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水浒传》(2/16)-明-青莲室主人
(本文为《后水浒传》第 2/16 部分)
原来这个所在,离得人家不远,早惊动了合村的犬儿,只朝着人虎处吠叫不了。村中人恐是火烛盗贼,大家起来窃听的窃听,观望的观望,却并不见有甚动静。黑夜,人不敢来探看。见犬只是吠叫,俱不敢便去睡。只守候到东方发白,才有个人来探看。便没命的奔回道:“不好了!前面有个活老虎咬个死人在那里嚼吃。”众人听了,俱笑道:“你这人敢是眼花。我这里现有三个嚼活人的大虫,那里还有吃死人的大虫来?若再有吃死人的大虫来,村中一发不宁静了。”众人正笑说不完,又有几个跑来,与这人所说皆同。便大家惊慌,各回家去取了铜盆、锡旋、棍棒、钢叉,要来赶逐,一齐跑出村来。远远果见有个黄斑斓大虫,蹲踞在地,身边咬死一人,横躺着不动,遂不敢上前。只远远朝着老虎呐喊,敲打盆旋,要吓它到别村中去。谁知那大虫只是不理,赶它不去。此时已闹动了合村人,俱来相助。早有一人在人丛中说道:“从来老虎见人,不走即扑。你们闹了这半日,全不见动静,怎不近前去看看?”众人听了,不敢笑他,只说道:“大郎你有本事,便去看来。”那人即便脱膊,显出一身白肉,提杆棍棒,舞打上前。到了虎近处,见咬死的人横躺着,不胜大怒。忙用棍棒摇晃,要引这虎扑来。摇晃了半晌见这虎只蹲踞不动,便赶近前举棍在虎背上尽力一棍,打将下去。“轰”的一声,早惊得杨幺直跳起来。那人忽见这个死人跳起,倒吃了一惊不小。忙退走几步,大喝道:“你这汉子是死的,是活的?”杨幺用手揉眼看明,笑说道:“人是活的,虎是死的。”那人惊问道:“你怎敢睡在死虎身边?”杨幺笑道:“我昨夜同它来时,只道他活我死。谁知今日它死我活,倒也是一番奇事。”那人听得惊惊疑疑,忽变了脸,又喝问道:“你这汉子好胡说,怎敢在我面前扯谎!一个老虎可是同来的么?”杨幺笑道:“我杨幺从来是一是二,并不会扯甚谎。”那人听了,吃惊问道:“你嘴里说什么杨幺,可不就是柳壤村神授勇力、仗义结识人的小阳春么?”杨幺道:“世上只有我一个,那里还有第二个?”那人听说果是杨幺,不胜大喜,丢了手中棍棒,纳头便拜,道:“哥哥大名,远近皆知。只隔得三百馀里,再无缘拜识。今日见面,早则是喜。”杨幺忽见他拜倒,连忙还礼道:“我杨幺有何德能,敢蒙豪杰如此!”二人拜罢起来,杨幺方将昨日同人游饮岳阳楼,醉归遇虎,敌斗骑来,细细说出,道:“不期一夜便走了三百馀里。这是什么地方?请问高姓何名,却蒙恁般错爱。”此时,众村人见虎死人活,又同着说话,便俱走来。听见这人骑来压死的,尽皆吐古称奇。那人方说道:“我这里长沙赤亭县管辖,与岳阳交界地方,是合御村,小弟叫做花茂,因有膂力,爱习枪棒,请师傅授。一日村中被雷震得一座牌坊将倒,我便一手托定,人就叫我是‘小天王’。因结识了两个村中的弟兄,一个是八臂哪吒柏坚,一个铁壳脸吕通,结同生死,各霸一村,欺压强人,个个畏惧。一向有人传说哥哥,不期今日被虎驮来,实是天遣相逢。请哥哥到家去,邀我两个弟兄来拜见。”杨幺听了大喜道:“原来三位是我结识的常况说来,为杨幺羡慕。谁知今日来此,果是奇遇。”说罢,遂一同到家。
花茂即使人去报知二人,一面吩咐备酒。这柏坚、吕通忽听得人说合御村来了大虫,两人便约齐了,各执器械赶来。正撞着花家庄人来请,说知就里。二人不胜惊喜,忙入门来,大叫:“道长哥哥在那里?”花茂与杨幺一同接见。二人见了杨幺这般状貌,不胜欢喜道:“闻名不如眼见,眼见胜似闻名。”连忙拜倒,称杨幺做哥哥。杨幺慌忙答拜,搀扶坐定。杨幺将二人细看:柏坚面带青色,吕通是紫脸茬腮,身材俱有七尺以外,虎项熊腰。花茂遂细问骑虎的事。吕通即起身出外,去不一时,挟了这只死虎到阶前来,向腰间抽出刀来,剥褪虎皮。里面已送出酒肴来。花茂催吕通入席,吕通拿着虎皮,笑嘻嘻捧来,道:“今日哥哥上座,却也少不得这张虎皮。”便来围在椅上。杨幺一时不便就座。柏坚道:“哥哥活虎也骑了来,只这死虎皮倒不肯坐,什么道理?”杨幺道:“乘骑活虎没甚干犯,我一个庶民怎便坐得虎皮?须吃人闲话作笑。”花茂道:“如今多少相公大剌剌坐着虎皮,哥哥恁般好人,难道倒坐不得么!”吕通道:“哥哥怕什么嫌疑,我这里天雄山一伙强人,俱坐的是虎皮交椅。难道哥哥这般豪杰,反不如他!”杨幺见他三人这般劝坐,只得坐了。四人一时义气相投,欢然畅饮。
饮到中间,杨幺因问道:“吕兄弟方才说道天雄山,是那些豪杰占据?我却不知。”花茂道:“这天雄山就在我们这里南去八十馀里。山虽不大,却峻险可据。忽来两个犯法人逃入山中,招纳亡命,立起寨栅。先前不敢明做,如今被他招了四五百人,日劫过商,夜扰村落,官府几次禁治他不得。一个叫做镇天雄游六艺,使一杆大刀;一个叫做飞过海滕云,使一柄铁锤,说他本事十分了得。我这里村人俱怕他来蒿恼。我三人时常算计,要与他拼个高低,却不见他们来,想是晓得我们的名字,不敢径来。只前日庄人看见有几个在村中走动,疑是天雄山贼人来探消息,我三人因叫村人准备。今日难得哥哥到来,倘若来时,捆翻他去请赏。”杨幺道:“近日宋室大坏,朝中不用好人,四方盗贼蜂起,常有豪杰义士不得已逃窜山中,避人鱼肉。我想这二人逃来,敢怕也是为此。你们要拿他请赏,如今官府也讨不出好来。若伤了豪杰,倒被人耻笑。不如遇巧处劝他们一番,叫他不要做盗贼行径,做锄强去恶行些义举的事才好。”三人听了,俱各点头,因又问道:“哥哥好名远近皆知,不知哥哥相与了多少弟兄?可对我三人说知,倘日后遇着,便好说出。”杨幺道:“我有甚好名在外,更能动人?即或有人下交,但结之一字,亦不易言。我杨幺胸存知识,目能辨人,不结见面交,不结势力交,不结暂时交,不结热突交。是以百无一遇,止结得汉阳常况、衡阳何能与今日三位,馀非杨幺交也。”三人听了十分欢喜,道:“只不知这何能、常况有甚好处,哥哥便结识了他?”杨幺道:“我昔日同父母曾到衡阳城外,有一村名乐道居。我无心走入,见有一起人,非僧非道,俱是儒冠儒服,束带履为,手中吹打诸般乐器,俱是世人罕见,口中念的也是罕闻。在街上行走了一会,方走了人家屋去。我因看的奇异,遂跟他走入,却见堂中供着一尊不是三清、不是佛祖,却是一个白须老者执圭端拱,面前摆列三牲王鼎,豆食菜羹,旁边停着一具棺木以及祖先神位。只见这些人向着白须老者一齐长跪,手中各拿本经典念诵起来。我看了这些光景,就晓得这家是死了父母,手中淡薄,请不起僧道,央这几个识字酸丁来,学僧道们念诵经典,超度先亡。谁知他们念的不是经典,却念诵的是一部四书。我那时听了,只暗笑不住。见他们念到宗庙,便到祖先处追荐;念到礼乐,便吹打乐器。一时抚琴的,鼓瑟的,击磐的,舞八佾的;孝子有时献觞,有时哀惨。到后来最好看最好听的是赞乡党、叹颜回,又学习孔夫子许多威仪礼貌。我见了这些迂迂腐腐,只忍笑不住,等他们歇息时,遂上前去问他道:‘世人死去,因恐在生所造诸恶孽,请僧道念诵经典,灭罪超生,不受地狱之苦。今日列位却念诵四书,难道也可以灭罪超生,不受地狱之苦么?’那些人见我问他,便俱恭恭敬敬的迎请我坐了,说道:‘不读诗书,是非尔所知也。我今告妆,可知儒在佛之先,佛乃儒之后;儒言仁义,佛说慈悲;仁义便是慈悲,慈悲便是仁义。今人不能言仁言义,故立佛教说慈说悲。儒有四书,佛有经典。学儒能成佛而为君子儒,学佛不能为君子而为小人儒。儒则无偏无党;佛则有党有偏,无忠君,绝天恩,弃恩爱,少弟敬,缺朋情,拜别人为父兄,寻他人为父子。更有不可言者,这等人要求来世享富贵,受荣华,还要痴想成佛。不知佛在心头,佛是儒成,可是这些缺五伦人去做的?就是这些经典,原是前人做下,就如四书一般,叫人学做好人。做了坏人便蹈王法,受现在地狱。若读熟了这部四书,便能忠,能孝,能友,能弟,能受育。出则为公卿,享荣华受富贵,留了好名,行了仁政;死后便是成神成道,就如成佛一般。便不富贵,便不荣华,若明白了这部四书,存心圣贤,可以免身辱,少祸患。是一部绝大的经典,劝勉世人。所以我们这乐道居人,到临危时,便将四书念与他听;死后丧服中,俱来念诵,使他灵心不昧,保佑他来生,大而为圣为贤,便是成神成佛,小而为卿为相。故此人人读书,家家保佑,养的儿孙不是在朝为官,便是当今才士。”我听明了,即辞谢出来,因而得遇何能。这何能抱负奇才,口若悬河,人俱称他是广见识。他见宋室君昏臣佞,遂避隐在家,与我八拜为交,谈些时事,十分暗合。订约要来看我,尚不见到。这汉阳常况是个胸存义侠,相与远近。他还对我说,他城中有位邰元,却不曾会过。”三人听了,十分快活,畅饮了多时,方才罢饮。
花茂遂引着杨幺到后面一坐园亭上来,即使人收拾侧首三间小房,安了卧具。柏坚、吕通同杨幺走上亭来,见上面悬着‘习武亭’三字,安放许多弓、矢、枪、棍在内。因对杨幺说道:“我三人若闲,便来较些枪棒耍子。”杨幺点头。
到晚,柏坚、吕通各辞了回家。杨幺直睡到五更方醒。因暗想道:“我只说入城游既就可回家,也不曾对爹妈说知。谁知遇虎,幸喜不曾被它伤损,倒得它驮来,结识了他们。只这两夜不归,却带累爹妈,在家不知如何记念,如何着急。若不晓得遇虎还好,倘然那几个人回去,传说我独自黑夜走回,今不见到家,岂不疑我被虎伤命?这一着急,如何是好?我如今一等天明,同花茂到两家去走遭,即便赶回。”因见窗上有了亮影,即便坐起,等了好一会,才有人来承应。不一时,花茂走出,杨幺即说知缘故,同走出门。因是柏坚路近,遂望他家来。到了门首,恰好柏坚同吕通在内走出,见了不胜欢喜,道:“我二人正相约了来请哥哥。”遂迎到堂中,十分殷勤款待。杨幺不便推辞,只得与三人直吃到傍晚。吕通便约明日相请,杨幺只得应允。次日又吃了一日酒问来。因想到:“我已尽了他三人情分,明早决意要回,再迟不得了。”
正想间,忽听到远远炮声,忽又发喊。杨幺听了,十分动疑,忙披衣下床,走出园中,见火光烛天。因说道:“想是那处失火,人去相救?”正要来睡,不期有人闯入门来,大叫:“杨大官人,快些起来!”只因这一叫,有分教:
叔携嫂走,弟负兄逃,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逞武艺杨幺服众交钱粮花茂遭殃
话说杨幺见是村中失火,又听得炮声,正在惊疑。忽花家庄户来报说有贼人到村打劫,花官人已出去迎敌。杨幺忙问道:“是何处强人,怎便敢到此?”庄户道:“就是天雄山贼人。不知谁去报信,说我家有了虎皮,引众夜来,坐名问我家要。若不送出,就要杀进庄来。我家官人即使人出去,叫他屯扎村外,送出虎皮。那强人依言,我家官人着两个庄户悄悄去报知柏、吕二官人,便一时俱来,同出村去,正在那里各举火厮杀。我家娘子在内着急,晓得杨大官人虎都会骑,自然本事高强,杀得强人,叫我出来报知,势必早去解救。”
杨幺听明,便走入亭中,摸了一杆枪在手,同庄户走出村来。果见两个强人身穿细铠,各有八尺身材,在火光中驰骋,全不放三人在眼内。三人尽力厮拼,却讨不得他二人半点便宜。杨幺看得明白,暗暗喝采,便有心要结识二人。遂大踏步摇枪直入围中,高叫道:“你三人且让我独战二人。”花茂、柏坚、吕通便让杨幺上前,各自停刀闪立。杨幺接住二人,一时杀起。那杨幺使出神授枪法,端的非凡。但见:
枪出如黄龙摆尾,枪收似黑虎回头;枪迎不亚张飞,枪送何殊项羽;枪忙如絮雪,枪卷似风摇。枪枪不离心窝,枪枪只绕头项。枪护身一团白练,枪盖体浑似银光。枪法眼前少对,枪锋盖世无双。杨幺枪法高强,自此驰名无两。
游六艺、滕云先前与三人争斗,见他本事平常,俱不放在眼中。忽见这人接战,也还欺他一人本事有限,只裹住厮杀。杀到五十回合,杨幺正要显本事,逼去二人手中器械,收服他。不期三人在旁喝采道:“杨幺哥哥果是好枪法!”这二人正在苦持,忽听见这声喝采,各吃了一惊。急忙架住枪,突道:“你这人莫不是柳壤村得神女传授,仗义结义的‘小阳春’杨幺么?”杨幺忽见二人问姓名,便大笑道:“只我便是。二位何由晓得贱名?”二人听见果是杨幺,忙弃了手中刀锤,一齐下拜,道:“闻名想慕,话不虚传。适才无知,望乞恕罪!只不知哥哥几时到此?”杨幺连忙还礼,用手指说道:“这是我结义的三个弟兄。”便招呼他三人过来相见,彼此谢罪。花茂道:“二位头领既拜了杨幺为哥哥,你二位便是我三人的弟兄了!快请到家下杯酒聚欢。”二人同说道:“正要登堂谢罪。”便吩咐众小校不许入村骚扰,遂一齐到花茂家中。尊杨幺坐了首位,游六艺、滕云坐了客位,三人下陪。
杨幺问道:“不知二位豪杰何由晓得杨幺?二位姓名,昨日到此三位弟兄已与我说知。倒不曾问得二位何处出身,来据天雄山作勾当?”二人因说道:“我二人俱是宋朝将领,镇守居庸关险隘,抵敌金兵。不期金兵不由居庸关进来,突入玉(雁)门关侵掠,征索朝廷币帛。朝中听信贺省知兵,特授太尉之职,出师邀阻去路。谁知贺太尉是个荫袭少年,营谋美职,全不知兵,一味忌功。我二人力敌向前,他只观望不进,不应粮草,以致败归。他却使人暗进表章,说我二人不遵军令丧师。朝中听信,将我二人囚解东京处斩,因在半路脱逃,连夜往南投奔。因玉(雁)门关守将被金兵杀害,有个邰元,住在汉阳城内。来此闻知,就与邰元结为弟兄。邰元说哥哥幼时在九天神女庙中梦得神技,又且好义结纳,彼时要同邰元来见哥哥。只因邰元初闻凶信,一时不便出门。我二人住不多时,朝中有文书下来追捕,不便存身,遂别了邰元,一路逃奔。因见天雄山峻险,欲入山躲避。不期突出强人劫路,我二人拼力砍翻,收了人众,占他窝巢,十分兴旺。近日闻得贺太尉恐朝中加罪,纳贿黄潜善等,借着葬亲来家,在岳阳城内逞威,欺压小民。我二人几次要领人去报仇,因恐城中有备,不敢造次。前日有一乡村池塘内,忽掘起一个石碑,上刻有篆文,有人识出,说宋室不久,将来群雄割据。我二人不胜心动,一时恐怕做不来。若据碑上言语,是应在道长哥哥身上。”
花茂三人听了,忙问道:“碑上言语可还记得么?”二人道:“彼时着人去抄录了来,谨记在心,怎么不记得!”因念出道:
遍地胡笳吹动,一轮红日西斜。看来皇帝也无家,且喜天将还晓。楚地阳春非小,关中凤虎堪夸。群雄啸聚乱如麻,一日丘山尽扫。
花茂三人听了,不胜惊喜道:“我们也闻得近日童谣,说是楚地小阳春,关中金凤虎。小阳春实是哥哥,不知金凤虎是谁?既有这般说话,同哥哥便去做些事业。”游六艺道:“难得在此相遇,即今迎请上山。”杨幺听了,忙正色说道:“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今宋家天下未摇,民心尚固,安敢轻易言此?”里面摆出酒肴,大家入席。花茂已使人取出虎皮,仍放在杨幺椅上,杨幺除下道:“昨日妄坐,自己不安。这是寨中助威之物,今与二位贤弟携去。”游六艺、滕云同说道:“我二人一时不知就里,幸不加责,怎敢又提起它来?”花茂道:“我们这番相遇,若不亏这虎驮了哥哥来,怎得拜识?二位若不因这张虎皮,也不得便来。还是依了杨幺哥哥,带回山上。等日后到山上来,这虎皮还是他坐,岂不是好?”大家俱说有理,然后吃酒。吃了半晌,游六艺、滕云便问道:“方才花哥哥说什么虎驮了杨幺哥哥来,这句话我二人一时实理会不来,这是什么缘故?”花茂遂将事情说出,二人不胜惊奇。
杨幺因问道:“二们既会过邰元,可知近日作甚色当?”游六艺道:“他父亲在日,虽说做个武官,家中却是淡薄。闻得他母亲当年生他时,曾梦见太岁,故此人叫他是‘小太岁邰元’。果生得面颧高耸,声若洪钟,自小用一根三棱锪锏,重五十四斤,十岁上亡过母亲,如今止得单身。有人知他勇力,要荐举他,他只是不愿。我们自上山后,常使人去问候。闻得今春娶了一个穿珠翠的王月仙为妻,近日不知如何。”杨幺道:“怎得会他一面,方才快心。”
大家直吃到五更时分,二人起身告别。杨幺执手说道:“目今宋君昏暗,不信忠良,专任奸邪。我杨幺稍若遂志,必行戮奸除佞,使其知悔,我心始快。今二们占据天雄,须设立义举,不可徒恃劫掠,使豪杰所笑。只可取之奸佞贪婪,不可伤损小民以及滥杀,日后方得好名。”二人连忙拜听,要请杨幺、花茂三人上山欢聚。杨幺道:“即是交结,不在目今。我父母在家悬念,别后即日回家。今日二位到此,众必皆知,以后往来切宜谨慎。”遂一同相送出村,二人自上山而去。
到了天明,杨幺急要回家。花茂三人各送礼物,拜别分手,杨幺独自回去。
这花茂、柏坚、吕通日日相聚在一处。不是称赞杨幺见识与人不同,便说二人虚心拜结,又说些碑上言语,不觉过了月馀。
一日,有两个公差到花茂家来催讨钱谷。原来花茂是当日父亲遗下的一个催科,自己也有数顷庄田,夫妻儿女,是个温饱之家。只因他喜习枪棒,性爱结识,因柏坚、吕通俱是义气相投,结了弟兄,日夕往来较些枪棒。只除了出门催科,便在一处顽耍。因知杨幺,便想拜结;听了邰元,便图相会;晓得天雄山,就想与他比较结识。今结了杨幺,又识了游六艺、滕云,正快生平,便商量要去结识邰元。不期这日三人正在园中说笑,忽庄户进来报说:“公差来催钱谷。”花茂便叫进公差酒饭,遂别了柏坚、吕通,自往村乡催讨了一遍回来。因入城不及,次早同公差入城交纳。
候不半晌,县尉坐出堂来,花茂即当堂照例交纳完。正欲走出,县尉喝住道:“花茂,你可知罪么?”花茂见喝,只得上前跪说道:“小人催科尽力,并无拖欠,不费相公半点周折;又且素行循良,实无罪犯,何罪可知?”县尉听了,笑了一笑,道:“你说循良,家中私设军器,结纳匪人,难道是循良么?”花茂分辩道:“当今盗贼窃发,小人虽有一二器械,不保过守身家,以防不测。至於交结,俱是村中朴实良善,有甚匪人?”县尉作怒,喝道:“你还敢巧辩!现有你庄内人户出首,你与一个妖民往来,又通天雄山大盗,可是有的么?”花茂忽听见将杨幺认作妖民,又说出天雄山来,心中吃了一惊,只得极力强辩道:“小人素行蠢直,屡奉相公钧票催征,不敢徇私,未免招人怨恨,就将这无影难稽的事排陷小人。望相公不可听信仇口。”县尉又喝道:“你说是人仇口,我只问你:这张虎皮如今那里去了?你若拿得出来,便是仇口,我自处治出首之人;你若拿不出来,便要在你身上还我妖民与天雄山大盗来。”花茂只得又分辩道:“小人一个村户人家,怎得有甚么虎皮?”县尉听了,大怒道:“你还敢抵赖!这虎便是妖民骑来,虎皮是你送与天雄山贼首,难道是虚?你这贼骨头,不打如何肯招!”遂喝皂快动刑。花茂被县尉问得情真,晓得被人暗首,一时无言可辩。早被众皂快拖翻,重责了四十。县尉立逼招称,花茂死不肯招。又用极刑。因想天雄山势众,料想不敢去难为,只得招称一时不合送去虎皮,交通是实。县尉又问妖民以及同伙,花茂只说俱在山上。县尉吩咐禁役押入重牢,慢慢审究。即暗暗吩咐缉捕,去锁拿家小。
早有花茂往日好友,也在县中交纳,见了这些缘故,便先赶到村中,悄悄报知花茂妻子张氏。张氏得信,一时吓得魂胆俱裂,只得着人去报知柏坚、吕通。二人大惊,遂商议急救。吕通道:“如今事不宜迟,你去救护家小,我去救护花哥哥。各人干各人的事。”柏坚道:“救护家小,必要远奔他方,方才免得祸害。你没家眷,我只有贱荆。如今料想在此,后来被人指作同伙,也要受累。我有内弟住在湘州,即今收拾,去约了花大嫂,趁着公差未到,引来我处,等黑夜同走。”吕通听了大喜,遂自走去。柏坚即叫妻子收拾,自来见张氏,悄悄说知就里。张氏止泪,即藏了些银两,吩咐家中,只说同柏大叔入城去看官人,遂带了儿女同柏坚出门。不一时到了柏家,与庞氏相见。柏坚自去备了一辆车来,将包裹安放。又去寻了两个至亲来家,各饱餐了酒食。等到傍晚,柏坚提了朴刀,请张氏同妻子上车坐稳,将门锁上,一时推出村来。真是神鬼不知,连夜推走。
这里众缉役,真到二更时分一齐打入花家,庄户回说,娘子已入城去看官人。众缉役拿不着人,遂将家中所有,席卷一空。次早入城报知县尉,方知张氏在逃,遂又着人搜缉远近乡村,才有人供出柏坚带逃。县尉便疑逃去天雄山,又提出花茂来打了一番,要申请上司,剿天雄山贼众。
只说这柏坚同着车子直走到天明,已离了本村七十馀里;买些饮食吃饱,又走到晚。因想道:“今夜再走一夜,若没动静,明日过了界限,就可雇船只慢走。就有人追来,我也不是见佛便肯低头。”因见日色衔山,便紧催入村,寻觅饮食。到了村中,将车辆歇在半边,自去买了许多乾粮,又提了一罐茶水到车子边,递与妻子同张氏母子吃,自同推车的在人家檐前坐吃。正吃间,忽有两个人走来,紧挨车子边,四只眼暗光油油,将两个妇人上下估看,张氏与庞氏连忙将身子侧转看着别处。柏坚见了大怒,喝骂道:“你这瞎眼死囚,敢在我面前偷看良家妇女,来讨死吃!”喝罢,提起朴刀便要赶来,张氏连忙说道:“叔叔息怒,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可知道路不比家中。”柏坚听了道:“嫂子说得是。”便就立住。那两个人听见有人发话,遂含笑向前急走。柏坚与推车的一时吃完,推起车辆离了人家,乘着月色鸟出樊笼。当不得张氏思念丈夫,庞氏初离故土,只在车上悲悲切切,对月长吁,无限凄楚。柏坚只得走近车前,百般宽慰道:“我如今只消到了地头,安顿了嫂嫂,便来料理哥哥。况且吕通自去照应,谅自无妨。设或事情到头,我去求天雄山弟兄来救哥哥,与嫂嫂完聚。”因又对妻子说道:“家园故土,我到处可以成家。你只该与我宽慰嫂子三分,才是道理。”张氏听了,只得放下一半愁肠,说声:“多谢叔叔!”庞氏便与张氏说些闲话解闷,柏坚方才欢喜,遂又前进。真是:
惊动几处村犬哰哰,听过了许多枝头杜宇。
约莫走到三更时分,却见前面是一带山岗,树林交杂。柏坚忙提朴刀在前,车辆在后,一步步随曲径转入树林,显出一条平坦大路来。正走间,忽一声唿哨,突出三四十人来。为首一人举刀拦住路口,大喝道:“你有什么铁包头、铜裹项、豹心、熊胆的汉子,敢来穿过聚奎岗!晓事的纳下银两买路;若不晓事,先前有报事小校来说你车上有两个美妇人,我两个哥哥,在山寨正自寂莫,拿去一人一个,做个庄寒夫的,岂不快活!”柏坚听了大怒,忙叫车子歇在一边,举刀直劈过去,大喝:“强徒休走!”那强人即便敌住,两人在月下杀了三十馀合。那强人见不能下手,遂在口中吹了一声暗哨,众小校即赶到车前来。两个推车的见了,连忙逃去。两个妇人只吓倒在车上,坚闭双目,一任推去。这强人见得了手,便虚展一刀,托地跳出圈外,赶上车子而去。
柏坚忽见强人败逃,正要催走,回头不见了车子,知是强人劫去,十分恼怒,不胜跌脚道:“若失了自己妻子,倒也罢了;若失了嫂嫂,这怎么处!他少不得在山内窝藏,只去寻他拼个死活吧!”遂望前赶来,只因这一赶,有分教:
荐贤识好汉,连策胜军兵。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焦面鬼劫掳自家人小阳春荐贤同入伙
话说柏坚被强人截路,劫去张氏、庞氏,遂十分恼恨,便要赶入贼巢厮拼。望岗上追赶,却只静悄悄。赶了半晌,并不见有个贼人,便立住观望。忽听见对过岗岭上有人笑声。柏坚道:“只就那里赶去,便有下落。”遂奋勇赶到这条岗上来,果见有几个贼人,在那里探望。柏坚突赶进前就砍,那小校不曾准备,被他砍倒了四五个,其馀逃去。
柏坚晓得是贼巢,遂赶上岗来。见有数间房屋,遂不顾好歹,举刀砍杀入堂。却不见有人在内,止有两旁被月色照入,见有许多泥佛俱跌倒在地,正中间有张大椅,是个山寨模样,便往后赶入。有几个小校见色势来得不好,俱爬墙逃去。忽见耳房中透出灯火,便一脚踢开,内中床帐俱全,一盏孤灯在壁,却伏着一个小校在傍瞌睡。遂一手提他过来问道:“你这里贼头俱往那里去了?”小校道:“我大王方才掠了两个妇人,往东北上大寨中去了。”柏坚听了,一时怒起,只一刀砍做两段,跌在半边。方悔恨道:“他说东北大寨,不知离此多远?还该问明白,杀他不迟。”遂移出灯火,向房上点着,不一时,烧得剥剥杂杂,满天通红。才转身看明了星斗,望东北上追寻。
那强人领着小校,押着车子,不胜快活,如飞推走。便先着几个去报知大寨,随后推上山来。此时已是天时候。众小校推到阶前,厅上两个头目并坐在上面,这个强人走上厅去说知。那两个头目听了,便往阶下看着说道:“若是往日得了这两件活宝,分什么皂白,自然是我二人受用。如今却要遵哥哥的言语,审个来历,不可乱做。若是他丈夫奸佞不端,便受用了也不妨。”遂一齐走下厅来,向着两个妇人喝问道:“你这两个妇人,为甚事似逃难般连夜赶路?莫不做甚歹事?你丈夫叫什么?可细细说来。”张氏与庞氏在车上见柏坚与强人厮杀,已吓得魂飘魄丧,紧闭双目,伏在车上。及推了多时,方知被强人劫走,急要寻死,却推走得如云雾般,前后防闭,只得暗暗踟蹰,到临时寻个死路,只哭哭啼啼,随他推走。今见推到阶前,已知到了贼寨,正要各寻死路,忽见贼头来问,便不哭泣,齐作怒容。张氏带骂说道:“我丈夫生平好义,实欲结尽英雄;不期误结强人,被人首发,陷身入狱,命若悬丝,将欲罪及妻子,着人抄灭。幸得早知,亏得义叔肯担血泊般干系,抛弃家业,领妻携我母子望南逃奔。离了虎穴,不料又遇强人,劫我二人到此。我二人已拼一死,决不受强人羞辱。倘有仁心,以义相推,念我丈夫好义,念我丈夫陷身,得能全身完节,送归原路,寻着义叔,方知强人内原有好人。”说罢掩面悲泣。三个强人听了,又惊又喜,忽又恼又羞,便一齐怒喝问道:“你这两个妇人,好生大胆。怎敢连枝带叶,在我们面前指骂强人。岂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的样子!你丈夫结的是什么人?若说得不明不白,即时斩首,以消吾恨!”便喝众小校刀斧伺候,众小校即拔刀齐立两傍。张氏便停哭说道:“我丈夫初结杨幺,次结天雄山头领。今被人出首,花茂陷身,柏坚携奔,今又拆散。只此便是实言。”三个强人听了,不胜大惊大喜,连忙走近车前,鞠身施礼,谢罪道:“原来是二位嫂嫂!我等便是天雄山游、滕二人。谁知别后遗累哥哥,今又使嫂嫂受惊,俱是我二人之罪!今请二位嫂嫂安居内室,容我二人下山找寻柏坚哥哥,然后领众去救花茂哥哥。”张氏与庞氏忽听见说出就是天雄山游、滕二人,不觉死中得活,又听见找寻救取,一时喜逐颜开,边忙下车回礼道:“两村妇适来言语唐突,叔叔不必记怀。”三人即唤出侍女、村妇搀扶入了内室,即时下山,一路找寻而来。
这柏坚望东北上追赶,果见泥土上有推过的车迹,便满心欢喜,只依着车迹一直紧追下来。不期愈赶愈远,再没个住头。此时渐渐天明,因着急道:“我是从北边来,只离得百馀里。若再赶去,岂不遇着熟人?况且这乡村地面,庄户俱有车辆往来,焉知这车迹是不是?我却认定去赶,岂不误了大事!须寻人问明这里可有贼巢,便好去厮拚。”因立定了,四下张望。立不半晌,忽前面树林处有三四骑马飞也似赶来。柏坚看见来得诧异,知是强人,忙提朴刀迎杀上来。那马上的却晓得是柏坚,连忙下马高叫道:“柏坚哥哥!我游六艺、滕云在此迎接上山。”柏坚忙收刀一看,不觉跌脚捶胸大哭道:“我同花哥哥事情且慢说,只昨夜过山岗,被人劫去花大嫂,一路追赶,找不着下落。今得见了两位哥哥,可同去追寻。”二人忙说道:“哥哥不消着急。二位嫂嫂已在山上,特着我来找寻。相会后,便点合寨人去救花哥哥。”柏坚听了,忙收泪惊喜问道:“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昨夜来劫的就是二位哥哥么?”二人便含笑指着一人道:“这是我新结义的兄弟,叫焦面鬼王信,是重庆府人。因有膂力,失手伤人,脱逃到此,使他在这聚奎岗邀截过往,向来横行。只因前日受了杨幺哥哥的言语,遂叫他劫的一应物件须要解到大寨来。若是经纪苦恼人的银两,即着他领回,不动分毫。他昨夜不识得哥哥,误劫上山。我二人问明,方知别后遗累了花哥哥。”即叫王信过来拜见。王信忙伏地拜说道:“哥哥也不早说声,叫我鬼闹了半夜,捉弄自家人。如今说明,千万莫怪。”柏坚满肚气恼,到此也就消释,连忙答拜,搀扶了起来,今在日中将他一看,你道怎个模样?但见:
面如蓝靛,横纹疙瘩堆成;发若焦黄,乱蓬捧螺双角。滴溜溜两眼乌珠,白多黑少;光溜溜一身黑肉,筋爆皮粗。喝喏全无体统,称呼只有哥尊。看他今生绝似鬼形,前世定然鬼脸。
柏坚看了,不胜惊喜道:“我昨夜若没些手脚,险不着了你的手!”王信笑道:“若不是我劫来,怎得哥嫂上山?”说罢便牵过一匹空马,请柏坚坐了,一齐回到山寨。
张氏、庞氏见了柏坚,方才放心,便商议去救花茂上山。柏坚道:“前日吕通入城,大约狱中事不消记念。不如我连夜去请了杨幺哥哥来,他还有智谋,庶不失算。”众人俱说道:“若得他做主,行事便有次第。”柏坚即自起身。游六艺因说道:“我今何不使人悄悄请了邰元来,一则相助,二则使他得见杨幺,免得两处想念。”遂打发人去。
这柏坚下了山来,即星夜往岳阳投奔,果不几日到了柳壤村来,问了住处,遂一径到门声唤。原来杨幺正在堂中与人坐谈,忽听见有人在外,连忙走出。却见柏坚到来,满心欢喜,迎入堂中。柏坚放下包裹,便要下拜,杨幺使他先与那人相见了,然后与柏坚施礼。遂述别后“被人误传虎伤,父母闻信痛苦成疾,见面惧疑再生,百般服药调治。幸喜老父如旧,老母尚未全安。日奉汤药,真令杨幺寝食俱废。”不一时茶过,遂又谢前日的事情,并问花茂、吕通以及来意。只见柏坚忧形满面,两眼看着客位里,只点头唯诺。杨幺见了不胜惊讶,因笑了一笑道:“莫非贤弟有甚衷曲,疑虑外人,不敢吐露?我此处并无外人。贤弟你道这位是谁?就是我当日对你三人说的何能兄弟了。”柏坚听了方才欢喜,忙立起身说道:“原来是何能哥哥。小弟错认了外人,百忙里只不敢说。”何能也立起身笑道:“相逢直率,便觉无味。”两人重又拜见。柏坚方将花茂之事细细说出:“特来请哥哥商议救取,又着人去请邰元相助。”
杨幺听了,大惊了半晌,方说道:“谁知这虎竟做我们会合分离!”何能道:“分离才是会合。”杨幺因对何能说道:“难得你来会我,同在此处。我今母病未安,急切不得去助力,又事不宜迟,你今代我去走遭。”遂入内去备出酒肴,三人同饮,细细商议了一番。何能即便收拾,杨幺赠送路费。二人拜别,送出村外。因对柏坚说道:“你可与我拜上游、滕二头领,何能此来,胜百倍於杨幺。他熟悉孙吴,遭当末世,不愿与奸佞为伍,甘与杨幺结为弟兄。我今荐举上山,展其才略,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山寨立见兴隆。我杨幺当拭目以待。倘后有机缘,必来看汝弟兄。再与我传言邰元,说我想慕如渴之意。”二人拜领别言,一路紧走,又不几日到了山上。柏坚先入寨去,将杨幺因母病不得自来,并若何能言语,细细述知。三人听了大喜,遂一齐将何能接入厅中,说一番爱慕,商议一番救取,共结了弟兄,遂备酒畅饮。
过不一日,早报邰元上山。五人一齐出迎,又是一番欢喜拜结。共是六人,分列坐饮。柏坚、何能、王信将邰元细看,只见他生得:
天庭广阔,地阁丰隆。身材七尺上下,腰围八胯有馀。面不粉而带白,色不怒而常青。年轻道是宦室风流,力大称他将门种类。千杯不醉,疑是酒色齐来;半语投机,实系生死可共。
三人看完,暗暗惊喜。柏坚将杨幺想慕之情述出,邰元不胜感激,亦自述思念之意。六人说得投机,饮得快畅。何能便定计:“着滕云同众看守山寨,只带二百名小校埋伏半路。我五人入城,劫了花茂出来,接应上山。”众人听了,齐说有理。
到了次日,正要起身,忽有探事小校飞报上山道:“不可起身。即今三府官兵齐来剿捕,不日就到。”何能问道:“是那三府官兵,为甚便来?”小校道:“只因两月前劫了钱枢密的财宝,钱枢密着落地方官追究。这天雄山是武昌、岳阳、长沙三府相连,共起五千人马,星夜杀来,望早准备。”何能听了,即一面挑选五百小校训练,设立五色旌旗,又一面添设险要。因说道:“如今拒敌事在旦夕,必须着人入城打听花茂消息。”遂唤两名能事小校,吩咐而去,然后领众下山分立寨栅。
不一日官军俱来,见有了准备,也自立寨,密排鹿角。何能见了,对众弟兄说道:“我今乘其远疲而攻,实兵家取胜之道。但我今不欲示之以强,而欲示之以弱。众弟兄各宜依令。”游六艺、滕云、王信齐说道:“我往日三人霸占天雄山,兵到即敌,无不取胜。今日有了邰元、柏坚两位哥哥,怎么反畏怯起来,这是什么缘故?”何能道:“往日官军只不过府县几名都头、捕尉,今日是三府合兵,军必有将,动必有纪。且闻你往日勇力,今日之来,必有谋算,岂无准备应敌?我今五百人而敌五千人,岂能一战而遽能使其败走哉!我今示之以弱,非弱也,欲成吾计耳。明日只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管教成功。自此,天雄有磬石之安,不敢易言进剿也。”众人听了大喜。到了次早,两边鸣金擂鼓,喊杀连天,各出阵前。只见那官军阵上,旗帜鲜明,刀枪齐整,门旗影里,盖着三顶伞幔,罩着三位官员,在那里指挥将士。不一时三声炮响,两处战鼓齐敲。游六艺上马横刀,直出阵前,大叫道:“敢战者快来!”宋军阵上亦有一骑马冲出,大喝道:“草寇焉敢拒敌天兵!”说罢,遂一枪刺来。游六艺大怒,一刀抵住。两人在阵上大杀起来。一时各添兵将,果然一场好杀。怎见得,但见:
两下咚咚战鼓,四边密密刀枪。官军呐喊,马上将军齐用力;小校添威,山前头领各留心。扑刺刺马蹄驰骤,直律律人步奔忙。霎时间枪搠剑砍,一会来刀劈鞭敲。官长执旗,叫言前进有功退必罚;英雄挥令,暗传败走成奇拙胜巧。这是何能幼学壮行,实合当年学究。
游六艺、滕云、邰元、王信、柏坚五个头领,各逞本事,与军将正杀得热闹,只见何能在中军暗将号旗麾动,遂各自留心,渐渐佯输退缩,不一时败阵。众官军遂掩杀赶来。何能忙使人用强弓硬弩射住,官军不敢追袭,便自鸣金。这三位官长见今日得胜,忙聚将商议道:“向来天雄山贼众强横,皆因没人督阵,一任都头捕役怠玩,不肯尽力,酿成贼势。今日督阵有人,又合了三府雄兵,一战令其丧胆。吾知今夜必无准备,使军士一面暗袭贼寨,一面攻打上山,功成在即。”众将听了大喜,遂暗暗传令,准备夜间劫寨。
且说何能到了傍晚,便集寨中弟兄来听令。遂吩咐游六艺带领百人去坎方埋伏,听中军炮响,即便杀来;又吩咐滕云领百人去离方埋伏,候炮声杀来;又吩咐柏坚领百人去震方埋伏,等炮起杀来;又吩咐王信领百人去兑方埋伏,听炮响杀来。四人各自分头而去。遂吩咐邰元道:“官军夜劫我寨,必有人乘势上山,我自有准备,你可领百人去埋伏天雄山左侧,见官军中计,四百伏兵皆起,你即去劫官军营寨,彼必无备。”邰元即去埋伏。何能在寨中料理了一番,便上山来准备。
这官军中有二十馀员将佐,遂令军士饱餐,候至二更左右,人尽衔枚,马摘銮铃,望贼寨悄悄而来。将至寨侧,即自分路,只听得寨中更鼓错乱,寂无人声。知是日间战疲睡熟,并无准备,不胜大喜,便一齐杀入。只见寨内空虚,悬羊应鼓,方知中计,各吃大惊,忙叫后军急退。不期寨后忽发起轰天大炮,正南上一军是滕云杀来,正北上游六艺一军杀来,正东上一军是柏坚杀来,正西上王信一军杀来,将官军四面围裹。火炮震天,分头砍杀,官军一时大乱,各不相顾。
那一支官军领计到了山前,见山上静悄,各取出火种点着,杀上山来。将到半山,忽山顶上一声连珠炮响,木石一齐下滚,急忙退回,已是打伤了无数。这三位官长在帐中等候劫寨好消息,早听得炮响,四下喊杀连天,只说是劫寨成功。正要使人接应,忽有报来:“误中贼计,四面贼人杀来。”一时得报大惊。忽寨外喊杀,为首一人领着百名小校卷地杀入,一时大乱,各弃寨奔走。何能亦引众下山助阵,只杀得宋军大败亏输,何能传令连夜追杀。只因这一追来,有分教:
洞庭小结义,艳冶大惊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铁壳脸独劫大树坡揭浪蛟挈避轩辕庙
话说何能用计杀败官兵,连夜追赶三十馀里,方才回来。一时收集甲仗粮草,不计其数。众官军见无人追赶,方立住了脚,已是天明。计点军士,消折大半。三位官长俱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只得与将士商量,说:“城中事情重大,责任所关,你们且在此屯驻,再图恢复。”遂各自脱回。
只说长沙府太守,回到衙中,方才惊定。又将息了几日,然后理事。果乃出兵一月,衙中案牍如山,只得阅理。忽翻出一角来文,是赤亭县县尉申报获得通同天雄山大盗一名花茂,在逃党羽一名柏坚。太守看明,不胜欢喜道:“我今被钱枢密逼近出兵,大败回来,正恐上司见责,要去纳贿。如今只消人到县,将这花茂解来府,将他申报上司,岂不是我获贼有功?”遂一面着该吏备了一角调犯文书,差人到县。不一日到了县中,县尉看罢来文,即备了一角起解文书,提出花茂,当堂钉入囚车,交与来差,吩咐小心收管;又拔数名军士防护;又给牌票,着沿途照应。
来差拜辞,领出城来,使人拘唤里保推送囚车,逢铺交割。数名军士俱是弓箭刀棍,只在前后押走。又吩咐已牌起身,未晚投宿,遂一路严密,走了两日。
这日下午,才走到大村坡地方。坡上有数株百尺青葱的古槐,一地人便向树下推来。不期推到第三株槐树下,忽树后窜跳出一人来,大叫“天雄山好汉在此!”说罢手起刀落,一如切菜般。几个军士急要上前,见他砍杀得厉害,俱弃了刀枪,只吓得在地下滚爬不去,便被这人一顿砍翻。忙打开囚车,叫声:“花茂哥哥,我吕通来救!”花茂自分解到府去,又受一番刑责,忽见吕通来救,忙问道:“兄弟,你怎知我到此?”吕通道:“自那日闻了凶信,又差人来拿大嫂。我与柏坚商量,我自来寻便救取哥哥,他自连夜带了妻小同大嫂投奔湘州亲戚。我在城中守了这些时,再没凑巧,昨日在衙前得了这信,便一径先来。见这里离得人家甚远,遂隐身树侧,才救得哥哥。”花茂听了大喜,忙劈开上下扭索,两人一同逃走。正是心慌不择路,只拣幽僻小路而走。
不期走不多里,花茂的腿脚一时发疼,半步也移闪不动。吕通道:“哥哥再挣扎些才好,这怎么处?”花茂道:“我今实是难行。你今扶我到这土窟边存扎,也强似死在狱中。你去寻着柏坚,说与张氏母子知道,只说我年灾月厄,大限到来,也不容人久住。他若有志,抚着儿女,传延花氏一脉也好。”说到此际,便落了几点泪来,连忙忍住道:“我花茂做了半生汉子,怎到此想起儿女事来!”说罢便一跤跌伏在地。吕通不胜着急,连忙叫唤道:“我为哥哥在汤火中救来,正要图日后事业。快自苏醒,我背了哥哥,且捱到前去。”
此时日已渐低,忙将花茂背上肩头,手提朴刀,正待举步,忽见前面远远的一阵人赶来。吕通见是有人追赶,便大踏步往斜处小路急走。走了不三四里,只见前面隔着一条大河,上下并无船只往来。再回看后面追赶的,俱是挠钩棍棒,渐渐赶近。吕通只得沿河直走。花茂在背上道:“将我弃下,兄弟你自逃生!”吕通那听他,只顾急走。
正在万分难解,忽见前面小河内掉出一只小船,迎着棹来。吕通见了大喜,忙用手乱招道:“小船快来渡我!”那人也不回言,竟棹到岸边,叫小船来。
吕通上了船头,将花茂放入舱中。岸上追赶的早已赶到,大叫:“渔船不可渡这个杀人贼过河!”那渔船上人笑了一笑,便一篙点开,用桨棹起。岸上人着急,内有人认得的,忙叫道:“岑大哥,快将这两个人送上岸来!他是天雄山大盗,在我地方杀了府差军壮二十馀人,我们要将他送官。”花茂听了,只急得在舱内向着渔人用手乱摇道:“千万不要拢岸,我自谢你。”那渔人听了哈哈大笑,对着岸上人说道:“你这些呆魍魉,你地方为事与我无干!我打渔半生,正愁没处讨富贵,将这个行货子并叠解到城中,可也有千贯赏钱。须知我洞诞湖口岸揭浪蛟岑用七不是好惹的主儿,莫来讨死!”说罢,只远远棹入小河中,便一篙插住。花茂听了这些说话,只急得在舱中用两手在痛腿上抚摩叫苦。
只见那岑用七,在艄上取出一杆飞鱼铁叉,往船头上走来,大喝道:“我也不管你杀人不杀人,也不耐烦向贪官处讨臭钱,只问你身上有多少银钱,可尽数纳上,便放你上岸去逃生。若道个‘不’字,只一叉一个下水!”吕通听了大怒,喝骂道:“你这瞎眼贼!若是要钱。只问我手中刀可有没有!”岑用七大怒,便一飞鱼叉望喉搠来。吕通一刀敌住,也一刀砍去,早被岑用七一叉打落。钻进一步,用脚一勾,吕通在船板上一时站立不稳,扑通的跌了一跤;连忙爬起,又被岑用七勾跌。大喝道:“船面上怎容你撒野!若好商量,我是不惯踏沉船推人落水。你只恃强,且叫你跌个头肿!”花茂见吕通被跌吃亏,自己又用不得力,只急得没法。细听他口声,却是个欺硬怕软的汉子,便在舱中告求道:“好汉住手,不要跌坏了我这兄弟。犯罪杀人的俱是我,只缚我去请赏吧!”岑用七笑了一笑,便自住手,让吕通立起。吕通道:“船面上果是立不稳。你有本事,和你上岸去拚个死活!”岑用七笑道:“我要与你拚死活,便不来渡你。便渡了你,只这两跤也推落水去。如今实对你说,我揭浪蛟岑用七撑这打渔船,在洞庭湖出没,留心结识好汉。今日偶在小河中晒网,看见你背人急走,又见有人在后追赶,便有心要救你两人来问个长短。方才跌你两跤,显个手段耍。你既是天雄山的好汉,他们在山上好不奢遮。近来闻得拜识了杨幺,便就行仁仗义,要想做些大事业。这杨幺果有些好处,我今着实想念他,急切不得会面。你两个为甚事,在这地方杀人,却背驮着,敢是被人打伤了腿么?”二人听了,不胜欢喜。遂将结识杨幺并天雄山,为虎皮犯事说知。岑用七听了大喜,道:“原来就是你们这三条好汉!我也一向闻得人称说有本事,好义气。今日做出,实是使我敬服。如今不必远去,只在我家住些时,指引你一条去路,便好藏身。”说罢走到艄上棹桨,直棹到点灯时候,方到本村。将船住好,上岸去点出灯来,叫吕通搀扶了花茂上岸。自己揭开船板,取了两个金色鲤鱼,同到堂中施礼过,便拿鱼入内,叫妻子收拾。家中有做下的水白酒,不一时托了出来。三人坐下,岑用七笑说道:“这早晚村中人家俱已睡静,买不出好酒肴来,只这村白酒、湖水煮湖鱼,却有些鲜味。两位哥哥只胡乱吃些,明早买好的来请吃吧。”一时三人各吃得醉饱。岑用七收了碗碟进去,挟出一床被来,在堂中打了铺儿。等二人睡好,才入内去。
二人睡到五更,花茂因推醒了吕通说道:“我亏兄弟救脱,今又杀人,罪上加罪。官府必要根究,地方必要追寻,这里怎遮藏得住?等到天明,辞了远去。只不知这是什么地方,若离天雄山不远,莫若投奔他去。”吕通道:“哥哥虑得不差。”二人便坐着。只见岑用七携灯出来,说道:“我要多留住几日。今听见二位哥哥计较的话,实有主意。我想要送哥哥往天雄山去,虽不甚远,却是旱地,是这般行走不动,必要被人盘住。我昨日原说有个好去处,即今同哥哥去。”二人听了,忙问是什么所在,可以存身。岑用七道:“我往常做了些勾当,若犯出事来,便去躲在洞庭湖中君山上,过些时便又来家。这君山十分广阔,突据湖中,周围危岩峭壁,高峰峻岭。略有风起,湖中波浪掀天;便没波浪,往来船只俱不敢到山停泊。只有湖内做私买卖的,劫了财宝,上山去到轩辕庙湘妃亭均分,做赛神酬愿;还有人将金银纳入轩辕井中,以作酬神。又有人相传,这轩辕井有一地穴,直绕过湖面到豫章,上得庐山大路,也不知可确。目今有两个在山上,聚了二百多人,自尊自称。便立了禁约,凡在湖中做了勾当,必要去纳献他,便容人在湖内出没。他二人与我甚好,一向要我入伙,我因看他不似个做大事的人,故此不去。我今想来,在此终久受人闲气,如今有了二位哥哥,不如趁此我便带了妻子同二位哥哥到那里安身,岂不稳便?”花茂、吕通听了道:“可知是好,只是不曾与他相识,可肯相留?他二人姓什么?”岑用七道:“一个叫做鬼见愁郝雄,一个叫做白脚花猫张杰。如今渐渐传开,常虑弓兵缉事,了干不来,巴不得有人去投奔他做个帮手,怎么不留?”二人听了,方才欢喜。岑用七遂入内去同妻子炊煮了半晌,先托出鱼酒来。
此时天已渐明。三人正吃间,忽有一人在门首探了一眼。岑用七大喝道:“贼杀才!莫不是来打探我收留了天雄山好汉在此,敢来作对么!”那人飞也似奔去。不一时,村中锣声大起。三人知是来拿,便等不得饭熟,岑用七叫妻子先拿了包裹上船,又叫吕通扶了花茂上船去,自己取了些草在灶中点着,前后乱洒,不一时满屋子发起火烟。遂提了飞鱼叉,大步上船,同着妻子前后棹起桨来。吕通手执大刀立在船头。众人赶来,已是不及。本村人晓得岑用七的手段,恐怕恶识了他,后来惹祸,只远远呐喊惊他快走。见他去远,方来救火,已烧得几间破屋无存。
岑用七棹入湖中,正值东北顺风,遂挂起芦蓬,一时呼呼的走得水响。不消半日,早已走到君山脚下。岑用七将船系好,先上山去与两头目说知,遂同到船边相请上山。岑用七同妻子在后,不一时同入轩辕庙中相见。花茂、吕通诉说前后事情以及投伙相庇之事。郝雄、张杰听了大喜,相留款待。这是岑用七相引花茂、吕通洞庭湖君山初入伙。
次日,花茂即使人去打听柏坚以及妻子下落,又向郝雄、张杰细述杨幺好处,并说些天雄山的好话。二人听了大喜,遂吩咐手下以后不可混劫。
且说这天雄山杀退了官军,因见不曾全退,何能因又设计,过不几日,直追杀得抱头鼠窜,一时瓦解,方回上山来作庆贺筵席,遂商议去救花茂。早有前日打发的那两个探事小校回来,细细报说起解到大树坡,吕通劫救,岑用七相引上了洞庭湖君山入伙。众人听了大喜,即报知张氏,张氏一时无限欢喜,遂先使人去通知。又不一日,柏坚亲送张氏到君山。夫妻相见,欢喜非常,十分感激柏坚。柏坚因是先上了天雄山,又因妻子在彼,遂别了花茂、吕通等回来。自此天雄、君山两处不时往来,比前十分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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