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卮言》(4/5)-明-王世贞
(本文为《艺苑卮言》第 4/5 部分)
仲默《别集》,亦不能佳,惟《空同集》是献吉自选,然亦多驳杂可删者。余见李嵩宪长称其“黄河水绕汉宫墙,河上秋风雁几行。客子过壕追野马,将军韬箭射天狼。黄尘古渡迷飞免,白月横空冷战场。闻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谁是郭汾阳”一首。李开先少卿诵其逸诗凡十馀首,极有雄浑流丽,胜其集中存者,尔时不见选,何也?余往被酒跌宕,不能请录之,深以为恨。
昌自选《迪功集》,咸自精美,无复可憾。近皇甫氏为刻《外集》,袁氏为刻《五集》。《五集》即少年时所称“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扬州树树花”者是已,馀多稚俗之语,不堪覆瓿。世人猥以重名,遂概收梓,不知舞阳绛灌既贵後,为人称其屠狗吹箫,以为佳事,宁不Г颡。
五七言律至仲默而畅,至献吉而大,至于鳞而高。绝句俱有大力,要之有化境在。
献吉有《限韵赠黄子》一律云:“禁烟春日紫烟重,子昔为云我作龙。有酒每邀东省月,退朝曾对掖门松。十年放逐同梁苑,中夜悲歌泣孝宗。老体幸强黄犊健,柳吟花醉莫辞从。”昌有《寄献吉》一律云:“汝放金鸡别帝乡,何如李白在浔阳?日暮经过燕市曲,解裘同醉酒炉傍。徘徊桂树凉风发,仰视明河秋夜长。此去梁园逢雨雪,知予遥度赤城梁。”李虽自少陵,徐自青莲,而李得青莲长篇法,徐得崔沈琢句法,当为本朝七言律翘楚。而诸家选俱未及,于鳞亦遗之,皆所未解也。
国朝习杜者凡数家,华容孙宜得杜肉,东郡谢榛得杜貌,华州王维桢得杜一支,闽州郑善夫得杜骨,然就其所得,亦近似耳。唯梦阳具体而微。
李少卿《报苏属国书》,不必论其文及中有逗脱者,其傅合史传,纤毫毕备,赝作无疑。第其辞感慨悲壮,宛笃有致,故是六朝高手。明唐伯虎《报文徵明》、王稚钦《答余懋昭》二书,差堪叔季。伯虎他作俱不称,稚钦於文割裂,比拟亡当者,独尺牍差工耳。
讲学者动以词藻为雕搜之技,工文者则举拙语为谈笑之资,若柄凿不相入,无论也。七言最不易工,吾姑举诸公数联,如“翼轸众星朝北极,岷れ诸岭导南条”,“天连巫峡常多雨,江过浔阳始上潮”,此薛文清句也。“溪声梦醒偏随枕,山色楼高不碍墙”,“狂搔短发孤鸿外,病卧高楼细雨中”,“千家小聚村村暝,万里河流处处同”,“残书汉楚灯前垒,小阁江山雾里诗”,“化石未成犹有泪,舞鸾虽在不惊尘”,此庄孔句也。“竹林背水题将彳扁,石{旬}穿沙坐欲平”,“出墙老竹青千个,泛浦春鸥白一双”,“时时竹几眠看客,处处桃符写似人”,“竹径傍通沽酒寺,桃花乱点钓鱼船”,此陈公甫句也。“万里沧江生白发,几人灯火坐黄昏”,“半空虚阁有云住,六月深松无暑来”,“春山日暮成孤坐,游子天涯正忆归”,“沙边宿鹭寒无影,洞口流云夜有声”,“春岩过雨林芳淡,暗水穿花石溜分”,“且留南国春山兴,共听西堂夜雨声”,“天迥楼台含气象,月明星斗避光辉”,“幽人月出每孤往,栖鸟山空时一鸣”,“山色古今馀王气,江流天地变秋声”,“棋声竹里消闲昼,药裹窗前对病僧”,“月绕旌旗千嶂暗,风传铃柝九溪寒”,此王文成句也,何尝不极其致。
公甫少不甚攻诗,伯安少攻计而未就,故公甫出之若无意者,伯安出之不免有意也。公甫微近自然,伯安时有警策。
顾华玉才华在朱郑之上,特以其调少下耳。如“君王自信图中貌,静女虚迎梦里车”,又“古寺频来僧尽老,重阳欲近蟹争肥”,无论体裁,俱隽婉有味。至“御前却辇言无忌,众里当熊死不辞”,尤觉矫矫壮丽。朱句如“寒菊抱花馀旧摘,慈鸦将子试新飞”,亦自楚楚。华玉填楚,诏修《承天志》,以王廷陈颜木应,後不称旨,一时人亦以为非宜。自今思之,自不可及,华玉能识今江陵公於未冠时,足称具眼。
王敬夫七言律有“出门二月已三月,骑马陈州来亳州”一首,风调佳甚,而选者俱不之知,何也?
边庭实闻己卯南征事云:“不信土人传接驾,似闻天语诏班师。”此欲为古人恻怛忠厚之语,而未免纽造也。至结语“东海细臣瞻巨斗,北枢终夜几曾移”,愈有理趣而愈不佳。“东海”“北枢”犹为彼善,“细臣”“巨斗”二字何出?吾最爱其“庭际何所有?有萱复有芋。自闻秋雨声,不种芭蕉树”。于鳞《诗删》亦收之。然芭蕉岂可言树,芋岂庭中佳物,且独无雨声乎?俱属未妥。若作“自怜秋雨滴,不复种芭蕉”,或云“自闻秋雨声,不爱芭蕉色”,则上韵亦自可押,而意尤深婉。如《题文山祠》:“花外子规燕市月,柳边精卫浙江潮。”却甚精丽。
边庭实以按察移疾还,每醉,则使两伎肩臂,扶路唱乐,观者如堵,了不为怪。关中许宗鲁何栋、西蜀杨名无夕不纵倡,渐以成俗。有规杨用者,答书云:“文有伏境生情,诗或托物起兴。如崔延伯,每临阵则召田僧趣为壮士歌;宋子京修史,使丽竖{难火}椽烛;吴元中起草,令远山磨俞糜。是或一道也,走岂能执鞭?古人聊以耗壮心,遣馀年,所谓老颠欲裂风景者,良亦有以。不知我者不可闻此言,知我者不可不闻此言。”
康德涵六十,要名会百人,为百岁会。既会毕,了无一钱,第持笺命诗送王邸处置。时杜王敬夫名位差亚,而才情胜之,倡和章词,流布人间,遂为关西风流领袖,浸淫汴洛间,遂以成俗。
崔子锺好剧饮,尝至五鼓,踏月长安街,席地坐。李文正时以元相朝天,偶过早,遥望之曰:“非子锺耶?”崔便趋至舆傍拱曰:“老师得少住乎?”李曰:“佳。”便脱衣行觞,火城渐繁,始分手别。崔每一举百馀觥船不醉,醉辄呼:“刘伶小子,恨不见我!”
杨用自滇中戍暂归泸,已七十馀,而滇士有谗之抚臣者。俗戾人也,使四指挥以锒铛锁来。用不得已至滇,则已墨败。然用遂不能归,病寓禅寺以没。
明兴,称博学饶著述者,盖无如用。其所撰,有《升庵诗集》、《升庵文集》、《升庵玉堂集》、《南中集》、《南中续集》、《廿十行戍稿》、《升庵长短句》、《陶情乐府》、《洞天玄记》、《滇载记》、《转注古音略》、《古音丛目》、《古音猎要》、《古音复字》、《古音骈字》、《古音附录》、《异鱼图赞》、《丹铅馀录》、《丹铅续录》、《丹铅摘录》、《丹铅闰录》、《丹铅别录》、《丹铅总录》、《墨池琐录》、《书品》、《词品》、《升庵诗话》、《诗话补遗》、《箜篌新咏》、《月节词》、《檀弓丛训》、《堇户录》、《瀑布泉行须候记》、《夏小正录》、《升庵经说》、《杨子卮言》、《卮言闰集》、《敝帚》、《病榻手欠》、《<谷瓦>》、《六书索隐》、《六书练证》、《经书指要》。其所编纂,有《词林万选》、《禅藻集》、《风雅逸编》、《艺林伐山》、《五言律祖》、《蜀艺文志》、《唐绝精选》、《唐音百绝》、《皇明诗抄》、《赤牍清裁》、《赤牍拾遗》、《经义模范》、《古文韵语叙》、《管子录》、《引书晶钅乇》、《选诗外编》、《交游诗录》、《绝句辨体》、《苏黄诗体》、《宛陵六一诗选》、《五言三韵诗选》、《五言别选》、《李诗选》、《杜诗选》、《宋诗选》、《元诗选》、《群书丽句》、《名奏菁英》、《群公四六节文》、《古今风谣》、《古韵诗略》、《说文先训》、《文海钓鳌》、《禅林钩玄》、《填词选格》、《百明珠》、《古今词英》、《填词玉屑》、《韵藻古谚古隽》、《寰中秀句》、《六书索隐》、《六书练证》、《逸古编》、《经书指要》、《诗林振秀》。杨工於证经而疏於解经,博於稗史而忽於正史,详於诗事而不得诗旨,精於字学而拙於字法,求之宇宙之外而失之耳目之前,凡有援据,不妨墨守,稍涉评击,未尽输攻。
用谪滇中,有东山之癖。诸夷酋欲得其诗翰,不可,乃以精白绫作衤戒,遗诸伎服之,使酒间乞书。杨欣然命笔,醉墨淋漓裙袖,酋重赏伎女购归,装潢成卷。杨後亦知之,便以为快。
用在泸州,尝醉,胡粉傅面,作双丫髻插花,门生舁之,诸伎捧觞,游行城市,了不为怍。人谓此君故自,非也。一措大裹赭衣,何所可忌?特是壮心不堪牢落,故耗磨之耳。
予少时尝见传杨用《春兴》,末联云:“虚拟短衣随李广,汉家无事勒燕然。”甚美其意,为之击节。又读陆子渊《闻警》一联云:“大将能挥白羽扇,君王不爱紫貂裘。”紫貂事虽稍涉宋,然不其露。其使事之工,骈整含蓄,殊不易匹。後得全什读之,俱不称也。因记於此。
常明卿多力善射,虽为文法吏,时韦跗注两骑而驰於郊。诸彻侯子弟从侠少年饮,常前突据上坐,起角射,咸不及。问,稍知为常评事,敬之,奉大白为归寿,常引满沾醉,竟驰去弗顾。又时遇倡家宿,至日高舂徐起,或参会不及,长吏诃之,敖然曰:“故贱时过从胡姬饮,不欲居薄耳。”竟用考调判陈州,庭詈御史,以法罢归,益纵酒自放。居恒从歌伎酒间度新声,悲壮艳丽,称其为人。又好彭老御内术,自谓得之,神仙可立致。一日省墓,从外男滕洗马饮,大醉,衣红,腰双刀,驰马尘绝,从者不及前。渡水,马顾见水中影,惊蹶堕水,刃出於腹,溃肠死,年仅三十四。平阳守王溱其故人,为收葬之。常有诗吊韩信曰:“汉代称灵武,将军第一人。祸奇缘蹑足,功大不谋身。带砺山河在,丹青祠庙新。长陵一А土,寂寞亦三秦。”至今为中原豪侠之冠。
丰坊者,初字存礼,举进士高第,为礼部主事,以无行黜归家。坐法窜吴中,改名道生,字人翁,年老笃病死。坊高材博学,精法书。其於《十三经》,自为训诂,多所发明,稍诞而僻者,则托名古注疏,或创称外国本。於构诗文,下笔数千言立就,则多刻它名士大夫印章。伪撰字稍怪拙,则假曰:“此甘原先甘原先体也。”又为人撰定法书,以真易赝,不可穷诘。又用蓄毒蛇药杀人,强淫子女,夺攘财产,事露,人畏而耻之。吾友沈嘉则云:“蓄毒蛇以下事无之,第狂僻纵口,若含沙之蛊,且类得心疾者。”因举其一端云:“尝要嘉则具盛馔,结忘年交。居一岁,而人或恶之曰:‘是尝笑公文者。’即大怒,设醮诅之上帝。凡三等:云在世者宜速捕之,死者下无间狱,勿令得人身。一等皆公卿大夫与有睚眦者也;二等文士或田野布衣,嘉则为首;三等鼠蝇蚤虱景也。”此极大可笑。
●卷七
高子业少负渊敏,生支干与伪汉友谅同。既迁楚臬,恒邑邑不自得,发病卒,实友谅彭湖之岁也。其诗如“积贱讵有基,履荣诚无阶”,“既妨来者途,谁明去矣怀”,“茫然大楚国,白日失兼城”,“久卧不知春,茫然怨行役”,“为客难称意,逢人未敢言”,“失路还为客,他乡独送君”,“众女竞中闺,独退反成怒”,“寒星出户少,秋露坠衣繁”,“以我不如意,逢君同此心”,“当轩留驷马,出户倚双童”,“里中夷门监,墙外酒家胡”,“为农信可欢,世自薄耕稼”,“问年有短发,逐世无长策”,“林深得日薄,地静觉蝉多”,又“文章知汝在,功名何物是”,“骑马问春星,残雨夕阳移”,清婉深至,五言上乘。
王稚钦少为文,顷刻便就,多奇气,然好狎游、黏竿、风鸱诸童子乐。又蹶不可驯,父每扌失扑之,辄呼曰:“大人奈何辄虐海内名士耶?”为翰林庶吉士,诗已有名,其意不可一世,仅推何景明,而好薛蕙郑善夫。故事:学士二人为庶吉士师,甚严重。稚钦独心易之,时登院署中树而窥,学士过故作声惊使见,大恚,然度无如何,佯为不知也,乃已。当授官给事中,用言事,故诏特予外补裕州守。既中不屑州,而以谏出,知当召,益骄甚,台省监司过州,不出迎,亦无所托疾。人或劝之,怒曰:“龌龊诸盲官受廷陈迎邪当不愧死!”一日出候其师蔡潮,以他藩道者,潮好谓曰:“生来候我固厚,而分守从後来,亦一见否?且生厚我以师故,即分守,君命也。”稚钦曰:“善。”乃前迎分守。而分守既下车,数州吏微过,当稚钦笞之十。稚钦大骂曰:“蔡师忄吴王先生见辱!”挺身出,悉呼其吏卒从守,勿更侍,一府中忄伏,亡敢留者。分守窘不能具朝馕,谋於蔡潮。潮为谢过,稍给之,仅得夜引之去。於是监司相戒,莫敢道裕州,而恨稚钦益甚,为文致逮下狱,削归。家居愈益自放,达官贵人来购文好见者,稚钦多蓬首垢足囚服应之。间衣红窄衫,跨马或骑牛,啸歌田野间,人多望而避者。晚节诗律尤精,好纵倡乐,有《闻筝》一首:“花月可怜春,房栊映玉人。思繁纤指乱,愁剧翠蛾颦。授色歌频变,留宾态转新。曲终仍自叙,家世本西秦。”又一书答人云:“绮席屡改,伎俩杂陈,丝肉竞奏,宫徵暗和。羲和既逝,兰膏嗣辉。逸兴狎,干霄薄云,礼废罚弛,履遗缨绝。”俱妙极形容,可谓才子。
颜惟乔为亳守,有声,与武帅构讦,罢归。故人为分守,至,随访之,屏迹不可复见。既行部他邑,有田父荷担以只鸡担而去。追问邸舍人,莫能踪迹。惟乔草《随志》,称良史,余读这殊不称。又徐子与致其全集若干卷,亦平平耳,远不逮王裕州。
郑郎中善夫初不识王仪封廷相,作《漫兴》十首,中有云:“海内谈诗王子衡,春风坐遍鲁诸生。”後郑卒,王始知之,为位而哭,走使千里致奠,为经纪其丧,仍刻其遗文。人之爱名也如此。
孙太初玉立美髯,风神俊迈,尝寓居武林。费文宪罢相东归,访之,值其昼寝,孙故卧不起。久之,费坐语益恭,孙乃出,又了不谢。送之及门,第矫首东望曰:“海上碧云起,遂接赤城,大奇大奇。”文宪出,谓驭者曰:“吾一生未尝见此人。”
吴中如徐博士昌诗,祝京兆希哲书,沈山人启南画,足称国朝三绝。杨修撰之《南中稿》,丽婉至,华学士之《岩居稿》,清淡简远,俱远胜玉堂之作。然杨稿自南充王公刻外,绝不能佳。贵精不贵多,宁独用兵而已哉!
胡孝思尝为吾吴郡守,才敏风流,前後罕俪。公暇多游行湖山园亭间,从诸名士一觞一咏,题墨淋漓,遍於壁石。後迁御史中丞,抚河南。肃帝幸楚,为一律纪事云:“闻道銮舆晓渡河,岳云缥缈护晴珂。千官玉帛嵩呼盛,万国衣冠禹贡多。锁钥北门留统制,玑南极扈羲和。穆天八骏空飞电,湘竹英皇泪不磨。”刻之石。後以他事坐罢家居者数载矣,尝扑一贪令王联,其人为户部主事,以不职免,杀人下狱当死,乃指“穆天”、“湘竹”为怨望兄诅,而所繇成狱及生平睚眦,皆指为孝思奸党,春天之,上大怒,悉捕下狱,欲论死,分宜相陶真人力救解,久之乃罢免,犹摘杖孝思三十。当是时,孝思将八十矣,了不怖慑,取锦衣狱中柱械之类八,曰制狱八景,为诗纪之。众争咎孝思,掣其笔曰:“群正坐诗至此耳,尚何吾伊为!”孝思澹然咏不辍,曰:“坐诗当死,今不作诗,得免死耶?”出狱时,谢茂秦贻之诗,有云:“白首全生逢圣主,青山何意见骚人。”孝思方病杖创甚,呻吟间,犹口占韵以谢。人谓孝思意气差胜苏长公,才不及耳。
孝思守吴日,於诸生最好黄勉之王履吉袁永之,而不能知陆浚明。黄王俱不振以死,而永之领解甲第胪传。浚明再魁省会试,馆选第一,为给事中,主试浙江,时孝思以左参政与鹿鸣宴,颇遭讥讪,人两不与也。勉之为人本任诞,而矜局自位置,时引胜流为重,最称博洽;於文多拟古而不出自然,好持论而不甚当,负经济而寡切用,然视吴人肤立皮相者天壤矣。履吉玉立秀雅,饶酒德,使人爱而思之;诗笔翩翩华丽,足称名家。浚明高爽奇逸,尚气慷慨,急人之难甚於己,颇负用世才而不究。永之高狷自好,时有恪声。然二子文实清雅典则,非它琐琐比也。浚明不长於诗,亦不以诗自显。
黄才伯诗亦有佳语,如“青山知我吏情澹,明月照人归梦长”,又“长空赠我以明月,海内知心惟酒杯”,“门前马跃箫鼓动,栅上鸡啼天地开”,“倦游却忆少年事,笑拥如花歌《落梅》”,虽格不甚古,而逸宕可取。然至末句,乃自注云:“欲尽理还之喻。”盖此公作美官讲学,恐人得而持之也,可发词林一笑。
少陵句云:“淮王门有客,终不愧孙登。”颇无关涉,为韵所强耳,後世不解事人翻以为法。至於北地所谓“郑綮骑驴,无功行县”,行县、骑驴既非实事,王续郑綮又否通人,生俗无谓,大可戒也。近代谢茂秦大有此病,盖不学之故。
江晖字景,文昭公澜子也。以翰林修撰为按察佥事,年三十六死。有文集曰《爰子集》。按《山海经》曰:“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发,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取以名集,别无深义。晖好以奇癖字作文,初若不易解者,解之得平平耳。王稚钦有诗嘲之云:“江生突兀扬文风,千奇万怪难与穷。博物岂惟精《尔雅》,识字何止过扬雄。古心已出《江丘索》上,邃旨或与神明通。求深索隐苦不置,一言忌使流俗同。令弟大篆逼钟鼎,绝艺耻作斯邕等。生也为文遗弟书,一出皆称二难并。纵有楚史不可读,满堂观者徒张目。少年往往致讥评,生也不言但扪腹。君不见好丑从来安可期,豪杰有时翻自疑。伯牙竟为知音惜,卞氏能无抱璞悲。请群宝此无易辙,圣人复起当相知。”读此大略可见。
黄五岳省曾言南城罗公好为奇古,而率多怪险俎之辞。居金陵时,每有撰造,必栖踞於乔树之巅,霞思天想。或时闭坐一室,客有於隙间窥者,见其容色枯槁,有死人气,皆缓履以出。都少卿穆乞伊考墓铭,铭成,语少卿曰:“吾为此铭,瞑去四五度矣。”今其所传《圭峰稿》者,大抵皆树巅死去之所得也。
“宫采初传长命缕,中官竞插辟兵符。”“衡阳刺史新除道,济北藩王已上书。”“雪後锦裘行塞外,有清啸满楼中。”“赐第近连平乐观,入朝新给羽林兵。”“儒生东阁承颜色,酋长西羌识姓名。”“繁花向日宜供笑,幽鸟逢春各异啼。”“老去自吹秦栗,西征曾比汉嫖姚。”“水落尽如雷电过,山回俱作凤皇飞。”“山学翠屏开作画,水从金谷泻成春。”“门迳近连驰道树,池塘遥接汉宫流。”“云裁玉叶和烟润,瀑油珠花映雨飞。”此嘉靖时为初唐者也。“细寸薛萝侵石径,深秋更稻满山田。”“业净六根成丰盛眼,身无一物到茅庵。”“空庭庐岳晴云色,燕坐浔阳江水声。”“虎患已从邻境去,猿声偏近郡斋前。”“万里辞家身是梦,三年作郡口为碑。”“绕院松林岚翠重,满庭蕉叶雨声多。”“清樽自对丛花发,高枕无如啼鸟何。”此其稍变而中唐者也。
吾友宗子相,天姿奇秀,其诗以气为主,务於胜人,间有小瑕及远本色者,弗恤也。吴明卿才不胜宗,而能求诣实境,务使首尾匀称,宫商谐律,情实相配。子相自谓胜吴,默已不战屈矣。徐子与斟酌二子,颇得其中,已是境地,精思便达。梁公实工力故久,才亦称之,尝为别余辈诗一百韵,脍炙人口。惜悟汗未几,中道摧殒,每一念之,不胜威明绝锷之痛。
子相自闽中手一编遗余,乃五七言近体,予摘其佳句书之屏间,虽沈侯采王筠之华,皮生推浩然之秀,不是过也。世言古今不相及,殊,有识者当辨之耳。中联寄赠予者,如“万里蘼芜色,秋风一夜深”,又“一身诗作癖,万事酒相捐”,“枕簟疏秋雨,江山隔暮烟”,又“金山一柱立,沧海万波随”,又“愁来失俯仰,书去畏江河”,又“屡书心尽折,一字眼堪枯”,又“袖中芳草寒相负,马首梅花春自怜”,“孤角千家沧海戍,故人双鬓蓟门烟”。他作如“开尊销夜烛,听雨长春蔬”,又“尔辈甘云卧,吾生岂陆沉”,又“宦情疏病後,世事得愁先”,又“青山移病远,白雁寄书轻”,又“忽雨新枫橘,如云长蕨薇”,又“江树低从密,溪流曲更分”,又“雨气千江入,秋声万木多”,又“日落中原紫,天高北斗垂”,又“夜立残砧杵,园行久薛萝”,又“江平低雁翼,潮落进渔竿”,又“星河双杵夕,风雨七陵秋”,又“战伐乾坤色,安危将相功”,又“白雪孤调世,黄金巧识人”,又“种橘开新溜,寻芝数落霞”,又“生难看白发,死岂负青山”,又“谁家羌笛吹明月,无数梅花落早春”,又“愁边鸿雁中原去,眼底龙蛇畏路多”,又“冲泥匹马时时立,入俯寒云片片孤”,又“绝壁昼开风雨色,断虹秋挂薛萝长”。结句如“登楼知有赋,莫向众人传”,又“浮生同远近,斟酌向鸬鹚”,又“泰陵千古泪,一洒翠华东”,又“吾将付风雨,片片作龙鳞”,(赋{旬}。)又“自知寒色甚,不敢怨明珠”,又“蓟门旧侣能相忆,八月双鸿起太湖”,又“衣裳岁暮吾将换,好与青山长薛萝”,又“浮生转觉江湖窄,难把衣裳任芸荷”,又“醉来偃蹇三湘里,更是何人《白雪篇》”,又“江门十里垂杨色,莫把时名负钓纶”,精言秀语,高处可掩王孟下亦不失钱刘。
谢茂秦曳裾赵藩,尝谒崔文敏铣,崔有诗赠之。後以救卢次便,北游燕,刻意吟咏,遂成一家。句如“风生万马间”,又“马渡黄河春草生”,皆佳境也。其排比声偶,为一时之最,第兴寄小薄,变化差少。仆尝谓其七言不如五言,绝句不如律,古体不如绝句,又谓如程不识兵,部伍肃然,刁斗时击,而寡乐用之气。
吾尝合刻卢次便俞仲蔚及茂秦集,盖取次便骚赋,俞五言古,谢近体为一耳。然歌行既乏,绝句亦少。俞尝有《宝剑篇》,中云:“海内尝令万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如此语亦不可多得。
徐子与之於各体,无所不工。明卿乃有独至。
李于鳞文,无一语作汉以後,亦无一字不出汉以前。其自叙乐府云:“拟议以成其变化。”又云:“日新之谓盛德。”亦此意也。若寻端议拟以求日新,则不能无微憾,世之君子,乃欲浅摘而痛訾之,是訾古人矣。
文繁而法,且有委,吾得其人曰李于鳞。简而法,且有致,吾得其人曰汪伯玉。
余尝有《漫兴》十绝,其一云:“野夫兴到不复删,大海回风生紫澜。欲问济南奇绝处,峨眉天半雪中看。”於乎!此义邈矣,寥寥谁解者。
于鳞与子与书云:“许殿卿《海右集》属某中尉为序,不佞尝欲畀诸炎火,乃周公瑕亦曰是。既已,不能禁其传,然不可以欺智者,亦唯任之。”昨欧桢伯访海上云:某谓于鳞近过一国尉园亭赋诗,落句云“司马相如字长卿”,鄙不成语乃尔,定虚得名耳。此正是游戏三昧,似稚非稚,似拙非拙,似巧非巧,不损大家,特此法无劳模拟耳。于鳞之欲焚某序,的然不错也。
于鳞才可谓前无古人,至於裁鉴,亦不能无意。向余为其《古今诗删》序云:“令于鳞而轻退古之作者,间有之;于鳞舍格而轻进古之作者,则无是也。”此语虽为于鳞解纷,然亦大是实录。
始见于鳞选明诗,余谓如此何以鼓吹唐音。及见唐诗,谓何以衿裾古《选》。及见古《选》,谓何以箕裘《风雅》。乃至陈思《赠白马》、杜陵李白歌行,亦多弃掷。岂所谓英雄欺人,不可尽信耶?
于鳞为按察副使,视陕西学,而乡人殷者来巡抚。殷以刻名,尤傲而无礼,尝下檄于鳞代撰奠章及送行序,于鳞不乐,移病乞归,殷固留之。入谢,乃请曰:“台下但以一介来命,不则尺踬见属,无不应者,似不必檄也。”殷愕然起谢过,有所属撰,以名否则往。而久之复移檄,于鳞恚曰:“彼岂以我重去官耶!”即上疏乞休,不待报竟归。吏部惜之,用何景明例,许养疾,疾愈起用,盖异数也。于鳞归杜门,自两台监司以下请见不得。去亦无所报谢,以是得简倨声。又尝为诗,有云:“意气还从我辈生,功名且付儿曹立。”诸公闻之,有欲甘心者矣。
于鳞一日酒间,顾余而笑曰:“世固无无偶者,有仲尼,则必有左丘明。”余不答,第目摄之遽曰:“吾误矣。有仲尼,则必有老聃耳。”其自任诞如此。
于鳞尝为朱司空赋《新河》诗,中一联曰:“春流无恙桃花水,秋色依然瓠子宫。”不知者以为上单下重。按三月水谓之桃花水,为害极大。此联不惟对偶精切,而使事用意之妙,有不可言者。阚る《九州记》:“正月解冻水,二月白苹水,三月桃花水,四月瓜蔓水,五月麦黄水,六月山矾水,七月豆花水,八月荻苗水,九月霜降水,十月後槽水,十一月走凌水,十二月蹙凌水。”
于鳞自弃官以前,七言律极高华,然其大意,恐以字累句,以句累篇,守其俊语,不轻变化,故三首而外,不耐雷同。晚节始极旁搜,使事该切,措法操纵,虽思探溟海,而不堕魔境。世之耳观者,乃谓其比前少退,可笑也。歌行方入化而遂没,惜其不多,寥寥绝响。
余为比部郎,尝与蔡子木臬副、徐子与主事、吴明卿舍人、谢茂秦布衣饮。谢时再游京师,诗渐落,子木数侵之,已被酒,高歌其夔州诸咏,亦平平耳。甫发歌,明卿辄鼾寝,鼾声与歌相低昂,歌竟,鼾亦止,为若初醒者,子木面色如土,虽予辈亦私过之。子与复与子木论文,不合而罢。後五岁,子木以中丞抚河南,子与守汝宁,明卿谪归德司理、张肖甫谪裕州同知,皆属吏也。子木张宴,备宾主,身行酒炙,曰:“吾乌得有其一以慢三君子。”寻具疏荐之。余谓子木雅士不俗,居然前辈风,近更寥寥也。
王允宁为修撰时,余尝一再识之,长大白皙,谈说时事,慷慨激烈,男子也。远则祖述司马少陵,近则师称北地而已,意不可一世士。又好骂人,人多外慕而中畏之。其所最善者,孙尚书升,时为中允。其同年敖祭酒,以书规切之,允宁答云:“仆犹夫故吾耳。顾於南中不宜,且南中亦不宜於吾,以故人取其近似者以为名,曰伉厉守高也。且仆戆直朴略,受性已定,犹仆之貌,修广颡,昂首掀眉,揭膺阔步,皆造化陶冶,不可移易。古之挟仙术者,能蜕人骨,不能易人貌。今公责仆勿高忽卑,择中而居之,亦尝有以里妇之效颦闻於公者乎?仆即死勿愿也。”允宁後念其母老病,乞南,得国子祭酒。归省,道经华山,为文祭之,大约以母素敬神而不蒙庇,即愈吾母病,吾太史也,能为文以不朽神,其辞颇支离怪诞。居无何,以地震死。西安李户部愈素恨允宁,假华山神为文詈而﹃之,今并传关中。
谢茂秦的来益老讠孛,尝寄示拟李杜长歌,丑俗稚钝,一字不通,而自为序,高自称许,甚略云:“客居禅宇,假佛书以开悟。暨观太白少陵长篇,气充格胜,然飘逸沉郁不同,遂合之为一,入乎浑沦,各塑其像,神存两妙,此亦摄精夺髓之法也。”此等语何不以溺自照。又俞仲蔚古调本是名家,五言律亦不恶,沾沾为七言律不已,何也?乃知宇宙大矣,无所不有。
王允宁生平所推伏者,独杜少陵。其所好谈说,以为独解者,七言律耳。大要贵有照应,有开阖,有关键,有顿挫其意主兴主比,其法有正插,有倒插。要之杜诗亦一二有之耳,不必尽然。予谓允宁释杜诗法如朱子注《中庸》一经,支离圣贤之言,束缚小乘律,都无禅解。
于鳞拟古乐府,无一字一句不精美,然不堪与古乐府并看,看则似临摹帖耳。五言古,出西京建安者,酷得风神,大抵其体不宜多作,多不足以尽变,而嫌於袭;出三谢以後者,峭峻过之不甚合也。七言歌行,初甚工於辞,而微伤其气,晚节雄丽精美,纵横自如,烨然春工之妙。五七言律,自是神境,无容拟议。绝句亦是太白少伯雁行。排律比拟沈宋,而不能尽少陵之变。志传之文,出入左氏司马,法甚高,少不满者,损益今事以附古语耳。序论杂用《战国策韩非》诸子,意深而词博,微苦缠忧。铭辞奇雅而寡变。记辞古峻而太琢。书牍无一笔凡语。若以献吉并论,于鳞高,献吉大;于鳞英,献吉雄;于鳞洁,献吉冗;于鳞艰,献吉率。令具眼者左右袒,必有归也。
冯汝言纂取古诗,自穹古以至陈隋,无所不采,且人传其略,可谓词家之苦心,艺苑之功人矣。然远则延寿《易林》、《山海经图赞》,近而周兴嗣《千文》,皆在所遗,恐当补录。
乔景叔世宁己酉岁以楚藩参入贺万寿,余时见之,短而髯,温然长者也。所有行卷,仅百馀篇耳,颇脍炙人口。又十馀年,景叔卒。近有以其《丘隅集》来者,云景叔所自选。余犹记其行卷内一七言律《寄王太史元思谪戍玉垒》者云:“学士两朝供奉年,《上林》词赋万人传。一从玉垒长为客,几放金鸡未拟还。闻道买田临灌口,能忘归马向秦川。五陵他日多豪俊,空望在南尺五天。”词颇佳,而集不之选,何也?集诗小弱不称,岂梓行者有长吉友人之恨耶?闻康德涵卒後,佳文章俱为张孟独摘取,今其集殊不满人意。以此,予於于鳞,不为删削耳。
太原兄弟,俱擅菁华;(贡上冲、司直氵孝、司勋氵方、虞部濂。)汝南父子,嗣振骚雅。(省曾姬水。)徵仲三绝,彭嘉有二。道复二妙,括得其一。吴中一时之秀,海内寡俦。
皇甫子安之东览,古《选》颇胜;子遁之禅栖,近体为佳。子安卒,蔡子木以计哭之云:“五字沉吟诗品绝,一官憔悴世途难。”可谓实录。蔡生对余读,辄哽咽泪。又华先生哭施子羽云:“生前独行殊寡谐,死後遗文更谁辑。”比之“一领青衫消不得”者,更神伤矣。
余十五时,受《易》山阴矣行简先生。一日,有鬻刀者,先生戏分韵教余诗,余得“漠”字,辄成句云:“少年醉舞洛阳街,将军血战黄沙漠。”先生大奇之,曰:“子异日必以文鸣世。”是时畏家严,未敢染指,然时时取司马班史、李杜诗窃读之,毋论尽解,意欣然自愉快也。十八举乡试,乃间於篇什中得一二语合者。又四年成进士,隶事大理,山东李伯承烨烨有俊声,雅善余持论,颇相下上。明年为刑部郎,同舍郎吴峻伯王新甫袁履善进余於社。吴时称前辈,名文章家,然每余一篇出,未尝不击节称善也。亡何,各用使事,及迁去,而伯承者前已通余於于鳞,地时为余言于鳞也,久之,始定交。自是诗知大历以前,文知西京而上矣。已于鳞所善者布衣谢茂秦来,已同舍郎徐子与梁公实来,吏部郎宗子相来,休沐则相与扬扌乞,冀於探作者之微,盖彬彬称同调云。而茂秦公实复又解去,于鳞乃倡为五子诗,用以纪一时交游之谊耳。又明年而余使事竣还北,于鳞守顺德出,茂秦登吴明卿,又明年同舍郎余德甫来,又明年户部郎张肖甫来,吟咏时流布人间,或称“七子”或“八子”,吾曹实未尝相标榜也。而分宜氏当国,自谓得旁采风雅权,谗者间之,眈眈虎视,俱不免矣。
余自遘家难时,橐饣之暇,杜门块处,独新蔡张助甫为验封郎,旬一再至。余固却之,张笑曰:“足下乃以一吏部荣我乎?”余归,张亦竟左迁以去。自是吾党有“三甫”,肖甫之雄爽流畅,助甫之奇艇超诣,德甫之精严稳称,皆吾所不及也。
吾弟世懋,自家难服除後,一操觚,遂尔灵异,神造之句,凭陵作者。唯未为古乐府耳,其他皆具体而微。吾偶遗信问于鳞漫及之曰:“家弟轶尘而奔,咄咄来逼空,赖其好饮,稍自宽耳。”于鳞亦云:“敬美视助甫辈自先驱,视元美雁行也。尝取谢句‘花萼嘤鸣’标君家兄弟,不然耶?”又一书云:“敬美乃负包宗含吴之志,称天下事未可量,眈眈欲作江南一小英雄。寻将火攻伯仁,柰何不善备之也。”其见赏如此。
吴人顾季狂颇豪於诗,不得志吴,出游人间,每谓余不满吴子辈,至有笔之书者,间一有之,而未尽然也。记中年挂冠时,命游屐与诸子周旋。章道华用短,不入卑调;刘子威用长,不作凡语;周公瑕挫名割爱,潜心吾党;黄淳父丽句精言,时时惊坐;王百苟能去巧去多,便足名世;魏季朗滔滔洪藻;张幼于朗朗警思;伯起正自斐然;鲁望必为娓娓。对陆叔平俞仲蔚,便似见古人。又云间莫云卿练川殷无美词翰清丽,时时命驾吾庐。步武之外,有曹甥子念者,近体歌行酷似其舅。王君载者,能为《骚》赋古文,饶酒德,亦何尝落莫也。吾在晋阳有感云:“借问吴阊诗酒席,十年鸡口有谁争。”殆是实录。
吾於诗文不作专家,亦不杂调,夫意在笔先,笔随意到,法不累气,才不累法,有境必穷,有证必切,敢於数子云有微长,庶几未之逮也,而窃有志耳。
有氏二女,居九成之台,得天燕,覆以玉筐。既而发视之,燕遗二卵,飞去不返。二女作歌,始为北音。禹省南土,涂山之女令其媵候禹於涂山之阳。女乃作歌,始为南音。夏后孔甲田於东阳山,天大风晦,入民室,其主方乳,或曰:“后来,良日也,必吉。”或曰:“不胜之,必有殃。”孔甲曰:“以为余子,谁敢殃之。”後折,斧断其足。孔甲曰:“呜呼命矣!”乃作《破斧》之歌,始为东音。周昭王之右辛馀磨,有功,封於西翟,徙西河而思故处,始为西音。所谓四方之歌,风之始也。若在朝而春天者,被之钟鼓管龠为《雅颂》。秦青响遏行云,虞公梁上尘起,韩娥之音,绕梁三夜,临乘老姥,傅谷数日,绵驹王豹之流,皆咸歌之圣者,然亦单歌不合乐。以後《江南》《子夜》《前溪》《团扇》《懊》这属,是其遗响。唐妓女所歌王之涣高及伶工歌元白之诗,皆是绝句。宋之词,今之南北曲,凡几变而失其本质矣。叭吴中人棹歌,虽俚字乡语不能离俗,而得古风人遗意。其辞亦有可采者,如陆文量所记:“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人夫妇同罗帐?几人飘散在它州?”又所闻:“约郎约到月上时,只见月上东方不见渠。(音其。)不知奴处山低月上早,又不知郎处山高月上迟。”即使子建太白降为会晤谈,恐亦不能过也。然此田红和劳之歌,长年樵青,山泽相和,入城市间,愧汗塞吻矣。然则听古乐而恐卧者,宁独一魏文侯也?
正德间有妓女,失其名,於客所分咏,以骰子为题,妓应声曰:“一片寒微骨,翻成面面心。自从遭点,抛掷到如今。”极清切感慨可喜。又一妓得一联云:“故国五更蝴蝶梦,异乡千里子规民。”亦自成语。
潮阳苏福八岁赋《初月》诗:“气朔盈虚又一初,嫦娥底事半分无。却於无处分明有,恰似先天太极图。”惜乎十四而夭。令陈白沙庄定山白首操觚,未必能胜。
●卷八
自三代而後,人主文章之美,无过於汉武帝魏文帝者,其次则汉文宣光武明肃、魏高贵乡公、晋简文、刘宋文帝孝武明帝、元魏孝文孝静、梁武简文元帝、陈陵後主、隋炀帝、唐文皇明皇德宗文宗、南唐元宗後主、蜀主衍、孟主昶、宋徽高孝,凡二十九主。而著作之盛,则无如萧梁父子。高祖著《孝经》、《周易》、《乐社》、《毛诗》、《春秋》、《中庸》、《尚书》、《孔》、《老》义疏、正言、答问二百卷,《涅》、《大品》、《净名》、《三慧》等经义复数百卷,《通史》六百卷,文集百二十卷,《金海》三十卷,《三礼断疑》一千卷。昭明太子文集二十卷,撰古今典诰文言为《正序》十卷,五言诗之善者为《文章英华》二十卷,《文选》三十卷。简文帝《昭明太子传》五卷,《诸王传》三十卷,《礼大义》二十卷,《老庄义》各二卷,《长春义记》一百卷,《法宝连璧》三百卷,《易简》五十卷,诗文集一百卷,杂著《光明符》等书五十九卷。元帝《孝德》《忠臣传》各三十卷,《丹阳尹传》十卷,注《汉书》一百十五卷,《易讲疏》十卷,《内典博要》一百卷,《连山》三十卷,《洞林》三卷,《玉韬》、《金楼子》、《补阙子》各十卷,《老子讲疏》四卷,《全德》《怀旧志》各一卷,《荆南志》、《江州记》、《职贡图》、《古今同姓录》各一卷,《筮经》十二卷,《式赞》三卷,文集五十卷。昭明才不足而识有馀,简文才有馀而识不足。武元二主,才识小不逮,而学胜之。人则昭明美矣。
自古文章於人主未必遇,遇者政不必佳耳。独司马相如於汉武帝春天《子虚赋》,不意其令人主叹曰:“朕独不得此人同时哉!”奏《大人赋》则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间。既死,索其遗篇,得《封禅书》,览而异这。此是千古君臣相遇,令傅粉大家读之,且不能句矣。下此则隋炀恨空梁於道衡,梁武绌徵事於孝标,李朱崖至屏白香山诗不见,曰:“见便当爱之。”僧虔拙笔,明远累辞,於乎,忌则忌矣,後世觅一解忌人,了不可得。
孝成帝玩弄众书,善扬子云,出入游猎,子云乘从。又以桓君山藏书多,待诏门下。时人语曰:“玩扬子云之篇,乐於居千石之官;挟桓君山之书,富於积猗顿之财。”
王充有云:“韩非之书传在秦廷,始皇叹不得与此人同时。陆贾《新语》春天一篇,高祖称善,左右呼万岁。王莽时,郎吏上奏,刘子骏章尤美,因至大用。永平中,神雀群集,孝明诏上《爵颂》,百官文皆经瓦石,惟班固贾逵传毅杨终侯讽五颂若金玉,孝明览而异焉。”当时人主自晓文艺,作主试,令人跃然。
孝成读《尚书》百篇,博士莫晓,徵天下能为《尚书》者。东海张霸通《左氏春秋》,以左氏训义解《尚书》百二篇,上覆案秘书,无一应者,吏当霸辜大不谨,帝奇其才,赦其辜,亦不废其经。杨子山为郡上计吏,见三府为《哀牢传》,不能成篇,归郡重作上,孝明奇之,徵在兰台。然则永乐中之罪朱季支,嘉靖中之罪林希元,弘治中之罪荐董文玉者,似亦未尽右文之意也。
梁武帝令谢吏部景涤与王侍中柬即席为诗答赠,善之。仍使复作,复合旨,乃赐诗曰:“双文即後进,二少实名家。岂伊止栋隆,信乃俱声华。”又於九日朝宴,独命萧景阳曰:“今云物甚美,卿得不斐然?”乃赋诗。诗成,又降旨曰:“可谓才子。”
陈後主在东宫集官僚宴咏,学士张讥在坐。时新造玉柄尘尾成,後主亲执之,曰:“当今虽复多士如林,堪执此者,独讥耳。”即手授之,仍令於温文殿讲《庄老》高宗临听,赐御所服衣一袭。
魏孝静人日登云龙门,崔悛侍宴,叠春子瞻令近御坐,亦有应诏诗。帝问邢邵曰:“此诗何如其父?”邢曰:“悛博雅弘丽,瞻气调清新,并诗人之冠。”燕罢,共嗟赏之,咸曰:“今日之燕,并为崔瞻父子。”
炀帝为诸王时,每有文什,辄令柳藻润,学士百馀,为之冠。既即位,弥见幸重,与诸葛颖等,离宫曲殿,狎宴清游,靡不在坐。犹念昏夜铜龙易乖,爰命偃师之流为木偶,效面目,施以机械,使能坐起,续对酣饮,往往丙夜。事虽不经,可谓宠异矣。
燕公大雅,称三兄第一;万回圣僧,呼詹事才子。外议似不专宋,独应制争标,往往擅场,如昆明夜珠入上官之选,龙池锦袍夺东方之气,声华艳羡,遂无其偶。延清诗达如此,直得一横死耳。又有武平一者,以正月八日立春彩花应制诗成,中宗手敕批云:“平一年虽最少,文甚警新,悦红蕊之先开,讶黄莺之未啭,循环吟咀,赏叹兼怀,今更赐花一枝,以彰其美。”所赐学士花并插,後复以谑词赐酒一杯,当时叹羡。读《中宗纪》,令人懑懑气塞,惟於诗道,似有小助。至离宫列席,领略佳候,使才士操觚,次第称赏,亦是人主快事,为词林佳话。
开元帝性既豪丽,复工词墨,故於宰相拜上,岳牧出镇,往往亲御宸章,普令和赠,为一时盛事。四明狂客以庶僚投老得之,尤足佳绝。青莲起自布素,入为供奉,龙舟移馔,兽锦夺袍,见於杜诗。及他传奇,所载天子调羹,宫妃捧砚,晚虽沦落,亦自可儿。
柳诚悬“泪痕”之咏与虞永兴“调憨”计绝相类,不唯见人主亲狎词臣,迩时秘密,亦所不避。
唐时伶官伎女所歌,多采名人五七言绝句,亦有自长篇摘者,如“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犹寂寞,疑是子云居”之类是也。王昌龄王之涣高微服酒楼,诸名伎歌者咸是其诗,因而欢饮竟日。大历中,卖一女子,姿首如常,而索价至数十万,云:“此女子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安可他比!”李峤汾水之作,歌之,明皇至为泫然曰:“李峤真才子。”又宣宗因见伶官歌白《杨柳枝词》:“永丰坊里千条柳。”趣令取永丰柳两株,栽之禁中。元稹《连昌宫》等辞凡百馀章,宫人咸歌之,且呼为元才子。李贺乐府数十首,流传管弦。又李益与贺齐名,每一篇出,辄以重赂购之入乐府,称为二李。呜呼!彼伶工女子者,今安在乎哉?
宋王岐公为学士,尝月夜上召入禁中,对设一榻赐坐,王谢不敢。上曰:“所以夜相命者,正欲略去苛礼,领略风月耳。”既宴,水陆奇珍,仙《韶》《霓羽》,酒行无算。左右姬嫔,悉以领巾纨扇索诗,王一一为之,咸以珠花一枝润笔,衣袖皆满。五夜,乃令以金莲归院。翌日,都下盛传天子请客。宣政以还,京攸王李,谐谑唱和,宠焰一时,德寿重华史卫公吴郡王曾觌张仑亦复接踵,然皆亡国之徵,或是偏安逸豫,不足多载。
明兴,高帝创自马上,亦复优礼儒硕,至亲调甘露浆及御撰《醉学士歌》赐金华宋承旨濂。
宣宗与蹇夏三杨游万岁山。少保黄淮,时以致仕趋朝谢恩,特令从燕,仍赐肩舆。赓歌赞咏,为一时盛事,有光前古。
梁时使臣至吐谷浑,见床头数卷,乃《刘孝标集》。天后朝,日本丁番重用金宝购张文。大历中,新罗国上书,请以萧夫子颖干为师。元和中,鸡林贾人鬻元诗云:“东国宰相以百金易一篇,伪者辄能辨。”元丰中,契丹使人俱能诵苏子瞻文。洪武中,日本安南俱上章,以金币乞宋景濂碑文。嘉靖初,朝鲜国上言,愿颁示关西吕某马某文以为式。所谓一蟹不如一蟹。
王方庆高曾二十八祖俱擅临池,刘孝绰群从七十馀人咸工藻,盛哉!孝绰有三妹,王叔英张嵊徐悱,有文学,悱妻尤清拔。王元礼与诸儿论家集云:“史称安平崔氏及汝南应氏并累世有文才,所以范蔚宗称世扌玄雕龙,然不过两三世耳,非有七叶之中,名德重光,爵位相继,如吾世者也。彼梁邓金张,貂绵蝉联者,何足道哉!”
何宪等诸学士於王仲宝第隶事,赌巾箱几案杂服饰,人人各一两物。陆彦深後成,隶出人表,一时夺去。宪又於仲宝隶事独胜,仲宝赏以五花簟白团扇,意殊自得。王ゼ後至,操笔使成,事既奥博,辞亦华美,众皆击赏。ゼ乃命左右抽簟,手自掣扇,登车而去。宪之犯对,便是後来东方虬,然亦一时佳事。
袁彦伯伏玄度在桓公府,俱有文名。孝武当大会,伏预坐还,下车先呼子系之曰:“百人高会,天子先问伏滔在否,为人作父定何如?”府中呼为“袁伏”。然袁恒耻心,每叹曰:“公之厚恩,未优国士,而与伏滔比肩,何辱如之!”魏收从叔季景,有才学,名位在收前。顿丘李庶谓曰:“霸朝便有二魏。”收对曰:“以从叔见比,便是耶输之比卿。”耶输者,庶痴叔也。
淮南《鸿宝》,谓挟风霜之气;兴公《天台》,云有金石之声。吴迈远尝语人:“吾诗可为汝诗父。”每於得意语,掷地呼:“曹子建何足道哉!”杜必简死谓沈武:“吾在久压公等。”又云:“吾文章可使屈宋作衙官。”王融谓刘孝绰:“天下文章,若无我,当归阿士。”丘灵鞠见人谈沈约文,进曰:“何如我未进时。”近代桑民怿见丘相公,问天下文人谁高者,曰:“惟桑悦最高,其次祝允明,其次罗耳。”文人矜夸,自古而然,便是气习。
崔信明:“枫落吴江冷。”以它句不称投地。崔颢:“十五嫁王昌。”得小儿无礼之呵。世固有好面折人者。杨君谦每以文示人,其人曰:“佳。”即掩卷曰:“何处佳?”其人卒不能答,便去不复别。蔡九逵每对人骂杜家小儿。王允宁一日谓余曰:“赵刑部某治状何如?”余曰:“循吏也。甚慕公诗,且苦吟。”王大笑曰:“循吏可作,诗何可便作。”又谓余曰:“见王某诗否?”曰:“见之。”又曰:“曾示我一册,吾欲与评之,渠意不受评,渠欲吾延誉,令吾无可誉。”
李于鳞守顺德时,有胡提学者过之。其人,蜀人也。于鳞往访,方掇茶次,漫问之曰:“杨升庵健饭否?”胡忽云:“升庵锦心绣肠,不若陈白沙鸢飞鱼跃也。。”于鳞拂衣去,口咄咄不绝。後按察关中,过许中丞宗鲁,许问今天下名能诗何人,于鳞云:“唯王某。(谓余也。)其次为宗臣子相。”时子相为考功郎。许请子相诗观之,于鳞忽勃然曰:“夜来火烧却。”许面赤而已。
李昌符《婢仆》诗五十韵,路敬延《稚子》诗一百韵,皆可鄙笑者,然曲尽形容,颇见才致。昌符至以取上第,而敬延触怒沉河而死,幸不幸乃如此。要之,死者可用为戒。
宝月盗东阳《柴廓》之什,其子几成构讼。延清爱刘希夷之咏,遂至杀人。魏收邢劭交骂为任沈约之贼杨衡行卷为人窃以进取。至生剥少陵,ㄎ扌奢义山,今世何李,亦遂体无完肤,可供一笑。
巧迟拙速ゼ辞与用兵,故绝不同。语曰:“枚皋拙速,相如工迟。”又曰:“工而速者,唯士简一人。”士简,张率也,第一时赏誉之称耳。皇甫氏以入谈,何也?时兰陵萧文琰、吴兴丘令楷,一击铜钵响灭而诗成。唐温飞卿八叉手而成八韵小赋。俱不足言。盖有工而速者,如淮南王祢正平陈思王王子安李太白之流,差足伦耳。然《鹦鹉》一挥,《子虚》百日,《煮豆》七步,《三都》十年,不妨兼美。
文通裂锦还笔入梦以来,便无佳句,人谓才尽。鲍照亦谓才尽,殆非也。昔人夜闻歌渭城甚佳,质明迹之,乃一小民亻庸酒馆者,捐百缗予使鬻酒,久之不复能歌渭城矣。近一江右贵人,强仕之始,诗颇清淡,既涉贵显,虽篇什日繁,而恶道坌出。人怪其故。予曰;“此不能歌渭城也。”或云:“鲍是避祸令拙耳。”
谢安石见阮光禄《白马论》,不即解,重相咨尽。阮叹曰:“非唯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杜公有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亦谓此耳。夫刿钅术心腑,指摘造化,如探大海出珊瑚,奈何令逐臭吠声之士轻读之也。至於有美必赏,如响之应,连城隐璞,卞生动容,流水离弦,锺子拊心,古人所以重知己而薄感恩,夫岂欺我。
谢灵运移籍会稽,修营别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每一诗至都,贵贱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彳扁。梁世,南则刘孝绰,北则邢子才,雕虫之美,独步一时。每一文出,京师为之纸贵,读诵俄遍远近。灵运尤吾所赏,惜其不终,所谓东山志立,当与天下推之,岂唯鼻祖。
每叹嵇生琴夏侯色,今千古他人览之,犹为不堪,况其身乎!与陶徵士自祭免,皆超脱人累,默契禅宗,得蕴空解证无生忍者。陶云:“但恨在生时,饮酒未和。”此非牵障语,第乘谑去耳。孔文举“生存何所虑,长寝万事毕”,欧阳坚石“穷达有定分,慷慨复何叹”,石季伦“天下杀英雄,卿亦何为尔”,潘安仁“俊士填沟壑,馀波来及人”,谢灵运“邂逅竟几何,修短非所愍”,苻朗“冥心乘和畅,未觉有终始”,元真兴“何以明是节,将解七尺身”,皆能驱使大雅,以豁至怖,便未真得,犹足过人。若乃息夫绝命於玄云,蔚宗推丑於一丘,可谓利口,则吾谁欺?
左太冲谢灵运邢子才篇赋一出,能令纸贵。王元长徐孝穆苏道衡朝所吟讽,夕传遐方,鸡林购白学士什,至值百金。蜀{棘火}获梅都官诗,绣之法锦。而子云寂寞玄亭,元亮徘徊东篱,子美踯躅浣花,昌龄零落穷障,寄食人手,共衣酒家。共工部云:“名岂文章著?”悲哉乎其自解也,令数百岁後有人无所复虞。第作者不赏,赏者不作,以此恨恨耳。
《云溪友议》称章仇剑南为陈拾遗雪狱,高侍御为王江宁申冤,此事殊快人,足立艺林一帜,但不见正史及他书耳。
古人云:“诗能穷人。”究其质情,诚有合者。今夫贫老愁病,流窜滞留,人所不谓佳者也,然而入诗则佳。富贵荣显,人所谓佳者也,然而入诗则不佳。是一合也。泄造化之秘,则真宰默雠;擅人群之誉,则众心未厌。故呻占椎琢,几於伐性之斧,豪吟纵挥,自傅爰书之竹,矛刃起於兔锋,罗网布於雁池。是二合也。循览往匠,良少完终,为之怆然以慨,肃然以恐。曩与同人戏为文章九命,一曰贫困,二曰嫌忌,三曰玷缺,四曰偃蹇,五曰流窜,六曰刑辱,七曰夭折,八曰无终,九曰无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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