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红楼梦》(7/14)-清-逍遥子
(本文为《后红楼梦》第 7/14 部分)
潇湘馆内的吕祖师像已被史湘云移供栊翠庵去了。众宾客来到潇湘馆,见有三个洞房,大家诧异。原来两边商议过,恐怕黛玉性情古怪真个不肯同房,误了好日,就算日后劝转,总不能应这个吉辰,因此上想起紫鹃、晴雯都是偏房数内的,不如趁这一日一总圆全。因此另选了四个上好的丫头与黛玉,叫做香雪、素芳、碧漪、青荷。又选一个菊香与紫鹃,选一个绮霞与晴雯。几日间花锦凑齐,一时会合。紫鹃、晴雯也赧赧地跟了黛玉避起人来。众人都赞宝玉福分,谁还赶得上他。
到了吉时,宝玉便穿了二色金百蝠缕云深紫戳纱袍,二色金霞鹤双丝天青满装纱褂子。头戴国公品级的凉帽,着青缎粉底小朝靴。拜过祖先父母,告过了尊长,就正厅上上了八人大轿,上首出门奠雁去。道上的执事儿排去有二里多路,真个的千骑云腾,看着的人也不知挤倒了多少。那边林黛玉到了这个时辰,怎么样能够变出什么计策,也只得苦苦地哭着依了哥嫂起来妆束,不免痛哭一番。良玉也伤感着抱了出来,扶入轿内,被宝玉迎了出来。一色的油绿哆罗呢两乘八轿,背后元青哆罗呢四轿两乘,便是紫鹃、晴雯。一路上大吹大打,绕远着走个上首进荣国府来。凡龙虎号头管金鼓粗乐,只许到穿堂便住,便细乐也只到垂花门站住。到了正厅上有芳官们十二个女孩子用笙箫弦索云锣小鼓板引导。林黛玉扶出轿来,罩了方巾,也穿了国公夫人蟒服,与宝玉行过礼,随后紫鹃、晴雯也站在下首行了礼,便上了软椅,一字儿八个小厮抬一乘送往潇湘馆来。单只蔡良家的、柳嫂子先跟过来。袭人还留在那边收拾照料。
宝玉到了洞房,交杯合卺,坐床撤帐已毕,宝玉便出来见贾政、王夫人及各亲长,直伺候得席完客散,王夫人方叫送回。宝玉先往宝钗处问安,莺儿说已经睡下了,宝玉也怪臊的,一径就往潇湘馆来。谁知黛玉先用话儿支使开晴雯,早与紫鹃同房歇下了。宝玉就招着了晴雯,拉着手只管笑,倒反说不出什么话来。晴雯也低头羞得了不得。宝玉这一晚就同晴雯歇下了。他两人这一夜的论心叙旧也难于形容。到了次日清晨,宝玉一早起来要看黛玉,倒是紫鹃先迎出来道:“宝二爷,你而今还有什么?诸事通遂意了,可怜见的。”便低声说道:“可怜见林姑娘羞得很,在那里千万央求我,又哭又求叫我告诉你,且不要去看她,罪过得很。她说你若去拉拉扯扯,她就要寻死了。”
宝玉倒吓了一跳,晴雯也赶出来拦住宝玉说道:“二爷,你总慢慢着,且请史大姑娘、四姑娘伴伴她,慢慢总好,你不要性急当真的逼出人命来。”
宝玉跌脚道:“你们把我当做什么人儿,我为什么要拉扯她。我只问问她的身子,说我的心事儿。”
晴雯道:“可怜见的,你便真个这样,她这会子不相信了。”
宝玉道:“这么着倒不好了。”
紫鹃道:“什么不好,不过缓些时儿。你而今倒有一件要紧,姑娘这样光景出去见老爷、太太还早呢,你且上去说她的光景有些病儿,不要上头怪下来。”宝玉就连忙去了。这里紫鹃、晴雯两下里彼此取笑着,只乐得个柳嫂子牙缝放出花来。却说贾政、王夫人因晚上乏了还未起身,见宝玉上来,问明了在晴雯处过夜,打量着黛玉的意思原要说病,大家也谅着她。又怕她害着臊反倒不便来看他,先叫姊妹们来走动,也叫她们不许取笑。
贾政只打点了外面贺喜的应酬。都说黛玉自从进房之后不肯见人,连惜春来也不肯言语,只闷闷地睡着。众人也自谅她。到了晚间,宝玉到宝钗处走了一走,体谅着黛玉就来寻紫鹃,紫鹃也不肯,一则怕黛玉寂寞,二则不肯僭先,三则也害臊。总推着晴雯。晴雯也没法,一连几夜总和宝玉歇。这也不提。谁知王夫人不知黛玉害臊不好意思出来,反疑心黛玉倚了家势,仗着贾政,看不上王夫人,就将黛玉这个新媳妇想出许多不是来。这便如何剖得?要知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玉版蟾蜍郎承错爱金笼蟋蟀女占雄鸣
话说王夫人不知林黛玉害着臊,倒反疑心她倚了家势,仗了贾政,看不上婆婆,心里十分不快,要在宝玉面前发挥几句。一则疼他,二则打量他孩子性儿疯傻得紧,就发作他也不过招出一番呆话来。还恐他去告诉黛玉,倒像一进门就寻着她似的。一则碍着贾政,二则众人心里不平,三则又像是护了宝丫头似的,所以王夫人尽着烦恼,总说不出口来。从来做婆婆的就是生身的母亲一般,凡是做媳妇的果真千依百顺,不叫着走也走,不叫着动也动,知心着意见景生情。这做婆婆的有什么不喜欢。你道为什么呢?譬如做婆婆的没有个女孩儿,倒也羡慕有女儿的人家,说为什么我就没有。譬如做婆婆的原也有个女孩儿出嫁了,又想着从小儿梳头、裹脚教训成全她,到底是别人家的人儿,留不住的,眼巴巴总望这个媳妇子进门,打量她什么的才情性格。到了,心里头爱着这个媳妇也如亲生女儿一般,一毫无二。多有帮着媳妇说儿子不是的。这婆媳中间谁家没有一半句闲话,倒要婆婆畅畅快快索性的教训一番,也就说开了。怕的是媳妇心里为那个,婆婆心里想这个。若是做儿子的能够体谅出做娘的一片苦心,媳妇也顺了。最怕的是两种儿子,一个是偏心着自己的妻房,不去婉转说明也罢了,倒反要出个头儿说出媳妇的许多是处来。你想,媳妇便是了,做婆婆的岂非反要担个不是么。又一个是疯疯傻傻,说着她也是这样,倒还要招出许多笑话来,这便叫做婆婆的千回万转,想起从前自己做媳妇的时候那么样,而今又这么着,上上下下总吃着亏,更受不得了。婆婆果真这样,那做媳妇的可还做得出一个人来。
当下王夫人十分烦恼,无人告诉。要告诉李纨,恐怕她也学坏了,只拉了薛姨妈悄悄地说,也淌着泪。薛姨妈倒也认真地劝,总劝不过来。到了三朝这日,众人自李纨以下除了宝钗不出来,其余一总会齐了到黛玉洞房中,共是李纨、平儿、探春、惜春、史湘云、邢岫烟、薛宝琴、李纹、李绮、香菱、喜鸾、喜凤十二人,随后又是邢夫人、尤氏也到了,不由黛玉做主,大家簇拥着把黛玉打扮起来。可怜她还是个女孩儿,就把面来开了。李纨、平儿画她这两道淡淡的眉儿,尽着笑。黛玉哪里懂得。一会子梳妆完了,粉妆玉琢地打扮起来。可笑宝玉探头探脑的要挤上来,只被晴雯撵着走。众人笑也笑死了。黛玉就如吃醉了似的,羞得面上通红。史湘云笑道:“林丫头好个能言舌辩的,怎么这会子装起哑子来?”
薛宝琴也笑道:“林姐姐笑也不笑笑儿,要请她的宝二爷来逗着她才肯笑呢。”
倒是李纨老成,拦住她们道:“人家那么样,你们反这么顽,也不顾人家害着臊。你们可也成个人儿。”众人坐的立的都笑了。黛玉只是个低了头,可怜她雪白花容红云飞满,倒像成过亲似的。李纨心里着实的疼她,只横身儿护住了,要将这班人撵出去,碍着邢夫人也坐着笑,众人哪里肯走,闹了好一会方才穿戴完了黛玉就珠冠玉佩的扶出来。宝玉也穿戴了公服,笑嘻嘻的挨上前跟着走。到了上头,排着次序儿见过礼,家人们分班见过了。王夫人一见了黛玉就爱她,又见她低着头臊得很,怪可怜见的,又想她倒反让着晴雯,还这么样害臊。从前凤姐儿怎么说她不尊重呢,真个的委屈死人。王夫人就笑吟吟地心里疼得她不知怎样似的,走上前一步拉她的手儿。黛玉只低低地叫一声:“舅舅、舅太太。”
王夫人笑道:“好孩子,我疼你。”贾政的欢喜更说不出来。贾政夫妇又回头看看宝玉,真个儿的一对佳儿佳妇,宝玉虽则差些儿,也还配得上。黛玉便到宝钗处去要让宝钗,宝钗未曾穿戴,半路上就叫莺儿谢了,重复回来也就送酒定席坐卯筵。黛玉只名色儿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宝玉也要跟着回去,被王夫人喝道:“一个不要脸的东西,人家尊重到这样,你还要去闹她,快替我到前头去跟着你老子。”
宝玉只得无精打彩的走出来,跟着贾政陪客。这一天荣禧堂上排了二十四席正席,唱戏劝酒,实在繁华。等到两位王爷并众勋戚散了,又坐一会,客气些的又散了,还有十来席。主人自贾赦、贾政到兰哥儿还不够陪客,又是贾环不许上席,单在书房内同贾芝等陪些没要紧的人儿,外面连林良玉、姜景星也做主人,闹的豁将拳倒铜旗起来。贾政虽则拘方,也只好随和,直到了一更天方散。
里面却是芳官们一班女孩儿伺候,比着外面清雅了许多。这服侍的人也闹得手忙脚乱了。正在外客散步,只听见府里一片声闹起来。贾琏忙忙的赶出去问,原来是那府里的焦大喝醉了,怪着林之孝叫他焦老哥,就平地的跳出门房闹起来。只听得焦大骂道:“什么东西,你要叫我老哥,告诉你知道,你的祖爷爷见了我焦大太爷,还赶着的叫大爷呢。大太爷在这里连老爷们的衣袍儿也见过,大太爷撒起溺来还高似你的脑袋。你自己瞧瞧看,算什么人儿?大太爷跟着老太爷出兵的时候,你们这班王八羔子通没有迸出来。你说我喝溺,大太爷真个的喝过马溺。你问问老太爷的功勋哪里来的?大太爷清醒白醒的。你说醉了,大太爷只要一个脚尖儿踢死你这个杂种。什么东西。”
贾琏听明白了,喝叫快快地捆起来抬过去。众人也恨得慌,真个的由他骂着喊着捆起来抬过去了。不多一会里面戏酒也散,宝玉就赶到潇湘馆来,明知黛玉处还不是个时候,要来闹紫鹃。晴雯心里也要让紫鹃,就将她软软的骗在那边等着。黛玉却有素芳等伏侍歇下了。宝玉一进来看见紫鹃在那边就走进去,紫鹃倒也不防着他。晴雯使一个眼色,宝玉就走过来猴住在紫鹃身上。紫鹃红了脸就死死地推他,哪里推得去。紫鹃急了就拧起晴雯来,晴雯也趁她的手笑吟吟地按她下去,说道:“宝玉就咬她的嘴儿。”
宝玉真个低下头去。紫鹃发急了,就说道:“宝二爷你玩到这样,我就要喊呢!”
宝玉笑道:“我而今还怕你喊么?”正在闹着,只听一个人走进来说道:“不好了,三个洋在一块了。”吓得他们连忙散了,站起来见是李纨,都也不好意思。李纨便说道:“我来看看林妹妹,那边关了门静得很,听见这边热闹走过来看看,不料看见了故事儿。”
晴雯就笑说道:“大奶奶也在这里,论起理来紫鹃姐姐也长似我,况且林姑娘这么着她也该陪陪宝二爷,代个东道儿。她就偏不肯,倒像是受了林姑娘的戒,也化过去了。”
紫鹃也笑道:“怪不得你和二爷这么着,想来是二爷化过了。”李纨、宝玉也大笑起来。晴雯就赶上去要打她,紫鹃趁势的逃出去,将自己的房门关上了。李纨点点头道:“宝兄弟,你们这些事情我原也不管,不过我有句话。我打量着你们这位紫鹃姑娘,难道不算得林妹妹一个忠臣,她如何肯僭了主子?这几天宝妹妹身上不便的,倒不如晴姑娘陪着些。”
宝玉、晴雯也依了。宝玉真个听了李纨,非但不闹黛玉也不去闹紫鹃。只是黛玉白日里时常关着门。宝玉只在门儿外窗户边,时时刻刻去叫声“林妹妹你可好?”又说:“你为什么不理我?”
黛玉心里正不知怎么好,惹的李纨、探春、平儿等将这些光景当做笑话儿,齐来告诉太太,也去告诉宝钗。宝钗尽着点头,太太虽则笑笑,心里头也叫好,也敬重起黛玉来。不过又想起林黛玉这么娇生娇养的,虽则聪明机变,若长久的这样,怎么主持得家务来。林黛玉到了回九的日期,不肯上车出府门,只同宝玉从绛霞轩过去。这一天宝玉虽不能同她言语,倒也亲近一天。到得天晚起来,黛玉就要赖在那里,慌得王夫人自己过去同了双回,仍旧各自住开,不交言语,不过在姊妹面前有句话,也不肯往上头去。就便惦记着宝钗身子,也只叫紫鹃、莺儿两边往来。却说贾政见亲事已过,应酬已完,上来就叫贾琏将受礼的帐目送来瞧瞧。逐一看去,见姜景星送了一班女乐、教师、子弟们通共有十六个人,场面八个人,行头另一摺子。又有这女乐的供应是前门外一座字号店,除了各项开销,每年还余下三千多息金添补行头。各项下开着:开发敬使元宝六个。贾政就叫贾琏上来说道:“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贾琏道:“原是老爷吩咐收下的。”贾政想一想说道:“有是有的,不过那几天事情也烦,礼单也没有看过,又为着姜殿撰是个新亲,没有不全收的,也只打量着是什么套礼戏酒儿。而今回又回不得,怎样呢?”
贾琏道:“听见姜妹夫为的是老太太的旧女乐儿,特地办过来。”
贾政道:“也罢了,你且拣花园内空的所在先叫他们住下了。等我再慢慢的商量。”贾琏答应了是。随即进来回过王夫人,王夫人也喜,就叫贾琏去看看地方,就将梨花春雨一景叫他们搬进来住下。便是芳官、藕官、龄官、蕊官、葵官、药官、爱官、荷官、艾官、芍官、苕官、十二个人连女教师、场面共二十四个人,一总的住下来。那林良玉处赠嫁的家人仆妇们,自袭人以下通没有过来。这是良玉要义让家业的本心。后文再表。却说探春听说这些女孩子进来,喜的了不得。就悄悄的约了宝玉、惜春、史湘云、薛宝琴、喜凤到李纨处商议定了,将宝玉打扮成一个女孩儿,耳朵上也挂着环,面上也扑了粉,只穿一件宝蓝驼绒金黄四色斗的夹纱衫,束着一条葱绿汗巾,底下是杏红洒花夹裤散着裤管。头上齐了顶编着无数小辫归总到顶心,结一根粗辫拖在背后,垂须上系了两颗镶金珍珠儿,鬓角边塞上一枝手掌大半月牙香花,越显得玉骨冰肌,花容雪貌。宝玉只笑得了不得,惹得众人都喝彩,也换了一双蓝缎满帮花鞋儿,学着芳官们的脚步。宝玉就问李纨讨了镜子照一照笑道:“我真个做了女孩儿倒好呢。”
李纨笑道:“那就要嫁你出去。”
探春笑道:“单嫁与林姐姐便了。”
宝玉道:“果真的我也情愿嫁她。”探春就叫芳官、龄官、藕官来。三个小人儿见了宝玉倒吓了一跳,仔细认出来也笑得很。探春就拉着他们过来悄悄教了,她三个人都也点点头。这里众人商量得妥妥当当,单瞒着潇湘馆一起人,又叫平儿、探春、入画先过去,支开了紫鹃、晴雯。探春等也分了几起走,倒像个不期而遇的。当下探春、史湘云先过来,黛玉正同丫头们讲闲话,看见了就站起来。探春按住了,先说些闲话,探春就说道:“林姐姐,你这个红烛太耀眼,差不多月亮要过来,倒是灯儿好。”
黛玉就叫素芳换过了,倒是壁上的银荷叶灯儿留它点着。随后李纨等也渐渐进来。史湘云道:“大家亏这个月亮高兴些,咱们今日又在一块了。”
薛宝琴道:“正是呢,我盼他已经长久呢。”
李纨道:“敢则这里映着些竹子影儿分外有趣些。”
黛玉便叫开了好茶来。探春就道:“林姐姐,你可知芳官们一班儿到梨花春雨住下?”
黛玉道:“我也听见说。”
探春道:“大嫂子可曾见过她?”
李纨道:“她们也来过,可怜见这班女孩子散了班重新合起来,也换了几个了。”
宝琴道:“听说换了一个很好的。”
探春道:“就是什么爱官了,这个孩子实在好,前日几天哪一个不夸她?”
宝琴道:“莫不是扮规奴的?”
探春道:“是了。”
李纨道:“现在太太叫上去了,说单单地叫了四个人上去。”
宝琴道:“这个爱官,自然上去的。”
李纨道:“太太为着姨太太喜欢她,原只叫她那三个,是叫她们一同上去的。”
黛玉听见说得这样好,就道:“我倒没见过。”
李纨道:“咱们等她们下来了,叫她们来玩玩儿。”众人都说好,李纨叫碧玉去了不多一会子,只听见嘻嘻笑笑的四个女孩儿走进来,芳官等三个人在前,宝玉在后,只远远地靠着探春站住。众人便拿些话来问芳官们。黛玉一眼看去,只有宝玉面生,又像面熟,就说道:“那边一个就是爱官么?”
宝玉笑笑点点头。黛玉心里也爱她,便说道:“真个地配得上一个爱字儿。”
探春笑道:“你爱她给她些东西。”黛玉就头上插的玉板蟾蜍嵌金点翠的簪儿拔下来递过去。探春接过来替宝玉簪上了。宝玉只嘻嘻地笑着。黛玉问道:“可有爹妈?”
宝玉点点头。又问:“有姊妹?”
宝玉也点点头。再问:“会了多少戏?”
宝玉又是点头,只是笑。黛玉便笑道:“你这个傻孩子,怎么人家问着你总不言语,我诸凡爱上你,单不爱你这个不言语。”
探春等忍不住大笑起来。黛玉仔细一认,认出来了,面上就通红起来。站起来道:“不好了,他们闹了鬼了。”宝玉就大笑起来道:“好林妹妹,人家不言语你就恼,为什么人家问着你,你不言语?”
史湘云也跟着嚷起来道:“而今这个爱官言语了,林姐姐快些爱上吧。”惹得黛玉接连啐了几啐。紫鹃、晴雯听见了,也赶进来同着芳官们笑得了不得。众人又闹了好一会儿方才散去。黛玉恐怕宝玉逞了兴要去拉拉扯扯的,就拉了湘云、惜春同歇。又过了好些日子,虽则不避宝玉了,总不同他说话,倒像怕得很似的,只拉了姊妹丫头做伴儿。探春、惜春、史湘云时常被她拉住过夜。后来王夫人吩咐三个姊妹晚上不要过去。黛玉又巧得很,只拉了紫鹃同住,做一个护身符儿。到底是熟悉了些,间或也到上房走走,又去看看宝钗。但则是在自己房里的时候多着些。宝玉便时时刻刻的拉了探春到李纨处商议。李纨道:“怎么样想个法儿,大家同着她玩玩,宝兄弟也在里头,混熟了她就不害臊。”
探春算起来,黛玉也没什么心爱的玩意儿。忽然一片声传过来说道。宝二奶奶得了小哥儿了。大家就奔过去。已经挤了一屋子的人,黛玉也在那里。原来荣国府的家教,大凡太太们怀了孕,便静静地一个人养着,也不乱服药。只到临产的前一月,每清晨将大桂圆二十个,带了壳用小银簪戳遍,配二钱老苏梗浓煎服下,晚上只服人参养荣丸三钱,到了临盆无不顺利。所以宝钗身子甚健,连小孩儿下地声气也高。随有王太医进来看过脉息,说道:“恭喜恭喜,康健得很,通不用服一帖药儿,只是益母膏一样便够。干净了,单把养荣丸熬做膏子儿服下更好。”
王太医就去了。贾政、王夫人也很喜欢,就叫平儿、李纨、探春多在那边照应陪着姨太太闲话。谁知帐房里闹不清起来。王夫人就请黛玉上来道:“好孩子,你瞧着琏儿那边闹得那么样,平儿一个人往往来来的,你又没有满过月儿,你们凤妹子也嫩嫩的,你怎么好暂时间照料些。”
黛玉就应了。原来,黛玉闷了一二十天,心里也将过去的事逐一的想过。自从回转过来,舅舅、舅太太那样的待我,到做了老太太似的。我只道被我立定了,谁知终究也走上这条路来。而今虽则躲了宝玉,那能一世里洗得清。况且进了这门拜了公婆,做了媳妇,怎么样不思孝顺。况且这个荣国府被凤姐儿闹得这样,有些志气本事偏要踹到了凤姐儿,重新兴旺起来。黛玉这些想头别人通没有看出,今日见府中有事,王夫人又那么样托她,她就显出才情,励精图治。彼时道喜的人也多,先就各人的赏封款待,预备齐全,分派的家人也明,处分的事情也妥。贾政、贾琏、王夫人也十分服她。
宝玉见她出来办事,借着这个因儿奔着帐房去。挨上前要写写字献献勤。黛玉偏只是不理的,宝玉偏当着家人面前揽事儿。问黛玉,黛玉也略略地答应几句。只不过回去了仍旧是冰冷的一个人儿。到这一日三朝洗儿后,众人都往宝钗处来。那生下来的小哥儿贾政取名芝哥儿。穿一件大红衫儿绿袍裙,挂着宝钗带的金锁,一个奶母王嬷嬷抱在怀里哇哇的哭。贾政走上前摩摩顶,看一看,笑吟吟走出来,众人都来看他。可怪这芝哥儿正在哇哇的哭着,见宝玉走过来便住了哭,小眼睛就看他。众人都笑道:“这奇怪了,这点子小哥儿会自己寻他的老子。”
王夫人道:“好个老子傻得什么似的,叫芝哥儿大起来倒叫他做兄弟罢。”这宝玉就害着臊跑去了。这王嬷嬷便抱着小哥儿一转的拜过来,说道:“拜拜舅太太、祖太太,还拜你奶奶,好不过的姨奶奶也是你的亲奶奶。”
恰对着黛玉拜了。黛玉又臊起来。宝钗在床上躺着看见了心里头很乐。黛玉便将汉玉寿星骑鹿同东珠朝珠揣在王嬷嬷怀里,李纨就将兰哥儿的翰林金花送过来,教小哥儿:“抱着这朵金花,中个头名状元。赛过你兰哥儿,百年长寿,富贵兴旺我这府里。”
薛姨妈道:“芝哥儿你真个的依金口。”当下王夫人、宝钗实在快活得说不出来。贾政、贾琏又为着这件喜事忙忙的应酬去了。一日宝玉正往蜂腰桥来,只见芳官、蕊官一班儿女孩子爬在山子石边,不住的你抢我夺。宝玉问着她,只不应,真个出了神似的,拉住了芳官看她的手里,原来拿住了一个蟋蟀儿。宝玉道:“拿它做什么?”
芳官道:“二爷你原不知道,它会斗呢。”宝玉就要它斗着瞧。芳官道:“这里怎样斗,你要瞧等蕊官拿住了那个好的,跟着我去斗给你瞧。”
宝玉果真等她们拿住了,跟了去瞧。也有养在碗内的,盘儿合着的,也有个盆儿盖着的。这班女孩子就放在盆儿内,咬咬的真个好看。宝玉就跳起来道:“这样有趣,怎么不告诉我?”
藕官道:“这算什么,外面玩这个开了个栅,整千整百的输赢,都论的花枝数儿。咱们琏二爷在外头玩得大,只瞒着老爷呢。”
宝玉听不得一声就走去,去粘住贾琏要这个。贾琏只得将几罐斗败的输鸡送了他。宝玉就告诉了探春,众姊妹也试一试,便大家聚到潇湘馆来。大家又将蟋蟀来斗一斗,都也高兴得很。宝玉就叫李瑶上来问他。这李瑶南边人儿,有什么不知道?便一五一十说出来。众人听得这样有趣,便各人各自的养起蟋蟀来。议定了黛玉要开栅,请李纨掌柜,便百般的查了书置了栅,金丝紫檀雕漆陈泥戗金磁罐,各色各样争奇竞巧。这大观园内连小丫头也养起蟋蟀来。最多的是潇湘馆便了。宝玉选了一个好的,替这些小丫头的咬,都被这个咬败了,就贵重得很。晚间与晴雯歇下,一会子爬起来说:“这个虫儿厉害得很。”怕它跳起罐盖儿逃走了。押着晴雯出空一个箱子,锁在箱子里,宝玉方才睡得着。谁知这个虫儿喜的是土性,闷在箱子里一夜就呆了。宝玉只好又弄了一个好的,放在屏风后楼梯脚边。到了这日斗的日期,果真请李纨过来,将各人的蟋蟀儿入了白纸封,兑了天平准了码子,情愿饶个厘头的加些花儿,议定了打了数,也分了黄旗红旗,众姊妹就先吃了饭。只听得蟋蟀之声不住地叫。宝玉道:“不要说斗,便是这个声儿就脆亮得好,宛如月白风清。怪不得古人说蟋蟀在堂,在我床下,这也是赞它的声音。这个小小虫儿,不听见它的声音如何辨它的所在?”
黛玉道:“而今要把《毛诗》上改作蟋蟀在箱了。”众人问知缘故,几乎喷出饭来。众人饭后茶罢,李纨就排起次序来。宝琴配李绮,惜春配岫烟,李纹配平儿,探春配湘云,紫鹃配芳官,晴雯配香菱,恰好的黛玉配宝玉。其余不配厘头,收进了罐子不斗。他们猜帮,斗了几个时辰,各照输赢分了花去。末了斗到黛玉、宝玉。黛玉的是个大青头,宝玉的是个梅花方翅,两个虫慢慢的出了紫檀关,李纨就将草儿赶着他。这个青大头了了关就站住了,张着两个钳儿等着。那方翅儿盘盘旋旋地走上去,宝玉尽着用草赶,方翅便上前去碰一碰,连忙地逃回来。这大青头便站起腿,鼓着翅叫个不住,李纨就拍手道:“宝兄弟输了。”众人都笑起来道:“原来这个虫儿也怕到这样!”
探春坐着笑道:“虫儿不差呢,也还碰一碰呢。”
李纨也公公道道的替他们分了花。散了局大家又说说笑笑起来。只见焙茗进来说:“曹老爷过来请二爷说要紧话。”这宝玉就连忙出来。不知曹雪芹此来为了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姜殿撰恩荣欣得偶赵堂官落薄耻为奴
话说宝玉听见曹雪芹过来,连忙出去相见,彼此坐下叙谈。知姜景星因和上诗,蒙恩赏了许多珍物。而且召见之后圣情十分宠眷,就从修撰上超升了翰林院侍读学士之职,甚为恩荣。因将届吉期,托曹雪芹过来商议。适逢贾政、贾琏外出,故托宝玉转致。宝玉这些上头一毫不懂,只说道:“这也容易得很,只等二家兄回来侄儿告诉过了,自然就来谢步。诸可面商,无论至亲至好,彼此不必拘文。况且两宅接连,诸事便当,就烦致意妹丈,也告诉薛二表兄。”
曹雪芹道:“弟昨日原到薛二哥处,打算约了同来,也没遇着。今日令妹丈也去会过了。”
宝玉道:“很妥。”正在说着,贾琏也就回来。贾琏已知姜景星超升之喜,就先说道:“姜妹夫高才,不次升擢,圣恩如天,连咱们这两府里也光辉的多了。”
曹雪芹就将来意再说一遍。贾琏就道:“这个咱们这里已端整的了。”
又指着宝玉道:“也亏了我们二弟妇林表妹,里外的事调处到二十分,想来也有多少情理在里头。一则现在是自己的姑嫂,二则是嫂子的姨儿,三则是她令兄林表兄的义弟妇。还有两件……”
雪芹问哪两件,贾琏笑道:“老先生还要知道哪两件?一则是老先生为大媒,二则大媒的老先生又和我们这个宝兄弟至好。舍弟妇舍表妹敢不巴巴急急的?”
惹得曹雪芹、宝玉一齐笑起来。宝玉就说道:“二哥你不要取笑,咱们也没有交句话儿。”
雪芹道:“不要哄人。”
贾琏道:“话也没有交一句儿,我只知道男妆女扮的串戏,两个人又斗个把蟋蟀儿。”
雪芹就笑嘻嘻拉住了宝玉问他道:“世兄你扮了什么女,还要知道世嫂扮的什么男。”
宝玉赖说:“实在没有。”
雪芹笑道:“罢了,你只将世嫂扮的告诉我。”
宝玉笑道:“实在内人呢没有扮什么,无不过姊妹们玩,将侄儿扮去哄她的。”
宝玉也得意的很,就一直说将出来,惹得曹雪芹、贾琏大笑起来。宝玉道:“二哥还说咱们讲话呢,直到而今终说得一句‘蟋蟀在箱’便了。”
曹雪芹又问他缘故,宝玉也说了。曹雪芹、贾琏又复放声大笑。贾琏就将宝玉的脸抹一抹道:“你还不臊着,亏你还告诉人。”
曹雪芹道:“世兄我还猜着一件,你这个蟋蟀一定输了。”
宝玉道:“怎么知道?”
雪芹道:“你要同着世嫂斗怎么能够不输!”
贾琏道:“宝兄弟,老先生拿话打趣着你,我看你着实地臊。”
雪芹道:“你说他臊,我料他乐呢。”三个就笑了好一会方散。且说黛玉自从经手帐房,治得内外井井,上下钦服。又有宝钗的月子里事情,喜凤出阁的事情碰在一处;又是喜鸾的才情赶不上黛玉,十有八九王元、蔡良要上来回话。这两家事务也实在的烦。黛玉故意从容闲暇,要自己卖弄才情,只一早晨办荣府的事务,晚间回到潇湘馆内方办林家的事务。王元、蔡良早就伺候在园子里,差不多说到一更时分,到了王元、蔡良去后,黛玉开了房门,自有素芳、香雪、碧漪、青荷四人伏事,也并不去使唤紫鹃、晴雯。宝玉一发不便去闹她。这紫鹃也古怪,看见黛玉事烦,也在旁边帮着笔墨写算,到事情完了也就带了绮霞关门。真个主仆两人一般无二。只把晴雯一个人十分为难,要将宝玉推出去,外面自王夫人、李纨、宝钗以下都叫她且陪了宝玉,照顾他早晚的饥饱温凉;里面这黛玉、紫鹃二人又像生成是晴雯一个人该陪伴宝玉,她们两个竟像天长地久只好真个担虚名儿似的。也时常去劝劝,只被她两个着实地取笑。紫鹃取笑她还好回敬两句,偏是黛玉这个人名分儿又尊,嘴头儿又尖利,说笑一句半句着实的难当。晴雯说:“二爷的东西东抛西撂。”
黛玉就笑说:“抛掉了也没有什么奇,只不要撕掉了。”
晴雯说:“二爷寒暖不知道便卸了衣,不怕着了冷。”
黛玉就笑说:“倒不要大冷天穿着短衣裳吓人,惹得人家疼。”
晴雯说:“二爷这样闹连衣裳都闹破了。”
黛玉便说道:“怕什么,连雀金裘破了还有人会织补呢。”
晴雯道:“天气渐渐凉起来,二爷也该添件把袄子。”
黛玉又笑说:“怕没有红绫袄?单只要配全了袄襟儿。”真个也说不尽的尖酸话儿。紫鹃又跟着笑,惹得晴雯面上只是个白一回红一回的。宝玉自从听见了“蟋蟀在箱”一句,心里乐得很:“林妹妹已经同我说一句趣话儿,我正该从此进一步。”又想起黛玉的性情古怪,总要拉住了紫鹃商量。这日正遇着黛玉上头去了,紫鹃、晴雯都在那里。宝玉便同晴雯走到紫鹃房里,先把紫鹃的丫头菊香叫出去了,宝玉就关上门,掇一个椅子儿靠着门自己坐下。紫鹃不知宝玉存着什么意思,就发起急来道:“你们两个不知商议什么主意,青天白日要做什么?你们要拉拉扯扯我就喊起来。况且太太那边有事情,姑娘也在那里等着我,快些开了门让我过去。”
晴雯只笑得了不得,便道:“二爷,断断不要开,咱们这会子尽着地玩她。二爷你不用怕她喊,你爱怎么样便怎么样。你也不用听她哄,太太那边并没有使着她,姑娘也不等她去,通是个谎话儿。我替你守住门,你尽着去。”
紫鹃急起来就道:“你们真个闹,我就寻了死。”
宝玉就可怜儿她说道:“紫鹃姐姐,好姐姐,你当我什么人儿?你这么个人儿我肯闹你?晴雯姐姐看你急得这么样,她就拿话儿来吓你,你不要信她,我不过来同你商议怎么叫姑娘同我说句话儿。”
紫鹃好气又好笑地便道:“好个孩子气儿,真个这样为什么关上门,你快些开了门,给丫头看见咱们青天白日在这里做什么,传到上头去也难听得很。”
宝玉道:“怕开了门你就不肯应承了。”紫鹃笑道:“实在是个傻孩子,叫姑娘同你讲句话儿也容易,怎么要关上门?你不开了门我断不依。”宝玉真个的开了,紫鹃便走出去。宝玉、晴雯跟上来拉住道:“不要走。”
紫鹃道:“走什么?”三个人就坐下了,紫鹃道:“好好,你们两个通做一路儿。”就拿起指头来算算道:“原说是百夜恩,你们不知几千恩了。”
晴雯就啐了几啐。宝玉就央求紫鹃道:“好姐姐,不干她事,是我拉她来的,你怎么叫姑娘同我说句话儿。”
紫鹃笑道:“这也奇了,嘴是姑娘的嘴,她肯说就说,她不肯就不肯,我怎么样劝得她。”宝玉再三央求,紫鹃道:“二爷,你不要性急了,你不知道罢了,我何尝不劝过她,就是姑娘呢,也不比在前了。前日太太向姑娘说:‘宝玉近来顽不顽?’姑娘就说:‘倒觉得安静些。’昨日老爷问姑娘说:‘宝玉看书呢,也还无心情,倒不要叫他丢完了。你也警戒他!’姑娘也答应了。姑娘回到房里来又说:‘二爷的性儿爱吃生冷,怕他停了,你们也当心,我也不同他说话儿,怕他上头上面的。’又说道:‘晴雯的心孔儿也想得到,有什么照应他不过来,上头还巴巴的问着我。’宝二爷你想想,而今姑娘没有你在心上么?还说道:‘宝姑娘房里你们也常叫他过去,陪陪姨太太,不要那边怪着了。’晴雯你们想想,她有什么想不到?你要替她讲话,正正经经、斯斯文文地讲句话谈句心,有什么不依的?你若像刚才关门的形状……”
紫鹃就顿住了,冷笑一声道:“只怕不但不讲,还要闹到搬家呢,我难道不为着你们的?”宝玉、晴雯就慰谢了。宝玉仍旧托她婉劝不提。
且说姜景星到了吉期,照依宝玉一样热闹,将喜凤娶了过去。这姜景星少年殿撰,又是圣眷隆重,新近超迁。从中堂起至各衙门贺喜请酒的也不计其数,还有同年同馆的这班好朋友送诗送画分外密切,送席复席通共闹有十余天。从此,景星、喜凤女貌郎才十分相得,又是林良玉卸了责成,完了心愿,喜鸾又得姊妹同居,真个的乐事赏心,花团锦簇。外面的人倒也不替姜景星称羡,倒羡慕贾政起来,说政老爷门楣到底高,一科两个鼎甲都做了东床。又有人说道:“这算什么,他的大姑娘就是一位娘娘,一个凤胎里长不出燕雀来,况且皇亲国戚,连这两位鼎甲公也上去得快。多着这不是我攀他,也是他求我,你看北京城里富贵人家的姑娘也很多,他这两位为什么不求别人家,就约齐了同求这府里,你看他到底升得快。只苦着那个榜眼公娶过了,若是没娶过求得他一个义女儿通好。”
不说这些没见识的人,且说姜景星将回九之期适逢贾赦得了员外郎,贾政升了京畿道御史,这贺喜的又忙起来。却只得并了一天,请过酒席,黛玉的帐房一席真个十分的烦。到烦过了,黛玉回来,恰好王元、蔡良的话也不多,容易开发,黛玉便走进房来。只见宝玉正正经经地坐在那里,紫鹃、晴雯也在旁边。黛玉便叫香雪、碧漪打了灯到栊翠庵去。宝玉连忙赶过去,遮住了门坐下,就苦苦的说道:“林妹妹,我很知道你是一个冰清玉洁的人儿。就是我这个人儿,你也相信。你想想我们从小儿在一块,我难道得罪过哪一个姊妹来?偶然间或有一半句儿戏话,其实心里头没存着一丝儿的歪心。这是你知道的。我若不是这么样,我就立时立刻化了灰飞了烟,连烟丝儿通被风儿吹灭了。我只恨前生前世不曾修行着投得一个女儿身。我若能前生前世修行的好,今世里也做了一个女孩儿,我不过比不上林妹妹,我这个心却也要比上呢。为什么呢?”
宝玉说到这里,黛玉就不知不觉地坐下来了。宝玉道:“我也能够知道林妹妹的喜欢,也很知道你的厌恶,也很知你连根到底牵前搭后说不出的苦儿。”
宝玉说到这句,林黛玉就揉揉眼。宝玉道:“包管我做了一个女孩儿跟了你,不拘算姊妹丫头儿,总能够知你的心着你的意,你也不至于半点儿生分了我。怎么我就偏不能做一个女孩儿?叫你在这点子上嫌弃了我。我从小同着你一块儿的时候,你也时刻刻地恼我,我总也辩得明,我那一桩儿不记着。你为什么恼我呢?你的心里头无不过是一句话儿,无不过说:‘我林黛玉一个人连宝玉通不能知心了,还不委屈死呢!’你可是这个意儿?”
黛玉就忍不住掉下泪了,宝玉便道:“你若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不恼别人,单单地容易恼着我?但只是我自出娘胎同你见面来,没有一件事不向你辩明,单单是娶宝姐姐一节,我同你生离死别……。”
说到此,宝玉就哭起来,黛玉也尽着淌泪。宝玉道:“提起这一节实在委屈死人呢。一家子,从老太太起个个说娶的是你,临进房时还只见雪雁搀着了你。到得见了宝姐姐我就骇死了,我不打量宝姐姐害着臊,我也顾不得她,我就叫出来:‘林妹妹,林妹妹你往哪里去了?宝姐姐你怎么霸占住了!’谁也没人理我。罢了,罢了!往后的事情我也不忍说,只怕紫鹃也多说过了。我从前说过做和尚。林妹妹,好妹妹,我只不曾负了这句话呢。”
当下黛玉、宝玉、紫鹃、晴雯四个人一齐伤心起来。宝玉道:“我好容易我们两个人重新见了面,又是千难万难地聚在一块儿,又是千哀万求得这一个时辰儿剖一剖。好妹妹,你不想而今,想从前,你怎么狠心到这样地步,连一个字儿不回呢?”
黛玉一面尽着掉泪,一面也说道:“晴雯妹妹你同他去歇吧,我也被他闹烦了。”
宝玉就站起来恨道:“罢了,罢了,我枉的为人一世!林妹妹始终恨着我,说不明白了,我还要活什么,我就将这个刺出我的心来。”宝玉说着就要抢旁边小桌上的剪子,慌得紫鹃连忙拿去了,说道:“这又何苦呢,倒是闹姑娘了?”
黛玉就跌着脚说道:“你已经拖了我下这个苦海,你而今到底还是要取我的命呢,还怎么样呢?”
宝玉也知道自己错了,紫鹃、晴雯也劝他出去。宝玉道:“我好容易得这个时辰在这个地方,走是不肯走呢,还有话没说完呢。”
紫鹃就哭道:“原来二爷的话还多。”
黛玉道:“你就说,索性说完了好走。”
宝玉又掉下泪来道:“你们看林妹妹还是这个声气儿,并没有半点子怜念儿。”宝玉说到这里,黛玉也就心里头软将下来,说不出伤他的话来了。宝玉道:“你们大家叫我傻就傻,嫌我烦就烦,我也不说别的,我只要单单地说出林妹妹的心事来。你从前只恨着无家无室举目无亲的,又恨凤嫂子、袭人儿这班闹鬼的。是了,一点不错的。无不过今日看起来气也吐尽了,现世也报尽了,还有巧姐儿、袭人儿现在你手里。不知道的便说你要报复,只我一个人知道你另有一番作为,叫地下、地上的人愧死都罢了。你还有什么气儿不伸出来?无不过你便各种各样的趁心满意,单把我的心压住了,沉在九幽地底下,不能够照着你心孔里一线光便了。”
黛玉不得已,说一句道:“罢了,算我知道你不负心便了。你的话也完了,好好地替我歇吧。”黛玉只觉得说话儿太重了些,面上就红起来。宝玉听见了这句话就喜得了不得。又想,她有“好好替我”四个字就有无数的转念儿。便道:“林妹妹肯说这个,我而今死也瞑目。”
黛玉道:“谁又说死说活的,不要招起我赌咒来。”宝玉连忙住了口,只笑道:“妹妹,好妹妹,我既然说明了,你叫我走就走,也不敢停一停。只是往后的日子遇着你空闲了,咱们常常久久这样谈谈,你终是不恼我。”
黛玉道:“什么时候了,说走不走的,定要画个死字在你手里?”
紫鹃、晴雯也推着宝玉去了。这边黛玉歇下,不住地想了一夜,着实地伤恨,也就前前后后感激着宝玉不提。且说宝玉,自从与黛玉面谈,彼此说明之后,心下十分畅然。回到晴雯房中又与晴雯将他两人的事,彼此也叙了一遍,足足有四更时分。一觉醒着,直到太阳老高才起来。走到上房,除了贾政、贾琏,一家子都聚在那里。宝玉见黛玉分外觉得亲热些。黛玉也不大避他了。王夫人看见他两人的光景,觉得和好些,想着叫他们说句话,就向黛玉道:“晴雯这孩子呢,心里原也细密,宝玉身上他原也会照料得过来。只是宝玉这孩子性儿瞒不过你的,他倒也肯听晴雯的话儿,也要大姑娘你早早晚晚看顾着他,也替我教训他。他若有什么不依的,你就告诉我。你可知道他不依晴雯,晴雯也碍着他,也碍着你,通不敢上来告诉我。你往后总不要替他瞒着什么,这便是大姑娘你替我的心。你知道他这个孩子性儿,连饥饱寒暖通不知道。论起年纪来他大似你,论起世务上他一辈子学不上。”
黛玉只得说道:“真个的饥饱寒暖通不知道。”
李纨笑道:“林妹妹你招架定了,往后宝兄弟有什么不依,总问林丫头便了。”
黛玉道:“大嫂子也来取笑。”
玉夫人、宝玉心里就很乐起来。正说着只见贾琏从外面笑嘻嘻地走进来,一面笑一面说道:“林表妹的耳朵也长,打点也快,真个地笑死人,爽快也爽快得很,怎么办的事办到这样妙。笑话,笑话!”惹得众人连忙问他为的什么来。原来锦衣卫堂官赵全犯了大不是,拿交刑部问明治罪,给发功臣之家为奴。黛玉听见了这个信儿,想起紫鹃告诉她查抄之时赵堂官怎样刻薄,亏得西平王到,宣了恩旨,赵全方始回去。及至审案之日,遇事搜根剔骨,百般的磨折,又是焦大被他们捆了猴急拚命等事。黛玉就着人打点,将这赵全给发到贾府为奴,正是今日发到。黛玉就批与焦大服事。两府里的人个个称快,都奔着到焦大那里说:“恭喜大老爷,收了一个上好的三爷。”
焦大这个人原是撒野得了不得的,今日见黛玉如此开发出来,正合了他的意。就将草绳一条缚了他的腰,袖着一根马鞭子,拉了他走进荣国府来。府里人连忙告知贾琏。贾琏问知所以发到府里乃批与焦大的缘故,一面笑一面说,进来要太太们到屏风背后听听去,大家开个心儿。当下贾琏告诉众人,众人大笑。李纨就带了笑指了黛玉道:“好个捉掏鬼儿,却也办得爽快。”
王夫人就同众人走出去。只见焦大真个的把这个赵堂官牵进来,口里大骂道:“我把你这个不成材料的杂种,猪狗似的王八羔子,你就认得我焦大太爷也迟了。你瞧你自己,瞧你算什么!你算做了锦衣卫的堂官,要趁着查抄的名儿掳掠我府里的东西,狗头狗脑狐假虎威的。告诉你这狗攘的,你知道朝廷的恩典大,咱们府里的福分儿也大,查抄去的全数儿赏还了。你可曾尝得着一点子什么东西?你贪赃犯法,做了咱们府里奴才的奴才,现世现报,逃到哪里去?狗攮的王八蛋,先吃我几鞭子!”
焦大就呼呼地抽了几鞭子。这赵全终是做过堂官的,由他打,总不言语。焦大又骂道:“王八蛋,睁开了龟眼珠瞧瞧你焦大太爷。大太爷跟着老太爷出兵捆过多少人,倒叫你捆我!你瞧着,而今到底谁捆谁?你坐在堂上的架儿哪里去了?你的大班儿哪里去了,大太爷瞧你这个东西算什么,你这个王八羔子!”
焦大又架了鞭子抽。黛玉打量得贾政要下朝了,晓得贾政忠厚,若看见了必有一番更动,连忙叫贾琏说:“快快的带他回那府里去,敢则老爷要回来,万一老爷瞧见了,必有更动的。”贾琏连忙同林之孝去劝焦大,焦大哪里肯依。只见周瑞飞跑进来说:“老爷回来!”贾琏、林之孝着急地劝,焦大哪里听得,益发抽得狠起来。赵堂官只得叫焦大太爷。未知贾政进来碰见了,如何开发,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林良玉孝友让家财贾喜鸾殷勤联怨偶
话说焦大正将赵全打骂,众人听见贾政回来,连忙劝他。焦大性起了,如何拦得住,幸亏贾政到林良玉、姜景星那边去了。这里焦大直打得满心足意,方才肯饶了他,就放下鞭子,一直地大骂去了。众人便拉赵全出去,赵全却久仰着贾政的仁慈,拉定栏杆,定要候贾政回来见一回。众人见他打得可怜的,也就由他,只叫他端整了衣帽儿,跪在院子里等候。王夫人等就笑嘻嘻地进去了。不多一会,贾政回来,赵全连忙磕头。贾政连忙一手拉了他起来,说道:“赵老哥,你的不是呢原也不小,亏得天恩高厚,发到这里来,到底是个旧同寅儿,我怎么肯慢你。况且咱们自从祖宗下来,从没敢刻薄待人。你往后再不要这样,咱们大家侍候主子,当今圣上就是一个天,大家戴着天,拿出个良心就好。你往后只要自怨自艾,做过堂官的人怕没有个弃瑕录用的分儿?我本要留你在府中做个朋友,但是朝廷家的规矩,不敢不钦遵。我且检一个小庄,请你住去。你也是得了大不是的人,查抄过的人,家口没有养活,一起儿同去也好。咱们见了面,就请吧。”
这赵全要见贾政,只望免了他服侍焦大,谁知贾政倒反这样施恩,想起从前自己来查抄贾政的光景,真个愧也愧死,只得再爬下去磕头。贾政就吩咐贾琏,安顿他去了。贾政一直进来,看见王夫人众人都在那里,也将赵全的事说了一遍,说道:“咱们世代忠厚人家,时刻留些有余,还恐怕天恩祖德承载不起。大家伺候过老太太,想着老太太怎么样的仁慈,咱们敢忘记了?”
王夫人众人无不叹服。贾政又说起:“下朝回来,姜姑爷约我过去,我也不知什么事情,到了那边,才晓得良玉外甥这番古道,然而所说的话也太过了,却也断断不能依他,就是中间人的话儿,也决然不能从命。”
王夫人便问:“说的什么话儿?”
贾政就将林良玉话说出来道:“从小儿父母双亡,毫无家业,全亏这边父母血抱成人,现在这些产业家人统是这边父母遗下来的。他而今已经得了官,除现在房屋及彀沟里外,全数要让与他的妹子,苦死苦活罚神赌咒地求我做主。姜、曹诸公见我恼怒起来,再三地说,兄妹二人各分一半,全了他的孝友至情。林外甥还不依,说我们果真不依,他就赌下誓,要挂冠而逃的。我也十分敬他,也说不出什么样的话。停一会子,他们还要过来,这便怎样?甥女也在这里,这便怎么样的调停?”
王夫人也说:“果其太过了,真个中间人说的也就过分得很。”
黛玉心里却已长久知道了,到这时候也不能说出一句话儿。为什么呢?若说不依,就不知他哥哥的至性;若说依了,又不是贾政的意思,只管回不出。贾政道:“甥女,这件事情到底是你们兄妹的情分,你要好好地回他。”
黛玉就说出一番不亢不卑的话来,叫贾政以下人人敬服,没有一个字儿好驳回她了。黛玉就说道:“论起来,哥哥这种苦情,中间人这番议论,也不便不依。无不过舅太爷、舅太太的性情只爱帮扶着人家,不要人家帮扶咱们,祖宗下来统是这么样的。但则哥哥的意思,却不是单单地惦记渭阳,要想尽些心力。不过想到罔极无报之处,还留下甥女一个人儿,爱本及枝,出于至性,就算全数推让,才满他的愿儿,不过咱们没有这个理便了。而今亲友商劝各半均分,我们如再不依,就不算成人之美,爱人以德了。”
黛玉不谦不让,说得轩轩昂昂的。就贾政、王夫人心里也道是的,不过贾政说一句:“这么样,我总不能担承。”正在说着,喜鸾、喜凤也就过来,外面林良玉、姜景星、曹雪芹也来了。为这一件足足的往来五六日,方才将各半之说说明,就选了好日子,送过册籍来。总帐细帐倒有二十余套,像一部大书。送过来的双身家人,便是蔡良,算一总管事,其余副管事九个人,单升管内外城各银楼字号,相军管南边庄地买卖,汪福管湖、广、川省的帐目,徐喜管浙、闽、广东的帐目,周秀管河南、山、陕西的帐目,吴昌管天津、山东、淮扬的帐目,曹诚管盐务贸易,卜胜管洋行贸易,蒋涵管各色衣饰行头,带管领班,余外零星的执事也不计其数。这蔡良便有个王元的身分,统计一千万有零。却说袭人,自从到了林府,逐日间检点尺头衣服,照料各项成衣,又添了戏班里的行头,事情也尽烦着。又不能一直到喜鸾处回话,总要候蔡良家的示下儿,将来伺候黛玉受些折磨,不必说了。还听说紫鹃、晴雯也收了,还要跟着她叫声姑娘儿。这紫鹃老老实实的,只怕还有些旧姊妹的情分儿。唯独晴雯,仇也深,嘴也利,性也刚,只好三零四碎受她的牵扳便了。想起从前自己的身分,原是宝钗以下第一个人儿。怎么样就错了主意,跨出这个门,又走到别条路上去。不要说见不得宝玉,也没有脸再见宝钗。我也错了主意,已经这样,何不搬到他州外府去了,偏生的被林府上千方百计弄了过来,弄到黛玉手里。从前宝姑娘原也待的好,出来的时候,也是他娘儿两个哄我出来。我若能跳到那边去还好,若长久在黛玉身边,那就罢了。袭人这些想头,一日也想有百十遍,独自一人的时候,眼泪儿也不知流了多少。这一日,一众男妇家人过来,黛玉先叫往各处磕头去。袭人见了宝钗,也硬硬咽咽说不出的苦,宝钗也尽着揉眼,说道:“你快快的去见你奶奶,等个空闲儿,咱们着实讲讲话。”
袭人就同众人过去了。那边黛玉预先吩咐已定,拉定宝玉叫他会会袭人,偏是贾政叫宝玉去了。蔡良便传出黛玉的话来:“男女家人分两班进去,单是蒋奶奶末了一位替另进去。”
袭人便猜不出黛玉的什么意思。袭人果真等候众人见了出来,方才进去。见了黛玉,方才要跪下去,只见黛玉满面笑容,搀了她的手再三拉住她,道:“从小儿的姊妹,你要这么着我可恼,你不知道我的心里头很有你这个人儿。而今重新在一块了,你不要生分了我。”
袭人哪里敢说出一声。黛玉又笑吟吟地说道:“可曾有个孩子,就算不是个时候,也该有个信儿,小门小户的人家也是要紧的呢。”
袭人只得赧赧地说道:“没有。”黛玉又附到她耳边,低低地笑道:“宝玉还要同你叙叙旧呢,你可也却不得,可有个人儿防着些。”
袭人越发羞得要不得,面上通红了。黛玉就说:“素芳,请两位姑娘过来,快些看看旧日姊妹。”
不时间紫鹃、晴雯也打扮了过来。袭人便叫:“姑娘”。她两个却也照旧的情分,姐姐长,姐姐短,说些想念的话儿。袭人正不知怎么样才好,黛玉道:“袭人姐姐,你来的正好,你的为人儿才分儿,我也统知道。不要说宝玉的衣服照管得好,就是我的衣饰零碎也全个儿托你,要你检点着,省得我操这个心。”
就叫:“紫鹃妹妹,晴雯妹妹,把帐折儿、锁钥儿交给你袭人姐姐。”她两个真个地送过来交代了。黛玉道:“我怕你往来不便,也替你收拾个房儿,若是你们的琪官儿放心,你也分几天进来伴伴我。”又笑向紫鹃、晴雯道:“你们瞧着,宝玉一定还要闹你们这个姐姐,敢则要央及琪官儿讲个情儿。”两个也笑了。黛玉道:“你们且同着袭人姐姐,认认她的公寓办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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