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红楼梦》(12/14)-清-逍遥子
(本文为《后红楼梦》第 12/14 部分)
王元家的笑道:“说也候大姑娘的信儿。”
黛玉笑道:“多谢你老人家,我有什么不愿意,你只要请准了太太,咱们一定来。”
王元家的笑道:“不瞒姑娘,太太跟前本底儿不敢回,却也托了薛姨太太的恩典,姨太太早曾探过口气,太太好不喜欢,说:‘前老太太也曾到过赖亲家园里去逛过一天,难道今番亲家那边的就生分了不去。’也就赏脸,咱们奴才哪里有这面子,也只仗了咱们姑娘的脸儿,请几位佛爷家去供一天,尽点子孝心罢了。”
黛玉本来敬他老夫妻两个,又见他会说话,也很喜欢,就便道:“我不信咱们太太也应下了,咱们而今就同上去请一个示下。”
王元家的笑道:“不瞒你老人家说,刚才原从上头下来的。”
黛玉笑道:“怪道你不从绛霞轩过来。”
正说着,紫鹃也笑吟吟走进来,道:“老太,你也实在请得志诚,连太太也应下了。咱们只跟着大姑娘过去道喜吧。”慌得王元家的连忙起来谢着,再说些喜事的话,就回去了。这蔡良家的又听见黛玉早晚间要出门,恐怕插戴彩云借去的,急得又打发几遍人到蒋家去催。袭人转求蒋玉函,蒋玉函只用话儿支吾着。再叫人去问问彩云,彩云更推得干净,真个令人急死了。到了这一日,蔡良家的预备着闹穿,讨一个大没脸。谁知竟没有取用一件,依旧过了一关。当日,薛姨妈、王夫人、香菱、李纨、宝钗、黛玉、李纹、李绮、宝琴、刑岫烟、探春、喜鸾、喜凤、平儿、紫鹃等带了一众丫头老婆子俱上了车到王家去,府里只剩下晴雯、莺儿两个人。
到了王家不走大门,一径放车到园里去。这个园十分开阔,原是人家的废园,万有容替他点缀,倒也清幽。这王元的家计虽则十倍了赖升,但则素性俭朴,不肯过分奢华,家伙也不富丽。原是到京来新买的宅子,为的这个园里树木空地甚多,故此买了。只小小的盖了些小房小廊,家伙什物竹子的居多,曲折望去,不过编了无数篱笆。王元闲时节只喜种竹养鱼,种菜摘果,各到处均放些做庄家的家伙,倒也耳目一新。因为太太们来逛园,倒也搭起两座戏台,灯彩十分灿烂,一座敬太太们,一座敬良玉、宝玉。就请姜景星同一班门客老爷门作陪,也一齐到了。大家看着个园,都说野趣可爱。王元一家子十分恭敬,先叫孙子孙媳妇出来见过了,大家夸奖一回。里外都定席开戏。
良玉等厌烦瞧戏,就叫王元传两班戏一齐上去,答应自己同杭二泉等随意唱个清曲儿玩玩。酒也喝得多了,瞧看这些古树丛竹,映着些曲水回廊,各到处秋虫鸣得好听,黄蝶儿也多,那些豆花儿也香得有趣。就携了攒盒各处散步。里面太太们只管瞧戏瞧野景,到日斜时候便都上车回去了。那些爷们如何肯回,又是宝玉为了袭人的事闷了好些时儿,今日忽然开怀,便猜拳行令痛喝一番。大家再顺着路走,只见山子转过去,许多老树眠在水面上,树影波光恍如绿云一片,一座古藤架底,小小的一座桥。走过桥去一望,大家吃了一惊,非水非田,一大片绿叶铺满,差不多有十几亩围园,原来是一片菱荡,一只小船儿停在桥边。宝玉大喜,就要下船去采菱。姜景星也醉了,也要下去。宝玉怕他夺了,连忙跳上去用桨向岸上一点,那一只小船就如飞的顺流去了。这里景星众人只拍手笑着,哪晓得这个小船儿到了中流,水性活泼,就晃荡起来。宝玉坐了下去也还不妨,还只站着,又因醉后脚软,一转侧,便连船翻下水里。这里众人吓慌了,没一个能下得水,还是姜景星有主意,急忙里瞧见池子不深,就喊道:“宝兄弟,你只站定了,站定了。”
宝玉酒也惊醒,想站定,谁知池底浮泥甚深,站定了便只管陷下去。外面王元一家子听得叫唤,飞即有几个种地的赶过来,一齐下去,将宝玉驮了起来。浑身泥水淋漓,也拖带了好些水草螺虫。到了外面,王元也吓慌了,连忙与蒋玉函、焙茗、李瑶等替宝玉洗抹干净,要替他穿上衣服。宝玉只叫”
疼得很,穿不得。”
众人走近一看,原来两腿上都肿将起来,也疼得踏不下地。林良玉便道:“我记得在南边时候,一个人一样地落水,发肿起泡,只用儿茶一样捣碎了敷上,不久就好。”
王元便立刻出去,研碎了许多儿茶来,当真的敷上,果然疼也止住了些。闹到上了灯,打算回家去。众人商议,这便如何上车,驮了去又不好,也受磨擦,左右近在这里,只好悄悄地用老爷轿子抬回去。焙茗就悄悄地赶回去,抬了贾政坐的轿子过来。这里闹得手脚忙乱。谁知宝玉心里倒反快活起来,只想道:“林妹妹现在恼着我,我这个样子偏要到潇湘馆去将养,看她怎么样。”就吩咐焙茗:“到了家,换了竹椅,一直抬到潇湘馆去。”焙茗众人也气也笑,不知宝玉回去,黛玉留也不留,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开菊宴姑媳起嫌猜谢瘟神闺房同笑语
话说宝玉因在王元家园里采菱,落水发肿,不能坐车回来,只得悄悄地叫焙茗去将贾政大轿抬来。门上蔡良听见,随即自己同了轿子过来,一面悄悄地叫周瑞上去回明太太,太太也骇呆了,只吩咐叫瞒着老爷,快些用心伺侯去。那焙茗便依了宝玉,出了轿子,换上竹椅子,一直抬往潇湘馆来,叫李瑶先去通报。谁知潇湘馆的门儿关上了,李瑶隔着门告知缘故。碧漪便进去告诉黛玉,黛玉吩咐,叫送往别处去,不许开门。不一时宝玉到了,见不肯开门,便叫尽力打门。黛玉便走出来听着,只听见宝玉说道:“你们为什么不敢打门,等我自己来,你们也跟着。那潇湘馆的门儿就吃了亏了,便像擂鼓的一样响起来。黛玉又好气又好笑,便想道:“硬硬朗朗的会打门,病也有限,等他到宝姐姐那边闹去。”便教着素芳说道:“姑娘睡久了,钥匙儿收了上去,只好请到薛奶奶那边去吧。”宝玉打了一会子,也没法,便说:“咱们而今就抬往薛奶奶那边去吧。”惹得一群人遮着嘴暗笑,格支格支,重新将竹椅轿抬往宝钗处去。当下园里一众女人无不发笑,都说夜巡官儿绰来绰去,只少两根竹板儿。又说上衙门请安,门包没讲妥,门上挡住了。嘻嘻哈哈,大家说笑。这宝玉到宝钗房门前,便赤着脚一步步挪进去。紫鹃、晴雯、莺儿也来了,随后王夫人、探春、李纨也来,单只黛玉不到。一簇人挤满屋子,宝玉已经躺在宝钗床上。王夫人就坐在床沿上,晴雯便携蜡过来,瞧他两腿敷满了儿茶,也看不出好歹,约料有些浮肿儿。王夫人便道:“你这个淘气的,长得这么大了,还这么着,你就一生一世没有上过船,咱们家池子里现有几个船儿,你爱住在上面也使得,怎么到老王家去闹这个把戏。”
李纨便笑道:“宝兄弟,你采的菱呢?”
探春也笑道:“宝哥哥,你栽到这个样子,到底得了多少菱儿?”
王嬷嬷也抱了芝哥儿来道:“咱们小哥儿还没有睡,来瞧他老爷。老爷采得好菱儿,给他些玩玩。”
那芝哥儿也望着宝玉哑哑的笑,两只小手望着床上乱扑。王嬷嬷道:“咱们大家瞧,他真个的讨菱角儿呢。”
王夫人便道:“芝哥儿,你上去羞他,问他臊不臊。”
晴雯就携了蜡,引着芝哥儿看火去了。王夫人便问宝玉道:“你现在疼不疼?”
宝玉臊着说道:“起先呢原也疼,敷上了药儿便止了,但则动不得,一动就疼。”
王夫人道:“好好肉上剜疮,自作自受便了,你明日打发人往衙门里告假,也说这个没料儿的臊不臊。到底谁告诉你这个方儿?”
宝玉道:“姜姐夫说的,亲眼见过见效得很。”
王夫人笑道:“你而今得了这个方儿也不怕残疾,不怕坏了性命,明日好起来你就再到老王家池子里去闹吧。”
宝钗道:“本来呢闹得个不是分了,前日在园里捉了蚱蜢儿,又放出个笼子里的蝈蝈儿,把端午节下戴的艾人小健人儿骑上了,放在房里满地跳,惹得芝哥儿哭哭笑笑,到夜里还在被窝里打出来,又悄悄地捉个蜻蜓儿塞在晴雯袖子里。哪一件像大人干的事儿?”
王夫人道:“怎么好,你们瞧,他在老子面前怕得那么样,背地里这么闹。宝丫头,你明日早上且替他洗净了瞧瞧,到底怎么样,要请大夫不要请大夫?咱们只等他好起来,告诉他老子”。王夫人又道:“也不要再磨擦伤了,索性告诉赖升他们,回九这日咱们也不去了,他那园子里的山子很多,不要这个淘气的又去闹出故事来。”宝玉只央求不要告诉老爷。众人就散了。王夫人回房,忽然想起:“众人都到,唯有黛玉不到,量她只为了袭人,一个夫妻的情分儿通没有,他栽伤了,到门不纳,也不来瞧一瞧,哪有这个情理。我呢原不护了宝玉,只是你自己的局量儿窄些。”
王夫人近日本有些不然黛玉的意思,今又加了一倍。黛玉在潇湘馆原也忆着宝玉,不知他栽伤没有,这会子再打发人去问,不要又长起他的志来。又想起:“王夫人等一定都去瞧他,万一有人疑心我为了袭人的事儿存了心,我的名儿倒被袭人弄环了。”又想起:“凤姐儿从前待的尤二姐那么着,而今宝玉身边也不止一个人,我并没有薄待了哪一个,便紫鹃也同我一心一意。这袭人给我的苦楚也很够了,我倒肯仇将恩报,她反坏我的名儿,想起愈觉可恨。”从此早晨往上头去,婆媳两个都不接洽些。王夫人便打听黛玉去瞧宝玉不去。谁知林黛玉到议事处走走,便向潇湘馆去了。王夫人心里就不受用起来。宝钗却来告诉王夫人说:“宝玉的腿不打紧,肿也退些,右脚大指上像肿得凶些,也还不碍。只是老爷前要遮盖些,衙门里也要告个假。”
王夫人道:“这个我都妥当了,你且照料着些。而今旁观的人多,还是你疼顾他些吧。”宝钗也就明白王夫人的意思。那些时,各人存了一个心,大家也闹着宝玉,便无人稽查贾环。贾环便悄悄地出去走走,恰好碰着芸儿,一把手拉住,拉到家里,彼此都怨恨着黛玉。芸儿便道:“三叔,我告诉你,便算咱们府里吃了林家的饭,咱们荣府的产业,为什么叫那府里琏二爷管?你难道不是老爷的亲生?太太只偏护着自己的内侄女婿,也不问你是谁养的。你从前要配了琏二婶子,敢则你这会子也管帐。你瞧着,这一个林婶子好辣货,她名儿包顾你一家,谁知她暗里勾通琏二爷,全个儿弄到自己腰里去。好计好计,真个名实兼收。不过算起来,单欺你一个便了。”环儿便气得跳起来,道:“咱们索性花完了它。”
芸儿道:“你使你的,谁禁着,咱们今日就畅快玩去。你前日瞧着王元家那么热闹,什么人都请遍了,单捡下你一个,宝二爷也闹得好。”环儿道:“说什么,人家扳了天通好,咱们一动就差的。”两个说得合意,又千方百计地闹去了。这荣府里也没人管他。宝玉睡了好些时儿,只望黛玉去瞧他。黛玉只暗里着人打听他好上来,益发不肯过去。王夫人几遍的提起宝玉,黛玉总不置一辞,王夫人心里越不适意。李纨、探春、宝琴等便悄悄地议论道:“自从宝玉回家以后,闹了多少饥荒,才到得这个时候;从前宝玉完姻一节,千回万折,真个说也话长,到了而今,算得诸事通好了,又闹起这一节。就是袭人这个人,原是林丫头自己立意要来的,倒也没有瞧见什么难为她,就是林丫头诸色事情上,也很爱个名儿,又是厌烦着宝玉,几次的撵他到别人房里去,不像在这个上计较的怎么忽然间闹出这些缘故,弄得上头去意意思思的,上头也存着个心。”
众姊妹尽着的谈她,黛玉也觉得了,便心里越不爽快。到了重九登高之日,宝玉还不能起来,王夫人也懒懒的。倒是薛姨妈过来了,大家就聚到凸碧堂去。为这个所在,是大观园最高的峰峦,古桂甚多,秋色最好。瞧这园子里连缀绵阁的阁顶也比栏干低了好些。在四面石洞中望去,但是羊肠细路曲折而下,那满园里竹树花卉,望下去只似地上苍苔,那些亭阁也只像扑在地上的飞鸟,通在下面。也为的太高了,怕有天风,这个堂前步檐推进去有一丈多深,窗上全用了五色玻璃,所以风雨起来里面字画挂幅吹不动。这日天气晴明,大家走到上头摆席瞧戏,也说起老太太,大家叹息一回。王夫人心里单只为了黛玉有些不欢,恰好戏文里唱出《琵琶记》的书馆,王夫人便道:“这位牛小姐地根儿贤惠,也是她爱这个名。从来说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一些不差的。”
众人也随和了。黛玉十分不悦。到了龄官扮了相约相骂上来,众人都说这是她的拿手戏,从前娘娘也赏过的。这龄官唱到出神,黛玉也冷笑道:“丫头们这样利口。”王夫人也觉得刺着袭人,揭起旧卷,席间众人都也明白起来。亏得葵官扮了大骗小骗上来,惹得满堂大笑。戏文完了,又是几套清曲十番,方才散席。偏是那几夜的秋月皎洁得很,走到月亮地下抬头一望,只像一碗冰水养着眼珠,浇进心孔似的。那些秋虫,吸了白露,便尽着叫,同这些树声泉声,都像月亮响出来的。黛玉心里烦,便寻史湘云闲话。黛玉指着月亮道:“可怜儿的嫦娥,从古来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人呢。”
湘云笑道:“你又有什么奇论了?”
黛玉道:“她必谏羿不听,不忍见夏室之亡,故尔奔月。总是孤臣孽子,有苦无伸便了。”
湘云笑道:“你是没有什么伸不出的苦呢。这月亮的好处,好在普天下照得遍,只怕各人心里又有照不到的地方。”黛玉也默默无言,只望着月亮嗟叹。那月亮偏像人定了眼珠似的,越射些精光出来。两人直坐到三更始散。宝玉直到十月中间方始出来,便到潇湘馆去。黛玉还只不理,宝玉十分悔恨。却因宝玉要换小毛衣服,蔡良家的猜摸不着,便求宝钗替她剖明了,叫她上来,便将彩云的事情说出来。宝钗如梦方醒,便道:“你而今就去叫袭人进来,便到我这里,我自有道理。”这袭人因怕蒋玉函瞧不上她,原想上去,听见传薛奶奶的话叫着随即上来。一见宝钗,就哭诉了前节,又道:“我呢,敢怨着林姑娘?也只怨自己从前为什么不死。也是奶奶同姨太太叫我出去的,今日不死不活,怎么样过这日子?”
宝钗掩泪道:“彩云呢原也荒唐极了,但则林姑娘平日也不这样,只怕内中还有隐情,日久自然明白。而今倒是宝二爷的皮衣要紧了。难道有了钥匙不会开,无不过没人猜准他脾气便了。你只在这里,等我往林姑娘那边去了过来。”
宝钗便去了。袭人便托莺儿悄悄地去哄了彩云过来,千哀万求地告诉她。谁知彩云心里另有一番主意,也是芸儿教环儿告诉她的。说蒋玉函的银子很多,又是蔡良家的也担了干系,他这两个男的十倍也赔得上,咱们这点子多谢他的了。彩云便说:“我也是被他缠得没奈何,故此求你。你彼时不借也没法,而今叫我怎么样。你不依,咱们便同去问他。”
袭人一则怕彩云卸肩,二则为蒋玉函起疑,怕的同环儿讲话,又被撞见的人传到丈夫耳朵里,越洗不清,如何肯去,只拉了彩云约期。彩云恼羞成怒,又怕宝钗来瞧着听着,就说:“太太有事。”立起来走去了。众人都抱不平。恰好宝钗回来,宝钗道:“林姑娘呢,平日也很爱个名,她的心也多,不像咱们好讲。她并没有告诉我,我若先说破了,倒像揭她的短儿。我只去问宝玉皮衣,她说袭人经手。我便说:‘她也告假出去久了,谁容她懒懒的。我就去叫她上来?’林姑娘也说:‘就叫她来便了。’你略坐一坐儿就去,只照常行事。我瞧她还存一个心呢。我临走的时候,她笑说:‘该到上头去回了请她。’我说:‘你屋子里人问你要呢。’你这会子去,也要存个心。”
袭人谢了宝钗,先到怡红院。紫鹃、晴雯还在帐房里发付月钱对牌。袭人便同莺儿到潇湘馆来,上去请安。黛玉也只应不应的,袭人便去料理宝玉皮衣。莺儿便来陪了黛玉闲话,也谈了许久。忽然宝钗请莺儿过去。原来芝哥儿发了几夜寒热,请大夫瞧过,说像出痘子。这一天饭后,宝钗将纸拈子一照,像有些见了点。宝钗便将宝玉送往怡红院,一面快请莺儿过去商议。王夫人、李纨、探春、史湘云、薛宝琴、刑岫烟等,随后林黛玉、李纹、李绮先后过来。那芝哥儿只含着乳呜呜的哭。宝钗从未见过,甚不放心。荣国府为这一件事,也就大家忙起来,大夫也三四个一同出进,添了好几倍的烦。忽然紫鹃在帐房里归起帐来,少了九百两一号银票,连忙按着字号往银号查去。说是昨下午对票起了去了。紫鹃、晴雯便来回明黛玉。黛玉倒也不怪她两个,只说:“从前琏二奶奶的时候,只有自己作弊,没有人暗算他。怎么我手里丢人?说是你们错给人,我不信。况且我设了个呆法儿,天天上个四柱总,错到哪里去?你们且想想,这几天谁来得勤些?”
晴雯道:“来得勤还有谁,只环哥儿罢了。”
黛玉冷笑道:“今日呢?”
两个都道:“今日便不见面了。”
黛玉便叹口气道:“怎么好,告诉你两个,不许响一声,竟记在他的支簿上,我自有道理。只往后严些便了。”袭人在房里听见,益发将环儿恨得切齿。也就大家服黛玉的度量,只猜不出她记在环儿支簿上是什么意思。这里一家子通闹着芝哥儿的痘子,宫里仲妃也几次打发内官来问,又添了几倍的烦。这袭人打量着环儿闹得化了,连黛玉也不管他,怕的当物全丢了,遇空就逼着彩云。彩云不怨环儿,反恼袭人催逼,又见她重新进来,怕她将真情告诉黛玉,一直的在太太面前回穿,不如先下手把她制了,就想了许多主意,慢慢地往怡红院来。恰好紫鹃、晴雯都在那里,也敬她是太太身边的人,两个也殷勤相接。大家说起些旧姊妹的话儿,晴雯总有袭人在心上,便先说道:“彩云妹妹,论起这个屋里我原是撵出去的人儿,重新住进来也惭愧。”
彩云道:“你有什么惭愧,洗也洗得逼清了,谁还讲得上你一个字来。”
紫鹃道:“这倒也是真的呢。”
晴雯道:“好妹妹,只要讲一讲就讲上了。”
彩云只管点点头。紫鹃、晴雯见她光景可疑,便拉了问她:“近来又有人讲什么?”
彩云道:“有是有呢,我不管罢了。单则人家待得这样宽,偏要编出这些难听的说话,坏人家的名儿,皇天也不依呢。”两个听了十分相信,紫鹃便道:“没脸儿出去了,怎么还使这个心。”
彩云道:“没脸儿出去,有劲儿进来,有顶上一层护身呢。罢了,罢了,我也不管闲事,不要招出是非来。我去了。”
彩云就到宝钗房中伺候王夫人去了。晴雯听了,如何忍耐得,就同了紫鹃来,一五一十悄悄地告诉黛玉。真个一个个字碰着黛玉心窝里,黛玉也气伤了簌簌地掉泪起来,也悄悄地道:“她既有顶上这一层护身,咱们也不便请她出去。怪道宝姑娘来说,原是上头的机关儿。我也道破了一句,不知宝姑娘上去回不回。她是个好好先生,上命差遣,她敢不依。上头既然这样行事,咱们且拿眼睛瞧着,要狂到什么分儿,要咱们让她也使得。”晴雯道:“很好的,咱们出了本儿雇冤家,让她管这个帐房,很好。”紫鹃也说:“咱们当真的赔钱吃苦做什么?”
黛玉这人始终爱名,却禁住她两个不许开口,黛玉心里,便不由人似的冷下来。这晴雯生性爽直,受不得一点委屈,如何拦得住,便出出进进嵌字眼儿伤着袭人。可怜袭人正在过不得日子,朝朝暮暮死活无门,谁知暗地里又着了彩云一只冷箭。从古孤臣孽子,出妇怨妻,每有此等苦况,也只伤个不了。自黛玉懒散不出去,那边芝哥的痘子却利害上来。这三四位大夫有一个姓曾的拿主,原也是一个热闹痘科,心也细,胆量也有,为的合家不放心,三十两一天包着,也还要偷空出去应酬应酬。这曾大夫瞧见痘子不顺手,担着干系不小,便想了一夜,天明了上去细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宝钗等也不避了,大夫细细地瞧了,便道:“老太太、奶奶放心吧,晚辈这会子瞧得准,拿定了恭喜收功。”
王夫人等齐声道:“先生,咱们一家子仗的你,你只要替这孩子收了功,叫你一辈子遂意,你往后不行道也使得。”大夫就打一恭谢道:“多谢老太太,小爷的福气大,只瞧后辈这一剂下去,包管就妙起来。”曾大夫走到外间,便写出医案,又斟酌了好些时候,就提笔写了:人参、白术、广皮、茯苓、土贝母、银花、甘草各等分,加大枣三枚煎服。大夫写了方,告辞出去,众人略略地放了心。王夫人也拉了薛姨妈往上头去散散。王夫人悄悄地道:“袭人的话儿你知道了多少时儿?林丫头还这么着,关我什么事,见了我面色也那么着。这几天更奇,一家子为的芝哥儿,谁也一天去走十几遭,偏是她一步儿也金贵得很。这个又替宝丫头什么相干,又替这小孩子什么相干,真个的好一个性格儿,还说平日间爱个名儿。这几天,就便尽着的送些好人参过来,谁就等着她的参吃呢!”
薛姨妈听了,免不得解释解释,心里头却也有些嫌她。这时荣国府里忙的忙,懒的懒,存心的存心,只有环儿趁着这个时候越发闹得化了。听档儿、瞧戏、嫖娼,又是赌钱押宝,无所不为。那帐房偷的一票早已化完,又通了彩云将王夫人的体己物事弄了好些出来。真个这位爷同了芸儿闹得落花流水。也惹起多少人的议论来,说这荣府里的东西,谁也算他不清。不出这一位爷,如何流通开去。又说他家那等家教,也还有这样子弟。又说道本来政老爷的事情也烦,哪里顾得到。你们也不要替古人担忧,他就花一辈子还够。环儿就连待父天年的借纸也写了无数出去,实在可恨。这府里林黛玉既然不管,谁还禁得住他。倒是薛姨妈时常回去走走,听见环儿的风声不好,恐怕闹出事来,悄悄地告诉王夫人。王夫人只恐贾政护他,要想一字不提,又恐贾政埋怨,就趁空闲说道:“这几天也很烦,环儿日里头不大见面,你也查查他。”
谁知贾政倒反说道:“我这几天出出进进,倒瞧见环儿,单不见宝玉。”就叫:“宝玉、环儿。”偏生彩云飞风地递了信去,环儿随即进来。宝玉偏没有人寄信去。贾政只哼了一声,也不叫宝玉,只说道:“你不长进的小子。单要我一个管,你替我出去。”王夫人听了贾政的口风,又牵着宝玉,偏是宝玉不来,反不骂宝玉,明明是护短的意思,就想道:“凭他怎么样闹饥荒,我只不管便了。”王夫人心里很不快活。亏得芝哥儿的痘子回谢了,身子很好,一家子也很喜欢。那曾大夫也发了一大宗酬仪。到了谢神这日,帐房里也烦得很,亏的黛玉隔晚妥当了,而且预备着仲妃遣人出来,也一切办得停当。黛玉也便一早晨起来,梳洗插戴,还恐戏班里不道地,也叫人去吩咐了好些。巧巧的花锦丛里闹出个缘故来,忽然王夫人叫彩云来,说道:“快些给二爷换衣服,宫里有内宫到了。”
袭人就忙忙地拿了宝玉衣服上去。黛玉也就慢慢地上去,刚刚地走进堂屋,王夫人走出来,黛玉上去请安,王夫人便笑道:“劳动大姑娘贵步。”众人都听见。黛玉也很臊,一面想道:“我这么着为人家,倒讨个没脸。就这芝哥儿的事,零零碎碎哪一件不费心,好好的清早晨,碰这钉子。”心里正在不平,走进房里,正见袭人在房中。黛玉就认定袭人有了什么话,太太一说一听,发得那么快,就低低地说道:“咱们明日就让人家。”
袭人听了真个吓死,也冤屈死了,就慢慢地一个人抹眼泪儿回去了。当下薛姨妈瞧出情形,平日也受过黛玉好处,就在中间调停起来,只说道:“大姑娘,这芝哥儿的事情,累得你了不得,无大无小,你就照应得那么精细。今日的应酬繁杂,也不知你背地里费了多少精神。只等这孩子大起来孝顺你吧。”
一句话点醒了王夫人,她虽则为着袭人存心,这芝哥儿的事,也很亏她,清早上见面就给她一句,她又是极有心机的,也是我不检点了。王夫人也就十分的夸起黛玉来。黛玉也明白王夫人的意思,上头倒这么样,我怎样倒反装呆,也就殷勤起来。一家子见这两个作主的人儿和好了,也来说笑话,扯顺风,也就瞧戏喝酒。宝钗也感激黛玉,狠狠的拿酒劝她。黛玉郁结了好些时儿,倒也开怀乐意。忽然想起,潇湘馆里有受下许多贺仪,怕被环儿拿了。也不露声色,只笑说:“换件衣服上来,这里都不要等我。”
王夫人道:“横竖戏也快完了,你也乏得很,随意散散吧。”黛玉便带了素芳、香雪慢慢地回来,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开帐安放,等热闹过了,送交宝姑娘去。正在收拾将了,忽然柳嫂子奔进来,说道:“袭人姐姐哭着回去,关上房门,悬梁自尽了。他丈夫得信,在戏房里奔回去,踢开房门,尽着救也救不转。”黛玉吓得心头乱跳。再一会子,紫鹃也急急地奔进来说。黛玉也拭泪,也点点头头道:“晓得了,快快地救她。”紫鹃也忙忙地去了。这黛玉心里,便有千言万语似的说不出来。不知袭人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真不肖大杖报冤愆缪多情通房成作合
话说黛玉听说袭人自尽,心里也伤,就差紫鹃叫人去救她,紫鹃去了。也叫柳嫂子外面不要扬开,且照应酒席去。紫鹃到怡红院,只得三五遍叫人去帮着救,直等了一个时辰,方才有信进来,说道:“好,转过来了。”紫娟也忙的进来告诉。黛玉就将早上的话告诉她。紫鹃便道:“姑娘,这倒是错怪袭人。早上听着太太的话,我同晴雯都不喜欢。就是姑娘说那一句,咱们也说是该的。后来到了午间,大家闲谈起来,倒是鹦鹉、琥珀说袭人早上进去,单替宝二爷换了衣服,并没有开一声口,多少人瞧着,太太也没有空儿替她讲什么,不知太太心里头另有什么别的意思。”
黛玉听了,也点点头,就叫碧漪、青荷拣出大枝人参一两送去瞧她,叫她将息着。两个去了好些时方才回来,说:“将玉函瞧见咱们去了,说是上头叫去看她的,又是赏她人参叫她将养。蒋玉函很感激,说是请奶奶的安,谢了奶奶的恩典,而今转过来,不妨事了,请上头放心,等她舒服了,叫她上来磕头。咱们走进去瞧,这袭人姐姐倒也怪可怜见的,一丝两气地说不出话来,面上黄得蜡板似的。”两个丫头一面说着,一面也揉眼睛。紫鹃也将手帕儿拭起泪来。黛玉只管点点头,也不说什么,只慢慢地走进房里坐去。众人打量她有些懊悔的意思。谁知黛玉另有一番思量:“只说她可惜死得迟了,寻死不死,怎么样再见得人。便算我今早错怪了她,前日彩云说的,难道又是我错怪了?”
按下黛玉寻思袭人的事。到明日早晨,府门里悄悄地你说我说,渐渐地扬开来,也传到王夫人耳朵里。王夫人心里本来有些顾恋袭人,听见这个信儿,愈觉得埋怨黛玉。唯独彩云听见了,逐日间心惊眼跳。那时候渐渐地近了年边,这帐房里的事务好不繁琐。到了紫鹃、晴雯、莺儿三个人弄不开的时候,黛玉竟自己到议事处去,有时也在那里吃饭。亏的黛玉这个人五官并用,出出进进,井井有条,也都是三日前预先准备。虽然百事交加,理得一清如水。也为了袭人不上来,叫莺儿代了她的事情。紫鹃、晴雯没有副手,故此就自己出来,也请平儿一同帮着照应。当日正在议事处发帐目,忽然听见外面喧传进来,说道:“老爷吩咐,快些兑三百两九七平整包元丝出去。”
黛玉就拣了兑现成了五十两一封六封付了去。随后周瑞赶进来道:“不好了,三爷闹出大饥荒来了。”黛玉等便赶到上头,一齐跟了王夫人出去,在屏风后站着张望。原来贾政在部里回来半路上见几个人围着一辆车儿,见贾政轿子过来,一个人就跑上来跪着,拉住轿子叫喊救命。贾政吩咐到该管的地方衙门去。这个人说道:“这个是大人府里的事情,现有大人的少爷在这里。”贾政便喝:“是谁,快叫上来。”
原来正是贾环、贾芸。贾政也气昏了,便问什么事,说是债负。贾政便喝叫一总,押了府里去。到得进了府,贾政就在头厅出轿,传喊叫的人上来问他,这个人说:“小的姓卜,叫做卜源昌,开过药铺生意,前两月三爷同一位少爷来说府里要用药材,都是麝香、肉桂、郁金香一切贵药材。小的回说小店没有。三少爷再三拉了小的到药料行赊去,还叫小的自己雇车,跟着他送到那位爷宅上。小的又跟定了少爷,瞧着进这个府里,说定十日后付银。到今分厘没有。小的是个浮店,招架不起,现在这个客人遇着小人,小人真个的没命了。”
那一个客人也跟着说。贾政也气坏了,倒问贾芸。贾芸只得说有的。所以贾政立刻取银开发那起人去了。贾政便气得什么似的,带这两个人到书房里去,喝令跪着,便叫贾琏。贾琏上去,先被贾政痛喝了一声,就叫贾琏问他两个,药材也驮了,不知闹得怎么样,喝叫他快说。他两个便哑子似的只管磕头。贾琏也没法,停了一停,便回贾政道:“他这两个便打死了,如何肯说,除非叫芸儿的小子王猴儿上来。”
贾政便喝令快叫。不一时,王猴儿叫到。这猴子一十九岁,一头蜡子,又缺嘴唇,倒也刁钻古怪,为的跟了他两个闹,也戴一顶海虎帽,混一件狐皮紧身。贾政喝叫剥掉了,先给他一百鞭子,不许叫。这猴儿两手抱着肩,只管颤。贾琏便喝他从头直说。王猴儿便一一二二的说出来,倒也一盘帐背的清楚,从彩云借蒋奶奶的当物,偷太太的金珠,三次偷帐房的银票,各店铺赊帐借当,及听档瞧戏嫖娼押宝,又喝醉了同酒店主儿打架包医,闯寡妇被街坊灌尿,也同老西儿汪姓争风打架等事尽数说完,就磕个头说:“只这个,再没有了。”
贾琏喝叫他滚吧。这猴儿沿出门就跑了。贾政气得几乎跌倒。贾琏慌忙扶住。兰哥儿、宝玉也赶出去扶住。里面王夫人等吐舌惊骇,只管摇头。黛玉心灵,怕的彩云寻死,就叫鹦鹉、素芳去看住了。贾政定了一会,就喝叫拿绳大棍来,一口气喝叫捆起来。林之孝等怎敢不依。贾政跌着脚喝叫重打,就打了二三十下。从前打宝玉时,那些门客还敢上来,而今观贾政气得不是路了,又且内眷们都在屏风后,谁敢上来?贾琏、宝玉、兰哥儿只望了贾政哭着磕头。贾政也不理,还喝叫打。王夫人就赶出来,贾政一见王夫人,就踢开家人,抢了棍自己打。王夫人赶近前,那棍子越来去得狠。环儿的一条绿绫裤血已渍透,起先还叫着喘着,到此声息将无。贾琏、宝玉、兰哥儿就哭着死命地抱住棍子。王夫人便哭哀哀地赶前去抱住他。贾政哪里肯歇手。屏风后都推黛玉、宝钗出去,两个也就去。黛玉便上去扶了贾政,贾政方才退到椅子上坐着,只管喘。王夫人便站起来,哭着指了贾芸道:“环儿这个没料儿的不用说了,不是你勾引他,他怎么闹得这样。咱们府里也没有薄了你,你怎么起这个心,没天理的,良心儿丧尽的。”贾政便气吁吁地指着黛玉道:“大姑娘,你你替我问他。”黛玉先叫贾琏将贾环抬了进去,便冷笑道:“芸小子,我先替你讲。你不说‘三爷你年纪也大了,也是老爷的亲生,怎么不管事,倒让着琏二爷’,又是‘三爷你不是太太生的’,又是‘林婶子霸定了,她霸定了,咱们偏闹’,是不是?有没有?”这贾芸吓得魂也掉了,只管磕头。黛玉便回贾政道:“咱们祠堂里,也不要这个子孙,祖宗见了也惹气。问他什么,逐便了。”贾政也点点头。贾琏怕的贾政惹气,喝叫:“芸小子滚吧!”
黛玉说:“替我站住!咱们不算你贾家子孙,算你平人,讲你从前欺着琏二婶子,死了要卖她的巧姐儿给人作妾,该死不该死?你把府里的尼姑哄出去混帐,该死不该死?你在老太太孝服里,聚人到荣禧堂花赌,又往那府里花赌,该死不该死?你坏老爷的声名,去哄骗书办,该死不该死?革你出姓,轻些儿,你自己讲!”
贾芸就碰得满头血,只说得该死。黛玉便说:“滚出去死吧!”贾芸也沿出门跑去了。王夫人便将前日告诉贾政,贾政回护的话提起。贾政也将自己金珠走失不查说出。亏得黛玉、宝钗解开。贾政便道:“大姑娘,怎么帐房里九百两一票遗失也不查?”
黛玉便将上簿的话回明。贾政不信,黛玉便叫人取来,果真的出进簿皆记了。贾政问上他支簿上什么意思。因这一问。黛玉就当着众人说出一篇大议论来。黛玉道:“咱们这两府里也饥荒得很了,甥女的意思总要将旧底子全个儿恢复全了,便那府里也一样恢复齐全,秉公分析。所以甥女一个人情愿包顾两府。等那两府的旧产,有进无出的长起来,恢复旧局,那府里便按人分析。这府里只提出宝玉单分给,环兄弟、兰哥儿两房也还要判一个长次嫡庶。甥女自己的,便上面事奉了舅舅、舅太太,下面就留给芝哥儿。这便是甥女为人一世,依着舅舅说的替母亲尽一个孝道,也不辱没了林氏的祖先,给人家好说一个还娘的女孩儿。而今记在他支簿上,不过日后分析提出便了。”
当下里里外外的人听了,无一个不真心叹服。贾政也不觉站起道:“巾帼英雄,女中豪杰,可敬可敬,我家祖宗有福,我总依你,遂你的愿便了。”
黛玉见贾政的气儿略平,便叫人悄悄地请林、姜、曹、白四位过来,替贾政散闷。叫贾琏、蔡良押着贾芸清楚环儿的未了,自己便同宝钗劝了王夫人进来,也劝王夫人不要难为了彩云,惹她寻死作活。王夫人却为从前贾政年下饥荒,要寻房基里物事,推说没有,反问李纨、宝钗借当,而今体己的金珠反被自己丫头偷去,也对不过贾政,也对不过李纨、宝钗,所以深恨彩云。虽则黛玉、宝钗苦劝,怒气不平。王夫人便道:“我三四个月不见袭人,彩云说她忙得紧,不能叫她,她倒去问她拉扯。”
黛玉心灵,立刻悟了怡红院彩云之慌,就说道:“彩云说前日袭人进来,还是太太叫上来的。”王夫人、宝钗齐声说道:“奇极地了。”当下你一句我一句,又将袭人到王夫人处,编排黛玉一节辨明。王夫人道:“不好了,实在是一个狐狸精了,这袭人可不委屈死呢,怪着这孩子上吊。”
也有叶妈跟在后头,笑道“那一天蒋奶奶进来讨这个当物,急得什么似的,走到蜂腰桥栽了一交。跌缺了一根玉簪儿,头发通散乱了。亏得我扶起她来,替她挽了头发,她就送了我这根簪儿。”就拨下来给众人瞧,果真的兰花瓣儿碎缺了。黛玉一个人心里就彻底透明起来,想道:“真个的袭人也委屈死了。”
这王夫人进房去就开了首饰橱,一一查看。宝钗、黛玉、探春也来查,不见了金镯二对,金戒指一盒,玉斋戒牌二块,珠串四挂,大珠一粒,晶子一盒,湖珠一十二挂,珠记念一串。橱里的物事儿也乱乱的。王夫人气得慌,便喝:“叫这狐狸精过来!”
就叫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着实的打了一顿,就哭着的撵到从前秋桐住的房里。巧巧的环儿也在对门,众人倒也好笑。黛玉便悄悄的叫平儿去着人看守照料他两个。黛玉便回潇湘馆,着实将蔡良家的数说了一顿。便叫青荷带了人参银子去安慰袭人,也全个儿告诉她,叫她挣得起快进来。这府里上上下下通说,老爷这一顿打得好,洗清了多少人。蒋玉函也全无疑心,又见林奶奶打发近身的姑娘出来,前后一总说开了,又叫她快上去,觉得他的妻房很有脸面,也将袭人十分奉承。又是焙茗跳出跳进,逢人告诉道:“天理天理,从前环哥哥害得宝二爷打那一顿,一报还一报,今日也照依着还债,倒上了些重利儿,臊脾臊脾。咱们当小子的,瞧着也乐。”众人也不驳回她,只笑道:“咱们瞧她乐得什么似的,不要给环哥儿听见了,揭她一个短,拿她做一个王猴儿。”
这件事虽则过去,贾政总不开怀,又同王夫人彼此存心,偏是年下近了,反不大见面。宝钗、黛玉也就拉着探春、李纨商议起来,宝玉也和在里头,跟来跟去。黛玉既不恼袭人,也就不恼宝玉,渐渐地依先和好起来。也就过年祭祖,及请年酒,忙忙碌碌,闹了两个多月。可怪贾政、王夫人执意彼此不肯交言,也曾请了薛姨妈过来,有意无意的对释。却苦的贾政道学性足,王夫人又是古执的,在薛姨妈面前彼此虽则说话,倒像个客气的人儿,应酬一两句便了。这李纨、探春、黛玉、宝钗等就想不出一个方法儿,也只得各人散了。黛玉留心叫人打听环哥儿、彩云,只见彩云扶着病服事环哥儿。众丫头都埋怨她说:“你被环哥儿误了。”
彩云道:“各人情愿,太太就撵我出去,我便寻个死。总来脸也丢完了,有始有终地要跟他。”众人都说她呆,惟独宝钗、黛玉倒说她好。黛玉度量也宽,倒也将她害袭人搬是非的不是忘怀了,反与宝钗在王夫人面前细细地劝。王夫人也为的自己丫头,渐渐解释。宝钗便劝王夫人,索性将彩云给环哥儿收了。王夫人起先不肯,黛玉帮着说,只得瞒了贾政,叫他两个一房。黛玉便与李纨、宝钗商议,这环儿他年纪也是个时候了,尽着闹也不成一件事体,给他完了亲吧。大家意见相同,便约齐了告诉王夫人,说得妥当,三个人便同贾琏告诉贾政。贾政很生气,四个人几遍去说,贾政想起来:“终究也没有不办的,又是起姨娘留下的血脉。”因此就回一句道:“凭你们吧,我通不管了。”
四个人得了这个信,就回了王夫人,逐件的办起来。就将秋桐住的原房收拾起来。那边王亲家却是一个暴发,却有十余万家私,只有子女二人,子名顺哥,女名顺娟,也是王夫人的远族,听见环儿闹也不放心,今见贾琏来议完姻,便即应允。这时候袭人也好上来了,只是害着臊,不便走进大观园中。黛玉心里十分过不去。打听得她好了,下面叫焙茗告诉蒋玉函,一面叫蔡良家的同着素芳、香雪,两辆车一同出去,千定的拉了她上来。黛玉便同紫鹃、晴雯、莺儿在潇湘馆等候着。又吩咐府里人不许一字儿揭着她。袭人也有了脸面,就一同进来,见了黛玉,噙着泪磕头下去。黛玉、紫鹃等也下泪,赶紧地扶住她,拉她同坐。袭人再三不肯,黛玉不依,五个人就一同坐下。黛玉便连根到底将彩云许多不是说出来,说道:“袭人姐姐,你也实在地委屈死了,咱们从小的姊妹儿,你也知道我上了当吧。”
袭人也将借当的差认着,说是自己不是。晴雯性直,便道:“这个呢,你原也真个不是,但则姑娘的心儿,实在恨她这个狐狸精呢。”黛玉又问她近日的饮食,拉她的膊子瞧瞧,尽管揉眼,可怜见她。从此袭人加倍感激黛玉、晴雯,也便真个的相好如初,便帐房里也去帮助。当下袭人又到王夫人、宝钗处磕头。王夫人、宝钗也安慰了多少言语,并问了黛玉相待的情形。王夫人便叫平儿去唤彩云来给她陪话。宝钗为的她已经是环哥儿收过的人,也就劝住。宝钗也同袭人到潇湘馆谈了许久方去。当时环儿的饥荒便算清楚了,倒反贾政、王夫人心里不投,有一个彼此说不出旁人也不能解释之处。不知后来如何和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林潇湘邀玩春兰月贾喜凤戏放仙蝶云
话说李纨、宝钗、探春、平儿等因贾政、王夫人心里不自然,做小辈的千思百想没法说开,姊妹们一起商议,宝钗笑道:“我们各样也想到了,到底要寻着林丫头,她的巧劲儿很多,咱们只激着她,她一定的有什么法儿。”
李纨笑道:“她也巧极了,依我说倒不用激着她,她不吃这一箸。”
宝钗也笑着点点头。大家就去问她。黛玉也猜着他们为这个来的,就笑道:“又来议事儿。”
李纨笑道:“林丫头,咱们也不激着你,到底你还有个算计儿,若是这个上想不出方法来,也就不算林黛玉了。”
黛玉笑道:“好一个不激着,告诉你知道,算你激了出来便了。”
宝钗便坐下来问她。黛玉便道:“话是有句把中窍的话儿,单则是我只管上前也不像,这要用着宝姐姐。”
宝钗笑道:“听凭诸葛孔明点将便了。”
黛玉便道:“太太的话,老爷原也不能驳回他,老爷心里头只怕也有回味儿。老爷的话,太太也存着心,曲折讲不出。咱们只就这上圆上来就完了。只说太太为的不见了久已查出来,原叫齐咱们三个上去说:‘我一辈子惜穿惜戴,留一点子给环儿媳妇同兰哥、芝哥媳妇,做个见面钱,不料的被他闹残了。要回老爷,打死了这个没妈的孩子,心里也实在地疼,只好提醒些儿罢了。’这么着讲,怕的老爷不回心?”当下众人一齐叹服。宝钗道:“为什么用我呢?”
黛玉道:“大嫂子也近讨媳妇了,怎么说!我呢,怕老爷疑我打算出来的话儿;宝姐姐,你那芝哥还小着,你就说着,哪里算得给媳妇子讨见面钱。”众人一齐说:“真个的赛过孔明了。”
真个宝钗遇了空闲,就依着她在贾政面前说了。贾政就只管点头,一两日间便不知不觉来亲近王夫人。王夫人见贾政这样,也就渐渐解释,倒疑心谁人去说开了。悄悄去问宝钗,宝钗也不敢瞒,依直说了出来。王夫人乐得什么似的。只道:“罢了,我的心坎儿都被林丫头说穿了,咱们就同去瞧瞧她。”
王夫人、宝钗就一同至潇湘馆来,同黛玉说笑了半日,只把黛玉喜欢得什么似的。过一天,宝钗将王夫人喜欢的缘故告诉黛玉,便笑道:“也便一当两等,上头也同你释然,却也不是我编出来的。”黛玉也感谢宝钗不已。宝钗道:“上头既这么个意思,咱们做儿女的,尽着博他们喜欢才好。你这几日空闲,也上去得勤些。”
黛玉点点头,真个跟了宝钗,约了众姊妹不时上去,也玩玩牌儿,说说笑笑。王夫人便道:“为些不相干的事情,闹过一冬,直到这个日子才觉得清清净净的。你们大家也商议些玩儿的事情。”
黛玉便说:“太太,爱什么玩儿?”李纨道:“猜定是不爱瞧戏。”
王夫人道:“虽则这几个女孩伶俐,实在的这个戏文也烦极了,就上了新戏也不爱瞧。”
宝钗笑道:“咱们且商议定了,再来回复太太。”
众人谈了一会,就到宝钗处商议。原来是贾政吩咐过的,因为宝玉被僧道拐骗,故此僧道都不许到府。也为的马道婆作怪,凡是三姑六婆不许上门。那铁槛寺、散花寺、馒头庵等处,虽则依了老太太时候的年例给他,这些内眷们,一概不许到庵观寺庙去游玩,只就大观园里凭她姊妹们玩儿。所以宝钗等商议,也只在园里打算。大家商议起来,雅到种菊联句,俗到割腥啖膻,连放风筝扑蝴蝶各色的玩儿都也玩过了,还剩下什么来,若再重复起来,也没有什么情趣。探春道:“咱们不如大家斗个巧,各人堆一盆小花园,也有树石亭榭,大家聚起来瞧的哪一个好。”
李纨笑道:“真是宝玉的妹妹,手指头天天弄泥,好孩子气。”宝钗道:“咱们各人选些列文出来,也分出各样门类,合成一部书。”黛玉笑道:“这是他们翰林衙门纂修的差使。咱们常替宝玉当差,还闹这个?宝姐姐真个倒道学先生,太文了。”
李纨笑道:“我就派你献一个不文不武的玩儿上来。说得不好,咱们大家批评她。”黛玉笑道:“依着我,趁这个正二月天气,大家种些兰花。”宝钗、探春、薛宝琴都说道:“真个倒有趣呢。”
李纨笑道:“林丫头,你且说出个种兰的好处来。”
黛玉道:“我还有句话,差不多我的生日也近了,你们大家也不替我做生日,就将这分子凑起来,办这一件玩儿,连我的生日也就雅极了。”李纨笑道:“咱们瞧她管帐的心机儿,处处打算,还说雅呢,好个能员派儿。”
黛玉道:“告诉你,从来说花朝生日的女命是极不好的。咱们而今自己先说破了,从来极不好的八字,总要出一个极好的人儿,所以做这个生日偏要比人家不同些。”
宝钗笑道:“不同些,不过自己要算个国香便了。”黛玉就啐一啐道:“你便是个天下香。”黛玉这一句就说她是个乡愿的意思。宝钗笑道:“咱们瞧她嘴头子。”众人都笑起来。李纨笑道:“罢了,听她说这兰花的妙处。”
黛玉笑道:“兰花的妙处,你若不懂你也不尽着问。咱们而今先定见了种不种,果然种了,对着她讲。”众人齐声说:“一定要种的。”
宝钗道:“我倒要讲定了,也不许各人各种,也不许种在潇湘馆,要在一个公所。为什么呢,偏这林丫头千伶百俐,总要弄出顶好的压人。上年扎灯就是了,咱们也不犯着大家来朝你。”李纨道:“这么说,你就定一个地方。”
正说着,宝玉也来了,听说种兰,也喜欢的,就说:“在怡红院种去。”宝钗笑道:“是呢,倒来朝你呢。”史湘云便道:“大凡兰花的妙处,全要些风月。这清风明月又妙在临水的轩廊。”宝琴道:“这么看,一定在凹晶馆。”众人都说好。黛玉道:“是呢,真个的,兰花在月亮底下,也就有了兰韵。”
宝琴道:“不是这种花,也配不得这春天的月亮。秋月令人愁思,春月令人喜欢,照着春花,也嫌它太娇艳了,不如淡淡的映着这个花。”史湘云点点头道:“也还有贞起下元的真意。”黛玉听了,跟着点头。宝钗道:“这么说来,咱们的大观园内玩儿到兰花月亮,也算极盛的了。大嫂子,你便知道,祖宗时的精致陈设,也都要换起来。”
李纨道:“这个你倒也派得妥当,我就色色掉过便了。”
宝玉道:“连那字画也换。”
黛玉道:“换换也好。你若是挂些兰花画儿,兰花句儿,也小家子极了。”
宝玉道:“林妹妹,你瞧得我这样,我便舍得出画兰,也舍不出画月。从古名家,也只画出月影一轮,也没有画出月色来呢。”
众人都也发笑。从此,荣国府里就千方百计种出些各色各样的兰花来。偏这件高雅的花卉,顶好的倒在各银号字号,徽州朝奉、绍兴算手处觅了来,有的说丈人阿伯要没有拿去,有的说这种花出在我王老三手里。宝钗只吩咐不许用五彩盆,只用宜兴窑紫白二色,上等的另将那哥汝定窑盆栽着。盆面上五色铺匀了山泥,又叫人将布竿收了好许多草头晓露,匀匀的浇灌养着。为的兰花喜风,不用玻璃罩,全用淡雅色纱罩罩着,就防了蜂蝶蚂蚁。便有素虫、兰绿、兰虫、舌臼、点丹、颖绿、心紫、翘斜芳、大中小荷花瓣、点、月英、菊青,同那些同心、并头、并蒂的一总出名异品五百余盆,一齐分着香几香架及各色檀梓梨楠高脚架子,摆列到凹晶馆去。李纨要他月亮大,吩咐将七间卷蓬卸去,等兰花过了再装起来。为的兰花爱着风,把四面屏窗一齐上了缠菊洋帘,望去只如轻烟一抹。那凹晶馆里的陈设,也二十分精致。正中间放一张水云拥螭的羊脂白玉床;两旁边,左首放一张波斯国玛璃榻,右首放一张西洋琉璃榻;上放着香梓紫檀油楠的炕桌,还是三蓝绣花的靠枕、炕垫;冰梅纹紫檀的脚踏,一色素紫檀便椅、葵花纹虎斑木便椅。东西套间内,不摆炕,单铺了几张软脚床,挂着刷花香罗帐,预备着倦乏了过去躺躺的。那茗酒之器也全用古玩。又是正中间挂一幅赵松雪墨笔‘兰亭修禊图’,一边是黄子久‘换鹅图’横披,一边是王蒙‘读易图’横披,挂几联张伯雨集、鲜于伯机的对联,真个色色精雅,总要让这兰花的香生出来,将炉鼎通去了。当时有许多拣下的兰花,黛玉还添了无数,就亲自瞧着,在凹晶馆东首隔水的坡子上一道的栽满,倒掘去了好些芙蓉根儿。宝玉只说道:“可惜。”
李纨也笑道:“里边这样楚楚,那边真个杂乱无章了,黛玉笑道:“你们谁懂得?”宝玉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算有个兰台年年发花,供着你簪儿上带带便了。”黛玉笑道:“算是这个便了。那坡子高起,正对着一带栏杆,芙蓉开时十分好看。虽则前后的芙蓉很多,可惜缺了这一带。”宝玉嗟惜不已,便看着人去种这些芙蓉根儿,口里也悄悄地埋怨道:“林妹妹,也替晴雯忌些儿好。”
这里姊妹们玩儿这个,贾政、王夫人也走来瞧瞧。贾政喜他们玩得斯文,王夫人也说有趣。那花便渐渐的放起来。可可的过了二月初五六,天色阴阴起来,也毛毛的下了几番细雨。虽则花情快活,却是人意不欢。邢岫烟便笑李宫裁去得好卷篷。李绮便说:“瞧林姐姐求史真人叫个月亮出来。”
黛玉便笑说:“花朝的命儿不好,要这样微风细雨才配呢。”
宝琴怕黛玉存了心,便道:“林姐姐瞧吧,到了天晴得久起来,没有些雨丝儿,兰花倒不乐呢。”黛玉笑道:“你也说得太巧。”李纨、宝钗道:“她真是个惜花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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