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宋慈云走国全传》(3/9)-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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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后宋慈云走国全传》第 3/9 部分)

却说韩成彪只可敌张梦虎一人,怎能再抵当陆凤阳双鞭?当时杀得气喘呼呼,正要逃走,却被陆公子双鞭打在刀背上。大刀落于马下,公子轻伸猿臂,生擒过马。众兵大惊,四散奔逃。张梦虎在马上大呼:“众兵听着,我山召集军马,如若愿降者,在此山留下待用,赏罚分明,断不贱虐汝等。倘不思留此者,也不相强逼。”当日愿归降者不过数百名,逃回兵到有三千余众。喽啰将五百余匹良马尽数拘押回山寨中。又命喽啰于山下锄开冢穴,掩埋杀死军兵百余人。
弟兄二人并马回至山,中堂焚起香烟,列上陆国母、太师神牌。押下韩成彪,一刀两段。至祭一番。起来分付将首级高挂外山。此事按下慢表,再说朝上兵了一齐奔逃回朝,先到庞国丈府中一一禀明。
庞国丈闻言吓惊不小,心头大怒。打发兵丁归回队伍,一心想来曰:“一向不知陆凤阳这小贼逃匿何方,岂知与张梦虎同聚一窝,藏身于湖广。今既知着落,谅汝一山完卵之地,插翅难飞。只可惜韩成彪死于非命也。”
次日上朝,出班启奏曰:“臣有奏:前者命镇国将军往浙买取战马,已经买得良马五百余匹,不意路经湖广误进铁裘山,却被陆凤阳、张梦虎二逆贼逃匿于此,下山截杀了韩成彪,劫去马匹,招集兵丁,为患不浅。恳乞陛下早发大兵,征剿灭尽,方免生民受害之患。未知圣意如何?”天子闻奏怒曰:“可恼有此凶暴逆贼,罪更倍加。杀害朝廷命官、抢劫良马,不即行征讨便养成大患矣。未知命那将挂帅征伐,乃可成功?”国文曰:“现有京省提督车骑将军岳全忠。此人乃花刀岳胜之后,智勇之将。带兵征讨,定然马到成功。”
天子准奏曰:“岳爱卿,朕今命汝挂帅兴师,往征铁裘山二逆贼。须要谨细行军,务必生擒二逆回朝,论功升赏,以报卿劳。”岳将军领旨谢恩。是日退朝,文武备回府衙。
单说岳全忠,点起五万精兵,三万粮草,暂屯贮教场中。退回内衙,有孙氏夫人迎接。坐下将行兵一事说知,曰:“夫人,昔年下官奉旨外出巡边,不在朝堂。不想陆丞相并国母一全被害。想起来实令人伤感。今方才回朝,未及两月,又要提兵。但事君致身为巨子职,分所当然。惟韩成彪奸贼,奉旨往浙省买马,不知他阳奉阴为,又往湖广省长沙府,误进铁裘山,被陆公子劫杀了。如今庞贼奏知君王,发兵征讨,命吾挂帅征伐,捉拿二人。故今又别夫人即日登程了。”孙夫人含泪曰:“将军,汝乃英名之辈。陆丞相父女忠贞,臣民尽悉。今日惨死奸臣之手,幸得公子逃遁出。如若依朝廷旨意,定必斩草除根。如捉解回朝,岂非断绝了忠良一脉?请将军自谅。”岳爷曰:“夫人有所不知,此乃君命,岂得违逆。况吾不领旨,奸相又与计算于吾矣。只今兵到之日,且随机应变。夫人且放心,今告别了。”登时出至教场,祭过大纛旗,三声炮响,五万精兵发马登程。
一连数月,方到长沙地面。是日山下驻兵。岳元帅升帐,装成一病,伏于帐中。头略一抬曰:“各位将军,本帅奉命征战,不意一路风霜,水土不和,以至病生难痊。怎生是好?”众将曰:“元帅既然染病,后营现有随行太医程光,不免唤来诊看如何?”岳元帅曰:“若非各位将军提及,本帅到也忘却此人了。”且唤来帐前,将六脉一诊下,即冷笑一声。元师惊骇觉起,曰:“先生且慢言。”分付退回后营各位将军,“且退班,待本帅静中诊脉细谈。明日发令开兵。”诸将领命各各退回。有岳元帅曰:“请问先生,将本帅脉诊来即发冷笑何也?莫不是病患沉重难以解救否?”程光曰:“元帅,汝六脉调和,正当健旺,况目有真光,岂生病患?此来称病或别有良谋。小生辈未得知之。未知是否?”元帅闻言微微晒笑曰:“不枉良医普济,随着本帅多年,并能知吾肺腹智慧之辈。但汝是良善君子,与本帅同处有年,不妨将心腹告知。吾想陆丞相在日,尽忠报国,不幸今冤被戮,今只存后嗣一人。焉忍加兵拿解回朝?故诈着一病,以待朝廷之命。”程光曰:“元帅诈病于数千里之外,圣上那里得知。倘奸臣劾奏汝按兵不举,反受他陷阱。不免即日奏本回朝,待圣上另选别将到来,代帅征伐,元帅于中坐观事势,暗助陆国舅一力杀败诸奸党然后见机而行,杀回朝中,诛奸灭佞。岂非上策也?”岳元帅闻说大喜,曰:“此说诚知吾心也。”是夜即端备本章一折,命快马军飞投回朝,非一天可到。
是日早朝,天子临御,百官参朝。忽接得边庭岳元帅告病本章,要请旨调回,求选别将代印征剿之意。神宗王看毕曰:“众卿听着。今有岳全忠带兵至铁裘山,一到染成一病,不能提兵,求恳另选别将代征。再命何人可代此重任?”庞国丈一闻天子宣言,想来“岳全忠乃能征惯战,久历沙场。缘何一到敌所即云染病?其中定有奸诈。”即称:“陛下,岳将军既染病恙,不若再命耀武侯种谔。此人乃先王仁宗帝名将种世衡之孙,世代武功之子,文武全村,前往代印,并观岳全忠病恙如何。倘患病痊愈,二帅同征,务必生擒陆、张二贼,回朝正法,方免国家大患。不得按兵不举免费国家库粮。”天子曰:“庞卿言之有理。”即宣至种谔耀武侯,加封二路元帅,再提三军之师前往代接帅印。得胜还朝,论功奖赏。倘岳全忠病痊,二帅同剿进征。果也未愈,旨着回朝调治病恙。耀武侯领旨。
庞国丈想下一计,即奏曰:“从古出兵,有武备者必有文佐。不免命臣儿都御史云雄为参谋,方见文武并济,乃能有功。伏望我主准奏。”天子曰:“准卿之言。”即传旨国舅为中军主事参谋之职。是日退朝。此事庞国丈命子同征乃是审看岳全忠病疾真伪之意,不须多表。
却说耀武侯回至府中,苏氏夫人接迎坐下,曰:“请问公爷,今日退朝缘何有不悦之色?可示妾知否?”种爷曰:“夫人未知其详。前者陆丞相被奸臣所害,陆公子逃难而出,落在湖广铁裘山。韩成彪买马被劫杀了。圣上命岳将军往征,不意中途染病。吾想此事料然岳将军非真病,乃不忍忠良一脉断绝之意耳。可恨老奸臣又荐保本公,往代印信进征。惟此事吾亦与岳将军一心,定必共诛奸党。但今祸福未分,本官出兵三天之后,汝可暗暗收拾金钿贵品之物,携带儿子种司道回江南省,不可到苏州。吾乃原籍苏州府,只忧本土官查察行踪,难以逃脱了。”苏氏夫人曰:“公爷放心前往,不用挂念。愿汝马到成功,共灭诸奸回朝再叙。”是日夫妻洒泪分别不表。种爷一到教场,有参谋庞国舅,诸将迎接。元帅即日发炮祭旗,大兵登程。一连数月,方到湖广境界。早有岳营军士远远打探分明,回营报知。岳元帅闻报吓得一惊曰:“吾非真病,拜本回朝,不计看破朝中甚少能将,定必差来奸党劣夫带兵前来代印。不意圣上再调宣来耀武侯种愕。他乃三世名将之后,久战沙场,英雄将士。彼须云忠良之后,吾今诈病之谋一知,他心下如何与吾同志否?”只得装成病恙,卸甲包裹额首,军校扶出营来迎接。称曰:“老元帅与国舅驾到,下官有恙在身,不能远迎,望祈恕罪。”种元帅、国舅曰:“岳将军贵体欠安,何须出营远接,且回堂中相见。”
当时,三人并同回营,见礼下坐。种元帅曰:“下官奉旨代职帅印,二来请候将军贵体安康。但当提兵之日,圣上旨命:倘将军贵体痊愈,二帅同征灭寇,果未得疾痊,暂且还朝将养。二者只由将军尊意主裁。”岳元帅曰:“不幸兵到地头,不和水土,以至贱恙加深,实在有负圣恩所托。今幸老元戎提兵代劳,实乃感恩之至矣。”是日将印符交讫。诸将兵新参见过种元帅与参军国舅。当日庞国勇须略晓岳全忠非真病恙,但想父亲非良善之辈,倘若回书报知,岳全忠非真病恙,他即一命危矣。故不回家书,此乃庞云雄略行善念之良,不比父亲歪狠之心也。次日,岳将军将帅印交楚,即带了家丁数百,刻日登程。种元帅与国舅,诸将齐同送别按下慢提。
先说岳将军一程涉水登山,数月方才赶趱回朝。一天回至汴京城,进归内府。夫人迎接下坐曰:“请问老爷提兵未及一战,如今回朝,莫非成功奏凯,如此之速也?”岳将军曰:“非也。本官奉旨征讨铁裘山,一到境界,已染成一病恙,数月不痊。故拜本回朝。蒙圣上准奏,命耀武侯代接帅印,故得着回朝中养病。明早上朝,面君辞职,告归宗林,以终晚年。未知可否?”孙夫人曰:“如此看来将军非真病也。脸容光采,气慨昂昂,岂非诈哄妾也?”岳将军闻言冷笑曰:“夫人言不差也。惟今辞职解缨未明可否。”夫人曰:“将军既非真病,明早断不可亲自登朝。倘被老奸臣窥明破绽,实为不美。不若修明一本,待妾替君进朝,方无有碍。”夫妻酌议定。
次早黎明,天子临朝。百官参见毕,有王门官启奏:“万岁,现有岳将军孙夫人候旨。”天子宣进。夫人下跪参见,呈上告病一折。神宗天子从头看罢,开言曰:“汝夫既然病重难痊,兹暂准旨归田养病,赐赠白金万两。倘病痊之日,旨着钦差起复任用。”夫人谢恩。
有庞国丈曰:“岳将军非别臣可比。他乃岳胜之后,屡代功勋之将,有血战大功于国家。今王上赐白金万两归田,不若御驾亲临到岳家,君会臣一面,更见圣上隆恩厚爱功臣之至也。”孙夫人听罢大惊曰:“国丈之言差矣。君尊臣卑,岂有君上到臣之家?于理上有干碍矣。”圣上听国丈之言曰:“昔日太祖先王雪夜微行,曾到赵普丞相之家。至今江山基业一统之盛,何云非理?”神宗王曰:“夫人不别执意言多。朕因岳将军告辞去国,未知何时起复,无非君臣一会,以尽心腹之诚。何为于理有碍?夫人且请先回,朕与丞相等后临府第。”夫人不敢多言再奏,只得谢恩。银牙紧咬,深恨奸臣刁滑,透破机关,祸有不测。
再说天子登程,国丈惑奏天子:“岳全忠乃久战沙场英雄,缘何兵一出即称病患,回朝告驾?犹恐有诈,欺满圣上。不免带同魏太医将他六脉一诊即分真伪矣。”圣上准奏曰:“朕也思此事稀奇,一出兵即日回告驾,果不差也。”传语宣召魏太医同往。先说孙夫人回至府衙中,进内堂对丈夫说明,言:“此事不好了。妾登朝上本,圣上批下,准旨暂且告归养病、痊愈之日复任回朝。恩赐白金万两。只可恨老奸臣暗破机关,惑奏圣上,要亲驾到巨家看病,一会告归功臣。妾已多言劝奏君不合到臣家之言。无奈圣上不准,定必到来,看将军病症,以表垂爱之意。不一刻君王驾到矣。倘猜破夫君是诈病埋名,便有欺君重罪,难逃性命。怎之奈何?”岳将军日:“夫人休惊。欺君之罪不及于妻子。既然君王驾到,尚知吾诈病欺君,只将一命捐躯,有何干碍,夫人只自回归故土,好生教习两个孩儿,通习经史,不要出仕王家,料得另有一番变故,本官死在九泉也无芥怀矣。”夫人含泪允诺。不一时报进天子驾临。岳将军早早命诸家丁铺毡结彩,香烟芬馥,满注金炉。中堂内外大开,侯俟君王。当日岳将军装着假病,命人扶持下跪迎接圣驾。称言:“臣带病接驾,何劳圣驾光临,臣为敢当,折尽平生之福,罪更加深矣。”天子开言,未知究出诈病欺君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保英雄柴王谏主悯忠嗣种帅诓奸
当时天子驾临,下坐中堂,开言曰:“卿家出师劳顿,为国分忧,至染病恙。朕今亲临看病,以表君臣手足心腹之诚,惟未知患病何症,故今朕带同魏太医特来诊脉调医。倘痊好之日再往同征。”
岳爷闻言大惊,奏曰:“臣所染病,无非远征不和水土所至,不用太医调诊,且自将养十数天,自可痊矣。”
天子未开言,庞国丈曰:“岳将军染病在躯,圣上美意加恩,带同魏太医诊理,岂得推辞逆旨?”
岳爷带怒,无言可答,无奈只得由魏大医将六脉看诊。不一时,魏太医诊过六脉,奏上天子,言:“六脉调和,正当健旺,岂云患病况乎?两目光彩,气色雄鲜,那得有恙?”神宗天子闻言重重发怒:“可恼贼臣!朕待汝不薄,如何一旦辜恩诈病,以欺寡人?罪当赐死,有何分辩?”
岳父曰:“臣叨圣恩眷佑,命将权代帅印一程,回朝三日,将来于道途中天天调治,服多药饵,患病得已略痊。”庞国丈曰:“既然病恙已痊,回朝日该亲到上朝谢恩,如何反使夫人登朝代奏?料必按兵不举,串通反贼,实乃欺君贼子行为,罪难宽恕。”
岳爷骂声:“奸贼!休得迷惑圣聪。臣近花甲之期,日前病恙多端,不想提兵一出,染成一病。旨命回朝,细想病患日多,枉食朝廷厚禄,乘此告辞解组。只臣妻不懂事,在驾前奏臣染病沉重是真。恳乞殿下赦臣重罪,深感隆恩。”
天子带怒曰:“立心诈病,误国欺君,还多强辩!”传旨随驾军押出市曹,候午时开刀,不许多言再奏。当日天子重重大怒。须有随驾几名大臣在内保奏,天子不准,命国丈监斩,传命回朝待候复旨。国丈领旨押出岳爷。神宗王起驾回朝,下坐候着国丈复旨。
有孙氏夫人含泪带了公子出法场送祭父亲。庞国丈一到法场即坐下公位,等候着午时候开刀。只有孙夫人母子上前,纷纷下泪,深恨老奸臣唆惑圣上,至将军一命死于刀下。
住表夫人母子悲啼,再言临刑得救。偶遇一家王子来朝,乃周主柴荣之后,世作王家上宾,名柴纲。是日回朝,道过西郊法场,见摆开军队多人,即差家丁查察明白,方知押斩车骑将军岳全忠。柴王大惊,知会监斩官老奸臣不许开刀,再分付武勇将军二名保着岳全忠,不许一人动手,如斩岳将军即斩监斩官。庞国丈惧畏柴王,狠狠凶恶,诺诺连声,心头暗怒,自叹恨狗王回朝,岳全忠定然杀不成了。
当时柴王上前问明岳全忠被杀缘由。岳爷细将始终情由,被奸臣唆惑圣上,故被执责处斩一一说之。柴王曰:“将军休得着忙,孤家面君与他理论,定必赦转无疑。”岳爷夫妻父子同齐称谢。
柴王别去,是日进朝。一到五朝门下马,王门官上殿启奏:“万岁,玉门关威武玉柴千岁来朝,午门候旨。”神宗闻奏宣柴王上殿。行了君臣礼,天子曰:“御弟免礼,且下坐。”柴工谢恩下坐。天子曰:“且喜御弟回朝见朕,未知近日边外民风如何?”柴王曰:“上藉陛下天恩,边外安宁,庶民乐业,禾穗丰登,皆叨圣朝仁泽也。惟今一事,臣还朝道经法场,只见队伍多军排列,询问明情由,方知屈斩车骑将军岳全忠也。臣于九边之外风闻近日朝上不许忠良立国,只用奸佞当权。杀的杀,拘逐得逐,多少忠良之臣屈杀殆尽。倘有日干戈警报,还有那人忠良武将与国家效力?臣今回朝偶逢三年朝觐之期,日望面朝情切得以进谏陛下,以尽臣子规陈之义,实惟幸甚。恳乞陛下省心,以宗祖锦绣江山为重,用贤退奸,臣不胜恳切仰望之至。惟臣于边外风闻朝忧,还未深信,思量陛下乃聪圣之主,岂容奸佞横行,以蔽塞贤路。惟今还朝,不料岳全忠竟被奸惑屈死于钢刀国法之下,岂非奸佞当权忠良受屈之验也?臣思岳全忠四代忠良之将,先祖有血战大功于朝廷,即有重罪还要体念忠良世袭,略恕罪咎之分,岂得听信奸佞一面之词,魏太医诊脉一语即弃杀栋梁武功之臣。万一奸佞暗算贿嘱太医妄言无病,岂非忠良一命屈于无辜?陛下龙心何安,国家百年深仁厚待功臣之义自今而没矣。”
神宗闻柴王谏奏长言,龙心醒悟,觉得惭愧,半晌无言,只得言曰:“御弟未知缘由。岳全忠犯罪已深,国法难容。朕命他提兵往征铁裘山反叛,岂料一到敌所,即有本回朝,称说染病不起,求恳调回,按兵不举,想必串通反叛。如此欺君误国,本该正法,御弟何云屈杀无辜。”
柴王曰:“圣上执他串通反叛亦属无凭。惟今臣保他同征铁裘,臣愿为监督,提军生擒反逆还朝,金銮对质。如果有串通贼人之弊,不独一人领罪,即满门受戮亦本该当。”
是日,神宗王准奏,传出赦旨一道。值殿将军急出法场宣回岳爷上殿。国丈怒气不息,只得随行进殿复旨。岳爷进殿下跪谢恩。天子曰:“卿原有按兵不举之罪,兹今御弟保汝同行带兵,三帅会同征剿铁裘山反叛。如无串通之弊,功成之日大加奖赏,不得仍踏前辙,倘有此事,决不姑宽。”是日退朝,君臣各散回行。当时岳将军父子拜谢柴王保救之恩,夫妻父子再别。岳爷一到教场,查点起一万精兵,与柴王祭旗起马,一路登程,住且慢表。
先说铁裘山头目,一天打听明朝廷有兵征讨,心下惊忙,打起响马鼓。张、陆二人登堂下坐,询问情由。有头目禀上:“朝廷命耀武侯挂帅,兴兵三万来征伐我山,请令定夺。”陆凤阳闻言分付不许高声,犹恐惊动王氏嫂嫂不安,“自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何惊惧?”
张梦虎曰:“贤弟不可轻敌。汝须英勇,但思耀武侯种谔乃久战沙场智勇之将,非别人好当可比。今提大兵征伐我山,须要小心巡逻,预备滚木、石灰、火炮战守之具为上。万一有失进退难矣。”有王昭曰:“贤婿,陆国舅且勿担忧。料想朝廷兵将众多,我山兵少,须先用暗谋挫他一番,然后开兵。吾有一计:且命头目带兵三千,于山前对敌营前面五百里之外,不分日夜,督兵遍开河道在山之左右。再退回百里一派高山,埋藏地雷、火炮、烟硝之物,引线之火一路相连。他兵一到,定然上山斩伐柴木,造饭所用。踏踏火线一物自然烧死他军多人。所有近处山泉之水,遍将毒药放下冲出,待他汲水应用,又能毒死他军。是不费军力是先去其一半之众。后然开兵弄得他军心无斗战之志矣。”
张、陆二人听罢大悦。是日依计而行。到了第二天,种元帅大兵到了山前,分付安营下寨。种元帅与参军走马各处,周围山前山后,左右观看过一遍,然后回营。庞参军对种元帅曰:“须传令众军兵不许汲此山水饮用。此水清中带浊,诚恐有毒,须要另开沟井方可取用。并山上周围泥土带松浮乱,倘登山斩伐柴木,诚恐装下坑陷地雷之害,须往别山伐取木料乃可。”众军将遵令往另开水道,各各别山伐木。当时种元帅暗想:“不意奸佞之子有此机智。如今监着行军是陆凤阳等加一灾祸矣。”
是日种元帅开兵,即对庞国舅曰:“劳国舅守礼大营,待本帅开兵擒拿叛贼。”国舅曰:“下官奉命到此监督,是必出营掠阵,看元帅擒拿国贼。”种元帅应允。此日两军对垒,种元帅一马飞出山前,兵丁拥后而出。种元帅一见陆凤阳,佯言大骂:“好生胆大陆凤阳!汝父乃三朝元老,忠良之辈,不意出汝不法之子,犯下弥天之罪,祸及君亲,还敢身投草寇,玷辱亲祖声名。今日朝廷征兵到来,谅汝完卵之地旦夕可破,还不下马求生,免作刀头之鬼?”
此数言乃是种元帅暗中指点陆凤阳弃山逃遁之意,但当三军之际不得明言,故暗暗指点于他。陆凤阳闻言称言:“世叔大人明见,小怪先君在朝,秉正朝纲,忠心为民,叔父尽知。不想小侄为救抢夺妇女,误死奸臣之子,只吾一人抵罪可矣,缘何昏君听信奸臣之语,将吾父伤害并绞杀王后姐姐?实乃父仇不共戴天,故弃逃于此,招集军马,誓诛奸党,以报君父之仇。世叔大人念小侄大仇在躬,且请回兵,待小侄兴兵杀上汴梁城,诛奸灭佞,虽死在沙场也得瞑目矣。不然一动手自然有得罪也,难怪小侄了。”
种元帅见庞云雄在营前相隔不远,难以明言,只得假骂一声:“好生可恼,不听良言。古云‘君要臣死,不死不忠;父要子亡,不亡不孝’。不必多言,休走,本帅擒汝回营。”语毕大刀劈下,发刀不发力。陆公子双鞭一架,只见他大刀只管发动,并不发实力,又见言语平顺,料有别情缘故。当日两般军器并举,假战一场,种元帅诈败佯输,一马飞奔。陆公子大喝“休走!”快马追赶。离山营已远,种元帅即兜转马大呼:“国舅贤侄且住。吾岂当真征伐汝山,立心与汝合兵共灭奸臣党羽,惟方才奸相之子在营外掠阵,难明言,故诈佯败阵。实对汝说明,倘有机谋时,吾用提笼高扯起为内应记号,汝带兵来劫寨,先斩奸相之子去了一大患,同归山寨再作良图,方可动兵。不然,汝山中有限军粮,难以抵敌朝廷兵多将广,且回山与张梦虎商量早逃遁之计为上策也。”
陆凤阳曰:“小侄得赖世叔大人指点,感恩渊海之深,难报万一。吾今回山且与张兄说之,自然依命定夺。”种元帅曰:“如此汝且照前追赶来,以释奸贼之疑。”言毕,解下佩剑将左腿一割,连衣带甲割开皮肉,鲜血冒出,回马加鞭飞跑回山,大呼:“众将速来救搭!”众将兵刀枪并举,杀退山寨众兵,保护元帅回营。
参军迎接,只见元帅血流至足,下马进营用药敷调下止血。种元帅曰:“国舅,不想陆凤阳有此手段高强,今日本帅出敌幸不甚重伤。如之奈何?不免挑出免战牌,明天再发兵,务必攻破此山,擒拿逆叛,方免国家大患。”
庞云雄曰:“元帅,不若下官今夜三更候,趁着月色光辉,带兵一千护身,再探山中路程。明日可以埋伏进兵,定然取胜。未知如何?”元帅曰:“须要小心,不要被贼兵窥见,难以逃脱。”参军领诺。
是夜时交三鼓,参军带兵一千,静悄悄来至半山。不料军兵不识山路崎岖,一足触动火线,却被地雷火炮轰天响亮,满山火透。吓得庞云雄胆战心惊,跑下山不及,被火烧伤身连甲,着即忙退,卸盔甲没命跑走回营。一千军兵烧伤四五百,烧死山中二百多,逃回走脱者百余人耳。
元帅一见,假觉大惊曰:“参军如何不小心,却被他地雷火炮所伤?且往后营调养,待痊之日再商议攻他山寨。”庞参军称谢,
又呼:“元帅,下官看他山高广大,四周俱有地雷火炮,难以带兵杀上攻打。不若将数万军马分开,山前、山后、左右重重围困个水泄不通。待他兵多粮少,绝他粮草,自然内乱。谅彼兵插翅难飞。”
元帅曰:“参军妙算无差。”是夜,参军辞别元帅往后营安息,一月未愈。故种元帅略不行发兵。
忽一天探子报进:“启禀元帅爷,朝廷再复命岳元帅添兵,并柴千岁同来进征助战。探听明特来禀上,准于明日午刻到营。”种元帅心下一惊:“不好了。本帅只思早晚先杀了庞云雄,合兵山寨,投书与五关藩王,杀入汴京城,诛奸灭佞,岂知岳全忠又领旨挂帅,复同柴王添兵到来同征。岳全忠心迹吾已料着,但未知柴王意下如何。倘不同意,另有所向,陆凤阳等大祸难以逃脱矣。”。
到次日午候果然报到岳元帅兵到营外。种元帅只得出营迎接进。见礼,齐同下坐,将新兵同聚集一营。种元帅曰:“些小毛贼何劳千岁驾临,历此疆场险地?”柴王回答未知征伐得铁裘山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泄军机二将分逃卸罪名三雄妙算
却说柴王兵到铁裘山,对种元帅曰:“本藩奉旨同征,岂得辞劳?还请问老元帅与敌人交锋几次,胜负如何?”元帅曰:“兵到交锋,初阵本帅被伤,幸得军兵来损。他兵须少,将士不多,惟因山势高隆宽广,道途熟认,更加预备战守火炮利害,难以攻破贼巢。前月参谋探彼山形,却被地雷火炮烧伤,兵损数百,如今正要整顿攻山之具。幸今二位高明到此,还求指点怎生防避地雷火炮攻击,方能成功。”
柴王冷笑曰:“且待孤明日出马探听明白,然后商议。吾三人均同奉旨,定必有事同酌而行。”岳元帅曰:“千岁言之有理。”是日定必排上酒宴与二人洗尘同叙,也不多表。
到次日柴王带兵三千出敌,跑至山前讨战。陆公子一马飞出,张梦虎押后。柴王一见大呼:“来者莫非陆凤阳否?”公子曰:“然也。”柴王冷笑曰:“孤想汝令尊丞相一生忠良,不料得法不肖之子坏玷今尊忠义英名。孤今询及汝兵不过万人,粮饷不继日,与朝廷大兵作对犹如以石投卵、弱犬与猛虎相争,不达权变者祸不远矣,陆嗣一脉被汝不肖斩绝矣。还不猛省回头乃蠢夫耳。”
当下陆公子也暗知柴王点醒他逃遁之意,只耐着他兵将在此,只得呼:“千岁只见人非草木,岂得臣下与君对敌。只因奸佞害吾父亲一命并祸及王后姐姐,故吾今据此高山,招集军马,杀回朝中,灭杀奸佞,以报父仇,乃为国诛奸,非有他故。”
柴王听了诈作发怒,骂声:“胡说,放马过来,见个雌雄!”虚发金刀一劈下,陆公子双鞭虚架,假杀一番。柴王放马先逃,公子拍马追赶。柴王回首望不见大营,呼:“国舅且住,孤且告知:汝须年少英雄,究不知机关利害。汝山寨须然高广,惟兵微将寡,如今朝廷陆续添兵,粮饷云集,汝守死孤山实为下策。不若离弃此山另投别所,待有会合之兵,吾等三人自有暗助,方可举动,以免临危难以脱身。一有机关紧急,吾等自有暗暗通知。况奸臣之子为参谋,此人智略多端,诡谋百出。汝回山须与张梦虎早早打点,切勿恃勇不悟为要。”
公子称谢曰:“感叨千岁与二位元帅扶持,指点生死,沾感大恩未知何日图报耳。”语毕,二人一人回山,一人归营,两下收兵。
柴王曰:“二位元帅,贼多有限,我兵众多,惟陆凤阳勇力无双,难以力敌,但他有勇无谋之辈。不免今夜三更时分尽起大兵,分四面拥上高山,放火焚其寨栅,或可一鼓而擒。未知如何?”
庞参军曰:“不可。他四面山俱有地雷火炮,一触动火种满山发焰。枉伤军士耳。不如待下官制造水车四百架,前后左右每方二百架。水一灌进即带兵杀上他山也,不防火炮矣。此以水克火,自得成功。”
柴王、三帅只得说:“参军之言有理。”当日两下按兵不举。将有两月,水车方能造成。一天三人暗暗商议,柴工假作巡逻军兵,修下书一封,扎缚箭上,跑走半山,大呼:“贼人看箭!”时飞数丈之遥。有守山兵抬起,箭上有书,即忙奔走回山中呈上。陆公子、张梦虎二人接书一看,上写着:
“玉门关威武王荣、耀武侯种、车骑将军岳书奉陆国舅、张总戎寨前日:天下治而贤臣进登,国运迍迍而佞党专政。溯令先君陆丞相,上能致君下足择民。陆国母懿德素闻,六宫雅化。父女进登外则苍生仰望,内则型于宫阃。是当今政治所攸关。孰料忠奸淆混之际,涵浊难分,祸起萧墙。贤臣哲后,同登鬼录。以国舅天性之亲颡额,焉能无泚?所幸者,包某仗义捐躯,忠良一脉绍存一线耳。然诛奸灭佞以直报怨之心,岂人子所须臾忘哉?惟审机达权,英雄作用之举;逞强恃险,蠢犬自误之劣。兹奸子参谋制造水车战具,将次完成。北方壬癸可克南曜丙丁。特具来书。虽当远遁别投,藩王起义抑或外国借兵一由尊意。切嘱深心,万毋泛际,请自三思,勿移后悔可矣。”
陆、张二人看罢吓得一惊。王昭曰:“不意奸臣之子有此计谋。倘被他四山运水,湿却地雷火炮,他兵多吾五倍之众,乘势杀上则吾进退无归矣。速须依他来书,逃走为上,方免此厄。示知公子、贤婿意下如何?”
陆公子曰:“吾与众喽啰一些无碍,易于逃遁。不若张哥哥早早携带嫂嫂与令岳先逃出后山,待弟修书一封,汝带到潼关高王府投递,吾姐丈自然周全于汝等。弟今离此山再往山东寻访一故友,并另觅机会通知姐丈等,然后再聚会兴兵。”就此拜别,又分付众兵万人曰:“吾等兵少,不能拒敌朝廷大兵,汝等一概可弃山逃走,免至临难不能逃脱。所有库中金银由汝众人带去别业,回归故土。吾弟兄二人亦往别所逃生。”众兵闻说,即打开库门,尽分金帛而去。是日,张梦虎、夫人、侍女,俱扮男装,与岳丈在后山逃出。惟山前有兵把守,后山并无一人拦阻,故翁婿一路平安逃出,望潼关而去。陆国舅次日改扮客商,亦于山后逃奔,也不多表。
是日众兵散尽,内有胆雄不畏死者数百人不信此言,仍驻守高山。
再说营中将近两月,水车造成四百架。一夜于二更时分,四方分兵五万之众,一同尽出,杀上高山。数百喽啰方才懊悔不信来书。看见火势焰光,却被水车运入水柜,水势漂飞,犹如波浪高扬,大雨狂注,破火登山。数百喽啰一经杀戮尽。
三帅登山巡查,不见了陆凤阳、张梦虎二人,止杀死了喽啰兵数百,心中暗暗喜悦,只得将着假怒。柴王曰:“孤家立心兵到第三天即要连晚攻山,是出其无意攻其不备。谅此二逆有勇无谋之辈,岂不早日成功。参谋自逞才能,要制造水车,至耽延两月走漏消息,二贼首走脱。还朝有何颜面见当今圣主?”种元帅曰:“费去国家十余万粮饷,迁延将近两载,一功不成,真好羞颜回朝也,即圣上不执罪,有何面见众同僚?”岳元帅曰:“汝二位回朝羞赧无功也无大干碍,只有末将蒙柴千岁保救回,再荐提兵,一心兵到擒拿陆、张二贼回京对质,洗清欺君逆命之罪。今被国舅败露兵机,至二贼逃脱,怎生复旨免罪,吾之一命岂不害于国舅掌中?”
庞雄云曰:“三位不必多言了。如今虽然走脱贼人,惟得回前番战马数百匹并粮料不下五万多,谅必圣上恩竟未可知,即有执责,下官自抵当其罪,也说不得了。”是日督率众兵牵出马匹,尽搬粮草,然后放火烧山,焚成白地。次日带兵一同班师回朝,行军两月方抵汴京城。
柴王三人暗合商议,尽将露泄军机罪名卸在庞雄云身上。一天进得京城,将军马归回兵部,粮饷归回王仓。次早设朝上殿随班拜贺。天子传旨已毕,有威武柴王四人见驾。神宗王一见曰:“御弟免礼,赐坐锦墩。”柴王谢恩下坐。神宗王曰:“御弟等带兵征剿,贼首擒拿下否?”
柴王曰:“臣等三人劳而无功,虚费兵粮,只望成功,少报国恩,兵到之日交锋数次,未得其利。他兵须少椎山势高广,又值我兵道途不熟,地雷火炮利害。参谋打探山穴,伤兵数百。臣料二贼首有勇无谋,兵一到即于三更后四围杀上,连夜攻山,却被参谋力阻。自逞才智要制造水车四百架,以水灌山,克灭地炮,至耽延两月,走漏军机,二贼首逃脱。今须得回战马、粮饷,惟不能成功。皆国舅之误也。”
神宗王怒曰:“朕差汝作参军官,因何不度事审机,至走漏消息,被贼首走脱,罪所该当。”庞云雄奏曰:“巨制造水车无乃爱惜兵将,免伤军兵之故耳。二贼藏聚于高山峻岭,周围四面半山俱有火药地雷炮。臣初阵一到探听山势,一触动火种,一千兵已伤数百。是至臣只得制就水车,事出于不得已。四百架之数计日亦两月赶办太速,非臣迨缓不在意之过也。如今须走脱贼首,谁得回战马数百匹,粮饷运回补足出师之数,恳乞陛下体谅开恩,赦臣之罪,沽恩天地之广矣。”
天子息怒,准奏曰:“三位卿家,据参谋之言亦情理所宜。若非用水灌,山火伤军士难以破敌。如此一概免罪。御弟劳顿疆场一载,敕赐丝帛一百五十匹、黄金五十锭。耀武侯敕赐丝帛百匹、白金五十锭。岳、庞二人将劳折罪,无有赐赏,复职无加。”旨着柴王即日回至玉门关,以免地头疏失。四臣谢恩退朝。
是日柴王回关,种、岳二人远送十里程途。柴王力辞,又曰:“二位将军在朝保辅朝廷,只缘奸佞众多,但有变动,二位须要早寄一音,待孤家提兵帮助诛奸,须当牢记。”种、岳齐同允诺相辞拱别。
话分两头,再说张梦虎散山逃脱,夫人扮男,一路改换姓名,奔走两月到得沓关。进辕门潒军士转达。中军报进内堂,将书呈上。高王爷接书一看,见是铁裘山陆公子封涵,接拆喝退家人。大意说知三帅兴兵征讨,山内兵微将寡难以抵敌,先奔来张梦虎,望恳收留,弟准到山东一回再叙之说。高勇王爷看罢来书,即命人唤他翁婿夫妻到后堂安顿下,不许张扬不表。
却说陆凤阳一路改换姓名,一连数月奔到山东登州府。天色将晚,赶旅店不及,只得趱程,一刻不觉,红日西自。一望前途有庄院一所。将身投进,说明趱路不及。有庄主出迎,请道名姓,问及客官贵省尊姓高名。陆公子回言:“小子乃浙江省金华府人,赵姓名勇。请问老先生高姓尊名?”
庄主曰:“老拙姓刘,名迪,先君不是无名之辈,五虎将之列刘庆之后。只为奸臣当道,故埋名于故土。”陆公子听得大喜,“原来英雄之后,小子失敬了。”
是夜酒宴相款,宾主畅叙。刘迪曰:“老拙看赵客官饮食如龙虎之飨,人材恢伟,定必英雄之辈。惟老拙有段不安心事,难以奉陪,汝且多用数杯,不须拘礼,简慢休得怪责。”陆公子曰:“叨蒙老先生盛款,小子过意不及。还请问老先生缘何尊容上有忧患之色,有何不安之事,恳乞明示,或小子可有用之处,自然效力不辞。”
刘迪听罢摇头曰:“此事非凡间人可办,今且说知客官。吾老拙年将五十,不幸无子,单生一女,名唤丽容,年方二九。自小得老拙点指,练习得弓马精熟。前月在花园内,一晚,跑马开射一番。忽起邪风一阵,将小女吹下马惊倒在地,自此人事不省,病重加深。惟红日坠西,他房中即飞沙走石,惊恐一家不宁。有此异事,故老拙日夕愁烦,无计可施。”陆公子曰:“此事想必邪鬼作祟。何不请些符法之士镇压,可获平安?”刘迪曰:“也曾请僧人长者登坛作法禳送。不料此妖魔利害,作法至三更时分,忽起邪风,飞沙走石将坛式打碎,几名长者打得头崩额破,坛式东西不要,尽皆走散,实奈何此怪不得。今将半月,小女未知生死。”说毕泪满沾食。
陆公子曰:“老先生不须烦恼,汝今夜且将令爱搬移母房所,让吾进卧房打睡。倘妖鬼到来,某能收除。”刘迪曰:“客官休得说此轻易,此鬼魔利害不过,汝非有真法力反害身,枉送性命耳。”公子听了冷笑曰:“先生体得小觑于吾。某乃龙虎出张天师门徒,赵灵宫是也。”刘迪闻说大喜:“原来法官乃张天师今高徒。大失敬了,今夜且请进吾女绣房。”未知公子收得妖鬼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刘家庄佳人着祟双龙山杰汉招亲
当时陆公子曰:“老先生须将令媛扶出别所,小子乃敢进卧房。男女有别,岂得妄进,同房不雅。”刘迪曰:“赵法官休得拘礼。小女十余天人事不省,危于早晚。老拙有言在先:但有高明手段人收除邪鬼,救得小女一命,年纪相登者即共结丝罗。今法官有此法力,一貌青年,正当与小女作匹,何须拘执。”公子允诺。
是夜复多吃数盅。晚膳毕,刘迫命仆人持灯引进卧房。仆人在房外不敢进内,将灯交陆公子,走跑走了。公子自思:“不好了。酒后之言狂躁,担承人擒拿邪鬼。”无奈,放胆持了双鞭推开卧房门。只见绣房幽雅广大,大桌上绣刺针指之物夺目鲜明。四壁上弓箭满挂,墙边左右排插刀枪器械。细想刘氏女子有此英雄武艺,故弓箭刀斧齐备。但刘老头儿说有能获鬼救他之女许结丝罗,且喜此女精习武艺,足与吾同心,如匹配吾也情愿。又见前面一团罗帐,想必女佳人卧于绣榻中。近前用左一鞭拨开罗帐,只见女佳人绣被盖体,头面仰开,真有可餐之色,一息之气,面如土色,觉得生怜。“可恼妖物,将此佳人祟得如此狼狈。吾陆某便将一命与汝拼了必要救回此女。且不可闭闩房门,倘斗战他不过,开门跑走,免被所害。”只得静坐房中,闪埋暗处,与佳人隔开一帐,不异古人之美谈高洁。
再等候一番,不觉时交二鼓,忽起一阵邪风,将灯烛吹得影映摇动。只见红光透射进房中,又见一高大邪神高与檐齐,将罗帐一揭,说出言语来,曰:“小姐,汝非真病。吾非作祟汝者,吾乃报事夜神。但前月汝父亲商议要将汝许配前村张姓者。但此人乃一村郎富人之子,岂能配得小姐一品夫人之贵?吾故奉月老之命,略将汝家吵闹,略弄小姐轻轻小病,阻却汝父亲议婚之约耳。一等待陆贵人一到,吾即还洞复旨矣。”
有陆公子在暗处听得半明之际,忍耐不住,闪出大喝一声:“好胆大邪神,为阻他父议婚,即将小姐弄祟坏,好生可恼。吃吾一鞭,好取记号回复月老。”语毕双鞭打去。高大神一看,原来正星主在此,踏步急跑出堂前,借土而遁。陆公子用鞭插下土泥二尺多。
刘迪闻响即与家仆急持火把、提笼,一堂光彻。刘迪命家人十余名,持锄拾锹,顷刻之间扒开泥土七八尺,略见穴中光亮,甚觉骇异,不敢下穴中。天色曙亮,再令家人用力锹锄,觉有丈余深,将锄锹撞着叮噹一响,众人吓了一惊。住手细看,内有大石一段。众人锹松四边土泥,尚不能扛抬起。陆公子曰:“汝八人多扛此石不起,不过千余斤之重,好没用东西。待吾来也。”将袖袍一搌,将身纵下,双手向大石下一插,上下两手将石挟移离,用力一提,掇开一旁。只见内有皮匣一个,其大有三尺,高二尺。陆公子将次托上。只见上面有封皮,书着“陆凤阳开迎”五字。众人惊骇称异。公子即将皮匣打开,内有金盔一顶、锁子龙鳞金甲一幅,又有书一函封固。公子即拆书一看,上写着:
“金盔铠甲立功高,灭佞诛奸胆气豪。
宿世姻缘刘氏女,丝罗早定勿疑糊。”
陆公子看毕,大悦曰:“原来此非邪祟。”又对刘迪曰:“老先生,此非邪鬼作祟,实乃报事夜游神候待于吾也。”细将夜来游神言语一一达之。
刘迪闻言大喜,“如此吾女儿无患矣。不料汝乃陆国舅,失敬了。”公子曰:“某乃落难罪人,是至改换姓名。”刘迪又曰:“曾闻国舅在铁裘山招集军马,朝廷又有兵征讨,如何又远来吾省,真乃令人难猜测也。请道其详。”
公子曰:“一言难尽。”即将兵粮不继,不能抵敌,弃山而遁之由说知,又言:“到此山东寻觅故友一人,不意在此相逢。有幸神圣赐吾盔甲,指示姻缘。”
刘迪曰:“此实小女之福,皆由国舅宿世姻缘之所招也。且亵屈月余,待小女患病痊,择选吉日完婚,再由国舅往觅访贵友来迟。”
公子曰:“月老须然指示姻缘,惟某系朝廷钦犯,纵老先生不弃,只恐有祸干连于汝父女,某心何安?”
刘迪曰:“国舅之言差矣。汝不见锦囊上讨词分付明白,此是天所前定,倘然不允,是逆而行,岂可为之。安得以祸及干连为疑?老拙埋名不仕者,岂真不务先人马上功劳,无奈奸臣当国,不若全身远害为高之意耳。吾只愿国舅有日削佞诛奸,报复君父之仇,肃清朝廷为望。”
公子曰:“既叨老先生不弃,金石之论,晚生怎敢不从尊命。惟吾父仇未报,立足未定,即今完婚未敢从命,且待有安身之处,自然差人迎请贤父女同叙。今无物可凭,只留下此宝甲金盔为记,望老先生详察依允,且请良医调理令媛患病为要。明日晚要告辞了。”
刘迪只得应允,苦留数天。陆公子是日执意登程,刘迪只得叮咛送别,又取出白金百两以作路费,“倘有安身即要差人回音,以免吾父女牵挂。”公子允诺,相辞而去。
一路思量:“久闻李豹落在山东登州府。只因在朝与庞奸贼作对,反出山东登州,未知落在那方。”一连大王觅访。一天,到得一山,高险严堑,青松发秀,古木苍苍,周围数十里宽广。正叹羡间言:“吾铁裘山难及万一。”跑了半天至半山,铜锣一声响振,跑出数十名强徒,大喝:“马上那人敢生胆子,向吾宝山跑路?身上金帛衣装休得带去,尽情送上,或好生之德放汝生路,倘恃强不与,休思活命。”
公子闻言冷笑曰:“这是本该当送汝金银,管山食山,管水食水。惟一说,且将汝家大王报名上来。倘然相识故旧好友,何须买路;如非故人,自然奉送金银汝等。”众强徒曰:“此地名双龙山,吾大王名李豹,昔日五虎将李义之子。”公子闻说大喜,曰:“他是浙江宁波府人,自小与吾结拜金兰,正要觅访,不意在此山埋名。汝且进山通知名姓,言宁波府陆凤阳要见。”
不一刻,喽啰入报,李大王大喜,飞跑下山,一见大呼:“贤弟久别年深,何幸相逢于此?愚兄实乃梦想不到矣,好不遂心怀。”语毕携手并同登山。公子含愁曰:“弟之苦命,东奔西逐,惹下不孝大罪名,来知兄知否?”言毕已至山中,二人下坐。李豹曰:“贤弟闯出滔天大祸,累及世伯令尊、国母,愚兄岂有不知?后闻汝逃遁出,吾日夕为汝担忧,被朝廷捕获回,一命危矣。后又闻朝廷兴兵征伐铁裘山,方知张梦虎哥哥也同在内,未知那人胜负,意欲私自兴兵相助,算来难以过各种关津城池,故远远探听。不想上数月前风闻攻破铁裘山,某心如焚,不知汝二人下落,被兵所害否。今幸贤弟到来,还未知张哥哥逃出否?”
公子即将柴王三帅有恩于己,通知水车之害,故得弟兄逃脱,一一说明。李豹大悦,又闻张哥哥也在潼关安札,转声:“贤弟勿忧。吾山非比汝铁裘之弱,水陆并通,山湾险阻,利于我兵埋伏,不利客兵攻击,精锐喽啰三万,粮草可足三年。正好招兵买马,屯聚数秋,训练士卒,然后暗通潼关高千岁,方可动兵。否则张扬在先,被朝廷闻知,四路齐起大兵先来征伐,又蹈了汝铁裘山之辙矣。是自取其败也。”
陆公子闻说大喜:“李兄长之妙算弟难及万一矣。”是日山中排开酒宴,弟兄开怀畅叙,酒至更深,言多谈论。到次日,陆公子修书一封,往刘家庄接迎取父女到山。选了精细头目二名带领家书。此地同府别县,三党三天已到刘家庄上。将书投进,刘迪拆书从一至尾观看分明方知陆国舅的故交乃李义之子李豹,又是吾世交弟兄。但他在双龙山为强寇,只因在朝件违奸佞,反出山东。陆贤婿身投此山,说明倘我恐防祸及于己,即言语将女儿另适高门。但经神人指点,姻缘前定于他,况此子堂堂一表,胆正心雄,久后未必居于人下者。吾亦以大丈夫自许,岂可言而失信?总凭祸福只因天降也,只将此事对女儿说明,看他如何。”想罢留款下头目二人,待他引进。
前途刘迪前妻亡过,遗下女儿,故命着二房妾,分付对女儿说之,看是如何。张氏领命即登绣楼,将公子来书交他看毕。丽容带愧曰:“二娘亲,此事乃爹爹作主,岂女儿所能定主意?但前时有神人指点结姻,岂容更改,以违天意?有劳二娘亲转达爹爹,休得三心两意。女儿岂敢达忏。”张氏微笑曰:“女儿明见不差。汝父亲亦不忍食茹前言,但不知女儿心意所见否。既然父女同心,更见贞侠出于一门也。”语毕,转出外堂,对刘迪说明。大悦,择定吉期。是日亲送女儿出阁。小姐哭别生身母神牌,又别二娘,登车而去。
一连趱路,三天到得山前,放炮报信。陆公子下山接迎,翁婿相见。小姐自有丫环扶进内寨。公子曰:“某回音说明在此山安扎,犹恐祸及于贤父子,是以书上推辞令媛别择良缘。因何老先生反将女儿带进敝山,是何主意?”
刘迪曰:“那里说来。老拙一言已定,岂得妄更,况神圣指示之言,岂可违逆?”公子未言,有李豹上前相见是世弟兄,通家好友。是日大排筵宴,宰杀猪羊牛马,山禽野鹿之味多般,不须多述,鼓乐喧天,音韵悠扬。是夜于寨内送入洞房花烛。
次日刘迪辞别回庄,陆、李弟兄殷勤送别下山。回归庄上,张氏接见,细将山中险阻一概言知,又言:“既将女儿送上双龙山,万一有人泄漏风声,难逃本土官兵之厄,不免尽将仓库金银、粮米不下三十余万一并搬运进山中,不忧粮草不敷矣。”夫妻商议定,次日命家仆四十余名,将仓谷尽罄搬运大舟,将白银打上皮匣三十余个,封固下舟,一并使女、仆人尽数登舟而去。
一到得高山,喽啰报公子二人。大喜,接刘迪。一一言明。李豹曰:“如此大事济矣。吾山所欠者粮饷。今具此三十万之粮,可足十余载之食,即当今四路兵出攻伐,有何干碍?”语毕,分付头目尽将金银、粮谷运收仓库。是日小姐出山迎请张氏二娘进后寨同叙。内外一堂畅乐。立起招军旗号,附近居民毫不惊扰,不许小喽啰下山犯扰乡民,违令立刻处斩不饶。附近本府万民喜悦称德不表。
再说汴梁城朝内兵部寇爷。一天退朝回衙,经过西边书楼,一闻内有男女之音,将身驻足一观,只见正嫡冯氏夫人之舅冯升与他京香侍婢白日行奸。寇爷忍耐不行惊破,进至内堂,将此事说知。冯氏夫人惊怒交半,曰:“老爷岂得容留此不法之人,定须赶逐,以免家丑张扬。”寇爷点头,分付唤进冯升、丫环。二人惊惶不已,自知不好。冯升下跪,求姐丈、姐姐恕罪。寇爷曰:“好言类!汝在金华府家乡打死人命,地头官擒捉于汝。一走脱,至京城哀求本官。体念夫人情面,申详文书回金华府尹照知,消案免追,止望在京与汝捐下官吏一函待汝荣归故土,以免苦主报仇提案,岂知行此不肖事。实乃闭门养虎,足以自害其躯,玷辱吾清白之门。今留汝不着,有白金三百,由汝回乡抑或别所寄寓,不许多言再恳。”冯升羞惭而去。寇爷夫妻打骂京香丫头一番,命人逐出,发卖烟花,也不多表。
却说冯升小人之心,深恨寇爷逐出于己,自言:“吾须犯了些小奸淫,不该将吾逐出,无有栖止,真可恼。他既不念亲情,也罢,待吾放出一星之火,烧焚万顷之山。不若往庞府出首,说明他私养太子,认作亲生。如今出首无罪,反有赏赐。吾万物不取,只取他侍女京香为妻足矣。有何不妙?”一程跑到庞相府中,击鼓喧哗。
有家丁跑出查问。他自言兵部寇爷妻舅,姓冯名升,只有机密大事要见相爷,非面禀不可。家丁听了此言,未知真否,只得进内禀知。
有庞国丈闻言一想:“这寇准老匹夫,平日间与老夫毫无相得,犹如目中之钉,事事与老夫相反,常常多言辩驳,吾所最嫉此老。今他妻舅一说有机密大事求见,未知如何。且让他进来便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忘大义小人泄忿假办公奸佞穷过
再说庞国丈将冯升传进内堂。倒身下跪:“上禀相爷,小人乃兵部尚书妻舅,名冯升,要与国家出力。吾姐丈寇元不法,有欺君之罪,私养太子,假认亲生之子。吾姐单生一子,冒认双生之儿。今名寇英,实乃当今太子,私长养成,要报国母之仇。相爷须当劾奏圣上,以免养成大患:一为国家之祸,二为丞相作对。请丞相参详。”
国丈闻言,喝声:“胡说。前时陆国母当殿掷死,言此已将八载,还有什么太子私养藏匿?汝一谗毁小人,好生胆子,敢于老夫跟前妄言,罪所该当!”冯升曰:“相爷明见容禀,前者掷死金阶,非真公主,乃系吴狱官之女顶冒出国母,金阶掷死。公主者实乃欺瞒过圣上耳。小人并无一字虚词,倘有不实,甘当欺君妄毁之罪。”
国丈闻言大喜,“如此汝可作证对质否?”冯升曰:“吾特出首于他,岂不能作证?”国丈分付留款下,“待明日上朝奏知圣上,自有奖赏于汝。”冯升拜谢,是晚宿于相府外堂。
当时有相府堂官名魏荣,即日私出飞奔到兵部府衙,传一手本入上,禀寇大人有庞相堂官奉了丞相之命,有紧急机密公文报知。是日寇爷闻说,心头一想,言:“奇了,庞奸贼向与吾情同冰炭,有何机密事相商?且唤进来便知分晓。”当下传进。魏荣至内堂倒身下跪曰:“恩大人明日大祸临躬矣,想必尚未得知?”寇爷闻言神色一变,呼魏荣:一汝且起来相见。本官祸从何来?”魏荣左右一观,“恳乞大人退去左右,方敢启禀。”寇爷分付退出众侍家人。魏荣即将冯生亲到庞国丈府中出首大人私养太子一事请问:“大人果有此事,须当连夜逃走方为上策,不然遭其所害矣。”
寇爷听罢骇然一惊曰:“不好了,养虎为患。本官得汝通知暗害,领汝大恩。吾岂能一刻逃遁得来?预着一死,以报国恩。只有来生结草衔环以图报耳。”魏荣曰:“恩大人何出此言。小人前者为误伤人命,得大人轻办再得余生,皆叨大人之恩也,小人时常感德难忘,如今报知些小奸人暗害,岂敢当大人之重言。但今大人不愿逃走,祸在目前,还须打点无虞乃可。”寇爷曰:“魏荣,汝且回归相府,本官自有主意,行为不须多虑。”魏荣不敢再言,只得拜别回归庞府。
寇爷转进内堂曰:“汝弟好事行为!今乃恩将仇报,他将私养太子事情往奸相府中出首矣。”夫人闻说,吓惊不小,含泪曰:“此子向日品行非端,彼虽乃妾之胞弟,前时打死人命案一消,妾即劝谏老爷不可收留,要打发他回归故土,奈老爷留下他要干一小小吏员与他归乡之意。不想此小人恩将仇报,泄露此事。今日也悔恨不来,即满门诛戮也不失为忠义之鬼,且将太子发放奔出,别处逃生,以免前功尽废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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