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官场现形记》(3/4)-清-白眼
(本文为《后官场现形记》第 3/4 部分)
等到二更多天,宝光在外头吃得烂醉回来,在外公房里打个照面,躲到厢房去睡觉。太太看见他脸上像关老爷,一步三跌的,还能够问他什么。心中又气又急,一言不发,由他睡去。等到明天再问。提心吊胆地扶侍老爷,生恐怕又闹别的故事。一夜到明何曾闭眼。等到第二天天才亮,就叫老妈把宝光喊起来,问他:“可还记得填实收的时候,有没有裁出夹张去,现在数来数去,总是少了一张。你公公急得这个样儿,昨天闹得天翻地覆,你到高兴出去,灌了一肚子黄汤回来躺尸。快想想,如果记得出来,那怕花几个钱,向那人买回来。”宝光睖了一睖道:“等我想想。”又道:“误发出去,想取回来,怕不容易呢!”太太道:“救你公公要紧,拿钱不上算罢了。”宝光道:“婆婆打算出多少钱?”太太道:“那还有便宜我们的。多则千八百,少则三五百。只要对数儿,让你公公平安无事销了差,我没钱,当卖都说不了。你不要尽着说闲话,快些想呀!”宝光点点头,不慌不忙走上前来,跪在他外公跟前,双手抱住外公的腿,未曾说话,先流下泪来。他外公、外婆还当是他误裁夹张出去,要求宽恕他的疏忽。太太道:“你不要这样。你果真是裁出夹张,只要记得清楚是发给什么人,我们去央求他,或是花钱买回来。”宝光摇摇头,又叫了一声:“我的亲公公,想外孙三岁失母,四岁丧父,若不是公公、婆婆抚着,那里能够长得这么大。外孙千不好,万不好,总求公公婆婆看着死的父母面上,外孙有句话,总求公公、婆婆许允了外孙才敢说。”他外公道:“有什么话快说,我总可以答应你的。”宝光道:“公公答应就是外孙的万幸。”太太急道:“答应。你说罢。”宝光拭干眼泪说道:“就是公公缺数的一张实收,一不是公公数错,二不是裁了夹张,实在是外孙心里想着,今年已经是上二十岁的人了,一事不成。公公若大年纪,外孙不能尽点孝道,还要累着公公吃穿,问心着实不安。千思万虑,无计可出,看着三亲四戚个个争利成名,一不经商,一不作贾,都是在官场中生发出来。外孙自己度量自己文提不起笔,武开不开弓,作农无田可耕,经商无本可垫,只有做官这个把戏,自己还可以耍得来。公公现成办着捐输,是外孙一时荒唐,填了一张通判实收,虽然没有禀知外公,然外孙却有一层用意。现在天天在外头忙碌,正为张罗引见的款子,原想引见到省,混一两个差事到手,先把这笔捐款归上。不料捐输限期不早不迟,又要满了,立刻造报,使外孙措手不及,连累公公着急。”说着便在怀中掏出实收呈与他外公。年貌、三代、履历、官职皆已填得现现成成,核计数目,却只有一千多银子。他外公看见这一张实收,哭又不是,笑又不是,一张瘪嘴合不拢来,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突出,只管望着宝光。宝光又含着泪说道:“外孙这事已是出之万不得已。外公有恩在先,总要求终始成全了外孙,将来有出头日子,饮水思源,总不忘了外公。”太太在旁说道:“宝光,你做事也太冒失了!可怜你公公辛辛苦苦,办这回捐输,能有几个钱多余?就是你要捐官,也得先同你公公商量商量。你公公就是你一个外孙子,自奶抱里抚了这么大,眼巴巴地望你成人。捐官是正经事,没有不答应你的,你偷鸡摸狗的脾气,到大不改。你知道填了实收去不要紧,禁不起把你公公急杀了。他若大年纪,倘然急出了个三长四短,可怎么了!”宝光低声下气朝着太太高一声婆婆,低一声婆婆,喊了个亲热蜜甜:“千差万错总是外孙该死。既已填了,悔也悔不转来,还要求公公、婆婆看破点,譬如当初误裁给人,现在拿钱问人家恳情,还保不住买得回,买不回,率性成全了外孙,将来好好孝顺你两位老人家。”太太气愤愤地还在那里诉说,他外公那边叹了一声长气说:“太太,你也不必同这畜生怄气了,算是我前世少欠他的,今世该还他这一千多银子的捐款。划算我这几年余积下来的,差不多也弥补得上,只当没有当这差事罢了,就成全他的功名,也不必再多说了。”宝光听见他外公这样说法,犹如奉到九天纶音一般,不住地磕响头说:“公公,婆婆,有这样大恩,外孙今世报答不上,下世变狗变马都要报的。”他外公说:“宝光,你现在虽然官是捐了,还要引见费同免捐、免保举二项,也得二三吊银子,我可不能再替你想法子。你人大志大,我这里也不能再容留你,你快快去,自己干自己事,能引见出来,好好地做去作,兴还有见面日子。如若仍旧是这样,没有长进,可永世不要见我的面了。”回过头去与太太说话,再也不来理他。宝光磕了头起来,搭讪着卷了行李,自己去了。太太埋怨着老爷道:“宝光这孩子都是你平常娇纵惯了,今天好,拿你这老命来弄着玩儿。这一去,我看他成则为王,要败就不可问了。”老爷道:“我何曾娇纵他,不过是可怜前头太太,只生了他妈一个,又偏偏短命死了,就留下这一点真血肉。他自家心想作官,也是他狗运,碰着这个机会,落得成全他,就是把他立毙杖下,也是枉然。太太你也不要再提起这事了。”太太冷笑了一声,也不往下再说。要知余宝光向哪里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游张园通判姘妻借病房中丞盗嫂
话说余宝光被他外公训斥了一回,心中虽然不大自在,想着一文铜钱没花,反弄到手一个摇头大老爷,就是听两句厌话,也没啥要紧,低着脑袋,硬受过去。出门找着他外公的一家要好亲友,说了些云淡风轻,渐渐谈到他外公现在办的捐输要停止了,快交卸差后,又得另外谋干,宦海茫茫,人才济济,他老人家这么大年纪,家累很重,真是不可一日无事。前日偶尔谈起来,要栽培晚辈出山,说趁这便宜捐输的时候不捐,错过去可再没有了,就在本局代晚辈报捐了个三班通判,指省江苏。家外祖的意思,要弄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若论晚辈年纪很轻,什么事全不懂,怎么能配出来做官。却是家外祖期望的心切,做小辈的只有顺从,那有违拂的道理。现在打听还要捐免保举及引见一切费用,非三千银子不能。到省若要再去烦他老人家,心里未免下不去,况他老人家也并没多钱,即使去烦动他老人家,还是要在外头张罗。晚辈故决计不敢再去烦扰。幸得有两个知己朋友已经代凑了一千多款子,算起来还差着一半光景。家外祖又急急要想乘这时候叫晚辈出来,弄得晚辈反没了主意。伯伯,叔叔,看这事该怎么个办法才妥当呢?”一个人说道:“世兄现在划算着,究竟还差多少的样子?”宝光道:“免保是八百两呆数,连补平升水下来,总在一千以外。引见费、印结费大约有一千四五百金,要办得好也就够了。盘费旅费是算得出的有限几个钱。现在除了外头张罗一千五百银子,再有晚辈连年积攒下的毛四五百块洋钱,拼拼起来,两千的数目,有多没少,多则再凑一千,少则八百,大约总可办出来。”那一个人道:“别处可曾想过方法没有?”宝光道:“大伯伯明鉴,这个世代同谁去想方法。知道的人家,与他说了,纵使没钱肯借,免不得说两句心余力绌,爱莫能助的客气话。设遇着不知道的人家,与他说了,不但无钱可借,还要说这孩子不知怎样嫖赌亏了,借着这个来撞骗。其实家外祖与晚辈捐这通判,是实实在在的。”便在怀里把实收掏出来,给那人看了,又说:“这事本是一身私事,能够张罗得款子就去办引见,张罗不出来,也只好随他搁着,等将来家外祖或得个缺再说。今日是大伯伯谈起来,晚辈才敢说,若是大伯伯不问,晚辈还不是闷着心里。就是朋友的那一千五百银子,也并不是晚辈向他开口去借的,是他硬要借给晚辈的。如果这事办不成,这一注钱还存着家外祖处,预备仍旧还人家。”那个人道:“论我与你令外祖交情,却是一人之交。就是世兄这事,不来告诉我,令外祖必然也要告诉我的。君子成人之美,况且我与令外祖交情很够得上帮这个忙。如若在前三年上,全数算我的都可以的,现在虽不比得以前光景,然比令外祖总活动一点。世兄预备几时动身?”宝光道:“晚辈意思尽这几天,再在外头张罗张罗,如没有眉目,预备往上海去,上海还有几处可以凑凑。多了不能,大约五七百金,是靠得住的。”那个人道:“既然如此,我看苏州场面近来也很窄,上海究竟是通商大埠,世兄说有靠得住户头,也就不犯着在苏州耽搁了。我这里帮你五百金,连你张罗的拼起来,三千也不远了。”宝光堆下笑脸说道:“大伯伯盛情,晚辈万不敢当。”那个人道:“世兄不要客气。我早说过,与令外祖交情不仅于此,不过近年来比不得以前,不能多帮你,你到要原谅我些。”宝光道:“大伯伯盛情,晚辈心感。且等回家禀知过家外祖,再具券来领取。”说着站起来,作了一揖,故意要走,那个人忙拦住道:“世兄不要拘泥,我们通家世好,怎么说起这些客气话?恰好方才收来一张庄票,你就带回去,快着料理动身,早到省一天,是一天资格。”宝光再三地不肯接手,那个人道:“你暂且拿去,到省得了阔差,还我是一样的!”硬把一张五百两的庄票交给宝光手里,宝光慢腾腾地接着,连声说道:“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却换手揣入衣袋之内,支吾了半天闲话,谢了又谢,立身走出。把庄票兑了银子。回转家来,急将行李归着好了。一只箱子,卷起铺盖,拜别了外公,出了阊门,搭上小火轮船,往上海来。
轮船到了码头,早有接客的迎着,将行李搬入栈房。茶房送上面水过来,洗过面,在马路上兜了个圈子回来,用过晚膳,便息灯睡觉。心中有事,总总个睡不着,辗转反侧,心上正如浙江的秋潮,汹涌上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十分难过。自己抱怨自己,不该冒冒失失填了这张实收,老大地对不起外公,就是撵我出来,也不为过。现在虽想引见到省,还得这么多银子,方可办成。腰里一文不文,那家亲戚当时虽被我花言巧语骗了五百头到手,要办这事,一半还不够!我走之后,料他必定要说与我那外公知道,前前后后的事,如一穿包,我还有什么面目再回苏州见人。宝光你好糊涂!做事全不打算,就矇里矇懂做去。想到这时,犹如芒刺在背,一骨碌爬起来,衣也不披,摸了洋火,将灯点着,趿上鞋子,尽管皱着眉头,在房里踱来踱去。约摸一个钟头,牙齿一咬道:“大丈夫做事,当使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如此一桩小事,便这样犹豫不决,将来设有大事又该怎样?上海偌大地方,难道就没有我余宝光走的路不成?现有五百银子,旅费尚不缺乏,且把他挪来用着,说不定有另外的机会碰着。就是这个主意。”一口气吹熄了灯,倒身上床,不一下也就睡熟。耳朵里听见茶房请客人吃饭,睁开眼睛一问,方知道已是第二天十一下钟了。潦潦草草吃了一口饭,跑出栈房,寻着一爿衣庄,买了一套极时式的衣服,焕然一新。终日终夜倘徉在福州路一带,留心物色,不觉过了一个多月。算算箱子底下的银子用去二百多两,转念道:“我余宝光此番出门,是干功名大事的,因为金钱主意缺乏,希冀在风尘之中结识个知己,谁知耗费了许多时光,如愿终虚。闻听人说城北味莼园乃沪上最有名的处所,游女如云,何不前去游览?或者有意外之遇,也不可知。”便改变方针,绝足枇杷门巷,每日午膳用过,睡一中觉起来,将衣履修饰得整整齐齐,雇一部街车往味莼园来。检那游人多处,泡一壶香茗,凭栏独坐,只见珠翠成行,燕莺作对,川流不息,来去如梭。野鹜家鸡也辨他不出,环肥燕瘦,李短徐长,或眉目通情,或语言挑逗,各有各的意境。宝光是有意而来,事事皆有枨触,深喜此地大有可为,不可入宝山而空回。孜孜不倦来往味莼园者又将一月。
古人说是“铁杵磨成针,功到自然成”,只要不惜工夫,天下没有不成的事业。虽然如此,也是余宝光一念之诚,感动了月下老人,要撮合他这一段美满姻缘。一日,宝光正在凭栏啜茗,有一女子伴着一个半老妇人,由那边花园出来,走近栏杆,端详了好一会,方检定一张茶几坐下。早有堂官泡上一瓯香茶,用两只小杯子各冲了一杯,回身顺手把宝光一杯吃淡的茶也冲了一冲开水,掉头便走。这宝光的座位恰恰与那一个女子是个对面,只见他满头珠翠,越显得发似髹漆,如镜照人。着一件湖色十行春纱棉袄,下拖玉色罗裙,十分的素艳。真似“秋水共长天一色”。一张瓜子脸儿,覆额不长不短。若问芳龄,大约不出二十。歪坐着一张外国藤椅子上,伸出如葱玉手,摩挲鬓角。举止大方,毫没一点轻狂态度。宝光心里到猜度不出是哪一流人物。却看一双水汪汪的俊眼,又似乎时流露在自己身上,反觉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擦了一枝火柴,拿起吕宋烟来,送在嘴边,两只眼睛不由得不要回他一盼。这两股视线不期然而然地交触了热电。闻听那女子叫一声:“娘姨,拿水烟来呼介一筒。”那半老妇人在绣花烟筒袋内取出一支雪白赛银的钻花小水烟筒来,又在怀中一摸,似乎忘了一件什么东西一样。那女子把樱桃小口望这边一努,那半老妇人会意,躬身起来笑嬉嬉向宝光道:“大少借光,捻着煤子。”在宝光吕宋烟头上接了一个火,递给那女子。呼了三五筒,仍交给娘姨收在绣花袋内。堂官提着一把冲壶过来,问可用啥个点心不用?那半老妇人手里拿出四角洋钱,交给堂官说:“点心不用了,这位大少的茶钱统通会了。”二人立起身来走下台阶,回头望着宝光,带笑不笑地瞅了一眼,便绕着西边去了。宝光是什么角色,看了这种情形,还有不领会的吗?便也立起身来,却从东边兜了个圈子,走在安垲第门口,见那个女子早上了一部包车,风掣电卷而去,越走越远。心中老大地不自在道:“为什么不跟着一淘走西边来?况这张园是本为我们有情的男女方便的处所,大大方方一齐出来,何等不好?大不该绕着东边一个弯子,来迟一步。她已去了,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错了过去,又叫我在什么地方去找呢?”好不懊悔。站立在张园门口,正在没得主意。转眼一看,却见有个中年妇人在那边与一个车夫争论价钱。宝光走近一看,恰是跟那女子的娘姨,喜出望外,三步拼成两步,走上前去问那车夫道:“你要多少车钱?”那车夫道:“此地到铁马路很远的路,两角洋钱还能算多吗?”宝光道:“你讨钱须好好地向人家说,不要这凶神恶煞的样儿。”摸了二角洋钱付了车钱,叫他车子走。那娘姨也便跨上车去,车夫便拉起跑去。宝光想:我这两条腿怎么跟得上他的车呢!必须也雇一辆车方赶得上去。偏偏园门口只这一部车子被娘姨坐去,没有第二部可雇。急得只好跑着跟去。幸走不多远,对面来了一部空车,也不问他价钱,跳上车去,指挥车夫跟着前头那车走就是了。不上一个钟头,也就到了铁马路,在一个弄口停了车,那娘姨下了车,把宝光打量了一下,并不说话,竟自进弄,进了第三家一个石库门去。宝光也付了车钱,却在门外徘徊一回,不见那个娘姨同女子出来,好不诧异,又不敢上前敲门。心上只是乱跳,想到他若是无心招待,不应该留着娘姨引我到此,若说他有心,何以这许多时刻连个人影儿都没看见呢?心问口,口问心,老是不得解决。正在进退维谷的时候,忽听“呀”的一声,半边门开了。喜出望外,却是那拉包车的车夫走出。一天欢喜散在汪洋大海,心里突突地直跳,幸喜那车夫并不看他,一直地走出弄去了。宝光心中才定,乘着车夫走出半边门未掩,便探头朝门里一看,此时正在黄昏,门内灯尚未点着,看不出所以,并且鸦雀无声。只得抽头出来,自己忖度,不要他们故意做出圈套来算计我?那车夫莫非是去喊叫巡捕吗?不能,不能,我只方才与他见一面,而且并未交谈,在张园时候还是他先来兜揽我的,我与他无冤无仇,平空他来算计我做什么呢?断无此理。不要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但是我一个人站着这门口,设若碰见人来问我做什么事,我又何词对答他呢?就即或没有人来,他门里又没人出来,教我等到什么时候为止?若就是这么去了,岂不是空忙一场!左算不是计,右算不是策,心里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皱一回眉毛,抓一回头顶,在门口打了七八十个旋转,仍然没得主意。心下一狠道:“我何不直闯进去?看他个水落石出。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丈夫做事不要畏首畏尾,胆小是做不成大事的。便要想一脚踏进门限,谁知这一只脚到这时候偏不肯听他用,未曾跃起先就软了下来,再也踏不过去。忽然听得脚步声在楼梯上下来,宝光这一吓非同小可,幸而我还未曾跨进门去,倘若跨了进去,被这下楼的人将我当作贼骨头捉向官里去,才是有冤无处伸呢!赶紧把身子一闪,走在门外。
且说这下楼的人不是别个,竟是在张园同回来的那个娘姨。宝光一见是他,喜出望外,料想没有什么乱闹了出来,心才放下。那娘姨出来并不开口,用一只软如绵的手将宝光一扯,扯在弄口低声说道:“今日不凑巧,偏偏的,冤家老爷来了,在这里吃晚饭。吃了饭,要同在天仙看夜戏。看完戏,他是要回公馆去的。太太知道你同我来了,也料着你在门口等得发急,怎奈此刻万不能招呼进去。好容易抽个空当,叫我出来与你打个照会,请你别处绕一转。十下半钟,在天仙碰头。”宝光迟疑了一回说:“如看完戏,那时候可不早了,我还是明日再来罢。”娘姨道:“那可不能。太太再三地叫我出来关照你,怎么好说明天再来的话呢!”宝光方欲再问,那娘姨说:“这会儿有话也说不完,我要进去,恐怕楼上喊人。你准定十下半钟到天仙东边楼上去就是。不要辜负人家的好意。”撒开手,便转身去了。宝光得了这个信儿,犹如奉到皇诏一船,非常之喜。便踱出弄来,唤了一部街车,到四马路消夜馆,吃了一碗鸭饭。看看钟上只有八点二刻,时候还早,又在福安泡了一碗茶。好不容易壁上挂的钟敲了九下,茶楼上人都散得没一个了,不能再坐,搭讪着出来。慢腾腾地走到天仙戏园,直上了包厢。早有案目看了一个座位,送上戏目,宝光给了戏钱,台上锣鼓喧天,正在唱得热闹。宝光那里有心看戏,两只眼睛只望着包厢打流星,好好丑丑坐满了一楼,偏偏没有那个意中人。怎么说得好好的,约会着在此地碰头,会没有来呢?莫非故意逗着我玩儿?明天若是再碰见了,我可老实不客气要问他个岂有此理!现在既来了,看戏是正经,把这事且丢开一边。虽是这样说法,心里可委实地放它不下。左顾右盼,仍然是没有看见。又闷又气想:那娘姨说的那样切实,断乎不会失信。不要是走错了戏园子,我在这边望着他,他在那边望着我。即仔细把戏目再看一回,明明白白上头是天仙戏园,何曾走错?两只眼睛盯着戏目上出神,耳边忽听“砸”的一声,又是“不碍事,不要湿了衣裳”的一些声浪,不由得回头一看。不看犹可,这一看真是喜出望外,你道方才“砸”的一声响是什么声音?就是宝光那个意中人早望见宝光上了楼,坐在隔壁位上,他只是东张西望,一会眼锋并没溜到隔壁座上,他知道宝光看迷了眼,故意地把一只茶碗失手打碎,那“砸”的一声便是碎茶碗的声音。若是在别的客人,碎了一只茶碗,那堂官就要敲竹杠了。因为这位是个体面人,又有一位老爷跟着,堂官便不敢施出那强硬手段,反和颜悦色地说:“不碍事,不要污坏了太太衣裳。”这也是小人常态。
宝光因上得楼来急急要找意中人,不料意中人的座位只隔着自己一张椅子,他偏在远处留神,近处恍惚过去。若不是砸的一声,真要失之交臂。猛地一惊,恰好四目对射。那女子口里对堂官说对不住你,明天教老爷照样买一副来赔你,眼睛却溜着宝光笑了一笑,宝光自然也打了个照会过去。此时台上演的《翠屏山》,扬雄方才出场,听见隔坐那女子说道:“这戏也唱厌了,我不高兴看。今天出来少着点衣裳,张园回来觉得身上有些寒热,这时候更不大自在,你和我一淘转去躺躺。”宝光耳膜里灌了这几句话进去,巴不得他快点就走,斜着眼看紧靠自己坐的是个方面大耳朵,八字胡须,架着金丝眼镜,衣服也甚华丽。一望而知是个有财有势的主儿。对那女人道:“你既不大舒服,怎么不早说?”那女人道:“我因为你难得今日高兴,要同来看戏,助你的兴儿,谁知道此刻实在有些支撑不住。”方面大耳的叫堂官去招呼马夫套车。“先送你回去,我可不陪你了,你回去好好养息养息。我等车来再回去,明天来看你。”那女人道:“你就是这么胆小,陪我一夜,不信就要犯什么大法。”那方面大耳的说:“有什么大法犯,他的脾气你难道还不知道,不过闹起来讨嫌罢了。你体谅我些罢。”那女人道:“我那一回不体谅呢?就是这样,也不是个长局。”堂官上来说:“车预备好了。”方面大耳的说道:“你先去吩咐马夫,就来接我。”那女人就站起来,娘姨挽着下楼去了。宝光捱到马夫回来,看那方面大耳的坐上车走了,方叫一部东洋车径望铁马路扯来。那个娘姨早在弄口接待着进去,上了扶梯,却是两间极精致的金屋。那美人换了一套便服,更加标致。捋着宝光的手,同坐下来,说长问短。方知那方面大耳的是位候选道,因夫人利害,不能相处,所以在此打了小公馆,晚上是绝迹不到的。宝光方大胆与那女人畅叙。一个俊男,一个娇女,到了一块,还有个不情投意合的吗?宝光自此便朝出夜归,两人的爱情一天深一天。那女人想道:我在此终无见天之日,不如与那老乌举说明白,我要另打主意,他不能害我一世。那方面大耳的居然海量宽宏,知道自家老婆利害,万万不能容我再娶的,也就允许他择人而事。那女人奉了明文,便和宝光说了,宝光岂有不愿之理。于是一个逆旅羁人变作了齐府赘婿,饮甘含旨,抱绿偎红,消受艳福,不知几生修到。但是宝光心志不欲终老温柔。
一日,便把没有钱引见的话说与他妻子,他妻子问他还差多少?宝光并不瞒他,起头发脚说了个干尽。他妻子喜他诚实不欺,便道:“我此番决计与他断离,嫁你并不是贪你年少,因看你举动大方,后来不可限量。你既然捐的有功名,正该办出来为是。这三五千银子,在我现在还拿得出来。可是你将来做了官,这个诰封却不能让给旁人,你也不准再娶,我要与你同偕到老。”宝光一一听从,即要跪在地下,当天发个誓愿。他妻子道:“我们相交以心,这赌咒发誓的事是愚人自欺的,不要学他。”宝光感激得五体投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夜,他妻子便检了五千两的一张庄票,交给宝光,叫他赶紧料理进京办引见到省,不要再耽搁了。宝光便即兑了一张百川通的汇票,搭着连升海船进京。
说书的有两句老套头,是有事即长,无事即短。约计三个月不到,宝光便引见出京,到了上海,与妻子相见,久别重逢,其乐趣不言可喻。两人又计议在苏州居住,便把上海一切事件料理清楚,雇了一只无锡快,往苏州来。船一到埠,宝光赶着穿好衣冠,坐了一乘轿子,先拜他那外公。他外公正放心不下,他出去半年没有信息,不知怎么样了?倏然的衣冠齐楚回来,好不诧异。宝光把已经引见过了,此次是来禀到的话略说一二。他外公甚是喜欢道:“你能够今天这样回来,也算罢了。行李可搬进了?”宝光道:“外孙现在已成了家,公公此地恐没有多余房间,只好在外厢另租。”他外公闻听成了家,喜得眉开眼笑,又问了一番。宝光捏造了一片正大光明的话对付过去。他外公又勉励他些,叫他快租好房子,择个黄道日头,上衙门禀到。引见出来,是有期限的,不要逾多了日子。宝光唯唯称谢。回到船上,把他外公问答的话说与妻子。约合对头,找好一院公馆房子,将家眷住好。脚靴手版,上衙门,拜同寅,闹了个不亦乐乎。
此时苏州藩台是一位杭州人,姓伍名方彝,号秋湖,由知县做到藩台,在江苏赫赫有名。抚台姓思,单名一个福字,号树亭。由知府升到巡抚,放了江苏。在京时候,闻听江苏官场腐败的不成个世界,到任之后,便与伍方伯商议,要竭力整顿,事事认真。所有大小衙门用的门签稿案一概禁革。先由抚院起,不用门上传事,均派巡捕官直接在二堂上设了一间办事厅。思中丞成日家坐在厅里,外来的公事亲拆观看,从不假手于人。一时弊绝风清,颂声载道。
且说思中丞有位胞兄,号&堂,现任闽浙总督。兄弟督抚,又近在邻省,真家庭盛事。这&堂制军财多身弱,得了个神经病。闽疆近海,水土不服,又没有良医。夫人劝他告了病,开缺回京就医。制军照办了请假的折子,奉到朱批,准其开缺。思中丞手足情殷,得着电报,便派了戈什前往福州,请他哥哥来苏州就医。制军与夫人说:“树亭接我到苏州去就医,你看怎样?”夫人道:“这也是二弟关切咱们,我想苏州地方很好。还记得那年老佛爷圣躬欠安,是苏州一位陈莲舫看好的。既然二弟派了人来,咱们简直去苏州,等老爷病痊愈了,再回京。”制军甚以为然,立刻发了电报去,答应交卸后一准携眷来苏。“但我来苏州是专为养病就医的,切嘱同寅,不要办差。并且你那关防衙门,我也不愿意住,最好另外租一院房子。”思中丞友爱最笃的,不肯一丝拂了哥哥意思,传知巡捕,知会长元、吴三县,如大大人到了,切不可费事。办什么差,倘若违了我的谕,是要参办的。三首县奉命惟谨,乐得省钱讨大人的好。又叫巡捕借了八旗会馆做行台,预备齐妥。&堂制军全眷到苏,思中丞整齐衣冠,在会馆候着,迎了哥嫂进去。彼此请过安,少爷、小姐也来替叔叔请安。随后就是菉堂制军一位如夫人,花枝招展,跚跚而来。见了思中丞,叫了一声“二爷,”磕下头去。思中丞伸了一伸手,嘴里说:“路上辛苦了,起来罢。”这位如夫人磕头起来,正正的对着思中丞请了个双腿安,垂手一边侍立,原来旗下人嫡庶的规矩最严,不比我们这些人家随随便便。他们见家主是没有座位的,不要说是小老婆,就是媳妇见了公婆也是这个样子。独有姑奶奶最大,因为怕后来选作皇后,全家人都要敬重他。闲言休表。且说思中丞与他哥哥都是勤劳王事,分道扬镳,隔了多年不见。&堂制军虽然久病,今日兄弟相逢,应着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话,反觉没有什么病的样子。兄弟两个谈了些家事,又对着嫂嫂问了些患病的缘由,预备请谁来看的话,絮絮叨叨,已是上灯时候。回转头来,看见那姨奶奶还站着旁边,思中丞说:“你去歇歇罢,咱们哥儿两个谈天不用你伺候。”夫人也就说:“你去照应老爷的晚饭。”那姨奶奶方才退出。思中丞便在会馆里陪着哥嫂用过晚膳。回衙,去叫巡捕访请名医,与大大人看病。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借手谈明修栈道品鼻烟暗度陈仓
话说思中丞回到衙门,传了巡捕官进来,吩咐所有苏州城内有名的大夫通统去打听明白,排个姓名单子,以便择优奉请。于是哄动苏州一城的医生,都想借这个机会扬名发财。钻头觅路,求人推荐。巡捕官排了一排,至少也是三五十名。开好单子,呈与中丞。中丞看见许多名字,究竟不知道哪一个好,哪一个不好,请哪一个,不请哪一个。闹得自家也没得主意。只好拿着单子去请他哥嫂自己选罢。可知道他哥嫂初到苏州,更加摸不清楚,还是要中丞作主。中丞说:“姑且一个一个地请他来看,如哪一个说得对,就吃哪一个的药。哪一个药吃下去有效,就请哪一个看。医遇有缘人,这几十个医生内中总有一个有缘的在里头。”制军与夫人都说:“很好,就这么办罢。”这一来,把个八旗会馆闹得来车马盈门,川流不息。看官可不要误会,这川流不息的人是一般下属问安侍药的孝顺卑职,却是一伙草头郎中。有的说大人贵恙要用补剂,有的说大人贵恙要用通泄一类,有的又说是宜攻补兼施,大约主补剂的占了十分五六,攻补兼施者十分三四,通泄者不到十分一二。况且官宦人家就是无病的时候素来也是讲究吃补品,何况有了病更该吃补药了。他却不管这病还是该泄该补,听到补药两个字总觉得顺耳朵。今日主补剂者占了多数,自然是从多数的赞成,便大吃起补药。却说这制军的病真也奇怪,不论吃了什么药下去,他都能受得住,只要什么功效,却是不见。大家都说大人病久了,不是一剂两剂药可以成功,得慢慢地医去,总会好的,不要急在一时。制军夫人都甚以为然,便在会馆安心吃药养病。思中丞每天公事办完,便坐着轿子来到会馆,陪哥哥谈天解闷。这制军是最好名的,无奈为病所苦,其志不行,每每兄弟两个谈到得意的时候,制军便说:“大局如此,咱们世受皇上家豢养之恩。像老弟你年富力强,正好替皇上家办事。像我这样,只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夫人因制军正在吃药将息病的时候,恐怕谈起心事来又要伤感,药不是白吃了?便找些个闲话和中丞说,岔开过去。中丞是何等的人,早领会着嫂嫂意思,一面闻着鼻烟,说道:“论国家的事,到这时候靠咱们哥儿两手撑不起来。不过我尽我心,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我看你在床上怪腻的,不如下来坐坐,咱们斗个小牌儿玩玩。”制军道:“这玩意儿,我怕隔了半年多了,还是在衙门里同师爷们斗过几回,再没有过,正想着呢!”中丞叫老婆子们拉开桌子,夫人扶着制军下得床来。制军说:“咱们只有三只脚,还差着一个,怎没成局?”中丞说:“叫姨奶奶凑一脚。”夫人说:“他怎么配上桌!”中丞说:“陪哥哥散散闷儿,你不要拘这过节了罢。”制军说:“二爷赏脸,叫她来就结了。”夫人虽然心里有点不大情愿,因为一个是老爷,一个是小叔子,都说叫他来,也不便败他们的兴头,叫丫头去叫姨奶奶来。一霎时,这花枝招展的姨奶奶从里间屋子走出,穿着一件杨妃色湖绉四厢边的夹衫,脖项上围着一条湖色绣花大手巾,两把头梳得来油光水滑,戴上无数鲜花。一张鸭蛋脸儿浓抹胭脂,一点朱唇,衬着雪白的米牙。朝着中丞请了安,发出颤崴崴的声音,叫了一声“二爷。”中丞伸手招呼说:“咱们三缺一,你来凑合凑合。”那姨奶奶抿嘴一笑,那只星眼却溜到夫人脸上。夫人说:“二爷赏你脸,你可好好地,不要放炮。”那姨奶奶笑着说:“太太要什么,奴才打什么,与太太和个辣子好不好?”夫人说:“没规矩。快来罢,谁耐烦等你。”那姨奶奶重新与制军夫人、中丞请过安,方才入坐。制军与中丞对面,夫人与姨奶奶对面。恰恰中丞坐着姨奶奶上手。打了一圈,全是夫人和的多。姨奶奶说:“二爷牌真利害,下手一张吃不着。”中丞说:“你要吃什么呢?”姨奶奶却不理会他,一圈轮到制军庄上,面前碰了一碰九万。夫人的二家坐了侯风,一副七八九的索子。中丞与姨奶奶面前一张没落台。制军打下一张一二索,夫人想吃,又说去摸得好,摸了一张侯风补杠。制军说不好,要敲庄了。说着中丞伸手掷出一张九索,夫人说:“碰。”制军说:“绝张都会碰得出,大家防备点,是索子一色,两台。”姨奶奶说:“索子我可不打了。”便放出一张一万,庄家又碰了。中丞说:“你们两家一个万子,一个索子。”指着末家说:“这一家不知是什么?没有显出来,就是我没有。”说着伸手摸一张了牌来,笑嘻嘻道:“赖有此了。”便把四张牌扑到面前,在尾上补了一张来。大家翻开,扑的是四张将风。又坐着了。姨奶奶说:“好,好!三家造反,我可不得了,愿黄了是我的运气。”中丞又放了一张相字,说:“你也坐一坐。”姨奶奶说:“我没有坐着的福气。”摸了一张万字打出来,夫人说:“你留神点,老爷是万字清一色,你只管放,和了下来要吃包子的呢!”制军故意地把牌拿下手来,说:“吃一张罢。”夫人说:“这下听张了。”制军说:“不吃你的,怕什么。”又摸了空张打出。夫人说:“这一张料你用不着。”叭哒一个白板到台上来。制军说:“碰,”伸手在这一头摸了一张,说:“杠上开花。这可敲着了。”姨奶奶说:“太太才叫别人留心点,不要放铳,怎么自家把开花炮都放出了?”夫人说:“谁知道老爷手里还有这些东西,我料他是清一色呢!”中丞道:“不要说了,数和子罢。”姨奶奶说:“满了,还数什么?”夫人道:“那不能数,到要数一数呢!”制军说:“碰九万四和,碰一万四和,白板开杠十六和,自摸东风十和,杠上开花加十和,十和底子,是不是五十四和?东风一杠一百零八和,白板一杠二百十六和,万字一杠四百三十二和,对对一杠八百六十四和。”姨奶奶撅着嘴,把所有面前的洋钱角子往制军面前一摔,好好输得个乱打光。制军笑着把大家洋钱收了和牌。后便是姨奶奶和了个平和,接着制军又和了个八十和。姨奶奶和进来的钱早光了,就要欠账,制军不肯,中丞说:“赌场上账是不能欠的。这样罢,我借本把你。”说着在衣袋内掏了一大沓钞票出来,递给姨奶奶说:“有一百块钱总够你输了。”姨奶奶了眇中丞一眼说:“借了我,可没有还的。”中丞说:“不要你还。”姨奶奶又望着制军说:“到底是二爷大方。”夫人道:“二爷借把他,也得借把我。”中丞道:“你没输。你输了,我加倍地借。”说说笑笑,四圈牌已完结。用过晚膳,中丞便辞过哥嫂出来,走过回廊上,适逢姨奶奶坐在廊沿上一个绣墩上。见中丞过来,便站起身子说道:“天还早呢,二爷就回去吗?”中丞道:“我去了,好让你们大家歇歇,明日再来陪你。”姨奶奶说:“陪我不敢当。早些回去陪新奶奶是正经。”中丞道:“我那个不如你。”姨奶奶道:“回去在二太太,众位姨奶奶上头都替请安。”中丞点点头说:“你好乖。”却抵着嘴挨身儿走过。姨奶奶又道:“二爷明日可请早些来,我还要翻本呢。”中丞连声说:“好。”眯缝着眼儿一直走出,上了轿回衙门。自此以后,中丞早上起来单检要紧的公事翻一翻,应个景儿,其余日行公事都交给送到师爷那边,看过了送来,胡乱画个行,算了事。三点钟一敲过,风雨无阻,便传伺候上行辕来,叙天伦之乐,更深半夜方才回去。一连两个多月都是如此。在中丞有这省视兄长一个大问题,自然是行若无事,在苏州官场中捉风捕影却闹了个满城风雨。
这时余宝光到省也差不多一年了。随班听鼓总是以有事为荣,讵知官场中情形,须要财貌双全方得邀上司的青顾。这也不是江苏一省,天下皆然。宝光到省这么多时候,连一个红点没有见过,难免受床头人的些讥诮。遂发奋用功,钻头觅缝,居然被他找着了这一条终南捷径,塞了二百银子在姨奶奶手里。这二百银子若在别位大人姨奶奶的眼睛里却不能算一回事,无奈这位制军的姨奶奶素来压伏强权之下,所得者不过月费银子四两八两,那夫人还要交代账房,七折八扣的不能按月送给。前天得了二爷一百块洋钱,已是平生未有,感激得来无中以为报,只好报之以身。今日比前日又加了两倍得多,并且只要向中丞说允许见他一面的一句话,并无别的要求。乐得口角春风,与人方便。遂消痰化气地把着二百银子吃下。找个空儿,咬了个耳朵。你想思中丞是多情的人,有情的人儿,这一句话还有不奉命如金的吗?满口应承。余宝光得了消息,择了个空闲日头,顶冠束带来上抚台衙门。
且说思中丞一到任时,大张谕帖,贴在官厅子上:是凡在省城有差各员,如有公事面禀,可以随时来辕禀见。其余无差各员,若本部院有咨询事件,当随时传见。无庸随班衙参,以示体恤。自有这道禁令,所以逢到二五八,三六九这些衙期,总没有人到。只有逢朔遇望,循例和司道站个香班,也不过是场面上当差几个人。不像从前逢着衙期,东一堆西一堆的,红缨绋帽如同红头苍蝇,在粪窖里乱拱。今日余宝光平空来上衙门,巡捕官接着手本一看,是试用通判余宝光五个芝麻小字,衔上并无坐差,又没有角签,便不肯拿上去回。吩咐号房回报说:“大人早有谕帖贴在官厅子,没有长差人员照例不见。你去叫余大老爷,进官厅看看。等有了差事,再来不迟。”号房照样回报了余宝光,宝光向号房道:“我岂不知道大人有谕帖吗?烦你费心,请巡捕老爷替我拿手本上去回一声,见不见凭大人。”号房不便怎样,仍然拿着手本,走进巡捕房道:“余大老爷说费大老爷的心,替他上去回一声,见不见凭大人。”巡捕官发气道:“混帐东西!上去不是白回吗?你要回,你上去回,我不碰这钉子。”号房见巡捕官发怒,不肯上去,又被申斥一顿,一肚皮懊糟,跑到官厅里来说:“余大老爷,还是请回公馆去歇歇,几时恭喜委了缺,几时再来。我们没有许多闲工夫,拿着手本跑出跑进。”细声咕噜着便走出官厅。余宝光是乘兴而来,岂肯败兴而返?号房已是三番两次跑进过去,可恶这巡捕不肯拿我的手本上去。也怪号房不得。一个人坐在官厅里,低着头盘算一回,叹口气道:“在人廊檐下,怎敢不低头。”抬头叫高升,那高升却站在旁边,听见主人呼唤,便说道:“料想大人今天是不见客的了。请示老爷,还是回公馆去,还是拜客。差不多十二下钟了,轿夫都没有吃饭呢。”宝光道:“我们既然来了,总得见了才好去。若把今日错过,下次更难见了。”高升噪着道:“老爷没听见,才号房说没有差事的是见不着的。”宝光道:“你耐点烦,不要躁,拿护书来。”高升一只手摔过去。宝光并不责饬高升,反和颜悦色双手接来,就在膝盖上打开,翻出一个教弟名帖,递给高升:“你去在巡捕房说,拜会卢柴二位大老爷,有话说。”高升哭丧着脸,拿着名帖,走到巡捕门房口。探头一看,见有人在房里,赶忙换了笑容,拿上名帖说:“我们老爷拜会贵上卢柴二位大老爷。”那人接过名帖一看道:“你等一等,待我去回一声,保不定会客不会呢。”说着便走去,走到内房门口,在帘缝里一张,又缩头回来,向高升道:“里头才开饭呢,请你们老爷改日再来。”高升呆瞪瞪接着说道:“开饭能有多大工夫,等开完饭,烦你老再去回一回。”那人道:“这一顿饭只少得二个钟头,你耐烦等,就等开完了饭我再去。”说着把名帖放在桌上,自己便躺在床上吃烟,也不来睬他。高升恐怕宝光在官厅等得着急,便跑过来把些话告诉了。宝光无其奈何,只好屏气息声等着,在官厅上走一回,坐一回,时时地在腰上看看表。往常这表像走马一样跑得很快,偏偏今天倒慢起来。看一回是一点钟,看一回还是一点钟。真是度时如年。因要想见中丞,也说不来破费些时刻。好不容易盼到了两点钟,催着高升去问,回来说:“饭是开完了。卢大老爷是门上大爷请进去谈天去了,不定什么时候下来。柴大老爷向来吃过午饭要睡一中觉,他家人说等醒来了才敢去回呢。”宝光叹气道:“巡捕都这么难见,无怪抚台了。已经是等了大半天,率性等他睡醒了再说。”高升饿得发慌,说:“老爷吃点点心不?”宝光道:“我不饿,你去买点吃去就来。”高升唯唯地去了。宝光一人坐在官厅里,仰着头数天花板,低着头数方砖,消磨了个把时刻。高升来说:“柴大老爷请老爷过去。”宝光赶紧整整帽子,抖抖袍褂,跟着进了巡捕厅。见柴巡捕请了安,寒暄几句。柴巡捕冷冷淡淡回答着,却看壁上挂的钟已四点钟过了,便吩咐家人看外头伺候齐了没,催一催,差不多要上会馆了。家人“咂,咂”地传话出去。宝光便要禀见中丞,求他上去回一回的话说出来。柴巡捕道:“润翁兄弟刚才不是叫号房招呼过了,大老爷那天性,润翁难道不知?并不是兄弟怕上去回,无奈有这个令,上去也是白回。润翁还要体谅兄弟们的难处。”双手捧茶就要送宝光出来,宝光道:“兄弟还有下情,请老哥明鉴。大人公令谁敢不遵?但是教弟今日也非无因而至。”遂立起身,附近耳朵唧咕两句。柴巡捕皱皱眉毛,点点头道“既这样,请少坐一坐,等兄弟上去。”宝光打拱作揖说:“费心,费心。”柴巡捕便穿上马褂,向宅门进去。不多一会,走出来说:“大人知道了。现在正要上大大人那边去,不得空见客。吩咐老哥明天一点钟来见就是。”宝光称谢不遑,辞了柴巡捕,便回公馆。
一夕无话,次日起来,用过午膳,上抚台衙门。不落官厅,一直来拜柴巡捕,官场势利似最讲究的。昨天他们不知来历,故把余宝光当着候补的一律看待。现在晓得他有点来路,自不敢怠慢,见面很觉亲热,敬烟敬茶,有谈有笑,不似昨日那个大模大样,爱理不理的神气。宝光仍然下声怡色说些费心劳力的滥套话。一霎时,听见一声:“请余大老爷。”宝光即忙出来,三步五步跨进宅门。那卢巡捕望着,笑口半开,揭着手本往内行去。宝光此时用着蟹行法,不即不离,随着走来,行至签押房口。卢巡捕便停住脚,暗向宝光一努嘴,教他进去。那房门口站着一个美而且媚的家人说:“大人请余大老爷在签押房坐。”宝光规行矩步进了签押房,见思中丞便衣在中间站着,便换了个抢步法走进面前,请了安。思中丞还个半安,伸手让他在旁边一张小炕上坐。循例送茶。宝光半边屁股挨着炕沿挺身斜座,两只眼睛看准鼻头,谨守礼经。有问即对。思中丞向来见了属员是没多话说的,除掉今日天气晴,昨天天气冷,这两句印板官话之外,再没别的。如若是平常的属员禀见,说完这两句话就要端茶送客。今日余宝光乃是特别地介绍,自然有个特别招待。虽然无话可说,却不便立时端茶,便在四喜袋内掏出一只五彩套料鼻烟壶,挑出烟来,用第二只指头向鼻上闻着,眼睛却在余宝光身上,从头至脚打量一回。又换了一只画料的壶儿拿在手里,自看自笑。余宝光满肚皮的事,今日见得中丞,不知是求缺的好,还是求差事好。三番二次在喉咙管里打转身,欲待说出,又怕中丞申斥,他头一次见面就求差求缺,如倒了毛,下次便不好弄了。如若不说罢,费了几个月工夫,花了许多小钱,呕了许多狗气,好容易得见,下次不知几时才得再见。当面错过,岂不可惜!心问口,口问心,老大盘算一回。忽然看见思中丞拿着一只画料烟壶自看自笑,急智陡生,大着胆子放响了喉咙道:“大人这只烟壶大约是周画的?”思中丞闻言,投其所好回道:“老兄此道也是高明的了。”说着便把烟壶递了过来。余宝光便站身起来接过手中,端详一回道:“论这画工总算得中国一件美术。现在真的很不容易物色。大人这壶儿真是稀世之宝。”却说一个画的料烟壶有什么稀奇?余宝光称赞为稀世之宝,我料诸位必说是余宝光拍思中丞的马屁,故意说得这般天花乱坠,这却不尽然。且待小子把这周画烟壶略表一二。
他这画,并不是画在烟壶外面,是画在烟壶里面。你想烟壶的口不过一个鹅毛翎管粗细,要把笔插进口门,不要说是画画,这支笔在里面打转都打不过来。这就是天生的美术家发明出来灵巧。这人姓周名叫乐园,费尽心血,习成这个绝技。画的时候,是在一间黑房子里,四面糊得如漆一般,不露一丝光线进来。却在房子顶上挖一天窗,放一直光下来,射着床上。那画画的人仰卧床上,戴上对光眼镜,用极细的鼠须笔,尖上醮好粉墨,一只手将壶口朝下,一只手拿着鼠须笔,向上平送进壶口。山水人物,翎毛走兽,花草鱼虫,件件可画。每日只有正午的时候,光线正准。过了午时,光线稍偏,便不能射人。并能写极小的楷书、题款同那阴阳文的图书,真是巧夺天工。当初画一只壶儿须纹银四两,点景加倍。这周乐园有此绝技,在京城颇负胜名。因系独得秘法,不肯传授于人,画的时候就是自家子侄也不肯叫他看见的,是学了法子去。所以周乐园死后,竟没有出第二个人能画的。可惜一件美术至今失传。现在要买他一个壶,现在很不便宜。虽然是一个料货,却比翡翠玛瑙的贵多了。闲言少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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