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红楼梦》(11/14)-清-逍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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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后红楼梦》第 11/14 部分)

黛玉道:“本来该明日开来,且瞧瞧看,可有什么在里头。”一会子,大家打开来,除了王夫人、薛姨妈、史湘云、平儿不曾供,那紫鹃、莺儿的蜘蛛丝通满了,探春、李纨、李绮、李纹、喜鸾、邢岫烟的统是网了个冰纹玫瑰界方块、长方块儿,晴雯的网了两朵芙蓉花,宝琴的网了几朵梅花,宝钗的网了一朵牡丹花。独是黛玉的蜘蛛不见了,网了些云丝儿,中间网了个“仙子”两字,清清楚楚认得出来。黛玉十分得意。王夫人以下个个称奇。黛玉就叫,将这些蜘蛛儿送往稻香村豆架边放生去,一个不可伤它。王夫人就拉了薛姨妈到上房去了,一同住下。贾政一到五更就约会了贾赦入朝谢恩。贺客往来也很热闹,到任办事,足足忙碌六七天。宝玉也在外面跟着陪客、谢客。林良玉、姜景星也过来相帮。一日午后,黛玉正自一个人坐在潇湘馆里,忽见贾政走来,黛玉连忙迎进去,贾政就在堂中坐下。黛玉送上茶来,贾政喝了一盏。黛玉打量着贾政有什么话商议,又见贾政满面的愁烦。黛玉就问道:“舅舅,敢则打算着什么事情?”贾政点点头道:“是呢,真个的为难呢。”
黛玉只问:“什么为难?”贾政道:“咱们家世受天恩,说不尽那昊天的罔极,真个做臣子的就能够肝脑涂地,也报答不上来。而今又到了这一步地位,我就做梦也没有想到。天高地厚,哪里尽得寸忱,我到衙门里自己也尽着巴急,只要拿出个良心,不敢丝毫欺隐;果然精神,巴急不上,再据实陈情便了。只是一件事情,谁知户部衙门除了例上的俸银,还有许多饭食银,这个如何使得。我要奏缴了,碍着众人,又说是九重都知道的;若是一样的受这银子,不说我的身子洁净不肯沾一点泥儿,想到上头一个天,心里如何过得去,真个的为难。你每有过人的见识,人统不如你,你替我打算打算。”
黛玉道:“若说这项银子果然圣上不知道的,倒也不怕碍着什么人,定须奏缴上去;若是果真圣上知道的,就领了也使得。不过舅舅的生性再也不肯,甥女倒有个愚见,就将咱们这一份散与司官老爷们,叫他大家天良办公,一发的清廉勤慎,岂不更好。从前原思为宰,将所得之粟,依了孔圣人散了邻里乡党。咱们这项银子究竟不是例上设立的,也是半私半公的款项,不便散给亲友,舅舅散给属员也是圣上到小臣的恩典,岂不两全。”
贾政听了大喜,道:“好孩子,说得我如梦方醒。”贾政听了大喜,道:“好孩子,说得我如梦方醒。”就拉了黛玉的手道:“好孩子,你怎么不做一个男子汉,咱们做一个同堂官儿,大家报答圣主。”黛玉道:“甥女只是个打量的话儿,要请舅舅定见。”贾政立起来道:“谁还夺得你这个理。”
就喜喜欢欢地去了。黛玉想起贾政为人实在地清忠骨鲠,算得一个公正大臣。这样做官,真可以配得上天恩祖德,就是待我,也要算一个知己。我既不能超凡出世,索性做一个男子汉,或者效力疆场,做出那卫青、霍去病的事业,再不然也赶上李白、王维,不叫宝玉这种孩子儿戏似的,就压了天下英雄。倒叫我做了个女孩儿,索性做木兰从军、曹娥救父,也还豹死留皮。若汩没在绮罗队里,实在地悔气。枉说了刘牢之酷似其舅,我只好做一个幕府参谋,也亏他敬服我如同畏友,往后我只是成他的美便了。云妹妹原向我说过,还有列仙的根基,不拘今世来世,只要看自己的功行。我只能劝舅舅大大地干几件仁民泽物的事情,只怕也还走得到旧路上去。黛玉正在出神,不防旁边站一个人,呆得木头似的。原来黛玉叫袭人取一件月白实地花绣的夹衫儿来换,正遇着贾政进来,袭人就拿了衫儿站在旁边。贾政去后,黛玉就坐下出神,没有看见她站在那里。原先早晨头宝玉也同袭人顽了好几句,问她有小琪官没有。又说你从前原说过你哥哥要赎你出去的,吓得我那么样。又说你从前便要不理我,而今又这么样。又说难为你,还替我做活计儿,又说晴雯补的那件雀金裘,好好地替我收了,今年冬天我天天要穿的。又说我元宵时到过你们家里,你拿果子给我吃,而今你们家还住在那里吗?又说那一条大红汗巾子配了对了。
袭人也悄悄地应了几句,打量着黛玉都听见了,故此不理她,吓得什么似的,站在那里。谁知黛玉却并不曾听见,思量的也并不是这些。黛玉瞧见她这番光景,想起自己初到老太太房里的时候,一块儿赶着叫姐姐,一路下来也过得很好,又是送东西看活计,好不过的,就是使了个暗算,也是她来探过口气,自己说出东风西风的话儿,故此顺了宝钗那边去了。今日这样光景,也怪可怜见的。黛玉倒也十分过意不去,站起来换过纱衫儿,就拉她过来,道:“袭人姐姐,我刚才想着些别的事情,就忘记了你站在这里。咱们从小儿的姊妹,你不要拘着的生分了我。你不知我心里也疼的你,诸凡事儿,你替我操了心,我就舒展得多少。好姐姐,你替我坐下了,咱们谈谈心儿。”袭人哪里敢坐。黛玉道:“必定拘着,我就恼了。”
袭人只得在小登上坐下了。黛玉就同她谈了好些旧话儿。袭人见黛玉待她这样,益发感激。黛玉又批了两处银号,叫蒋玉函管了。也叫紫鹃、晴雯大家过来,谈了好一会。宝钗、宝琴就走过来,商议到凹晶馆去,等到晚上大家看月亮,黛玉也喜欢。果真天晚了,姊妹们大家聚起来,扶着栏杆,看这个水月精神。真个的天高月小,云尽风轻,只将各人的衣衫儿飘得悠悠扬扬的。众姊妹大家走近来,单不见了宝玉。宝钗道:“这个淘气的,才在这里,又躲到哪里去了?”
只听见对岸曲槐树下鸡啼起来。李纨便说:“不好了,这些老婆子收得不干净,把稻香村上的公鸡跑到这里来了,多早晚它自己还会上宿去呢?”那鸡只管乱啼起来。黛玉笑得了不得,道:“大嫂子,你不要给小孩子哄了,谁家的公鸡会这时候啼。你听听,不是宝玉的声音么?”众人听一听,都也笑将起来。探春、喜凤就绕过去,将宝玉捉回来了。宝玉只扶着栏杆,笑作一团。探春道:“今日月光也很好,我们今日大家学着宝哥哥捉迷藏。捉着了,罚他弄个半夜餐,要他亲手自造。捉不着,就立在这里,大家叫他出来。”
宝琴道:“好则好,这个大观园大得很,咱们只不许走上凸碧堂,穿出后院去。谁就先躲起来?”
喜凤道:“让我摘些兰花叶儿抽长短,长的先躲起来。”众人都说好。真个做了长短叶儿,除了李纨不肯,探春先去藏起来,藏在桥底下没水的地方,大家叫了出来。李绮藏在芭蕉叶里,喜鸾藏在李纨背后,宝钗藏在大松树下藤萝里,晴雯藏在书橱背后,宝玉叫紫鹃、晴雯送在桂树上,黛玉扮了老婆子蹲在茶炉边,背着人遮着面,紫鹃躲在老婆子的帐后头。大家寻不着,叫了出来。单是平儿躲在镜屏后,被李纨捉出来。又是各人捉住一个史湘云,捉到半路,通不见了。到了栏杆边,好好的一个史湘云,立在那里笑,众人要拉住了问她,史湘云就踏着水过去。众人绕过来,跟着她走到潇湘馆,尽着问她。史湘云只笑着不言语。众人见他衣履毫不沾湿,越发地敬爱她。众人都说要平嫂子亲手造一个半夜餐。平儿笑道:“自己呢却也造不出什么好的,前日刘姥姥送些香芋过来,倒也香得好,爱吃不爱吃?”探春道:“说定是手造的,谁爱吃什么香芋儿。”宝玉忽然忆起一节,就拉住了黛玉的袖子闻一闻,被黛玉打开去了。探春笑问:“二哥哥这又是什么呢?”
宝玉笑道:“我们另有个香玉的笑话儿,你们不懂得。”黛玉只怕宝玉说出什么来,说道:“到底大家商议吃什么,好等平嫂子好动手。”
宝玉道:“也罢了,要她推辞不得的,还是小荷叶汤吧。”
宝钗笑道:“你又被老爷打了,又想喝这个汤。”
探春道:“原也好,况且银模子儿通在平嫂子那里。”众人都说好。平儿就叫人取过来,真个的同着柳嫂子们自己动手。黛玉道:“这却当不起了,今日月亮本来好,咱们大家来玩玩,多做些,除送了上头去,也送些书房里,也送些我们那边,等良大哥哥、姜姐夫大家尝尝。”
众人都说好得很。一会子人多手快就做完了,收拾干净,慢慢地送上来。大家高兴,看看月亮,多也喝了些。兰哥儿又叫人进来,添了几碗出去。大家再说笑一会,方才散了。到了明日,大家走到上房,说昨晚的有趣。王夫人道:“娘娘已经封她真人,你们往后该敬她,称她个史真人。我们一家子也都伏着她的庇佑。”史湘云只笑说道:“太太,不要理他们谝哄。”
王夫人也明知她仙家的玄妙,不便说破她。谈了一会方散。这黛玉心里本来敬服史湘云,又是初心不改,总要学道修仙,便即跟了史湘云到栊翠庵去,粘住了她,要传播修仙要诀,湘云只笑得了不得,黛玉直到跪求起来,湘云由她跪着,益发大笑。黛玉恐怕她日间不肯传授,就叫青荷、素芳立刻将卧具携了过来,惹得宝玉赶过来抢夺。黛玉生气,将宝玉撵出去。湘云笑道:“二哥哥,你不要着急,待她住两夜没有什么想头,自然自己回来。”
宝玉哪里肯信。黛玉便叫紫鹃、晴雯过来拉二爷到怡红院去。这宝玉偏不肯往怡红院去,只自一个人往潇湘馆,黛玉房里住下,还几遍的叫人来栊翠庵请黛玉回来,又托史湘云催她回去。惹得史湘云将黛玉百般嘲笑。急得黛玉自己出去关了庵门。宝玉也就无可奈何,权且孤眠独宿。这黛玉便在栊翠庵住下了。那边潇湘馆里却闹出一件笑话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栊翠庵情缘迷道果潇湘馆旧怨妒芳心
话说林黛玉住在栊翠庵粘住了史湘云,要她传授修仙要诀。史湘云只管笑,哪里肯说。到得点上灯用过晚饭,黛玉连翠缕、素芳也支开了,就百般哀求她起来,说道”
好妹妹,你只可怜见我一片苦心,你若许我,用刀子割肉刺血自己表白我也肯,我实实在在志心学道,不愿堕落红尘。我的根基虽不如你,我今世里也没有什么罪过,就算前事孽帐未清,也许我改悔补赎,我看《神仙通鉴》上,原有修成之后再补足功果的。只求你慈悲心上传了我吧。你若肯传了我,你的师恩就比做我父母一般,我愿一辈子做一个孝顺徒弟服事你。凭你要叫我怎么样都肯,只求你哀怜些儿吧。”说到此,差不多眼泪也落下来。湘云笑道:“凭我叫你怎么样也肯,果真的?”黛玉道:“千真万真。”
湘云笑道:“你用心听我传授,我只叫你跟了宝玉去睡吧。”
黛玉道:“好妹妹,不要这样取笑,人家这样哀求,你反这样取笑。你再不肯,我就在你面前寻了死吧。”
史湘云大笑道:“林丫头,你那些寻死作活只好吓宝玉,如何挟制得我。若再在这里闹我,我就眼前变一个小戏法,教你忘了臊,自己寻宝玉玩儿去。”吓得黛玉不敢言语,倒反陪起笑来,道:“好妹妹,是的了,我知道你的利害了。我也没有什么求你的法儿,只求你怜我,一个女孩儿没爹没妈,死死生生,受了无数苦恼。自己明心见性,不肯堕落红尘,就是玄门功夫,也曾志心体认,无奈根基平常,劫数魔头来了。如今身在污泥,心如水月,也还一灵不昧,晓得生死关头,你就算我做了鸟兽草木之类,罪过它也想成形,给它指点,只就这点子上,求你动动心吧。”
史湘云道:“我也被你闹得厌烦了。林丫头,我而今告诉你:不是我说你根基平常,论起你的来历,原与我差不多,只是你的魔劫重些,今世里断不能走上这路,只有勤积功果,以候天缘便了。大凡玄门上的功夫,须做到哪一层,方指引他哪一层。为什么不许一总传授呢?这件事情,总须做足真功,瓜熟蒂落,逐关自然过去。若一总说了出来,做的人没有走到这一步,先望那步,只这一念不纯,当下坐功,便无效验。所以半途而废的,半中间失了真师,无人指引,便用尽了千般辛苦,终究不得成功。若根基上有这个缘法,就便灵心自悟,不遇真师,到了交代换功,自有真仙来引,你怎么说没有真传。我告诉你,履蹑乾兑,你也行出实效,怎么会生出魔障来。你若不信,你再跟着我坐起来,有用没用,你看你自己的心就相信了。”
黛玉听了,真个跟了史湘云也打坐起来。可怪,黛玉清清醒醒,打扫净了心地,按着旧功运用,一些不效,而且横七竖八总触起宝玉来。又像从前,梦见册子的那一夜光景,真个一毫无二。却不好意思告诉史湘云,只有自己悔恨不提。且说宝玉独自一人在黛玉房中和衣就枕,哪里睡得着,心里也就想出许多头绪来:“从前我同林妹妹小时候大家谈谈禅机,也不过斗些小聪明儿,就如唱和诗词,借此陶情怡性。到了林妹妹过背后,我只想往天上去寻她,故此出了神似的要想成起佛来,也便恍恍如有所得。谁知被那妖僧妖道拐骗着迷,几乎送了性命,亏得老爷救了回来。当时只侥幸得了性命,不想还与林妹妹夫妇团圆。谁知回到家中,非但林妹妹回转过来,连晴雯也一同回转。林妹妹反又着了迷,要学道修仙,同四妹妹打成一路,那一副铁石心肠还了得。我又不知怎么样运气,天也教她顺了转来,真个的三生聚首。如今好好地忽又想着修仙,跟了云妹妹坐功夫。她这性情怪僻,谁也不能劝转她来。她若果真着迷,便怎么好。”
宝玉想到此处,就翻来复去,越发的睡不着。起来又想起:“黛玉只听得紫鹃、晴雯两个人说话,从前坐功的时候,连她两个人也劝她不来,而今还叫谁去好?”又想起:“这件事,总要云妹妹不理她,她就自己退了转来。近来云妹妹倒与袭人好,我且叫袭人去悄悄地告诉云妹妹,这便千妥万妥。”
宝玉想定了,便下床来,一个人开了房门,来到袭人那边去。袭人已经关了房门。宝玉便往窗户外张看,只见袭人还在那里一个人坐着,像是呆呆地想着什么事情。宝玉便伏在窗外低低地叫一声:“袭人姐姐。”袭人吓了一跳,便道:“是谁?”宝玉道:“是我。”袭人道:“宝二爷么?”宝玉道:“是的,快快地开开门儿。”
这袭人自从跟了黛玉,每每防备着宝玉闹她,一则怕黛玉醋意,二则怕晴雯口齿尖利,传扬开来。虽则丈夫蒋玉函时常劝袭人与宝二爷相好,说道:“你我夫妻两个服事宝二爷,无分彼此,我们前后也受他多少好处,你再不要在我面上存半点子疑心,你若要在这个上疑忌我,不是夫妻情分了。”
袭人见蒋玉函真心,倒也并不疑忌,也将黛玉、晴雯的话告诉他,说:“我而今若有一点子落在她们眼里还了得!”蒋玉函便叫袭人瞒了黛玉、晴雯悄悄与宝玉好。袭人却是胆小不敢,只管摇头。所以人后人前十分留心躲避。黛玉、晴雯也猜她的意思出来。这一晚黛玉住在栊翠庵,袭人正在思量,恐怕与宝玉分说不清,哪晓得宝玉却正到了窗外,而且夜又深了。袭人十分怕是非,就说道:“林姑娘现在栊翠庵,什么时候了二爷走到这里,请二爷好好地回到房里去,有话明早说吧。”
宝玉也知道她的心思,又见她可怜见的情形,一时间倒将要她告诉史湘云的话忘了,忽然间触起前情,定要与她叙旧,就说道:“你要不开了门,我就卸了衣站在这里凉着。”这袭人虽与宝玉外面疏远,心里却照旧顾恋,一闻此言,心里就疼着宝玉,也将黛玉、晴雯忘记了,只说一句:“小祖宗何苦呢。”一手便开出门来。宝玉一进去,便关上门,拉住她低低地笑着,告诉她一定要叙旧。袭人本来水性杨花,又是幼交情重,如何不依。宝玉自然也将求史湘云的话告诉她了。天色将明,袭人便即惊醒,强将宝玉推了过去。自己就起来,梳洗毕,赶到栊翠庵伺候黛玉。黛玉一夜未睡,却也起身了,看见袭人赶早来到,也猜出她洗清的意思,转不料宝玉真个的在她房里过夜。黛玉便笑一笑,说道:“夜里有事起得早。”一句话恰好打着袭人心坎里,眼圈儿就红起来。黛玉倒也不会意。袭人便慢慢地走过一边,暗想道:“神明神明,利害利害。”
袭人只等得黛玉到议事处去了,方走到史湘云床边。史湘云坐了起来,拉袭人坐下。袭人方才将宝玉求她的说话告诉她。史湘云只管点头,就道:“你去告诉二爷,叫他只管放心,住几天就回来的。”又笑着摩摩袭人的肚子说道:“昨夜可曾怀一块小宝玉?”惹得袭人臊得了不得,还恐怕湘云先知告诉了黛玉,故此一见面的时候说出起早的言语,袭人就坐不是立不是的,倒将宝玉真个闹她的事告诉湘云,央及她道:“我也是无可奈何的顺着他,史姑娘替我遮盖着。你是个活神仙,如何瞒得你。”
湘云笑道:“我哪有功夫管你们这些闲事。就是林姑娘,刚才这句话也是随口的,你也不必存心。你只防着晴雯便了,她那嘴头子什么似的,肯顾人家的臊!”袭人谢了史湘云,就回潇湘馆告诉宝玉去了。那边林黛玉在栊翠庵住了三五夜,用的功夫毫无影响,只是闷闷不乐。史湘云说道:“你而今不怪我不传授,你也死心踏地了。有人望你得紧在那里,还不回去。”
黛玉也不肯回。湘云等在上头的时候,悄悄叫宝玉来,看着素芳、青荷移了卧具过去。晚上又自己送了她过来,宝玉喜欢得了不得,也不敢取笑她,只如新娶远归一样。送了史湘云出去,便绸缪燕好起来。袭人已经同宝玉歇了几夜,见黛玉回到潇湘馆,心里怀着鬼胎,又怕宝玉孩子性情,替他好了一番,在人面前弄手斗眼的,就说肚子疼,头也晕晕着,在房里躲闪了好几天。黛玉倒也并不疑忌。好容易熬过几天,可以换班出去,便有蔡良家的上来换班,袭人便要出去。谁知这个换班里,却闹出一件话把来。原来黛玉治家精细,凡百事都有一个规条,只就袭人所管的衣服首饰,每天换班的时候,除了封过的衣箱不点,其余首饰箱匣,上下首饰须逐件检点交代。在蔡良家的下班的时候,袭人便说:“蔡奶奶,不要劳神了,将钥匙交过来吧。”到袭人下班的时候,蔡良家的便道:“咱们拙笨的人儿,倒要逐件检点检点,蒋奶奶你却不要存心。”
谁知袭人今日下班偏有几件交代不出的首饰。原来贾环近日瞒着父兄在南城外瞧戏听档,合了贾芸,串些私门,拉下许多欠帐,滚不过来,只得与彩云商议。彩云也不能替他设个法儿。贾环张罗不开,差不多有人闹上门来,无可奈何仍旧要彩云打算。彩云便想出主意来,告诉环儿道:“我想起从前琏二爷过不去的时候,曾同琏二奶奶商议,向鸳鸯姐姐借出老太太的物事,来典当银子使用。而今袭人姐姐现在林姑娘处管了首饰,怕不比老太太多了十几倍的金珠。你只求求她,或者有个算计。”
贾环说:“这个打算好是好,只我不好过去,就求你替我告诉她,说几日内一定赎还她。好姐姐,救我一救。”彩云就过来告诉袭人,正遇着宝玉同袭人说说笑笑的。宝玉见彩云来,便无精打彩地走出去,袭人也害着臊。彩云便坐下来,将环儿这些说话告诉她。袭人听了,却就为难起来,便道:“彩云妹妹,我告诉你说不尽的苦处。我这个同事蔡奶奶,一到换班查得精细。倘然三爷过期不赎,露出马脚来,叫我怎么样。不说呢,自己过不去;说出来呢,又牵连着三爷。可怜见的,我是个什么人儿,什么分儿,刻刻谨饬,还怕站不住的。便算林姑娘度量宽宏,你知道,有一个伶俐牙齿的人儿同我不对劲儿。况且我自己弄空头已经不清楚,中间还连着三爷,也连着你。”
彩云听了这番话,就冷笑起来,说道:“三爷呢,分儿也平常,我也是看不过的意思,我今日却多了这件事。你呢原也为难,罢了,我就回复他去便了。”
袭人看她光景如此,像有些怪她,一则怕她在太太面前言三语四,二则她现今撞着了宝玉的玩笑,不要为这件事又弄一个冤家出来,便拉住彩云道:“好妹妹,要便有一个主意,三爷只告诉我要多少银子,等我叫我们男的打算给他。”
彩云道:“三爷呢原也只要五百两银子,不过立刻就要,等不得寻你姐夫。你若果真肯救他的急,你只将物事借给他当了,便将当票先交还你,你先叫姐夫早晚赎来,随后等三爷有了银子,连本利还你姐夫,岂不两便。”袭人就依了,就将手饰一匣借给彩云。彩云便交贾环典当开发。果真的贾环亲自来谢袭人,交还当票。这总是黛玉在栊翠庵住的时候,彩云往来设法成此一件事情。袭人接了当票,原想叫蒋玉函去赎回,又为了宝玉刻刻闹她,一面又防黛玉看出心烦意乱,故将此事忘怀。直到蔡良家的换班上来,陡然间忆起此事,慌得手足无措,只得拉了蔡奶奶背地里悄悄告诉她说:“彩云姑娘是太太身边人,实在无可推却,权且应酬,我而今没有别法,只得求你老人家暂时包涵些儿。等我出去了,一定赶紧着先叫我们男的赎了出来,悄悄地送进来交代。我原也十分为难,你老人家不信,便问问彩云。”
蔡良家的听了这番言语着实迟疑,一则也为的彩云是太太身边近身的人,二则平日也受过袭人夫妻的孝敬,便道:“蒋奶奶,你好没主意,你跨进这个门,眼睛还认不出这个主子是什么材料儿,她寻常时的恩典那么样宽,若有什么过犯落在她手里头,谁也架不住。你怎么担了别人木梢,闹出这个空儿。你就碍着脸回报不得,你怎么不推到我身上,等我出个头儿,这本帐难道是你一人管的,不许我出个主意?而今你便走了,弄到我身上,不要说拖下去,就是明早送来完全无迹。将来闹穿了,我也不得干净。告诉你,咱们姓蔡的是一个干净人呢,不替人拉扯什么,谁怕谁呢。你而今已经闹了这个,要说我就叫出来,平日的情分何在;要说替你担着,我也算不上来,又拉什么太太身边的人在里头,总也到不得我们姑娘耳朵里。而今便怎么样,只等你明早罢了。”
袭人脸上被她说得红一回白一回,只得再三谢了,应承了明早必有,便上去回明了下班,走出园去。一路上想起:“从前是宝玉身边第一等人,除了宝钗也没别人赶上,便黛玉也用心周旋,真个在荣国府里还怕着谁。当时不论金珠宝贝说有就有,要使便使,宝玉总依,稀罕这三五百银子。怎么一着错,满盘输,现世现报,落在黛玉手里,弄到而今连这一点子事情,也受这老婆子的恶气。”又想一想:“她呢也古板了,也怪不得她。林姑娘那么细心,忽然间想着什么簪儿,说要就要,叫她也难,林姑娘的规矩还了得!我只有明早取来,赶紧交待就完了。”便一路凄凄惶惶,抹眼泪到家。看见蒋玉函免不得将家常事说说,就将此事告诉他,要他赶明早赎出。谁知蒋玉函听了,倒反疑心袭人与贾环有什么隐情起来,便冷笑一声道:“爬不上高枝儿也罢了,钻到草地里闹把戏。”
袭人听了,恨得要死,就罚神睹咒地哭泣起来。蒋玉函便道:“我也不跟着,我们戏场上的赌咒鬼听得很多,敢则你这几天内当真贴着封皮。”恰好袭人也与宝玉好过,又不便说出来,只有痛哭。蒋玉函也生气厌烦,就自己睡去了。那一夜袭人的难过,自不必说。要想寻死,为什么不早死,赶上鸳鸯。到了天明,蒋玉函下床叹了一口气道:“串得好戏。”又道:“好眼睛。”又道:“张三郎吃人参,倒贴些本儿便了。”一直走了出去。真把袭人气得要死。又想起从前跟着宝玉在怡红院,宝玉一句重话也没有,借影儿给他几句恶话,他就费了多少招倍,这些轻薄语言,哪有一字入耳,只管呜呜咽咽地哭着。谁知蔡良家的赶早叫臻儿来,说:“蒋奶奶,立时立刻进去,说句要紧话。”
袭人益发急得要死,只得就托臻儿到上头去告病,求蔡奶奶告几天假,所有蔡奶奶的话都知道了,断断不误事的。蔡良家的听了很不耐烦,要不言语,怕黛玉忽然查问出来;要上去回明,到底碍着彩云。也听得小丫头们说说笑笑,装点宝玉闹袭人的光景。想起他这个人原是宝二爷的第一个旧人,虽则跨上了别的船儿,回转来分儿还在,宝二爷这两天又同她好了。我若一时间说穿,怕的她不吃亏,我洗不清。只恐怕她合了彩云,叫太太合了宝二爷寻我的不是,这就招架不来,我也只好缓着。就一面抽空上去伺候,一面着人催她。自己空了也来袭人屋里坐索。只见袭人正在床上哭泣,不等蔡良家的开口,就眼泪鼻涕的将蒋玉函这些话说出来,又说:“我已打发人催过彩云,也没回信,这便怎么好?”倒弄得蔡良家的没法起来。正在为难,上头又来叫她,蔡良家的连忙上去。为的什么事情,原来赖大的孙女儿许与王元的孙儿,林之孝、蔡良为媒,择日行聘,先来告诉下帖日期。黛玉心里很喜欢,就叫赖大家的站在旁边,说了多少闲话,又叫到青荷房里赏饭,说她老人家牙齿通没了倒硬朗会吃,只拣肥烂的劝她吃些。柳嫂子连忙送上鱼肚炖老鸭、酒焖火腿、糖笋松鸡、云和海参、生野鸡丝炒挂面、蘑菇杏腐、燕窝屑焖蛋,连些小菜点心,摆了一桌。这老太婆抹抹眼睛,逐件地看一看,只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青荷便扶她坐下来。柳嫂子便道:“赖老太太,咱们奶奶敬你年高,喜欢你的讲话,叫我收拾些吃得动的物事,我也收拾得不干净,你老人家不要笑话。也是备着上头用的,不过挑几件肥烂的过来,你老人家且尝尝看,配得口配不得口?”赖大家的只说道:“了不得,了不得。”为她是晴姑娘的母亲,也很敬她,便道:“柳老太太不嫌我老丑状儿,同着青姑娘坐坐,领领主子的恩典。”
柳嫂子笑道:“告诉你老人家,我这会子正忙着,改日自己作东,屈你老人家便了。”
青荷笑道:“赖老太太,告诉你知道,内外百十席饭食菜点,通在这位老太手里发付。你老人家脸大,这位老太特地过来,这会子她正忙得很呢。”
赖大家的道:“呵唷唷,柳老太太快些治政去吧。”柳嫂子就得意洋洋地去了。
黛玉一面叫碧漪磨墨,香雪执笔开帐,将赏赖大孙女的首饰开出来。先叫开六十五号文奁内,取梅花金托底东珠宝簪一对,菊花金托底碧霞牙犀宝簪一对,紫金累丝凤一对,珠颤须金蝙蝠一对。再开七十三号文奁内,取大珠二粒,编珠二挂,鹦鹉画眉笼珠串四枝,各色晶子珠一盒。再开一百四十八号文奁内,取攒金锁一副,攒金镯一对,响金镯四对,镶金猫儿眼宕环一对,珠环一对。再开一百四十九号文奁内,取金戒指十二对。另单交晴雯发绸缎纱罗绫衣料二十套,花粉银二千两。帐已开齐,只等蔡良家的上来。蔡良家的走进园门,得了此信吓得魂不附体。赶忙进来看了单子,还亏得袭人借出之件不在里头。按定了心神,逐件查出,摆在书卷盒内,托了过来。恰好赖大家的也吃完了饭,嗽过口,抹了脸,拄个拐走了过来。黛玉就将这些东西给她瞧,又叫她到晴姑娘处去领了对牌,去取领缎匹,只拣心爱的花样取。这赖大家的就千辞万谢。黛玉道:“你这个孙女儿原也好,不说她的人格儿、针线儿,连写算通去得,只就上春头你身子不舒服,她那么服事你,就见得这个孩子实心。告诉你,你们这个老亲家小名叫孝顺哥儿,待他的爹妈很孝顺呢。他而今上了这些年纪,他老人家说起爹妈还掉泪,怪不得孙子也孝顺他。你的孙女儿过门后,只像服事你的光景服事他,你们这个老亲家还不知怎么样爱呢。”
赖大家的道:“奶奶,感不尽你的恩典,咱们当奴才的,养下一男半女,通是吃着上头穿着上头的,前生前世修得好。遇着你这位老人家,两府里的奴才,谁不沾你的好处,家家供着你长生位,点香烛念佛才配呢。咱们这头亲事,原也仰攀些,也亏你老人家吩咐了。不瞒你老人家说,咱们当奴才的虽则小户人家,养个女儿也一样的娇生娇养,从小儿梳头教生活,周领成人,只想嫁在近邻,长久地来走来走,也叫她到人家去讨公婆的喜欢,帮夫做活。不瞒你老人家说,昨日晚替她讲到二更天呢。”
黛玉道:“你尽管放心,这孩子到人家去谁不喜欢?你不要为这喜事自己过于劳神了。”赖大家的道:“好奶奶,咱们年纪上了,眼花得什么似的,哪里拈得起一个针儿。这些零碎事瞎说瞎说罢了。只求你老人家给个脸;光辉光辉,肯到咱们的破园子里瞧一天戏就够了,我只要求准了你,再往上头求太太去。”黛玉很喜欢,就道:“多谢你老人家,来是一定来的,只是到了回九日期,请了太太姑娘们大家同来吧。”
这赖大家的就欢喜得很,跪下去谢。黛玉连忙自己扶住她。赖大家的就领了赏,将许多物件叫跟的小丫头托着。黛玉又叫人搀扶她到王夫人那边去了。恰好平儿过来,黛玉就同平儿进房里去坐。平儿只悄悄地告诉了黛玉半天,正不知讲些什么话,素芳、香雪等也避开。只有蔡良家,听见黛玉要到赖大家去,倘然要用袭人借出的首饰,便将如何。心里十分着急,又出去催逼袭人。未知可能讨转,要知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兑母珠世交蒙惠赠捣儿茶义仆效勤劳
话说蔡良家的听见林黛玉应承了到赖升家去,恐怕查用首饰,显出袭人借当的事情,心里十分着急。幸亏日子还远,只好快快地催她赎了出来,遂即偷个空闲又往袭人家催去了。这里平儿在黛玉房里悄悄细讲,原来就说的贾环。平儿悄悄地道:“大姑娘,今日来告诉你,不为别的,你的耳目原也长,你前日请琏二爷过来查查环兄弟,琏二爷随即出去查查,果真的闹得不像样了。这几天咱们府里恍恍地也有些人知道,单则瞒了上头。琏二爷倒臊得很,说一个兄弟管不来,倒等大姑娘察访出来,而今饥荒也多得很呢。”
黛玉道:“我呢同着姊妹们在里头,也不知道什么,只是两个月来瞧他失神落智的,我就叫人悄悄地查,他的牲口车子长久不在家,也叫三妹妹留着心,也说他乱得很。他又不当什么差使,上头又没有事情使唤着他,他忙得那么着,不闹饥荒闹什么。你且告诉我,他近日到底干些什么事情。”
平儿道:“告诉你知道,你不要气坏了。原是芸儿这个没料儿的,从前琏二奶奶在日贪他些小物事,闹进府来,往后也闹出无数花色儿,叫咱们琏二爷咬牙切齿不许他跨进这条门槛。他就没法子弄了,就勾出这位爷去,往前门外听档儿。”
黛玉点着头笑道:“是了,他开手这空心大老官怎么上场呢?”
平儿道:“说来也气死人,他跟了芸儿这个没料儿的,先到本部书办人家去,不知编什么谎,诳了几百银子。”
黛玉惊骇道:“这小子该死了,咱们老爷连分内的饭食银也不要,也分给司官老爷们,这小子反到书办那里谎骗去,该死该死。”
平儿道:“他两个得了这个手,就闹得大了,在什么档儿下处租了房子,也弄些铺设,遇空就去听小曲玩儿,干儿子认了无数。”
黛玉就啐了一啐。平儿道:“还闹呢,他两个还到下瓦子三里河去嫖娼。”
黛玉道:“这个我倒不信,我也留心查他,晚上倒在家里。”
平儿道:“听说不过吃袋烟,也就回来了。”
黛玉道:“这么着花钱做什么?”
平儿道:“我也疑心。”
黛玉笑道:“嫂子不要糊涂了,这一定就是他们什么混帐的暗号了。这个给上头知道了还了得。好嫂子,你没告诉三姑娘,怕她气伤了,这难道不是赵姨娘留下的好种儿。”
平儿道:“是了。单则是琏二爷也没法,要来见你,也臊着。叫我告诉你,说他还怕的你,请你拿个主儿。”
黛玉叹了一口气,沉吟一会,冷笑道:“他怕我什么,怕我有银子便了。我便银子堆满府门里,也不能填他的混帐空儿。这小子再闹着,什么事情也闹出来。老爷、太太把府门里的事情交给我,我怎么不管!你也不用告诉琏二爷,也不用告诉这混帐小子,只叫他瞧着吧。”
平儿也猜摸不出黛玉有什么手段,只得寻闲话儿解解黛玉的烦,说了些时,走回去告诉贾琏。贾琏也猜摸不出。黛玉便叫林良玉悄悄告诉各处兵马司,立刻严查,将档儿娼妓立刻撵逐。又吩咐将环儿的车帷子御掉了,牲口都配着别的差使,叫蔡良吩咐三爷的跟班儿,往后再跟着胡闹,立刻禀办。再将贾环月钱、贾芸年例扣出交还书办。半日间办干净了,把贾环吓得要死,躲了好些时儿。黛玉就去告诉李纨、宝钗。李纨、宝钗也吓了一跳。宝钗道:“咱们影儿也不知道,他竟在外面闹出这些事情来。”
李纨道:“亏得林妹妹治得好,就这么歇手。”
黛玉道:“他肯这么歇手,也算不得环儿,拘得身拘不得心,他已经一心地奔着下流,肯就这样歇手,大家瞧着吧。”
正说间,探春走了进来,瞧他三个人,皆有不悦之色,再三盘问,通不言语。探春定要问他们到底为的什么事情,李宫裁忍不住,全个儿讲了出来。把探春气得要死,只管揉眼睛。探春恨极了,就要上头去回明,慌得黛玉连忙拉住了。探春道:“这还了得,这点小子就闹出这些缘故来,败坏老爷的声名。这府里存得住这样不肖种子?通是他妈惯的好,在地底下也叫人提着头发根儿,我好不气伤了心。多谢林姐姐赶紧地拘管他。林姐姐,你拘得他的身,拘不得他的心呢。不是老爷打他一个死,也不肯收心呢。”
黛玉道:“我呢原也说过,但则老爷的性子利害,又恼他,若是老爷知道了,怕不重处?但则打起来没有命呢。”
宝钗道:“原是呢,从前打宝玉的时候,宝玉也就差不多儿,还亏有老太太救他。今日环儿兄弟,打起来谁敢去救。三妹妹,也不怪你气伤了,你林姐姐不上去回,也怕的回穿了没有收煞。”
李纨接口说道:“你而今且按着,悄悄地恐吓他。”
宝钗道:“你也将打宝玉的光景提醒他,叫他提在心里。”
探春道:“他比上宝哥哥什么,好一个没料儿的小子!好一个辱爹妈的小子!”
黛玉也叹气。探春道:“林姐姐,你的心儿我也知道了。从来说爹管外妈管内,咱们宝哥哥小时候饶他有老太太护着,太太也没有惯坏他,一听了些零碎言语,赶进园来撵这个撵那个,倒教些正经人儿受了好些委屈。太太心里也不过为的宝哥哥,要他成人上进,那么着管教那么着察看。而今这个环儿还讲他做什么。”
黛玉只管点头。恰好王嬷嬷抱了兰哥儿过去,李纨就笑道:“宝妹妹,你们这小哥儿也顽呢,你瞧他拿着一柄小鼓儿,那么舞,一只小手还去抢嬷嬷的簪儿。你听听三姑娘的话儿,是不是这个小哥儿大起来,你也要狠狠地打呢?”宝钗笑道:“我倒没有瞧见你狠狠地打兰哥儿。”
探春道:“他那兰哥儿还用得打么,记得他小时候放了学回来,到了上头请过安,吃了物事,叫他玩玩去,他只在院子里背着手踱来踱去,背些唐诗,真个大人一样的。惹得老爷在里面瞧见了,只管笑着点头,就去抱了进来,夸他,他跟着大嫂子回去,灯底下也爱写张仿纸儿,我时常也过去看见的。”
宝钗道:“真个的,就是宝玉中举那年,宝玉那有性情做文章,倒是他拿了爷爷的家信来念与他听,彼此讲得高兴,方才做起文章来。爷儿两个大家用功中这个举。”
探春道:“这也是大嫂子的根气好。”
黛玉道:“而今呢说也无及了,我心里却另有个想头。为什么呢,珠大哥已经去世,上头只有宝玉、环儿这两个儿子。宝玉傻得什么似的,也无不过在我们队里闹闹便了,也闹不出别的事情。这环兄弟原并不是奸滑刁钻,皆因芸儿这个没料儿的勾引,闹出这些缘故。咱们而今回是回不得的,也只好戒忌着他罢了,不要再闹出别的事情来。”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劝着探春。黛玉也就回来了。黛玉却因探春口中无心的提起袭人进谗,王夫人误听撵人一节,忽然触起旧卷来。这林黛玉是第一个有心的人,旧恨上心,如何撂下。又遇袭人告假养病,想他好好换班出去,为什么病得这样快。又过了好几天袭人还不消假,就想出他许多不是来,也不说穿,只告诉蔡良家的道:“你不比袭人,没有什么护身符儿,不许无病告假。”吓得蔡良家的连忙寄信袭人,袭人益发急得要死。一日早晨,黛玉正在上头下来,走到议事处看帐目,忽然上头请去。原来贾政与冯紫英素日相好。冯紫英从前驮了好些玉器古董来卖,正值荣国府艰难的时候,彼此交易未成。而今见荣国府重新兴旺,又领了些古董客人到府里走动。贾政又却不得他的情。为什么呢?从前老国公在边疆立功的时节,失落了几件心爱的宝贝,一件是犀纹古定剑,剑把上镶有桂圆大的东珠,一件是红汉玉坂指,都镌有老国公的名号,真是先入手泽所贻。冯紫英也不知从哪里觅来送与贾政。贾政不好不收,还他银子也不知还他多少,他断不肯收,只得徇了交情,买他些古董玩器。他的第一件就是从前那一颗大母珠,玛瑙盘盛着,周围聚了一千颗小滚盘珠,实价三万银,原本可爱。其余贾政拣中的便是嗽金乌吐屑八两,风磨铜大小活字刻两副,赵飞燕菱花镜一面,天宝二年仿轩辕镜十二面,万年汉玉觚一只。宝玉拣中的便是《万岁通天帖》墨迹一部,李正臣壶中九华一座,几件西洋巧法钟表及零碎小玩意儿。冯紫英还再三请贾政父子多拣几件,贾政再三不肯了。算起来九折实兑已经要四万二千七百余银,故此请黛玉商议。黛玉退了金屑八两,就平去了七千二百。黛玉说:“其余物事通好。这母珠儿他们不知道养法,只要养得好,原会领了这些小珠,各自各长出些小珠儿。那活字版也好,也清楚得当,字画儿也考校,看来是通于《说文》的弄的,也好刻出好些秘本的书来。这两件原也长得利,其余物事留着玩玩便了。倘如一总是个呆货,认真咱们家白丢了银做个演子。”
贾政夫妇也喜欢。王夫人笑道:“老爷,你瞧着大姑娘到处有个算儿。”贾政也笑着,宝玉也嘻嘻地笑。黛玉道:“你既爱那两样,你就抱了去吧。”宝玉得不得一声,就把法帖、巧山笑嘻嘻地抱往潇湘馆去了。惹得王夫人说道:“慢着些儿走,不要栽倒了。”
贾政也道:“这个淘气的,谁还抢他的,也不叫丫头小子,掉了怎么好。”王夫人、黛玉一面叫人请李纨、宝钗、探春、平儿、史湘云、薛宝钗等来瞧物事,一面叫人预备着收拾安顿,吩咐帐房上了册子,编入号数。黛玉便道:“而今该应兑给他三万五千五百两漕平足纹。从来头没生尾巴先长,咱们这蔡良肯饶他这三百五十五两,我也扣了,自己赏自己的人,也等这姓冯的下处干净。但是这么算起来,他也不能沾什么大光。从前受他两件物事如何消释,咱们而今另外送他二千,消释那两件,也省得他再来拉扯,打什么抽丰。”把贾政、王夫人笑得了不得。贾政便说:“这么着更好。”
黛玉就传紫鹃、晴雯上来,吩咐她两个,一个开发,一个伺候收拾。李纨等一群人也都上来。贾政便出去陪冯紫英吃饭了。那一大盘珍珠儿放在王夫人卧房外间炕桌上,晶莹耀眼,闪烁有光。薛宝琴先上去把一颗大母珠擎在掌中,再把玛瑙盘轻轻侧转,聚在一边,再慢慢的,将这一颗母珠轻轻地替另放在一边。也可怪得很,那一千颗小珠都就圆圆地滚过来,围着这一颗母珠,颤颤摇摇,抬到盘心里结成一颗大珠球,把这颗母朱儿擎在上面。活像果子的蒂儿,那光彩就十分射眼。王夫人说道:“这颗母珠会领了这些小珠子生出小珠,等生下来的时候,咱们再瞧。只要逐月间盘数,只除了一千零一粒,便是生出来的了。”
史湘云笑道:“宝姐姐,你不要夸了,你会生出芝哥儿来,你瞧这个母珠,也就不让着你。”急得宝钗赶上去,把史湘云拧了一拧,惹得众人大笑。黛玉笑道:“咱们家芝哥儿,一万颗珠子比不上。这母珠儿怎么赶得上宝姐姐。”
宝钗笑道:“林丫头,你是会说话了。咱们大家瞧着你,你将来不做母珠便了。”
薛宝琴也笑着道:“林姐姐将来不养小珠,不过养一块小玉呢。”惹得黛玉眼圈儿红起来,望着三个人啐了一啐。众人无不大笑。平儿又去照那些古镜。那一面汉镜,通是青绿锈满,只露出几点子明光。那唐镜还亮,照着她觉得面上射一阵清气,心里头也觉得寒澄澄似的。都说道好镜,瞧他那单子上七折还九兑,也还贵得这样。正说着,只见睛雯上来回话,验了对牌。黛玉便叫将三万五千二百四十五两又二千两送交老爷,又将三百五十五两劈分两半,将一百七十七两五钱赏蔡良,余下按股赏众人讫。王夫人也叫紫鹃将物事归号讫。李纨等就跟了太太用饭。外面贾政陪冯紫英吃饭毕,就将银子交代。这冯紫英十分欢喜,千辞万谢而去。也请林良玉、姜景星买了好些。众人在王夫人房里吃了饭,黛玉重到议事处查点完毕,带了香雪回到潇湘馆来。当时无巧不成话,袭人因蔡良家的寄了信去,说林姑娘怪着装病,吓慌了,头也不及梳,略略地绰了几梳,赶进大观园去。心慌意乱,走到蜂腰桥又栽了一跤,栽得头发散乱,亏得叶妈扶起,略挽一挽,便奔潇湘馆来。一进门,宝玉瞧见,就拉她到黛玉房里瞧这壶中九华,讲些出处给她听。袭人那有心肠听他这些语言,一心只要去求告蔡良家的又怕黛玉过来撞着了,惹起疑心,口内不言,脸上就红红的。宝玉瞧她的光景,又疑她在家里与蒋玉函有什么了才上来,就不看巧山,反拉住她的手,笑嘻嘻的只管胡说八道。巧巧那蔡良家的又为着袭人进来了,要追她的东西,拉她说话,见她被宝玉粘住了,只在房门外站定,等她出来。谁知林黛玉悄然无声轻轻走进,蔡良家的先吓了一吓。黛玉只听见袭人在房里说道:“小祖宗,罢了,不要再闹了,饶了我吧。”
黛玉赶一步走进去,只见宝玉还扭住袭人,袭人头发散乱。两个都吃了一惊,宝玉害着臊,便一直地走了出去。袭人只得迎上前,叫一声:“大姑娘。”黛玉一声儿不言语,就肝胆里一路火冒将上来。走到炕床边坐下,想起:“这些情状,还遮掩到哪里去,臊也忘了,廉耻也丢完了,好个蔡良家的还在门儿外替她巡风!”这黛玉也十分不留人脸,倒是将袭人教训一顿,或者叫蔡良家的隔壁骂一场,也罢了,再不然索性替宝玉闹一闹,也罢了。谁知黛玉性情古怪,也不叫袭人,而且不叫蔡良家的,倒反喝叫:“香雪、碧荷、素芳,立刻将我床上帐帷被褥全个儿撂到院子里去,换上干净的。”
这三个敢不依,大家抱出抱进,抿着嘴望着袭人只管笑,把袭人冤屈得要死,臊也臊死了,也站不住,自得走到自己床上暗泣去了。又听得黛玉在房里说道:“快叫宝玉抬八轿到荣禧堂上,自己做小子,送他的结发人儿出去。”这蔡良家的连忙到房门边做手势,吓得袭人站也不敢站,挽挽头发,噙着泪,望家里去了。这里黛玉按定了,就细细地思量起来:“这个不害臊的,从前阴谋诡计,百般地把我同晴雯害得好,现今三姑娘还提起来,谁不知道!就是宝玉告诉我,头一个就是他引诱坏的,倒在太太面前说我同晴雯引诱他!提起往日,真个也气伤了心。老太太派你服侍宝玉,派你教他这一件事的吗?十几岁的孩子,你就放他不过。你便真个是妖精,真是狐狸,你倒说晴雯。你现世现报,前前后后见不得人。重新到我手里,我倒反宽待到你十二分,你也该存一点子顾忌。你是什么东西,再碰着宝玉,还饶得过他!就这个上,我也尽看得过。我原也很厌宝玉,谁又吃醋染酸!你明明有间房,有张床,终年在那里面。凭你爱怎么样总使得,就青白日在我这里闹起来,你当我什么人儿!宝玉这没料儿的算什么,你不勾他,他怎么闹你,好还假撇清说一个‘不要再闹了’,量你心里一心地要再闹。我若遂你的意,明日这会子回来才好,你可肯顾顾宝玉?不害臊的,我也瞧见你的心肝,你只拿住了我不肯担这个名儿,凭你怎样,我只好忍着是了,我尽着忍就是了。我瞧准了你,你还有什么脸儿跨进这里。你想再闹,你就快快地勾了宝玉,到你家里去,夫妻两个爱怎么样便怎么样,便丢了宝玉,我不能管你,也还有大似我的人儿要问问呢。”
这黛玉真个气伤了心。那蔡良家的躲了一会子,倒替袭人抱屈,慢慢地走上来,要替她剖辩剖辩。谁知口也没开,先被黛玉喝一句:“好一个巡风的!”
蔡良家的吓得慌忙退了下来,就往怡红院告诉紫鹃、晴雯,一面替袭人剖辩。这两个连忙过来,只见林黛玉眼睛红红的闷坐在那里。两个上去问,黛玉就从头到尾细细地告诉她两个人。紫鹃只说道:“丢人,丢人,臊死了。”
那晴雯的嘴头子还了得,就狐狸妖精千般百样地骂将出来,还要到各处去告诉。倒是黛玉拉住了,说道:“她正要出我这个名儿,你这直性人儿,还去上她这个当。”
晴雯只得站住,还不住口地尖利话儿。这潇湘馆里也就说了好几天。宝玉不敢来,也不敢往怡红院,只在宝钗那里躲着。细细地在宝钗面前替袭人剖辩。宝钗只冷笑,非但不信他,倒反笑道:“你要闹袭人什么地方不可,偏要拣中了这个地方”。只把宝玉气得乱跳。渐渐地丫头们都得知了,传到王夫人耳朵里。王夫人想道:“我一路下来,只说林姑娘大方,原来到这个上倒底不能放松,倒底年轻人儿。但则自己也要爱着些声名,不犯着闹得人家传遍了。袭人算什么,你自己可不损些名儿,地根儿宝玉这小子也糊涂死了,大白昼什么地方,把臊丢完了。”
王夫人从此以后便察看黛玉的神色,心里头就有些不然起来。本来李宫裁说起,从前老太太庆赏中秋,曾在凸碧堂家宴赏月,在桂花林里叫芳官们吹笛,惹了一翻凄凉。而今咱们府里重新兴旺,赛过从前,偏要到这凸碧堂繁华热闹一番。又这几天月亮也很好,秋色也富丽。大家高兴,定要宴赏中秋,也还有七夕赢下的东道在那里,王夫人也早早依从。谁知黛玉这几天无精打彩的。自王夫人以下,大家打量着黛玉是个拿主的,她不高兴,一家也便败兴。偏这几夜云彩儿一丝也无,那秋月明起来,照得如同白昼。到得中秋佳节,一样也团圆瞧戏,一家子都不十分尽欢。可怜这袭人回到家中,气也气死,臊也臊死。亏了蔡良家的隐起黛玉错怪之情,只将环儿借当一节叫蔡良告诉蒋玉函,叫蒋玉函夫妻分上不要疑到别的内里,缘故实在清楚,快快将当物赎出,安慰了她。这蔡良便拉蒋玉函过来,细细地替袭人剖辩:“三爷这个人谁瞧得上,你嫂子是什么根基,蒋兄弟,你不要糊涂了。咱们女的从小儿说不来半个字假,所以上头信她。她同你嫂子又没有什么拉扯,为什么横身护呢辩呢。蒋兄弟,你往后自然明白,你且好好地劝你嫂子,这三二百银子,当真的三爷白使了你姓蒋的?你且清楚着要紧。”
蒋玉函听了,回家来也似信不信的:“就算他同三爷没拉扯,这样手松也禁不起,且等他挫磨着些。”一面也来偎贴她,哄她,说:“现在打算银子,一有了银子就替你取出来,你放心。”袭人又恐怕蒋玉函势利,说出黛玉撵她的光景,上头一些脸儿也没有,益发被她看轻,为此也不便将黛玉的醋意儿说出,也只含糊答应了。这黛玉却是生性爱名,虽则因探春说起旧恨,触到袭人,又巧遇了袭人可疑的情景,不知不觉地发挥一番,却又拦住晴雯不许传到外面去,只说道外边通不知道。谁知道王夫人以下俱各晓得,就是丫头们聚起来也都当了一件真事,要便拿他做个笑话儿。有的说林姑娘的床帐儿本来好,有的说她原先也同宝二爷一铺的,有的说,蒋奶奶自己洗净了交还也好,有的说嫌痕迹讨厌换几幅儿,有的说你也好上去玩玩,有的说做了戏毯儿罢了,真个也说得好笑。只蔡良家的同袭人的丫头臻儿背地里骂这班人嚼舌。一日黛玉闲坐,只见王元家的笑嘻嘻走进来,叫了一声姑娘跪下去就磕头。慌得黛玉扶也扶不及,拉她起来叫赏她坐。这老人家很知规矩,如何敢坐。黛玉再三再四地说,自己也站着,这老人家方才讨一个垫子,谢了坐,坐下了。黛玉问她好,她也请了安,说道:“咱们当奴才的,生生世世叨了主子恩典。而今还承你老人家赏一个孙子媳妇,这个也感激不尽,又蒙老爷、姑娘赏了许多东西,真个的承受不起,咱们当奴才的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只为的赖老太太说起来,知道姑娘应许了,佛脚儿肯踏到地上。所以咱们老大也妄想起来,说咱们自己的姑爷、姑娘也就想赏个脸儿,至于这里的太太、各位奶奶,心里头也想求一求,不知姑娘许不许。咱们男的只说凭着咱们的心儿禀一禀,要求你老人家赏赏脸。”
黛玉笑道:“家里大奶奶、姜奶奶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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