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水浒传》(1/16)-明-青莲室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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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后水浒传》第 1/16 部分)

后水浒传〔明〕青莲室主人辑
本书45回,明朝青莲室主人著。小说叙述水浒英雄燕青重游梁山时,遇罗真人告知昔日水浒豪杰均已转生入世。因金兵入寇,农民养奎刚孪生子“妖儿”、“魔儿”失散后分别由杨得星和辽将王突收养。后“妖儿”改名杨幺,因冲撞贺太尉被充军,杨幺在途中结识了许多草莽豪杰。“魔儿”已改名王摩,武艺超群,曾与众英雄劫抢秦桧之赃银。杨幺遇赦,为救许蕙娘夜闹东京;袁武等英雄大闹开封府,解救杨幺。杨幺探望父母并欲替父母服刑,众草莽英雄抢救杨幺脱险,各路豪杰齐至洞庭湖君山聚义,杨幺、王摩被举为大头领。此后,杨幺率义军四处征战,诛杀恶官,声势日盛。杨幺等曾入临安苦谏宋高宗,但因霳杀入秦桧府第,秦桧哭奏高宗发兵围剿洞庭。杨幺等在山寨得天书,方知杨幺前生是宋江,王摩前生是卢俊义。岳飞率军大胜杨幺,杨幺等遁入轩辕井,化为黑气,不再复出。《后水浒传》在水浒续书中别具一格,将北宋末年宋江起义与南宋初年杨幺起义联系起来描写,给人以鲜明的启示:只要封建专制制度不除,民众的反抗即不止。此书较之《水浒传》的艺术水平固然逊色,然其思想中的这一闪光之处,却也值得珍视。
目前本书仅存大连图书馆的清初刻本。

天下犹一身也。天下之在一君,犹一身之在一心也。一心不能自主,则元气削弱,邪气妄行,遂使四肢百骸,不臃即肿。虽有良医,莫能救其死。
如宋徽、钦二帝,无治世之才,任用奸佞,以致金人自北而南。一身尚无定位,岂有馀力及於群盗?故前之梁山,后之洞庭,皆成水浒,以聚不平之义气。至於走险弄兵,扰乱东南半壁,则莫不正名分,指目为强梁跋扈,尽欲荡平。
然究思其强梁跋扈之源:贺太尉不夺地造阡,则杨幺何由刺配;黑恶不逆首开封,则孙本岂致报仇;邰元之杀人,黄金奸月仙之所致也;谢公墩之被兵,王豹欺配军所致也。种种祸端,实起於贪秽之夫,不良之宵小,酝火於邓林之木,捋须於猛虎之颔。一时冤鸣若雷,怨积成党,突而噬肉焚林,岂不令鳌足难支,天维触折哉!请一思之,是谁之过欤!
大都天心又将北眷,国运已入西山;庙堂大奸大诈,草野无法无天之人事,又并横行於世,而不知回避。当此之际,虽有贤臣能将吐胆竭忠,亦莫如之何矣!况妒贤嫉能,犹瞽惑不已。正如人之半身,气血已枯,萎如槁木;而只一手一足,尚不知惜,犹听信谗谀,日移日促,希图一日之安。即至沉晦丧亡,唯恐盗贼之侵绝,不悔自无才之失算也。
嗟嗟!此大概也。分而论之,则杨幺之孝义可嘉,马霳之血性难泯,邰元一味真心,孙本百般好义,至於何能、袁武、贺云龙皆抱孙吴之雄才大略。设朝廷有识,使之当恢复之任,吾见唾手燕云,数人之功,又岂在武穆下哉!奈何君王不德,使一体之人,皆成敌国,岂不令人叹息,千古兴嗟,宋室之无人也!虽然,名教攸关,谁敢逾越前后?曰妖曰魔,作者之微意见矣。
采虹桥上客题於天花藏
目录
第一回燕小乙访旧事暗伤心罗真人指新魔重出世
第二回寄远乡百姓被金兵柳壤村杨幺梦神女
第三回小阳春骑虎识英雄游六艺领众闹村市
第四回逞武艺杨幺服众交钱粮花茂遭殃
第五回焦面鬼劫掳自家人小阳春荐贤同入伙
第六回铁壳脸独劫大树坡揭浪蛟挈避轩辕庙
第七回火老鸦设计散相思花蝴蝶穷探春消息
第八回图富贵卖奸瞒婿甘作妾表里仇夫
第九回鬼算计冷笑似无情小太岁杀人如切菜
第十回杨幺为村人府堂刺配邰元酒结识江上杀人
第十一回小太岁焦山同入伙杨义勇园内结新仇
第十二回小阳春甘认罪不攀人常好汉自伏辜出好友
第十三回杨大郎路阻蛾眉岭殷尚赤情恋张瑶琴
第十四回殷尚赤争风月打盐商董敬泉苦银钱买节级
第十五回孙节级狱底放冤人屠金刚阵前招女婿
第十六回好夫妻拼命捻酸热心肠两头和事
第十七回朱仙镇打擂台逞英雄节级家赏中秋致奇祸
第十八回无知婢暗偷情碎宝杯坏心奴巧逃生首家主
第十九回开封府孙本充军麒麟山王摩被逐
第二十回青竹蛇调麻药作生涯郑天佑合群雄劫秦饷
第二十一回众愚民升天成白骨两好汉双箭射红灯
第二十二回弄风沙潜踪灭迹秦虞侯画影图形
第二十三回杨幺赦还乡同形被缚马霳爱好汉拼命救人
第二十四回白云山四英雄小结义龙尾岭两押差私害人
第二十五回黑疯子气愤愤怪人轻许蕙娘铁铮铮守节义
第二十六回杨义士拼命救佳人前知神设谋合大伙
第二十七回不约同大闹开封府义气合齐上白云山
第二十八回小阳春思父母还乡黑疯子赶朋友作伴
第二十九回屠俏不提防遇官兵杨幺用妙计擒黄佐
第三十回路见不平打德明坐护乡村遇常况
第三十一回乡人乘醉捉马霳当事无知升太尉
第三十二回杨幺为父母受刑马霳救朋友陷狱
第三十三回何能义激柳壤村文用智赚岳阳府
第三十四回柳壤村应风水奔杨幺众弟兄验天时同聚义
第三十五回贺太尉魂销九曲岭黑疯子身脱武昌监
第三十六回诵真经智擒双将看车水巧制轮船
第三十七回袭广陵喜归勇士下教场快杀前仇
第三十八回夏不求因名偿实罪小阳春感梦见前身
第三十九回神棍合借朱润还家铁匣开遇杨幺出井
第四十回小阳春闻朝政心伤宋高宗遇天中作乐
第四十一回杨幺入宫谏天子高宗因义释杨幺
第四十二回再萧何抗违军令众豪杰大悟前身
第四十三回英雄误入烟花寨俏妇从权认丈夫
第四十四回袁军师锦囊遗妙计岳少保决算大惊人
第四十五回岳少保收服幺摩众星宿各安躔次
第一回燕小乙访旧事暗伤心罗真人指新魔重出世
话说前《水浒》中,宋江等一百单八人,原是锁伏之魔,只因国运当然,一时误走,以致群雄横聚;后因归顺,遂奉旨征服大辽,剿平河北田虎、淮西王庆、江南方腊。此时道君贤明,虽不重用,令其老死沟壑,也可消释。无奈蔡京、童贯、高俅、杨戬用事,忌妒功臣。或明明献谗,或暗暗矫旨,或改赐药酒,或私下水银,将宋江、卢俊义两个大头目,俱一时害死。宋江服毒,自知不免,却虑李逵闻信,定然不服,又要生事,以伤其归顺忠义之名。因而召至楚州,亦暗以药酒饮之,使其同死;继而吴用、花荣亲来探望,见宋江死於非命,不胜悲痛,欲要再作风波,而蛇已无头,大势尽失,死灰不能复燃,遂同缢於蓼儿洼坟树之上。一时梁山好汉闻此凶信,俱各惊骇,不能自安;虽未曾尽遭其毒手,然惊惊恐恐,不多时早尽皆同毙矣。唯燕青一人,心灵性巧,屡屡劝宋、卢二头领全身远害,二头领不以为然。燕青因藏赦书,并金银财物,悄悄遁去,隐姓埋名,到各处遨游,十分快乐。
一日,忽重游到梁山水浒,见金沙滩边,寂寂寥寥,唯有渔樵出入;忠义堂上,荒荒凉凉,只存砧毁遗迹。回想当时弟兄啸聚,何等威风,今一旦萧条至此,不胜叹息了半晌。因又想到,若论改邪归正,去狼虎之猖狂,守衣冠之澹薄,亦未尝不是;但恐落奸人圈套,徒苦徒劳,而终不免,则此心何以能甘,此气何以能平!低徊了半晌,忽又想到,此皆我之过虑耳。一个朝廷诏旨,赫赫煌煌,明降招安,各加职任,地方为官,治政理民。奸臣纵恶,亦不敢有异。就是宋公明哥哥与主人卢俊义,亦要算做当今之豪杰。我苦苦劝他隐去,决不肯听从者,亦必看得无患耳。我今不放心者,真可谓过虑。想罢才去东西闲玩。虽说闲玩,然荆榛满地,只觉凄凉,无兴久留。因又渡过金沙滩来。
只见一个老者,须鬓皓然,坐在一块石上,看着一个打柴的樵夫,在那里攀谈。燕青在他二人面前走过,隐隐听得那老者说道:“这那里关朝廷之事,皆是奸臣所为。”燕青听见说话,有些诧异,便立脚不走,要听他说出后面的言语。那老者见有人立听,也就住口不说。燕青见他不说,听得气闷,便忍耐不住,只得上前,向老者拱拱手,问道:“老丈方才所说的奸臣,莫不就是当朝的蔡、童、高、杨四人么?”那老者道:“不是他四人,那里再寻得出四个来!”燕青道:“请教老丈,可知他如今又做了什么坏事?”那老者将燕青上下估了两眼,道:“这是我本地方的闲话,今日无事,偶然与此樵友闲谈耍子,你是个过客,别处人,说来也未必晓得,问它怎的?”燕青便乘机说道:“我在下果是过路别处人,原不该问及贵地方事。止因受了奸臣之害,弄得有家难奔,飘流至此。才听得老丈说甚奸臣,莫不做了甚不公不法之事,有个恶贯满盈,使人共闻共快的事,故此动问,万望见教。”那老者听了道:“原来老兄也受了奸臣之害,所以要问。你既要问,可知这地方叫甚名色?”燕青道:“初来不知,因问人,方知梁山地方。”那老者道:“你既知是梁山泊,就该知这梁山泊一向是甚人占住了。”燕青假说道:“这就不知了,求老丈见教。”那老者道:“这梁山泊,在今日看来,无过一洼水,不足为奇。在当时有一伙大盗,一百单八条好汉占据了此泊,内立三关,外设百险,这一洼水比三江五湖还厉害几分。莫说附近的郡县奈何他不得,就是朝廷屡差了大将军高俅、童贯,率领了无数兵马来征剿,俱被这山泊里的好汉杀得大败亏输,不敢正眼而觑。”燕青故意问道:“既是这等强横,为何今日却寂寂寥寥,不见一个?”老者道:“老兄有所不知。这班好汉,论他啸聚行藏,自然是一伙大盗;若推原其心,他众豪杰不是遭权贵之殃,就是受奸人之害。实俱含冤负屈,无处可伸,故激怒而至於此。所以这宋大王虽为盗魁,却心存忠义,所坐之堂,亦以‘忠义’为名。又立两竿旗,上写‘替天行道’,只诛赃官污吏,绝不扰害良民。所以我们邻近百姓,甚是安堵。不期后来奸臣设计,知战不胜,遂降赦招安。这宋大王陷身水泊,原非其志,一闻招安,满心欢喜,以为改邪归正,可以报效朝廷,以补前过。虽有心腹再三劝他,他只不听,故受了招安,归顺朝廷,因将梁山泊一个虎狼之穴,弄做一个渔钓樵牧之场。所以我与樵友在此叹息。”燕青因又问道:“为盗乃犯罪之人,得降赫招安,便是美事,老丈为何又与樵友叹息?”老者道:“得降赦招安,固是美事。但恨朝堂之上,有蔡、童、高、杨弄权。朝廷虽赦,他们却不肯赦,所以令人叹息。”燕青道:“朝廷既明明降赦,难道他们敢将他众人杀害么?”老者道:“明明杀害,虽是不敢;暗暗杀害,却怎防得?况朝廷孤立於上,那里有许多眼睛来看他,那里有许多耳朵来听他,只好白白送却性命罢了。”燕青笑道:“我想宋大王这班人,做过事业,谅非庸懦无用之人。若说朝廷明明杀害,自应无说;若说奸臣暗害,这班人如狼如虎,怎生害得?只怕还是老丈的过虑。”老者道:“怎么是我的过虑?这宋、卢两大头目,已有人传说,俱被奸臣害死了。我们所以在此叹息。”燕青道:“老丈既知其被害,可知是怎生样被害?”老者道:“说起来做奸臣,原有一种弄奸之才。他矫诏说是念宋江、卢俊义征方腊有功,诏卢俊义入朝赐食,却在饮食中暗暗的下了水银,一时不觉,归到半路,水银下坠,跌入淮河而死;又遣官赐宋江美酒,却在酒中下了毒药,宋江饮之而死。此系明明之事,怎说是我的过虑!”
燕青听了这信,暗暗吃惊。因也假叹息了两声,遂别过走开。暗暗思想道:“此老之言,若说不确,却说得详详细细,皆有指实。若说是实,则宋公明哥哥与我卢主人,做了一生的英雄好汉,若明正其罪,便受一刀之痛,也还甘心;怎肮肮脏脏、糊糊涂涂,为奸人所算,死於非命!这却怎生气得他过?但想他们,何仇於宋、卢二人,而行此诡秘之计。只怕此信,老者得之传闻,也还未确。我总清闲在此,何不前往楚州,庐州去探问一番,便知端的。”
算计定了,遂转身晓夜奔驰。奔到近处,不消打探,早已有人纷纷叹息,共传其事,与老者所说一样。燕青到此,眼见是真,只急得满肚皮小鹿儿在心头乱撞,却无一人可以告诉,一团冤苦,唯有自知。因又访知葬在蓼儿洼,遂悄悄走到坟上哭拜於宋江坟前,道:“我当初分别时,就知奸臣在内,岂容功臣并立,何等苦劝哥哥与主人,全身远害为高。主人与哥哥并不垂听,只思尽忠报国,感动主心。谁知今日无幸饮恨吞声,死於奸佞之手。天高日远,一腔忠义,凭谁暴白这般冤情。我想你在九泉之下,岂肯甘心!我燕青欲待为哥哥报冤雪耻,手戮奸人,又恨此时此际,孤掌难鸣,只好徒存此心罢了。”哭拜罢,起身四下观望,却又见旁边有两冢。再细问人,方知是吴用、花荣缢死於此,故就埋葬两傍。因也哭拜了一番,道:“人谁不死,二位哥哥这一死,却死得大有义气。也见得我辈弟兄,绝不以生死异其心。我燕青今虽遨游於此,无人能奈我何,然揆之兄弟情分,众皆丧亡,我独保全,终属偷生,岂志士之所为哉!倒不如也学吴军师与花知寨,殉死於此,方觉於心无愧。”遂在腰间解下一条大带来,欲要缢死树间,以全情义。忽又想到:“我今一死,亦有何难。但死得不明不白,未免九泉饮恨。怎能得一高人,问明了我哥哥这一死,还是水泊中造恶过多,理该一死;却还是改邪归正,又出死力,功足偿罪,不幸遭奸人之害,含冤负屈而死耶?若能说个明白,便死也死得快活。只苦当今之世,没个高人可问,却将奈何?”因又低徊了半晌,忽想道:“此事也难问外人,我一百单八个弟兄,尽皆东零西落,死亡殆尽。我想公孙胜哥哥当日先去,他定然还在,况他又有些学识,何不去问他一声,或者有一个明白。”因又想道:“明镜能鉴形察影者,盖立身於形影之外。公孙胜哥哥虽然高明,但恐他身在劫中,岂能知劫外之事?”因又低徊了半晌,忽然有悟,大笑道:“我燕青怎聪明一世,却懵懂一时!现放着公孙胜的师父罗真人,乃当世神仙。况宋公明哥哥曾拜见过他,他已悉知其事,我怎不去求问於他,讨一个真实消息,却在此胡思乱想。”一时想定了主意,便拜别三坟道:“不是燕青舍不得性命,贪偷一日之生。只为要问个明白,好与哥哥到地下来同乐。”
拜罢,遂潜离了蓼儿洼,竟取路往蓟州而来。不日到了蓟州,细细访问公孙胜的住居。原来此时公孙胜的母亲已死,公孙胜辞归之后,便不复家居,竟随着师父罗真人在山上修真养性。燕青再三寻访,并无踪迹。因又想到:“公孙胜哥哥既脱离尘网,留心向道,自埋名隐姓,不知下落,踪迹难访。何不径到二仙山紫虚观去见罗真人,我公孙胜哥哥的消息,自然晓得。”
想定了主意,遂志志诚诚齐戒了三日,遂投二仙山紫虚观而来。来便来了,因无人引进,心下还馁馁的,恐怕罗真人不容他相见。不期才转过一带长林,忽林子中走出一个人来,道:“燕贤弟来了么?”燕青见有人叫,忙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恰正是公孙胜,便满心欢喜,急上前相见,道:“我燕青那里不寻哥哥,并无踪迹,谁知却在这里相逢。不知哥哥还是无心撞见,还是有意来迎?”公孙胜道:“适才在观中随侍本师,本师跌坐观空,忽然对我说道:‘你结义的燕兄弟要来见我,你可出去接他入来。’故愚兄在此伺候,不然愚兄何以得知?”燕青不禁吐舌说道:“真是神仙!我此来必要问个分晓。”公孙胜道:“贤弟高识远见,已为天外冥鸿。更有何事关心,特若远来见本师?”燕青道:“据哥哥这等问我,想是宋公明哥哥与我卢主人近日的事还不知?”公孙胜道:“我自从谢了世缘归来,只日侍本师,连观门也不出。宋、卢二兄长做官的事,我那里晓得?近日又有恁事,贤弟可细细对我一说。”燕青见问,便忍不住大哭起来,痛说道:“宋公明哥哥与我卢主人,我当日恁般劝他,他只认定人不负我。谁知竟被蔡、童、高、杨设计,暗暗害了性命!”公孙胜听说,吃了一惊,也不觉堕下泪,说道:“原来二位兄长遭此大变。但他二人已为臣子,又系有功之人,奸臣怎生加害?”燕青含泪将赐饮食下水银,并赐药酒与宋江,宋江转以酒药死李逵,恐他生乱,及吴用、花荣缢死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说到伤心不胜,又大哭了一场。哭罢,因又说道:“不然我也拼着一死,相从二位哥哥於地下。只因他二人这一死,不知还是恶报该死,特假奸人之手;又不知是已经赦宥,罪不应死,苦为奸人所害?若是恶报该死,便当含笑受之;若是罪不致死,而暗遭奸人之手,则此仇岂可不报。因再三思想,不得明白,故特远来,要求真人示个端的。”公孙胜听了点头道:“这也想得有理。本师既已知你到此,又叫我来迎,定然有个主见。我与贤弟可快去拜问。”
说罢,遂相引着同入观中。先自去禀真人道:“弟子奉法旨,已迎燕弟到此候见。”真人道:“可请过来。”燕青闻命,忙走至座前,哭拜於地,道:“弟子燕青,只为弟兄情义,不忍见其死於非命,痛入骨髓,不知还是宿孽当受,不知又是数命应该?祖师具天人冰鉴,自悉其中来去,特来恳求,万望指迷。”罗真人忙叫公孙胜扶他起来,说道:“燕义士请坐,待我与你细说。”燕青领命,坐在旁边凳上。真人说道:“大凡天道有个循环,气数有个劫运,国家有个成败,善恶有个报应,一一察来,不爽毫厘。其间生忠生佞,或为国,或害民,往往触怒人心,以致生变作乱,不一而足。从眼前所见所闻看来,虽若人事差池,若就大头脑算来,实皆国家之败运与气数之劫运使然也。譬如大宋当兴,自生出太祖、太宗仁圣之主来,创成帝室。当时岂无魔业,但圣明在上,便自然消散。到了后来败运,又恰当劫数,故生庸主,洪太尉放走了妖魔,蔡、童、高、杨奸臣妒贤忌能,将一班虎狼好汉都驱逐於水浒中,以造就国家之衰败。虽众义士以‘忠义’为心,欲‘替天行道’,然弄兵水浒,终属强梁。亏得后来知机,改邪归正,纵有十分过恶,已消八九。况又荡平三寇,款服一方,尽忠报国,其功足以谢罪。若有贤臣当国,优礼用之,一场冤愆,俱消散矣。无奈国家之前劫虽消,而后劫尚隐伏於未起,故不得不借奸臣屠戮忠义,以酿后患。此宋公明众义士所以遭其暗害,重结新冤以为后劫者也。莫说宋、卢二义士身受其害,自然造成劫数,就是燕义士这等愤愤不平一段激烈之气,亦是劫数中的种子,何况於他!”燕青因又问道:“奸臣造恶,转成劫数;劫数之灭,不祸於国,即殃於民,却於起衅的奸臣无损。这样天理,不几漏网?”罗真人道:“怨气不消,造成劫数,此气数操其大网耳。至於细小奸人,今日算人,异日受人之算;今日害人,异日得人之害。此又善恶之报应也,如何得能漏网?须知劫数自劫数,报应自报应;又须知劫数中亦有报应,报应亦有劫数。此天理所以昭彰,天运所以循环也。”
燕青听了,方豁然大悟,又拜伏於地,道:“燕青愚昧,不识仙机,感蒙祖师指示,一旦了了,始知宋、卢众弟兄虽死於奸人之手,实劫运尚未曾消完。今始知奸人虽弄权肆恶於而今,终必改头换面,受恶报於异日。天理既不爽毫厘,人心又何烦过激。燕青自兹以后,当安心从众弟兄,再托生,以完劫运,以报奸仇矣。但不知众弟兄异世浮萍可能复聚?”罗真人道:“鸟自投树,鱼自归渊,气之所致也。一气而来,自一气而往,怎么不能复聚!但一百八人中,阵亡者已应其劫;坐化者自归其位。今后聚者只不过受职被屈及辞去忧闷而死这班人耳!今各已托生人世。就是我弟子公孙胜,虽云修道,劫亦未消,也要去走遭。”燕青听了,暗暗屈指一算。因说道:“将来几人既能复聚,弟子前日过梁山水浒,见其山枯水竭,树木凋残,恐不能复兴忠义。”罗真人道:“生一豪杰,自生一灵地,以发其迹。天下皆水,是水皆浒,何定於梁山一泊?”燕青说:“水浒若不定限於梁山,则前差后别,恐失本来。”罗真人道:“斗转则星移,朝廷尚不能世守於汴京,水浒安可认定梁山?当日一百八人,是应罡煞,近日吾见二十八宿与九曜,俱已沉晦失度,将来几人,魄应罡煞以消冤,气应星曜以应劫。到了冤消劫尽,魄聚气升,罡煞原是罡煞,星辰仍是星辰。燕义士谆谆叩问,自是有心人所为。但天道难知,即闻之而天机亦不敢尽泄。义士但略识其大意可也。”
燕青听了,因又问道:“天机固不敢尽泄,但弟子情深,尚有不尽之请,望祖师慈悲指引。”真人道:“燕义士还有甚言?”燕青道:“这几位弟兄,祖师说已托人世,不知弟子此去天涯海角,可能亲见得一二人否?”罗真人点头道:“真情重也!吾今有四句偈言,汝当记之。”因说道:
有妇悲啼,在於水溪。
怀藏两犊,卢兮宋兮。
真人说完,遂唤公孙胜近前,暗说了几句,道:“你今送燕义士下山,完却前因,来寻后果可也。”二人遂拜谢而出。公孙胜因留燕青到小房中,以叙久阔。只因这一叙,有分教:
求福招愆,因贪反失。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寄远乡百姓被金兵柳壤村杨幺梦神女
话说燕青、公孙胜,拜辞了罗真人。公孙胜邀请燕青到自己小房中,即使道童收拾了几种蔬菜,又打了几角素酒,不一时安排好了,与燕青对酌。燕青只将罗真人这些言语在心上细细推求。因对公孙胜说道:“真人这些天机,俱已问明了然。只是说大宋不能保守汴京,若是大宋已绝,奸臣随灭,说我弟兄异日复聚,不知与谁为仇?只这句话,方才不曾问明。”公孙胜道:“这种天机,本师曾与愚兄说来。当日本师入定多时,到了出定,我便问入定许久必有见闻。本师道:‘因朝见上帝,适值当今徽宗欲求长生,做了一分醮事,有表上达天庭。符官不敢进呈上帝,命我呈送御前圣览。不期表内有“吃苦吃亏”,误写了小“吃”字,诸神奏责其不敬之罪。上帝原其心,必非有意,因准增其寿数;又查他国运,使他父子去国三千馀里,准其罪愆以应劫数。’彼时愚兄听了,忙问道:‘上帝既定了宋徽宗父子罪案,则天下非复大宋,不知将来又是何姓?’本师道:‘他的国运尚久,虽失汴京,亦不就亡。’今本师说后来劫数,报应循环,在此时也。”燕青听了方觉快畅。
到了次日,因真人昨已命他下山,便不敢复见,遂要起身。公孙胜亦遵师命,遂一同下山。便一路闲行缓走,各自留心。行了数日。
一日,正行得饥渴间,只见前面一带垂杨,淡黄半吐,高低村舍,傍水依山。二人见了不胜心喜,忙走入村来。果见村中风景,只觉与他处不同。遂寻了一个洁净素酒店中走入。主人便来引他二人到一窗下,用手推开,一时满堂俱明。将酒菜放下,二人举杯对酌。因见窗外溪湖明净,竹筠清幽,满心欢喜,饮了半晌。争奈燕青只将往事重提,不由得彼此不感伤一番。
忽抬头,见溪湖那边有个妇人,在那里不胜啼哭。二人见了,心知有异,暗暗吃惊。忙立起身,打发了酒钱,急忙赶到湖边。再一看时,只见那妇人,怀藏着两个婴孩,在那里儿啼母哭。二人看明,燕青近前去问道:“你这妇人,为甚向水这般啼哭?莫非有甚冤苦,要做短见么?”那妇人见有人问,只得含泪说道:“小妇人不幸前月坐产,生下这两个冤家,被丈夫埋怨。因受气不过,只得将他抱来,要抛弃水中淹死。走便走了来,却又一时割舍不得,故在此痛哭。”燕青听了,惊问道:“敢是这两个孩子,不是你丈夫亲生的么?”妇人听了,只得说道:“怎么不是亲生的!却有个缘故,只因生这两个孽障时,有两团黑气冲滚入房,一阵昏迷腹痛,不一个时辰,前后生了下来。谁知黑气未散,在满房中旋滚,忽然冲出火烟。我丈夫忙叫失火,我只得将这两个孩子抱出,不一时,将这几间草屋烧得乾净,便埋怨他命不好。又不期自从生下,只昼夜啼哭;睡在竹筐内,常有人看见出怪相。人便指说是妖魔,日后养大,必要妨害爹娘。我丈夫一发不喜欢,便要弄死他,是我不肯,只与我合气。也只说他啼哭有个了时,谁知已过满月,只啼哭得日夜不停,连我也厌烦起来。今早又惹了丈夫的气,故此一径抱来,要将他俩丢入溪中。却又见他俩五官俱足,声音洪亮,不像是个妖魔。因想起怀胎苦楚,指望日后靠他。若将他淹死,便是无望,不得不哭;又见他一递一声的,又不得不恨。一时正在两难,不期二位走来,便俱不哭了。”公孙胜听了,暗暗惊喜,上前说道:“我是二仙山紫虚观罗真人的弟子,有传授真言,已晓得该遇着你母子三人。你今抱他过来,我将真言与他忏悔一番,包管他从今家去,再不哭了。”那妇人听了,不胜欢喜,遂走近身来。公孙胜用手在这两个孩子头顶上抚摩,说道:
烧茅屋,出母腹,思念生前三十六。真人已说妙机关,洞庭可作梁山筑。算来该是十八变,纷纷攘攘中原逐。公孙劫数未消清,多却一人做头目。逞豪强,冤可复,消劫功成尊武穆。我今说破去成人,莫似前番昼夜哭。
公孙胜念完,只见这两个孩子,哑然嘻笑,一时手脚俱动。那妇人见了不胜欢喜,连忙拜谢。此时燕青只看着两个孩子,欲言不能,欲泣又止,只得忍着,问道:“那一个是先出母胎?”妇人指着左边的道:“这个是先养的,就叫他妖儿,那个就是魔儿。”燕青又问道:“你丈夫叫什么?这是什么所在?”妇人道:“我这里是河东境内,地名寄远乡。我丈夫是养奎刚,我母家姓鞠。不期今日有缘,遇了师父,止了孩子啼哭,不致淹死,恩德无穷。我家离此不远,请二位到家,叫我丈夫拜谢,款待一斋。”燕青、公孙胜已晓得妖儿是宋公明,魔儿是卢俊义,俱各改头换面,托生在此。公孙胜见燕青只看得痴痴呆呆,因说道:“你我万幸,已得真人指明,须去各寻归着,休得在此停留。”因对妇人道:“我二人有事远去,改日来吧。”那妇人又拜谢了一番,欢欢喜喜而去。
公孙胜同燕青又行了一日,方洒泪分手。果然在数者,岂能长久。二人过不半年,早已托生,以完前案不题。
只说这妇人,抱了这两个孩子,千欢万喜回家,与丈夫细细说知。养奎刚果见不似前番哭闹,夫妻无话,抚养下去。
真是光阴迅速,岁月如流,不觉早已过了四五个年头。不期这年金兵突入内地,将西北一带地方人人逃避。你道为甚缘故?原来去年三月朔,徽宗视朝,受诸官朝贺毕,因说道:“朕自数年来,邦家多故。幸赖卿等谋略,昔日招抚了宋江等,削平三寇,征服大辽,社稷得以粗安。但迩来外消内乏,家国空虚,每忧不足。不知卿等有甚高见,佐朕理财,以舒国用否?”诸臣听了,俱默然莫对。只见司空童贯执简出班,伏地奏道:“陛下言及於此,实欲富国强兵,而为英主,是社稷之幸也。臣有愚见,伏乞听纳。”徽宗见是童贯进言,不胜欢喜,道:“贤卿妙论,必是高人。赐卿平身,可细细奏来。”童贯谢恩起身奏道:“国家患财不足,须求大纲大本,则财自裕。昔日太祖定鼎汴京,弛张西北;太宗继武,削剪东南;真宗北伐,直逼契丹,不意为王钦若忌功罢兵,许契丹请盟,定主和议,约为弟兄,遂解兵归;仁宗仁柔有馀,契丹悔盟,遂议婚纳币;英宗好儒,只图苟安;神宗误信安石;哲宗追贬正人,以致契丹日强,自称大辽,累年征索,岁岁纳输四十万,致使家国空乏:实起於直宗,相沿至今。臣言大纲大本,莫若平辽。平辽,则得我国之金银,仍归我国。年无输纳,则不富而自富,财不充而自充矣。不知陛下以为何如?”徽宗听了,又惊又喜了半晌。因说道:“贤卿妙论,实有经济。但朕思昔日宋江等骁勇伐辽,亦只受辽输服而已。今宋江死后,迩来侵扰,依旧纳币。卿言平辽,诚恐匪易,不知卿曾有主见么?”童贯又奏道:“昔日宋江等不尽灭辽者,是恐敌国尽,良臣亡也,这是宋江贼肠。今臣实有平辽之策。今女真每受大辽侵害,陛下假臣一旅之师,由登莱下海,暗与女真定盟,出其不意,共灭大辽,伸彼宿愤,必感我恩。陛下再以恩威结之,则西北一带尽归陛下,当一统山河,世世安如盘石矣。”徽宗听了,便以目视蔡京、高俅、杨戬道:“尔等认为何如?”三人齐声谀奏道:“童贯妙计,自能建立大功。机不可失,乞陛下准其请。”徽宗大喜,遂以童贯为大元帅,高俅为副帅,蔡攸为赞理参军,克日出师。时有朝散郎宋昭力谏道:“辽不可伐,女真不可结。异日女真必败盟,为国家之患。”徽宗不听。
不日,旨意下来,谁敢不遵。童贯即一面点选兵将粮草,不日齐备,然后辞朝。从登莱下海,与女真暗结,从大辽腹背后杀来。探马报入幽州,即遣人迎战,果是势大难敌。辽主知不可守,遂同萧氏出奔,女真与童贯遂得幽州。女真乘胜尽得辽地及西北一带。遂背初约,夺童贯、高俅兵权,将宋兵编入队伍,不许一骑南归,便自称帝,国号大金。
一日,对童贯、高俅、蔡攸说道:“金有功於宋,共灭大辽。我今将高俅当质,放汝二人回南,传与宋主,酬金大功,便将幽州一带地方交还大宋,金自归本国。你二人回去,可能主持么?”二人极力应承道:“若蒙金主放我二人回南,必劝当今竭尽库藏,来赎幽州。”金主大喜,遂遣二人南归。这些消息早已传遍汴京。蔡京见儿子失陷,十分着急,已忧郁而死。不一日,童贯、蔡攸来朝,将金主之言奏闻。徽宗见奏,惊喜相半,遂集群臣会议。只得议至百万,来见金主。金主不悦道:“往年宋纳辽为定例,今将辽地归宋,岂止得六十(百)万而已。”遂不肯允。童贯又一力主持,遂搜刮民间富户,得一百六十万,纳与金主。金主受纳,遂将幽州城中子女玉帛、官职富庶尽皆迁徙,止留空城退还了宋朝,放回高俅。高俅回到半路而死。
金主已蓄大志,又见天象有征,次年举兵入内,遂议纳金主一百四十万为定例,方才退兵。宋朝臣子皆归怨童贯,童贯不胜惧罪而死。杨戬一时孤立,亦不久身亡。
只这番衅动,各处皆有盗贼作乱,渐渐乱到寄远乡来。养奎刚只得领着鞠氏,抱了两个孩子各处逃难。一日与众躲避在树林中,忽被一队乱兵赶入,逢人便杀。众人见了,一时父南子北,弃的弃,逃的逃。这养奎刚夫妻四人正在一处,忽被兵马赶到面前,一时魂胆俱消,急忙逃奔。鞠氏手快,只抢了妖儿逃走。众兵便抢包裹,各拴驮上马而去。内中一个老兵,见有孩子在地上哭泣,便用手拎他起来一看,见他生的红白,因想了一想,夹着孩子翻身上马而去。这鞠氏抱着妖儿,同着一起妇人逃奔,不期被人紧紧追来。鞠氏十分心慌,手中又抱着孩子,百分吃力,又见追兵渐近,到了此时怎顾得儿女,只得硬着心肠将妖儿丢在田埂边,转身往斜刺里逃躲而去。
这妖儿忽被母亲丢下,见有几骑马泼风也似赶来,便不敢哭,忙将身子伏在岸侧,紧闭双目。耳中只听得马蹄扑刺刺奔走过去。他便气也不喘。伏了多时,才立起身,只坐着,要等个人来。直等到日落也没人走。渐到更深,方才心慌,又想起爹娘,便自哭泣。哭了半晌,忽见前面月影下,有三四个人走来。见有孩子哭泣,因说道:“这孩子失散了爹娘,晚间在此怎得存活?”便立住问道:“你家住在那里?”妖儿道:“我也不知什么地方。”众人又问道:“你父母在那里去了?”妖儿道:“我也不知走到那里去了。只被人冲赶,娘将我丢在这里。”说罢便自哭泣。内中有个说道:“这空野夜深,狐狸野猿俱要出来迷蛊人。这孩子怎禁得起?不如我做好事,带他到前面有人家的所在,与人收留,使他爹娘日后找寻去。”便用手来扶,妖儿即便立起。那人见他只有四五岁模样,遂背驮上肩,随众人走了多时,那几个俱是近处乡人,各自分散。
这人又背走了多时,方走入一个村中。要寻人家借宿,谁知村中俱被乱兵残破,并没有人在内。连看几家,俱是一般。只得走进一家,将孩子放落在地,卸下包裹,取出些干粮,与孩子同吃,又去寻些乱草与孩子同睡。幸喜这孩子跌倒便睡着,因想到:“我带他来要寻人托寄,谁知无人可托。若是依旧将他弃下饿死,岂是我方才带他来的念头;若要带他同行,一时路远,又值此离乱之时,如何走得?”因想了半晌道:“他今不知父母家乡,我今无子,不如收留家去,做个儿子也好。”想定了主意,便自睡着。天明起来,将这孩子细看,却生得唇红齿白,面圆口方,不胜欢喜道:“此子日后必有些造化。”遂推醒了他,同吃了些乾粮,将他依旧背驮,取了包裹。自此一路藏藏躲躲,到了兵马不到之处,才敢放心慢行。
遂一路往南,到了通水之处,又雇船而行。不一月间,早到了湖广岳阳府上岸。带了孩子、包裹,出城十四五里,到柳壤村来。正走间,有个熟识人见了,拱手道:“杨得星回来了么?去了几年,倒生了儿子回来,却是恭喜!”杨得星见是邻右,忙拱手道:“久别老兄,多应纳福,可晓得家下平安么?”那人道:“宅上平安,只是近闻北方乱信,尊嫂却是记念。”杨得星遂别过到家。一时夫妻见面,不胜欢喜,又说出这孩子的缘故,劳氏听了大喜。因问这孩子道:“你今年几岁,叫什么?”妖儿道:“我今年四岁半,人说是有妖气,就叫是妖儿。”杨得星听了,笑道:“我一路倒不曾问你名字。怎好好一个人,有甚妖气。我今另叫你一个好名。”妖儿道:“旧名听惯,新名却听不惯。”劳氏道:“他是北方生长,性子直,只索由他罢了。”杨得星道:“既收留了来家,明日大了,也不便写出个‘妖’字来。”因想了半晌道:“他既听不惯新名,不如将‘妖’字改了‘孤幺一点红’的‘幺’字吧。我今无子,得他一点‘孤幺’也是好的,只叫他杨幺罢!”遂使他拜了自己,又拜了劳氏。杨幺只嘻笑拜完,遂同入内。这杨得星一向在北生理,这年因乱收拾了本钱来家,家中尽可温饱,不知不觉过了三四年头。
这年杨幺已是八岁。终日好顽好动,同着村中一般大的孩子结伴打伙,劈竹做了弓矢,又削木做了刀枪。不在屋后,便去山僻处,同众孩子作厮门耍子。他又恃强出尖用力,众孩子俱让他三分。杨幺对众说道:“我们本村不好欺负本村,莫若寻别村人放对,较些输赢。若同我较赢了回来,便取些果点来赏赐你们。”众孩子听了俱各欢喜。便先着几个去说知,别村中的孩子便也在那里准备,到山僻中处来,与柳壤村孩子不是上前抱腰!扑,便是摆了队伍作战斗。这边打输了,迟一日定去报复;那里输了,也要来寻人出气。时常吵打在一处。村中人见了,便也来看他们赌斗耍子。因见杨幺出尖跳跃,众人俱喝采他,已非一次。
一日,顽到一个古庙里来。顽了半晌,杨幺觉得一时困倦,便对众孩子说道:“我这会有些身子困倦,你们在外去顽,我在这庙中睡一觉儿,再同你们顽。”众孩子便自出去,杨幺见旁边有堆乱草,只伏倒便睡。
不期才睡下,便有人来扯他道:“娘娘请你去说话,可同我来。”杨幺即起身跟走,忽抬头见一位凤冠帔服娘娘坐在上面。杨幺见了,慌忙下礼。那娘娘忙使侍女来搀扶,因说道:“尔小子生前忠义,今上帝又赐汝托生,以完宿孽。我如今授汝神技神勇,以合天心。”遂叫侍女赐茶。杨幺接来,见茶内有一赤红小枣,便一口吃咽下肚。才吃下去,不觉满腹中骨碌碌乱响,浑身上筋骨皮肤瀑涨得酸疼难忍。杨幺只攒眉闭眼,不敢声张。过了半晌,方才平复。娘娘即使旁立十八位将军教授杨幺武艺,又使人入内取出一杆九尺长的大棍来,递与杨幺。杨幺见棍重大,不敢来接。娘娘笑道:“这棍赐你,上有天机,日后自然晓得。”杨幺方敢接来,觉得甚轻,遂教他使得纯熟。杨幺正欢喜间,忽外面有人来报道:“上帝遣武曲星临凡,着娘娘领去。今日今时降生河南汤阴县岳家为子,已送出天门来也。”娘娘即立起身,众将簇拥而去,杨幺不胜惊奇。不期这棍子在手中连连跳动,冲起空中,杨幺见了大惊,突然惊醒。坐在草上细细思想梦中的事,说话事情俱想不起,只记得这些武艺并棍法,便惊惊喜喜立起身来。往神座中一看,却见上面坐着的这位女神,倒分明就是梦中的一般,不胜欢喜,忙趴在地上磕头,暗祝道:“蒙娘娘传授武艺,异日杨幺得了好处,定当重整庙宇,再塑金身。”拜完起来,外面孩子俱来扯他去顽。同到空处,将梦中武艺使出来,看得众孩子称奇叫好:“你往日没有这些本事,怎么今日这般了得起来?”杨幺含笑道:“你们今日既晓得我有本事,如今须不怕人,明日可去叫那些孩子来,让我逐个打翻他。”遂各自回家。杨幺在爹妈面前绝不说出。
到了次日,已约了别村的孩子来,与柳壤村孩子打斗。却被杨幺赶上,直打得五花迸裂,个个逃奔。也有打肿了嘴的,也有打青了脸的,俱哭哭啼啼,奔回家去告诉父母。父母见儿子被打得恁般嘴脸,俱气忿忿的赶来,有的向杨幺身上打来,有的在杨幺头上凿栗暴,一时嚷骂,俱围住不放。杨幺只笑了一笑,道:“赶人不要赶上,欺人不要过火。我今不动手,是让你们年尊,面上不好冲撞。若再没道理,也就莫怪!”众人听了一发恼怒,喝骂道:“你这个吃饭不知饥饱的,倒会说大话,怪不得恃强打坏了人家儿子!我且欺你个过火。你有甚本事?终不然打了我们!”说罢便一齐打凿。杨幺勃然大怒,便抡开小拳,踢着小腿,只向人腰肋下、肚腹上唧唧溜溜,指东打西,神出鬼没打来。这杨幺逞神技,打倒乡人。那些众人一时被杨幺拳打脚踢,实招架不住,俱跌跌倒倒。遂又气又恼,只躲闪着嚷骂,便有的惊奇称赞。这本村的孩子看见大人赶来打骂杨幺,恐怕连累,俱奔回家去,便有的去报知杨得星。杨得星听了,连忙赶来。见杨幺还在那里行凶,便喝道:“杨幺不得无礼!”杨幺正打得热闹,忽听见父亲来喝,忙住手立在一边。众人便来告诉杨得星,打伤了人家儿子,今又打坏了大人;有的称赞不但有力,只脚起拳落,实是有人传授,明日大了,便了他不得。杨幺在旁说道:“父亲不要信他,只有大人欺负孩子,那里有孩子倒欺负大人!”杨得星又喝住了他,忙向众人陪罪。众人看他面上,各自散归。
杨得星夫妇究问杨幺本事何处学来,杨幺只得将梦中神授缘故说出。二人听了,俱暗暗欢喜。却恐他在外生事,便商议要送他学中去拘束他。只因这一送,有分教:
道长皆由否泰,阳春应是复来。
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小阳春骑虎识英雄游六艺领众闹村市
话说杨幺打伤了孩子,又打了大人。再三问他,方晓得在九天玄女祠中,神授诸般勇艺,知他后来有些好处。因恐他在外生事,过不多日,遂将他送入学中。
教授见他这个“幺”字是个肖小气象,甚非大雅端壮,欲要更改;因是旧名,不便改得,只得替他取了一个美号,叫他是“道长”,使他日后成君子气象。谁知这杨幺是厌文喜武,另有一种见识,不在书中得来。坐了些时,便坐得不耐烦。在学中推说家里有事,家里便推说在学中,只等他有时玩厌了,方走入学来认识字句。后来杨得星晓得了,几次要责治他,却见他性格生成,且尽孝礼,遂不十分苦叫他读书,由他适性。
不觉过了几年,已长到一十六岁上下,果是不凡。你道他生得怎个模样?但见:
身材八尺,膀阔三停。丰姿光彩,和蔼处现出许多机变;声音洪亮,谈笑来百种惊人。孝悌忠信出於性灵,礼义廉耻根於宿慧。爱的是济困扶危,喜的是锄强去暴;结的是我为人可以替死,识的是人为我亦可忘生。上关天意,处处闻名拜哥哥;下应循环,在在得人作弟弟。从今杀的是在劫,将来戮的是前仇。生前儒弱受制於人,今日刚强敢云畏死。
杨得星夫妇见他长成得这般,十分欢喜。便想要与他议头亲事。杨幺只苦苦推辞,自去打熬气力。见人不平便肯相助,见人患难便肯相扶。人俱称他是“楚地小阳春”。自此渐渐传开,常有人来拜访。柳壤村人个个喜他爱他,若遇有事便来寻他商量做去,再不吃人亏苦,又称他是“全义勇杨幺”。一时远近闻名,俱来投托,杨幺无不尽心尽力替人周全排解。
又过了多时。一日春天,杨幺因在家无事,遂走出村中,路遇着别村中五六个熟人,到城中岳阳楼去眺望。原来这岳阳楼就建在府城上,面临洞庭大湖。湖中天水相连,弥漫八百馀里,中间有座君山峙立。昔日吕纯阳曾在楼上饮酒,人俱不识,以此相传。四壁皆有名人题咏,是楚中第一胜地。凡有过往士商,到此无不登楼,赏玩饮酒。杨幺同众人走入楼中,只见四面挂起吊窗,许多人在窗前饮酒。就有一班寻趁粉头在那里赶钱唱曲,甚是热闹。杨幺遂拣了一副座头,邀众人同坐。众人一时不肯就座,杨幺因笑说道:“我杨幺带得有银在此。实不相瞒,家中一年讨不得几次爽快,今日到此,做不得个请客伴主么?”众人听了,方才放心坐下。酒保便来照会。杨幺道:“你店中有的好酒好菜只管搬来,不必来问。”酒保去不一会,便来摆满了一桌。杨幺不嫌肴馔精粗,见酒杯甚小可嫌,因递与酒保道:“你去换大杯来吃。”酒保晓得量好,便去拿了几个大赏杯来,杨幺方才欢喜,取壶筛奉众人吃了一巡。众人不好意思,各争取壶来筛奉。杨幺笑了一笑,便不复自筛,让众人筛来便吃。吃了半晌,众人见他量好,陪他不过,各讨了小杯来陪他。杨幺只放开胸襟与众人说说笑笑,看了一回水色山光,望一番城内烟爨,吃得十分快活,十分兴致,已有了七八分酒意。
忽见店主人走入,向酒保说了几句。不一时,各座上吃酒的并寻趁诸色人等,俱陆续起身,几个酒保各将四处吊窗尽皆掩上。杨幺见了,不胜怪异,因唤过酒保来,发话道:“你这人好没分晓!在这楼上饮酒,止不过贪爱湖山,供人开爽,怎么日色尚不曾落便就关闭的黑"?莫非嫌我们吃酒,赶逐起身么?”店主人在外听了,忙走来说道:“大郎不要错怪了人。往常这楼上吃酒的,任你三更半夜,本地过客并无忌惮,在下生意十分兴头。不期近日晦气,忽湖南没过一只黄色斑斓猛虎,来岳阳城内到处伤人。亏得本府相公着人挨家鸣锣击鼓,昼夜赶逐,方赶得出城外;便大张告示,着居民人等、酒肆茶坊未晚关门,不许留人饮酒。这些吃酒的晓得就里,便俱回去,故此下了窗格。大郎若住得路远,也只起身去吧!”众人听了,尽皆慌骇,俱立起身来,对杨幺说道:“我们回去甚远,不要耍处,只回去吧!”杨幺见众人俱各惊慌,因对主人说道:“既是恁般,可再打几角酒来,我吃了好回去。”酒保即去取了四角酒来,杨幺叫众人同吃。众人听了这信,那里还敢吃酒。杨幺笑了一笑,遂自连筛连吃。不一时吃完,已有十分酒,便起身还了酒钱,同众人出门。果见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渐渐关门。众人担着老大干系,俱埋怨吃酒耽迟,如今怎么好。杨幺只醉眼模糊,说道:“不妨不妨!这城内人吓破了胆,贼去关门。虎已去远,怕它怎的!你们只跟我来。”遂踉踉跄跄一齐奔出城外,早已日落西山。
走不三五里,忽见前面有一个人嚎啕大哭。那人道:“不要说起!我方才同妻子在田中回来,不期一阵风起,被那天杀的大虫将我妻子一口咬去,此时正在那里咬嚼得血出。叫我怎不伤心!”说罢一路哭去。众人听了,俱吓得面如土色,道:“杨大郎可曾听见么?我们不如回去寻个人家宿了,明日回去吧。”杨幺道:“你们不回去也使得,我父母在家悬望,从不曾在外过夜,好歹要回。”一面说,一面只低头便走。众人见他执意,遂不强他,各自回身转去。
杨幺走了半晌,却不见后面有人走动。回头一看,方知他们不敢行走,便也立住了脚道:“天已昏黑,我一人实不便行走,不如也回去同他们住吧。”才要转身,因又想道:“我方才不合在他们面前说了定要回家的话,如今转去,岂不被他作笑我是胆小的人。况且这虎是活的,有脚的,到处可去;又不是死的,没脚的,难道只在前面?我今有了一分酒,须仗十分胆,或者被我闯过去也不可知。”因定了主意,便依旧向前急走,遂一气走了三四里远近。一时走急,酒气只往上泛,觉得有些招架不住,幸喜得心里还是明白,不致跌倒。遂一步一蹶的,将胸前衣服散开,低头慢走。见前面有带树林,中间是条走路,因慢腾腾走来,遂走入树林。
正走间,忽听见旁边一高一低的喘声。杨幺听了暗想道:“人说有虎,路上难走,一般有人赶不入城,拦路睡倒在这里。莫不也似我吃醉跌倒睡着,倒被虎咬去作点心。何不近前去叫醒了他,做个伴儿走也好。”遂走近一步,在黑暗中低头一看,见一只毛茸茸如黄牛般大的,做一堆儿蹲伏着,在那里喘息。杨幺看明,便自言自语的说道:“这是那一家不小心,失落这只黄牛,睡在这里。若被人牵去,也值百十贯文,又没了耕种替力。何不牵到前面,叫人认去也好。”说未完,忽见这只黄牛直跳起来,跳远几步,将身一抖,大吼一声。原来就是没过洞庭湖来的那只黄斑斓虎。因吃了那妇人,吃得快活,止在树林下喘气歇息。不期杨幺错认了黄牛,对着它说起话来,惊醒了它,直跳起来,大吼大啸。杨幺方知是只大虫,便也大叫一声:“啊呀!”只这虎吼与杨幺的叫声,直叫吼得满林树木皆摇,地土尽皆震动。那虎竟往杨幺身上扑来。此时,杨幺觉得全没酒意。见虎扑来,忙将身一侧,那虎竟从杨幺头顶上扑了过去。那虎见扑不着,即转身又吼一声扑来。此时,狂风直刮得两边树木皆欲刮倒,满地上旋起黄土沙泥,阴惨惨一似神号鬼哭。杨幺见虎又扑过来,忙侧身一躲,那虎又从杨幺头顶上扑过。不期那虎扑得力猛,去的势重,前面两只脚在地下只顿了一顿,却被杨幺看得亲切,即转身抢进一步,用两手死按住了虎项,腾身骑跨,跳上虎背。那虎被按住头项在地,咬扑不得,遂将这铁棍般的尾巴剪打过来。不期早被人骑在背上,全用不得咬扑剪打。便直蹿跳起来,离地丈馀,要将人掀翻落地。谁知杨幺晓得他要蹿跳,两只手抓紧了虎项,两腿夹紧了虎腰。任他蹿跳颠蹶。那虎见颠不下人来,便着了急,遂直溜溜往前乱蹿乱奔。杨幺只按稳坐稳,紧闭双目任他奔蹿。耳中只听得风声相送,身若云飘,霎时间奔走了几重峻岭,越过了数处山岗。那虎早奔驮得骨苏身软,四肢中力尽筋麻,咽喉内出火,一时转不出气来。豁喇一声,连人一齐跌倒,便寂然不动。这杨幺初见虎时酒都吓醒,不期在虎背上高低颠簸摇晃得头脑悬旋,满腹中酒泛上来,险些作吐。正在万分苦楚,忽见这虎百忙里跌伏不动,便随虎跌落下地,一时得了安稳,竟呼呼的伏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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