道:“主人姓袁,婢子六岁上便进了主人家,也只得说是姓袁呢。”雪娘问:“名字呢?”女子道:“那时有甚么名字,随便依着主人爱叫甚么便叫甚么罢了。”雪娘笑道:“你主人便叫你甚么呢?”女子道:“主人常呼着‘明云明云’的,大约就是我的名字罢。”雪娘啧啧道:“好个风雅的名儿。料你家主人决不是个俗人。你主人是谁啊?”明云沉吟了半晌道:“大约抚院大人是知道的,只他现在已祝发入山,不同冠盖往来了。”雪娘轮着指道:“那分湖是属于吴江的,吴江姓袁的,似从那儿听见过的一般呀。不是……”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回头看着侍儿道:“我不来拘束你们,自去船梢上看热闹去。”侍儿巴不得一声,欢然溜到梢上去了。
这里只存雪娘同明云两人。湖上的龙舟正五花八门的游着,雪娘不觉移坐近前,悄悄道:“你们主人不是去年钦召不应削发入余姚山的袁灵芝先生么?”明云想不到竟被他一猜便着,便慨然道:“不差,是的。”雪娘道:“灵芝先生虽已经入山,你还应有小主人在家,怎容你今天混在龙船上呢?”明云明知他这一问含着机锋,便叹道:“我是奉着小主人命,特替老主人祝福,在湖神前许了愿,说充犯三年的。”雪娘听了道“哦。”明云乘间问道:“太太也认识我家老主人么?”雪娘顿了一顿道:“那也不过听着大人时常说着罢了。”其实,雪娘当日在秦淮河畔,灵芝老人胪唱归来,在金陵同科下名流,征歌买舞,与雪娘颇有相知之雅,所以至今未忘。如今听说果然已削发入山,自己却沧桑数变,转入侯门。回忆当年,直如一梦,心上感慨着,面上禁不住露出些凄惶神气来。明云慧心明眸,那里看不出来,便探着口气道:“当日使命来时,一村妇孺,都指点叹羡,说大明朝社稷虽亡,读书种子是亡不了的。你看,皇上家又想着袁大人来蒲轮征召哩。那知我家老主人,一听得这个信,便叹息向家人道:‘旧主恩深,新朝命切,却就之间,教我着实为难。惟有脱离人间,别寻静境。生为烈皇诵佛,死尽再世愚忠罢。’说了一回,便摒挡着芒鞋破钵,一任合家泣挽,毅然不顾的出家去了。太太,你归去见着抚院大人,还乞把老主人下情上达,说孤负成全罢。”这一度话,又婉转,又慷慨,把雪娘听得点头不已。一眼见湖上来了许多小船,每船上竖着一面醵资酬神的小旗,挨着向看船上劝募过来,看船上纷纷的钱串银锭掷去。接着有只船挨近雪娘的船来。明云挥着道:“这是抚院太太,随便来游玩的,不许罗唣,向别处去掠罢。”雪娘一时见了明云,高兴起来,吩咐小船泊着,一面说了声:“赏。”后面已预备着,把十锭金锞,装着一盘捧出船头,说:“快谢抚院太太赏。”说时,金光闪烁的掷下小船去了。雪娘回头向明云道:“这算替你老主人买香烛的罢。”
真是:楼船尚未浮江下,先破夫人犒赏来。
第二十二回试水性龙舟传馀韵得天助蛛网决休祥
却说分湖自大演龙舟之后,得了金抚院太太的奖赏,数百里内,那一个不说这是百年未有之奇荣!自有许多人鼓舞着凑将拢来,说这是湖上第一盛典,我们应该维持着。一人说了,千人应了,便在湖边五十四村上,立了个龙船大会,终年练习着,说:“要南走浙,北走淮,绵延千馀里,创个赛龙大会哩。”
这个风声传到,却好有一个人落魄飘流,走到分湖上来。他这人姓瞿名三星,是个读书不成,乡里摈斥的少年。他也有父母,可怜父母不以他为子了;他也有妻子,可怜妻子不以他为夫了。他只伶伶仃仃的住在一个破屋里。那破屋是没人能住的,椽子也坏了,屋角也坍了,风也挡不住,雨也遮不住了,独有晚上的一天星斗,却还如怜念王孙一般的,从屋角间送进一天豪气来。他每晚总对着这星斗浩叹,却是星斗虽爱他,到底隔远了,不能同他说话,只闪闪烁烁睁开了泪眼似的,向他发呆。这真是凄凉无绪之天,潦倒穷愁之日。
那知自湖上发现龙舟以后,把他那公馆登时热闹起来,只可怜人来多了,乱糟糟的将这破屋里的柴哩、草哩,在人家看起来不值一钱,却不知是瞿先生的公馆呢,经这样一来,把他公馆蹈个干净,谁做了他,也该不快活,自然闹出了事情来。
他初也不声不响,只痴痴癫癫的沿着湖走,到了一个地方,见有三四条才卸装的龙船,泊在湖干,正吃喝着说节边盛事,他慢慢的将身子坐在滩上,背倚着一棵古树,睁着眼望着船上。船上的人不去理他,只管笑着喝着。他看了一回,拾起块瓦爿,向水里一丢,水便随瓦起了个花。船上人还是个不理。
他又看了一回,忽然指着湖中骂道:“你是个甚么鸟神,敢见了瞿大人不迎接!还钻在个龟洞里,装聋作哑的。你敢上岸来,同瞿大人斗三百合,便算是好汉!”那知船上人听了他这几句话,微微的对他看了看,还是个不理他。这可没法子,将手拈着一掇牛粪,向船上掷去,怪笑道:“好下酒物啊!”登时儿碟儿,都淋淋漓漓的沾着粪屑。那可有几人忍不住了,跳上岸直奔三星。三星暗暗说了声:“惭愧!”将身子向湖中一跃,喊:“救命呀!龙船上人逼着人投河哩。”登时水花不作,不知到那里去了。跳上来的那几个人见了,不觉一楞。有一个道:“横竖是个乞儿罢了,他自己情愿投河,干我们甚事?喝酒是正经呢。”说完大家还到船上,真个重洗杯盘,欢然再酌起来。正高兴着,忽听见船旁有个人喊道:“好乐啊!”众人齐向船旁看时,却一个人影也没有。众人再喝时,不多一刻,却又听得喊了一声道:“清酒有甚么趣的!我们猜拳罢。”众人听了不觉一惊,便有个人知道大半是个不好惹的了,忙探首向水中道:“猜拳么?很好,朋友,你上来,才猜得成拳啊。”水中人在船底下笑道:“你们又诓我呢,一上来时,又该给你们攒着打哩。”众人道:“朋友,你也太多心了,即刻偶然在船坐得闷了,跳到岸上舒舒筋骨罢了,谁又肯来打你呢?”船底下笑了一声道:“可是牛粪吃闷了,对不起得很,恕我冒昧罢。”众人听了这几句话,动起气来,各举着篙子向水中乱戳。船底下笑道:“这篙太直了,要转个弯就戳着了。”众人狠狠的只向船底下搠去。那知这船忽然像有人推着的一般,渐渐离岸向湖心淌去。众人停了篙,面面相觑着。忽见船头前探出半个人身来,向着众人道:“怎不喝酒?可是恼着吾不来陪着么?”内中有一个性子躁一点的,扑上去想拉他起来,那知反被他向胁下一拉道:“好朋友,我们湖底下去顽一回罢。”众人要抢时也来不及,早被他把这个人拉了下去了。便有几个识水性的说:“这可了不得了,这厮简直太欺负了我们哩!”说完,扑咯咯跳下了三个去,其馀都在船头上望着。那知不到一刻,隔着三四丈路的湖面,水花一激,钻出一个人,手里举着一人,双足踏波,飞一般走近船来。堪堪要傍船,便把手中举着的人,向船上一掷道:“可怜没会水,便爱洗湖浴,却浸得什么似的,快替他空肚子里的水罢。还有三个人在那里,累你家瞿大人去搭救哩。”说毕,没身便不见了。船上的人看了大惊,忙将这人倒提空水,不多几时,这瞿三星早将以外三人连一连二的送上船来。船上人见了,这才将半天怒气,化作十分敬佩,忙挽住他的手道:“好汉,我们是老鸦吸了眼珠的,得罪了好汉,还请好汉包涵着。我们这里也有几个奇男子呢,现正要结识好汉这一般的人。要是好汉愿意的,我们载着你去见识见识罢。”
三星笑了一笑道:“谁不知道你们鬼鬼祟祟的事呢!我瞿三星从没上门求见过人的,你们还去说。”说时,指着岸上一个破庙道:“这便是我的公馆。他们要认识我,尽管叫他们到庙里来。我在那里等着呢。”说完,踏着平湖,高唱着似歌非歌的去了。
船上人呆了一回,见那从水中捞起来的三人已醒了过来,只得开船走了。到第二天早上,便见胡石声轻舸打桨,向破庙前停下,一个人慢慢地走到庙前,将庙门一推,是虚掩着的,轻轻走了进去,见窗欹槛折,珠网纵横,似久没有人住的。那满地的鸟粪,侵阶上槛的,被微风吹动着,自有一缕荒落屋宇的气味荡漾出来。一个从人跟着进来道:“多分是说谎呢,这种地方也像有人住的么?”石声教他不要开口,自己抠衣上殿,听神橱背后似有人在那里打鼾声的一般,石声放轻脚步,转过神橱,突见一堆稻草中,酣卧着一人,梦见甚么似的,剑眉倒竖,须发戟张,忽然发着梦话道:“你们这辈骚奴,死在头上,还妆着甚么主圣臣忠的丑脸!俺瞿三星胸中有十万甲兵,看几天里便要旗鼓北行,擒王擒贼。”说时,忽然手脚乱舞,像同人撑拒的一般。不多一刻又听他放声大笑道:“子章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呵呵!你这臭贼也有今日呀。”说完,又酣声大作的睡了。
石声不住点头叹息,却一声不出的候着。又好一回,忽见他蓦地坐将起来,拭着眼突然问道:“你是谁?硬来看人家睡觉!”石声肃然一揖道:“还恐扰君清梦,所以立候在这儿。瞿先生你好睡啊!”三星睁眼将石声上下打量了一回,忽横身躺下,头向着里道:“恕我放肆,还想我睡一回。你贵姓呀?大名呀?尊府在那里呀?”石声见他这样,也觉得有些愤愤,却和颜悦色的道:“姓胡字石声,便住在这湖边。”三星道:“恍惚我也听得有个姓胡的,似做了个甚么官的,可不就是你么?”石声听了这句话,不觉倒抽了一口,却又勉强忍着道:“忝列枢垣,未尽臣节,及今河山破碎,乃欲卷土重来,愿足下有以教之。”三星才慢慢的翻转身笑道:“你要我指教么?”石声点了点头。三星突然立起身来,执着石声的手大哭道:“不想天下还有胡先生这人!胡先生,我瞿三星佯狂半生,未逢知己,从今愿忏除前恨,敬随鞭镫了。”石声不觉大喜,抚着肩头道:“我们下船去坐罢。”三星止哭道:“胡先生你不恨我即刻的放肆么?”石声道:“恨你也不受你了。我胡石声虽书生,袖中匕首,还能辨别恩仇。苟不先听见你梦中杀贼之语,早在你重复躺下时,手刃你胸际了。”
说完,执着他手大笑道:“瞿君,你今天得遇胡石声,算不负此一生哩。”两人便携手转出殿前。那从者原在殿上抱怨着道:“一个乞儿罢了,便识些水性,也不过多捉得几条鱼,有甚么希罕的!却巴巴的刘备请诸葛亮似的呢。”正说着,忽见石声携了三星的手出来,一个是露肘捉襟,遍体褴褛,一个是疏髯朗目,轻袷风巾,在一起还不要紧,偏偏互携着手儿,把从人看得呆了。他们却坦然不觉的走下殿来。风过处,一个蜘蛛掠面而下,三星举手一拈,便向地上掷下。石声道:“蛛儿报喜,正是我二人订交的佳祝,你怎掷起他来。”三星慨然道:“先生不知蛛儿是逆性虫类,居必背阳,是处逆也;行必倒悬,是性逆也;吐丝而不能衣被苍生,是才逆也;织网而垄断屋角,是志逆也。愚者不知,见其皤然之腹,谓必有经纶在,而实则败家之先兆,罗织之奸雄,不掷何为!”说完,将那蛛儿一脚蹴死,笑顾石声道:“他日除逆之功,始于今日哩。”石声抚掌大笑道:“快人快语,得未曾闻。我们下船去罢。”
从者见主人这样,心里虽纳闷着,却不敢多言,随着两人上船。船家暗暗纳罕着,自下桨载着两人荡将过去。这时正村中上市去买办归来时候,分湖里橹声相应,人语遥传,正泼泼地把满湖水光日影,划个粉碎。大家见石声同一个乞儿相对坐着,并且有笑有说的,都停着橹议论。两人一些不知,只催着船家快摇。不多一刻,转入个港里,忽见旌旗一色,有许多船排列在两岸,像迎接甚么似的,一见小船过来,都立在船头上欢呼起来。
真是:自古英雄出下,会看旗鼓震寰中。
第二十三回述地势名词辩旧诂泄机密抚部下征书
却说瞿三星同胡石声坐船进港时,见两边建旗鸣鼓,大呼欢迎,三星知道这是明明为着自己的,便岸然立在船头,从容指点着两岸,含笑问劳苦。可煞作怪,那些鹑衣百结的衣裤,在这旌旗掘钲丛中,非但没一些儿寒瘦,并且那些破绦碎襟,当着一脉秋风,竟翩翩翻翻的,竟同两岸旌旗,奕然斗舞起来。船过了一程,已折入一小港,人声渐静。三星回顾石声道:“这港是通的,还是断的?”石声道:“是断的。”三星道:“既是断的,何以师船驻在港口?”石声瞿然道:“特为欢迎来耳。”三星方始释然道:“仆走湖上数年矣,数百里通塞险夷,皆在指掌,所未为俗人言,欲留以待识者耳,今愿为足下言之。”
说时,已到了个村落,船还没停泊,早见岸上有一簇人立候着。那些村家鸡犬,见今天忽然热闹起来,也快快活活的在村外走着望着。三星心中暗暗致敬,面上却仍不见不闻的,由着他们迎进个大厦去。顾盼一周,携着石声道:“我们打个清静些的地方坐罢。”说着,竟向众人一揖,携着石声的手进去了。石声引他到了个水阁上,便把起义种种预备说给他听。三星沉吟了一回道:“仆原以此间人才所集,且地为江浙奥区,所以微服湖上,欲有所得,特不知此间如石声先生者还有几人?”石声屈指道:“发纵指示有袁灵芝,整顿军实有梁公炎,超跃训练有戚迪生,独某厕居其间,无善可用。而义愤所在,又不敢不勉任艰巨。今日得君,正好朝夕请益,匡我不逮哩。”因问起三星的平生来。
原来三星是云南人。他父亲在弘光时,是吏部文选司员外。那时三星正游学三楚。后来北兵日迫,史阁部兵败,南都陷落,弘光西去。那位文选君攀辇莫及,便率夫人暨三星弟妹等,阖门殉国。一时奴婢星散,只有一个老仆唤瞿根的,辛苦拮据,将几个主人殡葬完了,想去寻找三星。那时三星在武昌闻南都陷落,知父亲耿耿孤忠,志在必死。父既全忠,母必殉义,便兼程赶回来。却好弘光西奔芜湖,溃兵塞江而下,船只被掠一空。三星只得由陆路赶下,逢着港汊,踏水而渡。原来他自幼有一种绝人的本领,他的眼珠是碧绿的,能在水中张目视物。且最好的是游泳,一个昆明湖,几乎被他翻了过来。文选君见他这样也不过分禁他,只常勉励他读书通变。到十四五岁,才入了学,却聪明绝顶,一见即识,最欢喜的是地理,常向人道:“便作书生,也须上识星辰,下览河山。天下无事,则平水刊山,以厚民生;有事则出其所学,尽关山扼塞之用。彼寻章摘名者,书奴耳。书生云乎哉!”文选君听了他这番说话,也不去呵禁他。不上四五年,便把宇内形胜险塞,罗列胸际。
那时南都初建,曾拟定一篇万言书,言江南兵事。大旨说:长江天堑,是古人欺人之语。南朝孱主,多半有书生积习,抱定这天堑二字,以为万世不拔之基,便拥着几个弄臣,酣歌恒舞起来。像孙皓、陈叔宝、李煜等,便是前车之辙。就令皇帝如宋高宗、张、韩、刘、岳,一时良将,只因一渡长江,便如春蚕在茧,燕云诸州,终成割充。现在烈皇殉国,义愤满宇内,河南北忠义之士,正枕戈磨剑,以待王师,时不可失。宜六龙渡江,亲临前敌,以彰大义于天下。然后令史可法出扬州,浮运河,攻临济以角其左。左良玉出武昌,进宛洛,以犄其右。陛下则驻跸颖寿间以应之,旗鼓所至,大河以南,必有云集响应者。今不此之图,而局促自固于金陵,非所以复祖宗之仇,慰人民之望也云云。这篇万言书,被文选君看见了,叹道:“你这议论何尝不是!只现在君臣之间,已忘忧患,元辅马公方进乐馈妓,粉饰承平,那里还想到这些呢!与其一发不中,令后起者引为戒惧,见而裹足,不如暂缓须臾,留以有待罢。”三星听了他父亲这一席话,把雄心灰了一半,从此便无心诤谏,将一腔牢骚抑郁压在胸中,要借山水来抒写。如今忽听得南都陷落,便不分昼夜水陆的赶来。一到南京,见宫殿凄凉,铜驼没草,不觉滴了几点痛泪。也没心思去看着,急撞到家里来。一见瞿根老仆,忙问:“老爷夫人怎样了?”瞿根见是小主人,不觉泪珠乱落道:“少爷,你怎今天才来?”老爷夫人和全家殉难了十多天哩!”三星听了,一声“苦呀”,便晕了过去。瞿根呼唤了好一回,才蹶然醒来,直扑入停柩地方去,见帐幔四垂,素帐微动,一排四个灵柩,强撑起精神,合泪看着。一个个都标着朱漆名讳,便匍匐在地,痛哭了一场,将灵柩权厝在锺山之麓,叫瞿根守了墓,自己却咬牙切齿的向着新坟跪下道:“儿子此去,杀得贼,报得仇,光复得河山,保全得明室,便归来扶柩回籍,终生庐墓。不然,儿子固马革裹尸,便父母妹弟的灵柩,也只得托与老仆瞿根了。”说完,恸哭了半日,竟向瞿根含泪一揖。这一揖里边,包藏着无限苦衷。瞿根含泪跪下道:“少爷放心,这件事尽交给老奴。只是千金之躯,关系家国,此去天涯地角,还须格外珍重呢。”
三星干笑了一声,仗剑出门去了。那知落魄一样,把天经地义向人间唤遍,终没遇着个知己。非特没遇见知己,并且人都指着他说:“这是穷昏了的,大家莫去理他,理他便要倒霉呢。”三星受着这一口瘪气,不知不觉的变了。他想:这世界上守经行义的,都是些痴子,要不做痴子时,须卑鄙龌龊,只这四字,是高曾祖父没传给我过的,与其痴而不痴,孰若不痴而痴,省得被人将清白名字,喊做痴子。从此便佯狂奔走着。渐渐的形容枯槁,面目黧黑起来。他原素慕着分湖烟水为杨铁崖、陆辅之文酒跌宕之乡,并且像胡石声、袁灵芝等,多是一时名俊,胜代孤忠,便行吟惆怅的到分湖上。这几天见了龙船的号令约束,俨然以军法部勒,便恍然大悟,想:这一定有人在那里指挥,不能明白传布说练兵,却假称龙船,暗中部勒。呵呵天壤间,幸而还有个瞿三星,不然,竟没一个人能识破他的作用哩。因这一来,他深信这分湖一带,必定有几个担当东南大局的人在里面,自己间关跋涉,原为报仇起见,今日既得这机会,我便要拔剑从之哩。继又问着自己道:“瞿三星,依你的才力志愿,要做甚么事啊?”他又自己答道:“惭愧惭愧,攻城拔地陆战,非我所长。要问东南水道,暨斩蛟降龙,芸芸众生,正未必多让哩。”自己又叮嘱自己道:“既这样说,你即不为隆中高卧,也应待剡溪刺舟。一无凭藉的投身此中,孤负了你的才学是小,误了光复事业、戴天大仇,便是你的罪孽哩。”自己问答了一回,便决意不去望门投止。
这天胡石声闻声相思,轻舸敦属。三星便死心塌地,同心讨贼。如今且说雪娘看了龙船回去,金巡抚欢然接着他道:“辛苦了。他们乡间的顽意儿,比秦淮画舫如何?”雪娘卸着妆笑道:“真魔得人要命,早知船是不能坐的,也不去上这当了。”金巡抚道:“难道这头号官船,还不够你抚院夫人的起坐么?”雪娘倚在坑上笑道:“船也罢了,我们在秦淮时节,也见过莫愁、玄武两湖,人家说这是最大没有的了,要是东洋大海,敢怕比莫愁湖还要大些。那知这次一出城,便见了个比莫愁湖大的,只道这便是海了。当差的说这不过是一个潴水的地方罢了。那知一出了一条长龙般的桥,从桥洞中望去,淼渺汪洋,竟天连水水连天的,想这一定是海了。我是看龙船去的,谅还不必到海里,那知他们竟毫无怕惧的直向海里驶去,那船便筛糠一般的颠簸起来。”金巡抚笑道:“这是太湖啊,要进分湖,这是必由之路呢。”说着,厨房传进晚饭来。
雪娘便陪金巡抚吃着,突然问道:“大人不是说过吴江遗老灵芝先生么?他真祝发入山去了。”金巡抚道:“他竟披发入山去了么?只你听哪一个人说呢?”雪娘便将闻歌探讯留婢放赏的事说了出来。金巡抚听了,拍案道:“险呀!没你这一去,竟被他们瞒过了。”雪娘问:“是何事?”金巡抚道:“这明明是借着龙船部勒民兵。古人说:言为心声,诗能言志。他们这几句棹歌,不明明说要替明朝驱逐圣清,夺回天下么?”雪娘道:“你也想到这诗么?我原听了,有些疑心,后来问那婢子时,她说是古人做下的,连村里小孩子都会唱,不过是一种偶然巧合的童谣罢了。”金巡抚笑道:“你想明亡不过十年,这歌既确对明亡而说,做歌的人,应该还在,便已死了,十年以内,编新歌唱人间的名人,哪里有一人不知的道理。他们吃你这一问,居然搪塞了去。其实破绽所在,我金世珍是古灵精怪,瞒不过的呢。”说完,将手捋着几根短须,干笑道:“我原不欲故为已甚,现在他们既咄咄逼人,我为卧榻酣睡计,不能不做几件刻薄事情了。”说完,掷杯传中军进来。
雪娘知道他性情是最狠毒不过的,在火头上,倘去扑他时,便不要想太平,因只得托着不胜酒力,避到屏后,却不即回房,凝神注意的听着。一回中军进来了,金巡抚吩咐道:“派你率两百人赍着我这手书,向分湖单上开着的几个人请去,来时好好护送着,不来时,你便抓了他来。”
真是:鹅鹳未经讨贼去,鹰鹫先已攫人来。
第二十四回箫鼓画船临淮新涨龙蛇上陆瀛海生波
却说古凝神谒陵而后,携了个童子紫瑛,渡长江,入运河,遍历淮南北,止于濠濮间,慨然抚明祖龙潜之迹,觉故国丘墟,铜驼没草,挥了几点痛泪。这时长淮春涨,浊流浩瀚,如箭东驶。临淮一带,估船云集,都说今年春汛旺涨,南走吴越,北走燕鲁,帆轻风顺,利市十倍。那些岸上的店家,一家家人唤马嘶,酒香饭白,来趁这运河旺汛。凝神见此地四方杂处,百类骈集,是延揽物色的机会,便住了下来。每天拣个沿运河的茶棚儿,倚栏看着河中往来船只儿。人家见他修髯伟干,博带宽衣,想是提举署的老夫子来查甚么事的,都不敢得罪他。
有一天他正在茶棚坐着,见滚滚东流,淘尽人间哀怨,正点头叹息,忽见一只锦厂画船,慢慢的吹打过来。两岸河房,都探头出来望着。那船慢慢随着一派细乐,荡将过来。见船上敞着飞幔,中间坐着个肥头胖耳的人,傲岸顾盼着。旁边四个女子,一般的淡粉轻烟,环丝抱竹,把那肥人捧着。一班挺胸凸肚的少年,站在船头上,呼呼喝喝,好不威武。凝神心里纳罕道:好奇怪!这是很熟的人啊。呀!记起来了,他可不是淮北提举毗陵孙某的门子么?怎居然阔将起来?
正想着,忽见那肥人立起身来,向自己招手道:“古先生几时到这儿的?”凝神原不欲理他,忽又转了一个念头,还了他个微笑。他早自己走出舱来,吩咐将船停着。茶棚的人见凝神竟认识这阔人,都肃然望着。不一回,那肥人已上岸走了过来,背后跟着八个勇少年,险些儿将茶棚都挤摊了。合棚的人见了,一个个都立了起来,还有几个人抢上前去,向着那肥人唱着喏。一时献茶掇凳,挤满了一屋子。肥人理也不理,直趋到凝神身前,恭恭敬敬的道:“古先生怎不先吩咐一声,叫某派人迎接去,却轻车简从的来了?”凝神笑道:“老夫是疏散惯的,恕不会说客气话,还没接过足下一封信,哪里知在这里,便先来知照呢?”其实通衢大道,来往的人正多,便放一两个熟人过去了,也算不得慢客啊。”那肥人听了,面上一红,却搭讪着道:“今天淮扬观察太夫人七秩晋一的寿辰,才拜寿去,却给凤阳太守滁州刺史几位灌个半醉,逃下席来,便遇了先生。”凝神点首微笑道:“这样胜会,为什么不多饮几杯呢?”此时紫瑛立在凝神身后冷笑道:“那太守刺史是个甚么称呼呀?他不是向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而外,别具一种面目的么?”肥人瞥眼见紫瑛雏发垂肩,英爽流露,便知是凝神的僮儿,忙笑道:“这位是古先生的二爷哩,好长得清俊。前儿见皖北镇台的少爷,珠围玉绕,人都说是美少年了,那知人间鸾凤,更有出人头地的呢。”说完,伸手想拉着紫瑛。紫瑛回身一避,鼻子里哼了一声,把他那只臃肿拳曲的手,伸着缩不回去。也算他的聪明,借着这缩不回来的手,拉着凝神衣襟道:“先生不弃,下船去坐罢。这儿肮脏得很,那里是高贤涉足的。”说完,吩咐那八个勇少年道:“快去扶住了跳板,玉峰古先生要下船呢。”八人应了一声,自挨着出去。他拉了凝神便想走。凝神笑道:“还有事呢。”说着屈着指道:“茶一壶,瓜子两碟,几个钱啊?”那肥人接着道:“这算他甚么!回来再给他罢了。”说时,那茶棚子内的人忙迎上来道:“姚大人算去了。”凝神便也不说甚么,向紫瑛回头一顾,便携着那肥人笑道:“费钞了,我们走罢。”三人出了茶棚,转了个弯,见有许多人护着跳板。那肥人抢进一步,指挥着船手道:“古先生下来哩。”两边答应一声。紫瑛抢上来扶凝神。肥人笑道:“我来扶着罢。仔细这跳板是滑滑的,莫将老人家颠了。”说完,带梭着紫瑛,带扶着凝神上跳。紫瑛觉腰间有人摸索着,原想推他下去,却碍着凝神面子,不好闹出事来,只将他腰间丝绦一提一掷,笑道:“不要费心罢。这跳板是滑的,莫挤下了人去。”肥人便小鸡般的,被他掷上船去,连身体晃了两晃,把眼睛睃着紫瑛,却一声也不敢说话。
这时凝神携着紫瑛,已进了船舱。里边几个歌姬,早迎将上来。肥人喘嘘嘘的道:“这二爷好气力,把我一提便提上来了。”紫瑛掩着嘴笑道:“亏你像放生猪一般的肥重呢,不然怕早掷在河里去哩。”凝神听了这话,故意呼叱着紫瑛。肥人却堆着满面笑容道:“这算甚么,盐荷包掷下了水去,终在水里的呢。”两行歌姬莞然一笑,把两人拥进里舱去。临去时却不约而同的向紫瑛回眸一笑。紫瑛正眼也没放一放,自在船头上弄着水玩。
正这个时候,忽见上流头一船,如飞而下,向河中吆喝道:“快让开些,全浙解粮船来哩。奉着限期,赶上临清,撞翻了船是不赔的呀!”说完,虎虎而前。画船上人要避也来不及,嘣”的一声,将梢舷碰断。运粮船上的人还发着话道:“狗蛮子!这是皇上家运粮的道路,你们敢拦住着!”说完,七八根竹篙,直戳上来,把这画船戳得如筛糠一般。那些旁人见来船上的威武,都躲在艄底喊饶命。歌妓们听了乱抖着。正不开交,紫瑛从舱中直钻出梢上去,通红了粉颊,蹙损了长眉,指着来船道:“你们敢动!”粮船上人见了紫瑛是个美女般的少年,却开口说出这句大话来,都装着丑态笑道:“乖孩子,你没尝过竹篙滋味,怪不得这样!你过我们船上来,敬我们一巡皮杯儿,包伏侍你到真个不敢动哩。”说完,一齐笑着,把篙子比着来拨紫瑛的衣角。紫瑛再也忍不住了,将篙尖挽着,轻轻一拉,那粮船户立不住脚,早跌了下去。七八个船户便大哄起来。紫瑛一些也不惊。七八张篙子早闯将过来。凝神在舱里听得紫瑛同人家拌嘴,想唤他进来。紫瑛哪里肯听。
正闹得利害,忽见粮船里钻出个人来,一见紫瑛,叱退了船户,笑向紫瑛道:“你怎到了这儿来?主人呢?敢也在船里么?”紫瑛见这人虎目虬髯,驱干修伟,两只眼睛棱棱发光似在那里见过的一般。此时凝神也听见了,从窗中探出头来望时,两人一照面,大家抚掌大笑道:“久违了。”说着,那人已吩咐船户拢过来。船傍着船,才见凝神船中,丝肉杂陈,钗弁接坐,笑道:“好乐啊。凝神,你是最会充客人的。这主人又是谁呢?”说着跨过船来,也不向主人客气,竟直前坐下,与凝神先问了几句近状,便抵掌纵横,高天远地的狂谈起来,把个肥人弄得莫名其妙,心里想:哪里见这样的人来,也没问主人姓甚名谁,自做自主的坐了下来不算,居然目无主人的高坐狂饮起来。想要发几句话,却又碍着凝神,只好怔怔地听着他们,却一句话也听不懂。
那人见主人粗眉暴眼,俗不可耐,并且丝肉杂处,有许多不便,便向凝神道:“我们过那边船上去坐罢。”说完,立起身来,笑向主人道:“搅扰得很,一场好筵席,竟被我闹得歌残笑歇哩。”
凝神乐得趁势过船,也笑道:“这算得甚么,他是一位广交四海的,便留下一百个你,也不怕你歌弹长铗。只今天却很有几句话要问你,到你那儿去坐回也好。”说着,向主人道:“明天再到尊号那里拜候罢。”两人便离了画船,过粮船上去。紫瑛随在后边,见那些船户恭恭敬敬的都列在船头上,那才被自己拉倒的人,眼睁睁地瞅着自己,不觉向他笑了一笑,随跟着主人进了舱。见舱中空空洞洞,那里像甚么粮船,凝神抚着那人的肩笑道:“你的粮呢?好大胆的陈克勋,你有几个头颅,却在这侦骑密布悬金大索之下,假称运粮,深入内地。”克勋莞然道:“是特未足为书生道耳。”凝神知道这人生性粗率,既不懂甚么叫做客气,也不懂甚么叫做骂人,率性径行,全没一些儿迟疑顾盼。偏是他愿骂的,他偏说是爱他敬他,才肯骂他。所以凝神被他骂了这一句,翻欢然道:“书生亦有略娴经济者,你却不能因我一人,抹煞了天下奇士。”克勋听了这句话,肃然拱手道:“此言非知吾者不能发,某当铭诸肺腑。”凝神见他要骂便骂个畅快,肯听人便听个平心静气,不觉暗暗喝采,相对坐下。听得隔船吹着剪剪花,渐渐荡了开去,
凝神笑道:“今天真被他闹个发昏,亏是你来解了围,不然真被他磨死了。只你却何故冒着粮船,来入这扬子要地呢?”克勋叹道:“昔我先君备受明帝恩德,备兵南溟,未忝所职,只以闯贼犯顺,中原瓦解,建州乘之,遂移故鼎,先君孤军难立,不得已忍辱言降,冀得当报主,孰意不及数月,便成怛化。小子念先君忍辱赍志之恨,中原腥秽之耻,乃依唐藩镇故事,自称留后。三年以来,岭峤一隅,兀然称南方重镇,便欲投鞭断流,长驱讨贼哩。”凝神点头问道:“将来的计划便怎样呢?”克勋听了,便不慌不忙说出几句话来。
真是:长歌击楫平生志,前席雄谈抵掌来。
第二十五回抵掌谈兵别翻酒令抱衾送笑独具风情
却说古凝神问起陈克勋将来的方略,克勋笑道:“这不是轻易讲的,等我酒酣耳热,然后倾其所有,资君下酒。”说完,回头道:“取酒来。”登时连盘接席价献上来。两人对坐着。克勋笑向紫瑛道:“便烦你筛着酒罢。”两人对酌了一回,凝神笑道:“如今可是说话的时候了。”克勋干了一杯道:“我们便把他当个酒令,我说一段,你喝一杯,,有警策的地方,你应贺我一杯,你能将我差的地方指出来,我也受罚一杯,如何?”凝神笑道:“就依你罢。”克勋轩眉抵掌道:“台湾悬绝海外,为生聚教训之地,而无断险攻坚之势。清室远在幽冀,其众将来自关外,弯强压骏,是彼所长。一弃骑乘,船即在洞庭大湖,已眩不能立,况重洋千里,惊涛骇浪,而谓彼能逾岭峤以破吾之基乎?此吾所以不他谋而先谋于台湾者。”凝神听了笑道:“我贺你一杯,只你却应受罚两杯。”克勋笑道:“这是甚么话,罚同贺是一齐来的。”凝神笑道:“虏廷入关之初,原只办得弯强压骏,如今浙闽皆被收去,习水之人,惑于利禄,安保不桀犬吠尧?此当罚者一;台湾一隅是令先君荜路蓝缕所创,人子不当贪先世之功,以为己烈,此当罚者二;至于纡缅情势,策划前后,则尽善尽美,义当贺君一杯者。”说完,紫瑛斟上一杯来。凝神饮了,向克勋道:“你呢?”紫瑛早又斟上两杯来,放在克勋面前。克勋笑道:“你们主仆两人,今天竟通同灌起我的酒来。”说完,将两杯酒干了,接着道:“生聚教训,虽不到十年,却也有三万明耻能战之军。前次小试闽疆,原非志在必胜,将以乱虏廷观听,使专备闽边。我乃得纵容布置,握天下形势,以制其死也。天下形势,无过武汉,特航海万里,以争虏廷必争之地。势必师徒未出,先与敌备,而势又不得不争,则谋不为人备,而得握长江形势者,事莫如先谋南京,此吾所不畏险阴而至此也。”说完,含笑望着紫瑛。紫瑛早执壶在凝神面前斟了一杯,却还身笑向克勋道:“奴子却要敬陈先生一杯。陈先生既说此来要谋取南京,以为南京是个江南重镇了,可知现在的南京,是铁瓮城虚,冶城云暗,徒馀历史空名,无补攻取实事的了。”说完,向克勋面前斟了一杯。
克勋抚掌大笑道:“怪不得郑康成婢,能说薄言往诉。凝神,我真服了你了。”说完,举起杯来,一喝而尽。凝神正色道:“这却不然。南京虽今非昔比,但长江纵流,运河横贯,下通吴越,上控兖济,究竟是宇内名城,兵家必争。紫瑛你不应随便乱谈军国大事,向陈先生陪罪一杯罢。”紫瑛飞红了脸,自干了一杯。克勋看得高兴了,笑道:“有其僮,必有其主。我再干一杯罢。”说完,又干了一杯。接着道:“南京既所必争,然吴淞以上,绵延几及千里,两岸名城,如江阴、丹徒、江都等,皆有清兵驻守,烽燧相望,戒备极严,一旦师出不密,彼屯兵海口以为守,吾将徘徊海上,不能越雷池一步矣。故事莫如学吕子明白衣渡江。先令健儿潜入内地,密布诸要塞间。吾则假运粮为名,满载武器以济之。一遇时机,则大呼而起,江南北诸名诚,可一鼓而下。此吾怕不惮艰危而至于此者。”
凝神叹息道:“两年不见,不图你竟有尔许布置,羽翼一成,我便要看你冲霄一举哩。只万一机关破泄,全局尽溃,这‘审慎’两字,是助你成功的要素呢。”克勋笑道:“这却可以放心。那些人潜行来长江两岸的,各有各的行业,绝不至惹人眼目,破泄是没有的,只我这接济武器的事情,却有些危险呢。”说完,向凝神耳畔说了一声。凝神对他看了一看,不觉高歌击桌,吩咐紫瑛:“取大杯来!我要替江南人物,箪醪迎君哩。”
这时,两岸已上了灯火,克勋酒酣耳热,将篷窗推开,向岸上望着,觉得店火初明,市声未定,大有疮痍遍地,强作太平气象。凝神见时候不早,想上岸还寓去。克勋拉着不放,笑道:“我这儿斗酒十千而后,还有几个歌者来消你块垒呢。”凝神笑道:“潜行蛰居之际,擘画机要,犹惧不暇,料你也没有闲情,携妓自娱。况妇人在军,士气不扬,你莫扯谎罢。”克勋微笑不语,举箸向杯上一击道:“那怕未必尽善罢。”说没有完,后舱中听得击箸声,如闻号令一般,一阵莺娇燕嫩声,忽然舱中灯光雪亮,凝神愕然相顾,见四个轻佳人,搴帷而出,一个个垂袖肩,回眸弄媚,有十二分的容色。克勋抚掌狂笑道:“这可不是扯谎了。来来,这位是经天纬地、名满东南的古凝神先生,得他一字褒奖,便当声价十倍呢。”
四个美人便冁然一笑,向凝神福了下去。凝神忙拦着道:“不行礼罢。”说着,见四人衣饰各异,一个是浅红衣裳,一个是杏黄衣裳,一个是遍体湖绿,一个是全身缟素。就中那全体缟素的,更珠圆玉润,仪态万方。凝神不觉凝眸注视了半晌。克勋笑着向紫瑛手中接过壶来,交与浅红衣裳的女子道:“你们每人敬古先生一杯罢。”凝神此时也觉得美人劝酒,义不可辞,含笑点首,更不推辞。浅红衣裳的便姗姗捧壶而进,就凝神手中斟了一杯。凝神欢然饮了,说:“难为美人了。”接着,穿杏黄的湖绿的也一人敬了一杯,才轮到那全身缟素的。凝神见她回云抱雾,清姿玉映,不觉举起杯来,凑着他的酒壶,笑道:“对此佳丽,不饮亦醉,就斟浅些罢。”那美人凝波一盼,双颊断红,不知不觉把一杯酒斟满了,犹自侧壶倾注着,那酒便淋淋漓漓的滴了下来,把凝神的衣服沾染了一片。凝神携着她粉腕含笑道:“酒够了。”那美人才见酒已满久了,止不住“啊呀”一声,羞得再也抬不起头来。
克勋大笑道:“世有药师,应垂巨眼。凝神先生,我要替你吟杜分司‘两行红粉一齐回’之句了。”说完又向着那缟衣人道:“晕儿,你便在古先生旁边侍候着罢。”凝神原无可无不可的,以为天生佳丽,原同佳子弟一般。见一佳子弟,当奖饰延誉,优于常儿。女子亦何独不然。就令世无曹蔡,扑堆着一团珠圆玉润的精神,霁月光风的态度,便令人心气莹然,相对忘言了。所以由着那晕儿浅斟低酌着,总像时下少年,轻依款接,不过略减些风狂态度罢了。
克勋见凝神这样,非常纳罕,足饮到两岸灯昏,午潮渐落,才撤杯用饭。克勋看着这月已然中天,笑道:“知己相逢,不觉已过半夜。我过别船去。凝神,你便在后舱安歇罢。”说完,侍儿秉烛,引凝神进后舱去。只见锦帐绣衾,居然精致。凝神已有七八分醉了,也不客气,便躺在床上道:“我醉欲眠,竟不同你客气了。”克勋向侍儿等低低说了几句,又指定了紫瑛的睡处,便出去了。凝神调息了一回,便酣然睡去。不知过了几更,朦胧醒来,觉一阵兰麝甜香,媚人心魄,张眼趁着残灯看床头时,竟有一个女子香梦沉酣,与自己并枕而卧,不觉心中一动,悄悄下床,将烛剔亮了,撩开锦帐,放进火光,仔细端详,不是晕儿是哪个!只见她星眸微绽,香辅堆欢,一点樱桃,略带着几分笑意,把两行编贝般的瓠犀,露了出来,鼻间润着几点香汗,细细霏为香气,真是海棠枝上,初开着雨之花;巫峡峰头,恍入行云之梦。凝神秉烛领略了一回,叹道:“如此丰姿,却沦为婢妾,可怜可怜。”转又说道:“得克勋为主,便为婢妾也不负此一生了。”
说时,将一条夹被替她盖上了,又轻轻地呼了一声,却不见答应。其实晕儿此时,原没有睡,不过装着睡态,来装着凝神。哪知凝神叹息了一回,坦然将晕儿轻轻扶向里边,又把晕儿鼻际的汗拭干了,慢慢的并枕睡将下来。晕儿不觉芳心跳动,将一弯玉臂搭上凝神肩际来。那知凝神才一着枕,便酣然睡去。晕儿候着他鼻息,匀静不乱,知是真个睡着了,慢慢的坐将起来,见凝神穆然不动,止不住心坎里一阵清凉,觉得大地之上,光明纯洁,不染纤尘,将一寸芳心澄定着,如玉壶盛雪,里外澈亮,酣然倒在床头睡了。
真是:行云流水原无物,谁拾情场沉滓来。
第二十六回江上良宵名姬同枕关中羽檄远道征师
却说克勋这晚见凝神席间颇属意晕儿,特地将自己的卧室让了出来,且婉嘱晕儿道:“我是个武人,值此宣力报国之日,正不知一副骨头断送在那一场剧战。你是个最明白的,我不是无情弃置,实在为你相人,已非一载。古先生是德闻巍峨的人物,与我莫逆已久,天幸今日,令他殷勤垂盼,既是你一生最好的机会,又酬我怜惜美人的夙愿,好去温存,免我内顾罢。”
晕儿原不肯承允,禁不起克勋婉转劝导,又亲自携着他至凝神床前,只得含泪无语,由着他反键着舱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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