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外史》(6/31)-清-吕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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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女仙外史》第 6/31 部分)

值北河水大,无舟可渡。王默祷曰:“天若助予,则河冰冻合。”是夜冰果合,即挥兵前渡。行至天明,遇见王师前哨都督陈晖,率骑士三千截住,大骂:“逆贼,不知枭首在即,尚想回返巢穴么?”高煦更不答话,挺枪飞马直取陈晖。交手不数合,燕王鞭梢一指,大军掩上,陈晖如何敌得,大败奔走,部下死伤殆荆燕王亲率众将直追至郑坝村。下令张玉、朱能、李彬、徐忠、房宽、丘福、丁胜、高煦各攻一营,自率铁骑独捣中营。王师因陈都督已败,先自股栗,燕兵多新收塞外敢死之士,乘胜而来,锐气百倍,奋呼冲杀。片时间九营尽破,王师四散。燕兵鼓行而前,道衍早在城头望见,亟命马云、庞来兴、冀英、柳升等,从沙河、永定诸门杀出接应。那时王师自己的败残人马奔来,冲动了陈脚,营伍先乱,被燕兵两面夹攻,腹背受敌,如何抵当。景隆一想走为上着,就策马先逃。九垒军士不见了元帅纛旗,个个慌张,尽弃了辎重披靡骇窜,势如山倒。燕兵乘胜追击,斩馘不数。景隆宵夜逃回德州。
燕王方敛兵入北平府,道衍率同诸文武叩首称贺。燕王曰:“正末也,彼虽败衄,然部下将卒尚多,以我之众,还不抵十之二三。若至来春养成兵势,便不易破。我今乘此严寒,先率轻骑攻取大同地方,彼必发兵来救,我即敛师而返,彼出我入,使之疲于奔命,南卒柔弱,死伤必多,然后乘其疲弊而击之,使他片甲不返。”道衍曰:“此真神算!趁此士心奋励,大王宜速启行。”
时建文二年春正月,燕王率师出紫荆关,攻广昌,守将杨宗举城归附。又攻蔚州,指挥王忠、李远皆来迎降。遂进攻大同府。李景隆果领兵往救,才至宣府,而燕王由居庸关返于北平。王师冻馁死于道路者,三停之一,兵心怨苦,日以离散。
景隆羞愤之极,乃约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合军六十万,三路并进,会于白沟河。早有哨探兵士飞报燕王,王遣大将张玉、丘福为先锋,星夜先往白沟,占住地势,自率大兵随后进发。当晚,燕王宿在营中,将佩剑挂于帐前,忽清啸一声,管壁间弓弦皆鸣,若相和应者。又帐外所植枪刀,皆喷出火光,大如圆球,铮铮夹击,寒风飒然,士卒毛发直竖。燕王谓其子高煦曰:“此胜兆也。”下令军土秣马蓐食,列阵以待。
王师前锋都督平安、瞿能,率精兵三万先至。燕王亲自出马,大呼曰:“平安竖子,尔曾随我出塞,识我用兵,尚敢来取死耶!”平安大骂:“逆贼胡说!”舞动大刀,直取燕王。张玉大喝:“匹夫休得无礼!”手举长矛,劈面相迎,真个一场好杀,怎见得:一来一往,一上一下。那一边枪来刀架,这一边刀去枪迎。
枪如蟒势盘旋,刀似电光闪烁。电光闪烁,能教恶煞也消魂;蟒势盘旋,直使凶魔皆丧胆。一个坠镫藏身,枪到后心难躲闪;一个控衔舒臂,刀来劈面没遮拦。正是:叱咤一声能返日,飞扬万里尽生风。
二将斗有三十余合,不分胜负。燕阵上丘福出马助战,瞿能就舞槊迎祝燕王令骁骑华聚、番骑谷允两将齐出,王师阵内瞿鸷儿、雕儿二员小将,大喝:“叛奴,认得我父子么?”
截住华聚、谷允,捉对儿厮杀。内官狗儿,舞手中瓜棱锤,纵坐下豹花马,飞出阵前。王师阵上指挥何清,轮动双刀迎敌。
交马不数合,被狗儿一锤打中右肋,死于马下。燕王见胜了一将,便挥军冲杀过来。平安奋起雄威,返杀入燕阵内,两军互相混战。天色已暝,景隆大兵亦至,各自鸣金收军。
明旦,整兵复战。平安横刀出马,大喝:“逆贼谁敢前来试我宝刀!”燕阵上朱能大怒,骂道:“小卒敢胡言!”就挺枪迎敌。战才数合,朱能马蹶仆地,飞身跃起。平安曰:“斩汝不为好汉,快换马来!”陈亨新附燕王,要建功劳,抢来接战。
平安见他枪法空疏,故卖个破绽,诱他直刺进来,将身一侧,枪落了空,陈亨连身和马扌颠入。说时迟,那时快,被平安手起刀落,砍为两段。燕将见折了陈亨,皆有惧色。王曰:“折将亦偶耳,俟其气少怠,保为诸公破之!”就亲自挺枪索战。
请看燕王如何模样:头戴凤翅紫金盔,灿烂与日华争耀;身披雁翎素银甲,皎洁与月色齐辉。日角崔嵬,全带帝王之气;龙髯飘拂,半接后妃之云。颐厚而丰,棱棱乎鼻如悬准;面方而黑,熠熠然目似流星。手中枪神出鬼没,座下马翻江搅海。
瞿能见燕乏出马,轮动铁槊大喝道:“燕贼快快下马受缚,免汝作无头之鬼!”燕王大怒,咬碎钢牙,来战瞿能。有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雕儿手拈铁胎弓,搭起鸾翎箭,弓弦响处,正中盔上凤翅。那枝箭挂在翅上,不掉下来。燕王这惊不小,便从带横路上骤马而走。前阻高堤,瞿能已自追及,劈头一槊打下,战马后蹄忽然蹶倒。能如飞跃起,而燕王已一纵登堤,挥鞭逸去。徐忠见燕王受惊,驰马来救,被陈晖侧首飞出,举刀照顶门便劈。忠急回架时,刀从枪杆削下,砍去两指,血流袍袖,弃枪而逃。燕将丘福、火真、唐云三骑马如飞杀出接应。
平安与鸷儿、雕儿,同声奋呼,向前截祝瞿能遂翻身杀入燕阵,所向披靡,莫敢撄锋。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又各挥部下奋勇冲击。
合战逾时,燕军将溃矣。忽东北上有数万骑兵杀到,皆劲弓长箭,疾若风雨。王师正当战酣,怎敌得这枝生力军,被他连斩了越隽侯俞通渊、都指挥滕聚二将。又值北风大作,刮起尘沙,蔽天飞至。燕兵在上风看得见王师,王师在下风却看不见燕兵,昏昧之中,自相混斗。瞿能与鸷儿先已陷入燕阵,无路杀出,皆身受大创而死。平安与雕儿等皆中流矢,各不相顾,只自舍命血战。燕王失声道:“南朝好将士!”亟令后军各持草束,乘风纵火而来,势若燎原。王师登时骇散,郭英、平安等引军西走,李景垄陈晖等又溃而南奔。燕兵只向南追,直至德州,斩首十余万。横尸百余里,委弃器械粮草,积叠如山。
李景隆止剩数骑,逃向徐州而去。你道这枝助阵的大军是何处来的?原来燕王先曾向鞑靼借兵,有赵姓知天文者,说燕王是个真命,所以率师进关,径趋阵前,刚刚凑着机会。是故王师之败,虽曰人事,亦有天意存焉。
其时济南府有参政铁公讳铉者,闻李景隆全军覆没,料燕王必来攻城,先募得义勇三千,与参军高微儒生高咸宁等酌酒同盟,慷慨涕泣,以死自誓。忽报有一小将军名瞿雕儿,与王师相失,匹马单枪,来投麾下。铁公即命传进,询其来由,方知为瞿能之子,父兄皆没于王事,深为太息。又连接探报,燕兵将至界上。雕儿禀道:“乞兵一千,愿为明公先斩来将!”
铁公令选壮士三百,随雕儿出城。向前行数里,燕王第三子高煦领兵早到,见有人迎敌,遂勒马横矛喝道:“百万雄兵,杀得罄尽,恁的幺么敢来送命!”雕儿大骂道:“燕贼杀我父兄。不共戴天!”挺手中画戟直冲过来,高煦定睛看时,那将生得:虎头燕颔,猿臂熊腰。腰悬竹节钢鞭,鞭打处千军溃散;手捉豹尾画戟,戟到处万夫辟易。声似震雷,有斩将搴旗之气;眸如掣电,擅投石超距之材。挽弓曾射杨枝,一箭直穿钱孔。
燕王知姓字,见则胆消;铁帅慕威风,闻之心折。问年止有十七,关西称为将家子;临阵已有千回,中州号作冠军侯。
高煦一认,猜是瞿雕儿,将枪逼住画戟,说:“我有好言赠汝,李景隆部下上将千员,难道总不如你?而今都做无头之鬼了。你年纪尚小,若能弃暗来投,我当在父王前保奏,将来建勋立业,拜爵封侯,岂不富贵?”说未毕,雕儿大骂:“反贼,敢出胡言!”劈心刺去。高煦闪过,就势挟住画戟,雕儿便把高煦长矛掣住,两边用力一拖,都滚下雕鞍,那战马都如飞跑去了。高煦反夺了画戟,雕儿却夺了长枪,两人步战二十余合。原来高煦本事,马上高强,步战却不济,部下有番将薛禄,挺刀出阵帮助。雕儿大喝道:“好汉子,不怕相帮!”高煦亦喝道:“我与你一个对一个,不要人帮,大家骑马来战,分个胜负!雕儿喝道:”便饶你,暗算的不算好汉!“于是两人各回本阵,换了马,从复交手大战。有一百余合,不分胜负。天色已晚,燕王大军到来,各自回营歇息。
高煦见燕王说:“瞿雕儿如此英勇,这人须先要除他。”燕王道:“既然了得,须活擒为妙。”明辰,燕王谕诸将道:“我闻铁铉忠义之士,宜先礼而后兵,且观其动静何如。”诸将皆曰:“足见主公度量。”遂修书一函,差人送至城门投递。门卒转送与铁公,看书内之意,大抵说“朝有奸臣,将危社稷,予遵祖训以清君侧,用是勒兵待命。被李景垄耿炳文统兵百万,强逼至此。今公为柱石,惟望鉴予法周公辅成王意,开关讲好,共树弘勋。如或不知天意,不顺人心,唯有敝甲钝兵,以听钧命”等语。铁公冷笑,谓高巍与高咸宁曰:“燕王这厮,敢来恫疑虚喝,不用睬他。”高巍曰:“书固不屑答他,但燕贼自谓法周公辅成王,何不作周公辅成王论一篇以折之?此伐谋之道,亦诛心之法也。”铁公曰:“善。”高咸宁即属草,略曰:昔者成王幼冲,周公负扆摄政。及闻流言,即避位居东。
至诚上格于天,大风拔木,成王启金滕,感泣而迎之。今皇上聪明睿知,既非幼冲之年;大王英武刚强。又远在封藩之域。
徒以太祖殡天,顿生觊觎之心,以致中外猜疑,君臣之义不明,则骨肉之恩灭矣。若大王能自知其过而幡然省悔,将倡谋者解送阙下,削去护卫,请质所爱子孙,拱手听命,夫如是而朝廷有不感格者乎?乃虑不及此,传檄远近,大兴甲兵,侵掠疆土,顾以清君侧为名,是则效汉刘濞之倡七国、诛晁错之故辙也。
而谓法周公以辅成王,虽执途人而问之,谁其信哉?窃料大王之勇士不过十万,所据地方不过数郡,将士殆亦疲矣,夫以大王之视君臣为仇敌,叔侄为陌路,安保十万异姓之人,乌合一时,而能效死尽忠者乎?一有蹉跌,噬脐奚及!倘以愚言为忠告,速请解甲散兵,上表谢罪,以慰太祖在天之灵。虽不能媲美于周公,而亦不至若刘濞之贻笑于万世。烦请殿下裁之。
铁公看毕,赞曰:“诛心铁笔也!”亦令人送至营门传进。
燕王览之恚甚,曰:“彼恶敢当我哉!”即令诸将向城下挑战,铁公乃率义士三千出城,列作三才阵势,请燕王打话。燕兵见铁公匹马立于阵前,皆争先观看相貌如何,但见:戴的一片石蓝绒戗角纶巾,穿着千层鸭绿绸称身战袄。两道眉虽然清秀,只觉得杀气横飞,重瞳眼何其皎洁,真个是忠肝直透。飘飘五柳髯,风吹若拂;方方四棱口,声发如钟。试问营中军士,不满三千;若云掌上甲兵,奚啻十万。深沈弘毅,可称斗胆将军:正直刚方,不数铁面御史。
燕王见铁公手无军器,亦丢了钢枪,出来开言道:“久闻参政能文能武,朝廷不用为将相,而弃于下僚,深为可惜!”
铁公举手道:“臣事君以忠,岂分别官职之大小?殿下身为帝胄,职在藩封,为朝廷之血脉,社稷之根本。即有外侮,尤当首捍,尔乃躬自兴戎,不识尊旨何在?”燕王曰:“我正所以卫社稷也。齐泰、黄子澄辈,一班小人,计欲摇动根本,必先剪落宗枝。诸昆弟皆已身受荼毒,朕则何能堪此?”铁公曰:“殿下差矣!秦、晋、蜀王,何以独不加罪?则是诸王之削爵夺地,皆其自龋汉时七国谋反,以诛晁错为名,殿下归罪于齐、黄二人,何以异是?”燕王曰:?天鉴予心,罪人斯得,我法周公以辅成王。“铁公曰:”殿下之言,可谓欺天。圣上之诫励将士曰:慎毋使朕有杀叔父名。亲爱之义,至此已极。乃殿下因有恩旨,反自挺身于行阵之间,杀戮天朝将士,自谓莫可谁何。是则司马之心,行路人皆知之矣。“燕王曰:”汝出言无状,将谓我佩剑不利耶?“铁公曰:”忠臣不怕死。殿下与皇上义则君臣,亲则骨肉,不顾天伦,举刃相向,何况卑末?
若大王之剑有灵,决先斩反贼首级。“燕王骂道:”直恁无礼!“
遂驱兵掩杀过来。铁公军则三千,皆用一弩十矢,梆声响处,弩矢齐发。士马皆被伤残,只得退回。
次日,燕王督挥诸将攻城,铁公严守,三月不能拔。道衍进曰:“水攻为上。诸山溪涧甚溜,可用土石堰之以灌城,城必隳坏,省却多少费力。”燕王大喜,立命筑堰。不两日,水势涨溢,渐及城墙,城中百姓大惧。铁公谓咸宁曰:“我当乘此机会以歼燕贼。”乃附耳密授数语。又于夜半,潜令军人以铁板闸于城门之上闉,板边凿两孔,大索贯其中,用活扣扣定,索头一抽,则铁板随下。又挑壮士伏于外濠,俟燕王入城,即扯起吊桥以绝后之援兵。一面令军民人等昼夜哭曰:“我百姓何辜,皆为鱼鳖!”随有巡骑报知燕王,率领将士来看,见青衿数百在城上大呼曰:“请大王暂缓攻城,我等率百姓来迎接大王入城也。”燕王曰:“铁铉降否?”青衿对曰:“众百姓降了,怕他走到那里去!”燕王乃令撤堰。水甫消去,早有青衿二三百率领百姓无数,皆执香前诣营门,俯伏在地。燕王令为首的入营问话。高咸宁同着两个老青衿进营,叩毕起立。燕王曰:“是铁铉使尔来诈降么?”咸宁答曰:“能使臣一人,不能使众百姓。”营外万民齐声嚷曰:“大王是高皇帝之子,谁可得天下,谁不可得天下,做官的吃了俸禄,各为着一边。我们小民怎肯舍着性命,遭罹杀戮之惨?因此合城齐心都约会了降的。适才出城时候,闻得铁参政缢死了,这个还不知真假。”
燕王曰:“我恼奸臣不服,本欲屠城,今尔百姓说来甚是有理,悉宽赦了。”众百姓清曰:“小民愚蠢,不识大王安天下之义,见了雄兵,心中尚都怀着鬼胎。求大王按住六军,我等各具壶浆迎驾入城。”燕王深信不疑,下令退军,挥众百姓先去。
王乃乘骏马,张紫盖,率劲骑数人渡桥,见城门洞开,两行百姓齐齐跪下。皆呼万岁。燕王心喜,策马入门。一声震动。
敢是真命天子,铁板下得太亟了,刚刚打着马脖子。燕王和马同倒于地,大惊跃起,飞跨从骑而逃。城外挽桥壮士,又急切挽不动。燕王竟从桥上驰去。到了营中,喘息甫定,大发雷霆,饬令军士架起云梯冲车,尽力攻打,破城之日,不分老幼男女,悉行屠戮。两日之间,已被飞炮击坏数处。铁公乃书高皇帝神牌,悬在各城堵外边。燕王视之只得束手,而兵士亦皆倦苦。
公乃令长子福安与瞿雕儿,督率壮士,于黑夜突击燕营。斩杀数千,大胜一阵。燕王益愤,计无所出。
忽西北角上尘埃涨天,乃是盛庸与平安二将,打听得燕王围困济南,收集逃散之兵,共有七万,星夜来救。燕王急令撒围,向前迎敌。铁公道:“是必有救兵来了。”遂率领诸将杀出城来。燕兵前后受敌,大败亏输。铁铉与盛庸合兵追逐,复了德州,兵势大震。
燕王逃至河间,才屯驻了人马,亟召道衍计议。道衍曰:“今平安、盛庸集于西路,大王且舍之,速攻沧州。沧州土城,溃圮日久,守将徐凯素无谋勇,一鼓而下,则兵威复振矣。”
燕王便由天津至直沽,一日夜行三百余里,已至沧州城下,凯犹不知。燕将张玉率勇士从东北隅肉薄而登,遂拔其城,生擒徐凯。余众悉降,燕王命尽坑杀之,复率将士鼓行而南。临清、馆陶诸处,皆望风瓦解。遂掠济宁。
铁公闻之,谓盛庸曰:“燕贼欲循河而向淮阴,直趋金陵耳。我与公率兵蹑其后,则饷道不通,彼必还战,战则破之甚易也。”早有探卒飞报燕王。王曰:“盛庸何足为虑,所虑者是铁铉。”亟率兵从旧路而返,正与王师相遇于东昌。铁公素知燕王善用奇兵击人之背,乃于阵后设置火炮药弩毒箭等物于地中,布沙以掩之,令人密伺燕王,到即发机。部署已定,仍摆列三才阵势以待,左右两翼分开,中间凹进若心字形。燕王见之笑曰:“彼欲诱我攻阵,以两翼之兵围困人耳。此等阵法,只好哄小儿,公等看我破之。”张玉进曰:“大王以正兵冲其前,臣以奇兵击其后,把他这个心字阵便碎作两半。”王曰:“正合我意。再令朱能、王骐、周长、谷允领番骑攻其左右,则四分五裂,岂仅两半哉!”燕王乃自驱精骑,直捣中坚。铁公挥军围之数重。张玉督勇士,从阵后冲杀进去,地中火炮弩箭齐发,连人与马,尽打得稀烂。可怜张玉是燕王第一员爱将,三不知做了个替死的鬼。
燕王正战时,闻阵背后地雷大震,知已中计,亟欲杀出,被铁公在高处以旗招展,燕王杀向东,旗便向东展,军士亦向东围。但因帝命毋杀叔父,铁公要活擒之以解京师,是以诸将不敢加刃。正遇着瞿雕儿直逼近身,手掣钢鞭,向肩胛打下,燕王亟用宝剑招架,恰与钢鞭铮的一声,接个正着,心甚危急。
幸朱能、谷允二将杀到,双战雕儿,燕王方得了性命。又亏高煦率领薛禄、华聚铁甲三千,奋力进击,直透重围,翼蔽燕王而出。全军大溃,不啻星散云飞,土崩瓦解。且俟下回结煞。第十七回黑风吹折盛帅旗紫云护救燕王命
建文三年春三月,平安、盛庸合兵追逐,斩杀燕兵数万,燕王星夜逃回北平。复了德州、真定诸处,王师大震,报捷至京。帝临朝谓群臣曰:“耿炳文老将也而摧锋,李景隆善用兵也而败衄,盛庸素未知名,铁铉又是文儒,乃能连败燕兵,知人固未易也。”佥都御史景清对曰:“诚如圣谕。臣请以北伐之事,专任铁铉,燕藩不足平也。”帝又询之诸大臣,多举盛庸。
乃两从其议,授铁铉为兵部尚书,专守济南,扼住中路。封盛庸为历城侯、平燕大将军,总理北伐,从东路进兵。副将军吴杰、平安,截其西路,为遥应之势,共捣北平。
燕王闻了这个信息,心中愤郁,即召道衍责之曰:“当日是你倡言用兵,今者偾败至此,尚有何说?”道衍曰:“我曾说过师行必克,但费两日。两‘日’者‘昌’字也,从此势如破竹矣。”燕王又命金忠卜之。曰:“进则得天位,退则失士心。”
于是诸将吏皆愿效死。燕王遂命丘福,谭渊为前锋,朱能、张辅为第二队,自统大兵合后,南向进发,与王师相遇于夹河。
燕王列阵于东北,盛庸结阵于西南。王见盛庸阵势整齐,不能遽破,乃令诸将挑战。谭渊出马,骂:“杀不尽的败将,快把头来献纳!”王师阵上,一将出马,有似执旗张使者模样。
但见:面黑如漆,身穿兽吞肩乌油铁铠;发黝而绀,头戴凤垂翅墨绣银盔。膀阔腰细,真称皂罗袍;彪躯骈胁,堪驭乌骓马。
手执两股飞叉,蛟龙出海;背插一杆皂旗,雷电凌空。
此将姓张,从无名字,人呼为“张皂旗”,亦称为“皂旗张”,每至攻城陷阵,常执皂旗当先,从此得名。他的飞叉两股掷去,杀人百发百中,舞动起来,任是千军万马近他不得,向为魏国公之部属,差来助战的。燕王素知其勇,一见皂旗出阵,便大惊曰:“此人是几时到的?又添我患矣。”谭渊曰:“大王不要长他志气,看小将擒之!”就挺枪跃马,直取皂旗。战勾二十回合,但见飞叉愈紧,枪法渐慢,谭渊霍地回走,早被皂旗一叉掷去,正中脖子,直透咽喉,死于马下。渊部骁将董中峰大怒,舞刀来战。庄得大叫曰:“张将军看我斩此贼!”皂旗即拨马回阵,让庄得与燕将交锋。不十合,斩中峰为两段,燕军大骇。朱能、张辅纵马齐出,庄得力战两将,全无惧怯。
燕王赞道:“南朝有这样好将,待我送他枝雕翎箭儿。”挽弓飕的一声,正中面颊,庄得负痛跑回,马蹄忽蹶仆地,被朱能赶上一枪搠死。大家鸣金敛兵还营。
燕王谓将士曰:“要败南师,先执皂旗。尔等与皂旗交战,务须佯败,诱之穿营而走。若是别人,不敢来追,皂旗胆大包身,必然追入,我伏伴马索擒之,不怕他钻下地去。若有后应之人,俟其杀人,营中四围乱射,不怕他飞上天去。”布置已定。
诘旦,朱能出马,大骂:“皂旗杀才,我今日生擒汝来,剜取心肝以祭谭将军!”皂旗性极焦燥,飞出阵来,舞叉直奔朱能。能略战数合,即向左营侧首而走。皂旗不舍,放马追入。
能回身再战两合,从后营逃去。皂旗再赶时,伏兵大喊一声,几条绊马索乱扯起来,人马并倒。皂旗一跃而起,轮动飞叉,立杀数人。众军士挠钩枪刃,四面蜂拥攒刺,浑如雨点一般,皂旗便有三头六臂,怎能挡抵?身负重伤,流血满地而死。死后犹执皂旗挺然植立,燕军莫不胆寒。
时盛庸闻燕营呐喊,问:“谁能往救皂旗将军?”骁将楚智应声而出,带领壮士百人,杀向燕营。遥见皂旗扬起,只道被围在内,大呼杀人,叫张将军,却全不动掸,方知已死。随后返身杀出,燕军四面合围,万弩齐发,智与将士百人,皆被射死。盛庸疾忙挥兵冲杀过去,燕王亲自当先,率兵大战。自辰至未,不分胜负。可煞作怪,忽东北上黑风大起,山谷震动,沙雾涨天,瓦砾夹击。王师营在下风,被打得头脸尽伤。盛元帅大旗,顿然一折两段,那上半截旗杆,竟刮到九霄云内直舂下来,声若山崩,地土裂开数丈,陷入好些人马。燕兵乘风纵杀,皆用的火枪药弩,王师眼都眯了,只办得抛却枪刃,弃了甲胄,乱窜逃命。被燕军直追至滹沱河,斩杀不可胜数。盛庸连夜奔回德州。
燕王大胜,诸将皆称贺。道衍进曰:“吴杰、平安尚未必知盛庸败走,可令人报之,赚他出兵来救,只须如此如此,必中我计。”燕王曰:“正合朕意。”遂令人杂于逃难百姓之内,奔入真定,报云:“燕师虽胜,苦无粮草,今在各村堡掳掠,杀害我等良民。”吴杰信以为然,即点起军马,飞驰前往,意欲掩其不备。才到藁城,早望见燕军列阵以待。吴杰大惊。平安曰:“虽然误听传言,今日且与他决个死战。”吴杰曰:“燕逆专好陷阵,待我排个阵势,伏兵诱他,强如阵上争待。”就暗传号令,结下个四象方阵。燕王一看,笑谓诸将曰:“方阵四面受敌,我以精兵破其一隅,则其余自溃。”随命薛禄率领番骑攻其前,亲率骁骑击其后。吴杰伏下斩马足的军士,却在阵前;伏的弓弩手,反在阵后。偏偏不凑巧。薛禄杀进阵去,砍倒战马,生擒下了。燕王杀进阵时,弓弩手围住乱射,矢集于纛旗者有如猥刺,而燕王左右格杀,卒未尝中一箭。平安暗自惊叱。可又作怪,刮喇喇狂风顿作,发屋拔树,空中瓦石乱飞,如前日打盛庸军无异。燕将朱能、丘福、马云、房宽、冀英等,逞着风威,并力杀进,王师大溃。薛禄被擒在阵,乘飞沙昏暗,挣断绳索,夺了马匹军器,助着燕王从中杀出。吴杰、平安势不能支,只得夺路而走,奔还真定,闭城坚守。当时谚云“神风三阵助燕王,多少王师顷刻亡”是也。
且说燕王连夜进兵攻打真定。道衍曰:“真定城坚难破,不若击取大名府,彼四面无援,必然自困。”燕王遂引兵南行。
吴杰、平安加额曰:“我事济矣。”即发兵断北平饷道,掠取粮草。燕军之转饷者不敢进,而燕王顿兵大名,军中乏粮,皆有怨意,怒谓道衍曰:“此乃尔之妙计!”道衍曰:“大王未之思耳。彼截我饷,我亦截彼饷,以彼饷为我饷,必是则我有饷而彼无饷也。”燕王喜曰:“好个和尚!”乃遣大将李远、丘福、薛禄率轻骑六千,至济宁谷亭,杀散守粮军士,尽行劫之。又遣刘江、张武率兵潜往徐沛地方,放火烧了数千粮艘。
飞报入京,朝中大震。帝亟谋之廷臣,文渊阁博士方孝嗣对曰:“臣闻燕逆三子,最宠的高煦,随从在外,每每倾陷世子。向有内监黄俨者,为高煦之心腹,反在世子高炽左右伺察动静。臣请颁书于世子,许以王燕,令归朝廷。再赍些财宝以啖黄俨,令其报与燕工,世子已经内附。则燕王必班师,而父子兄弟举刃相加矣。”帝立命孝孺属草,遣锦衣卫千户张安使燕。
先去投见黄俨,以明珠十粒、黄金十锭送上,曰:“当今所赐也。”俨曰:“臣无寸劳,何故厚赍?且目今正在用兵,易起嫌疑,亦不敢受。”安曰:“夜阑更静,鬼神不知,何有嫌疑?
朝廷之意,不过要汝报一信耳。此信一报,有利于公监,有功于国家,终身富贵,受用不尽,惟君裁之!“俨听说有利于己,就问道”是何信?咱做得来,无有不做。“安曰:”明辰有封书送与世子,即烦差个的使,星夜到军前报知燕王就是。“俨曰:”咱晓得了,这是做得来的。如此小事,难道朝廷差咱不得,要赐东西与咱么?“张安请他收了,悄然别去。于次日黎明,去谒世子,将玺书呈上。世子手中接书,心内猜疑,料是反间之计,乃对安曰:”父在子不得自专,此书须送到父王军前,即烦天使一行。“遂唤心腹卫士数员押着张安,星夜驰去。黄俨所差之人已先到半日,报燕王曰:”朝廷有书与世子,世子反矣。“燕王以问高煦。煦曰:”世子向者结交太孙,今有书至,造反无疑。“燕王俯首沉思,而卫士送安适至,并玺书一函,尚未启封也。燕王拆视,云:皇帝密谕燕世子高炽曰:尔父棣为孝康皇帝同产之弟,朕乃尔炽同太祖之兄也。高皇帝计虑久远,遗诏不许奔丧。尔父棣已至淮安,怫然而返,遂萌不轨之念。不特藐朕冲龄,并视祖训为弁髦矣。迨至勾军练士,叛迹丕彰,朕止削其护卫,逮其官属,冀其幡然儆惕,庶可以全亲亲之义。乃竟悍焉不顾,擅执天子命臣而戮之,兴师造反,攻陷城池,荼毒黎庶。尔父谓朝有奸臣,举兵以清君侧。夫尔父之所谓奸臣,乃朕之忠臣也。若欲尔父谓之日忠,则必举社稷而奉之,斯为忠矣。朕之训将士也,曰”毋使朕有杀叔父名“。尔父则反藉朕言,自谓莫可谁何,挺身行间,斩杀将士,屠灭六师。本应告之高庙,再申天讨,姑念尔炽素性惇和,秉彝不泯,尤能干父之蛊,爰命世袭藩封,为屏为翰,以卫朝廷,如带如砺,永及苗裔。并赦尔父于不问,朕岂肯爵其子而杀其父,俾尔炽受卖父之名哉!
高皇帝在天之灵,其鉴余心。钦哉毋忽。
燕王看毕大怒曰:“嗟乎!几杀吾子。”遂拔剑砍断袍襟,誓曰:“吾当临江一决,誓不反顾矣。”
遂部署诸将,命李远、朱能为先锋,由馆陶渡河,进攻东阿、汶上、沛县。正遇王师三千,运饷北上。燕将番骑指挥款台,领十二骑奋呼杀入,曰:“燕王大军到了!”将卒皆惊走,粮饷尽为燕兵所得。威声益震,州县望风而降。燕王径趋宿州。
时平安探知燕兵南下,聚集马步三万,从后蹑来。燕王乃亲率精锐八千,持三日粮,星夜走至淝河。先命朱能、丘福各领一千,伏于淝水岸旁林木中。又命王真、刘江:“各率骑士三百,束草于囊,若卷帛状,载之马上,前去迎敌,只要输,不要赢,诱至淝水相近,将束囊沿路抛掷,彼士卒必来争龋尔二人看伏兵齐发,回身复战,务要杀他片甲不返。”王真、刘江遵令而行。早有平安前部丁良、朱彬率军先至,见燕兵甚少,呐喊杀进。真、江二将佯作惊状,且战且走,看看诱至淝水,燕军便撇了束囊,丢了旗枪,落荒奔逃。王师不合争先抢拾,忽闻金鼓齐鸣,丘福、朱能统兵左右杀出,王真、刘江回马奋战,以一当十。丁良、朱彬皆没于阵,王师被歼无遗。
次日平安兵到,与燕军两阵对圆。有新来番将火耳灰者,大喊道:“看小将立擒燕贼,献于戏下!”遂舞动铁蒺藜出马。
怎生模样:头戴铁兜鍪,顶上撮犛尾红缨一把;身披银罩甲,腰间拴虎筋细带一条。两个眼圆若金铃,依稀半绿半碧;一部须卷如钢爪,蒙茸非赤非黄。鼻似波斯略小,颧如蒙古还高。手中铁蒺藜,舞动处风驰雨骤;坐下铁骊驹,跑开时电掣云飞。向日威行寒外,今朝名播寰中。
原来火耳灰者,官居番骑指挥,向为河北总兵官赵清的前部,吴杰特地借来助战的。燕王见了喝采道:“我若得此番将,便是王者无敌。”王真道:“待小将生擒他来。”挺枪飞出。交手不十合,但见王真脑浆直注,头盔粉碎,两脚挂于蹬间,被战马拖去。火耳灰者竟冲过阵,直取燕王。那边快,这边更快,胡骑指挥童信暗放一箭,早中马眼。那马直立起来,把火耳灰者掀翻于地,被燕兵生擒去了。火耳灰者部下有番奴帖木儿,飞马舞刀,陷阵来救。童信又发一矢,正中肩甲,亦被生擒。
平安见折了二将,敛兵而退,回到宿州屯扎。一面约会淮北总兵何福合击燕军,一面申奏朝廷,求京军出助。时朝中徐魏公辉祖先已虑及燕兵日近,平安孤军不能支持,请于建文帝,挑选京军二万,渡江而来。何福得了平安羽檄,亦已统兵星夜来会。
燕王闻报,筹度一番,便问火耳灰者何在,军土如飞解至。
乃亲释其缚曰:“汝肯顺我否?顺则朕当倚汝为心膂,不顺则当与帖木儿同送还平安部下。汝系英雄,朕岂肯加害哉!”火耳灰者见燕王大有度量,倒身下拜道:“愿听指使。”于是燕王拜为宿卫左将军,又赐以酒曰:“目下徐辉祖将次到淮,汝可引五千精兵,向前截住,不要放他过来。待我破了何福、平安那时,别有号令。”火耳灰者率军自去。燕王又谕将士曰:“我兵深入,利在速战,而平安结连何福,为持久之计,必先断其粮饷,然后可胜。”即命谭清、李远领马兵五千,南哨淮河。
袭击转饷兵士,并烧载粮舟楫。乃亲督铁骑二千,精兵三万,星夜退至小河,结营于河北岸,令铁骑守定桥梁,背水列阵以待。
何福、平安大军到时,见燕兵已经渡河,就列阵于河东南。
燕王策马立于阵前,大呼:“何总兵,汝何苦受平安竖子之愚,统兵来此。”话犹未绝,何福舞刀骤马,大喝:“燕贼,我来取汝祭刀!”燕阵上老将陈文应声喝道:“泼贼,有我在此!”挺枪敌祝战才数合,福即败走。陈文骤马追来,手中枪只离着后心尺许,何福一闪,霍地扭过身来,手起刀落,斩陈文于马下。伊弟陈武大怒,举手中枪飞出阵来。平安道:“何将军,看我擒他!”就舞矟接祝大战二十余合,武亦佯败,用回马枪翻身刺入。平安眼明手快,闪个过,接住枪杆,猛力一拖,陈武倒坠马下,再加一矟,了却性命。燕阵上李彬便飞马直取平安,何福又舞刀接祝燕王回顾众将,令速助阵,却不道平安已举矟飞到。燕王吃一大惊,措手不及,掣身从刺斜里落荒而走。平安纵马追上,奋矟直刺,才及乘马后股,把燕王掀翻在地。忽有紫云从地涌出,罩着燕王,云内一神人执鞭挡祝燕将朱能、王骐、童信皆飞马追来,大呼:“平安竖子,敢伤我主,拿你碎尸万段!”平安急回马敌住王骐,朱能与童信已将燕王救回。王师阵上都督陈晖乘此机会,疾挥大军冲杀过去,个个勇气百倍。李彬、王骐皆败阵而逃,朱能等保着燕王,疾忙渡河先走。诸将士被王师围祝随从不及,大败亏输,止办得各自逃命。又被王师逼将上来,争桥不得济者,大半溺于水中。平安、何福等夺桥而北,直杀得燕兵走投无路。幸大将张武与三子高煦领八千生力军来救,平安方才敛兵还营。
燕王慰劳了诸将,下令坚壁固守。王师每日挑战,裸体辱骂。高煦忿极,进曰:“儿愿出阵,立斩平安。”燕王曰:“儿虽勇,平安不可轻敌。我只待谭清、李远劫饷回兵,则彼救死不暇,又焉用战?”忽报火耳灰者已被徐魏公杀败逃回。燕王正在午膳,不觉失箸于地。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八回陈都督占谶附燕王王羽士感梦迎圣驾
却说徐辉祖破了火耳灰者,统军前来,平安、何福、陈晖等众将接着,言燕王闻禁军一出,胆已丧失。魏公曰:“不然,彼已深入,利在速战。我坚壁待之,粮尽必溃。廉颇之拒秦,司马懿之拒蜀,皆是此意。独是朝中一班文臣,不谙军旅,只道我既请于天子出师,而又不敢交战,其间便有多少猜疑。况且燕王与我为妻舅亲,倘罹谗构,百死莫赎。我惟尽力交锋,完我臣节,胜负固未可定也。”何福曰:“魏公忠亮,四海咸知,又为圣主信任,何虑之有?”平安曰:“那白面书生闲时掉舌,临难缩头,是他长技,魏公之见是也。末将无能,敢不为公前驱!”
明辰会战,魏公亲自出马,怎生结束:仪表堂堂,碧眼神光闪烁;威风凛凛,紫髯气概飘飘。头带嵌石蓝赤金帕头,宛似杨老令公;身穿绣团花绛红战袍,俨然郭汾阳王。鲛鱼袋插狼牙箭,拟射天狼;熊皮鞘插雁翎刀,誓斩国贼。手中青龙偃月,如千行激电随身;坐下绿窎腾云,有万派旋风滚足。若能专任魏公材,何惧强梁燕孽反。
燕王令骁将李斌迎敌,与魏公交手十余合,斩于马下。都指挥韩贵接战不三合,魏公奋起神威,大喝一声,挥为两段。
魏公指麾三军,卷杀过来,燕兵大败。高煦率兵来救,与王师且战且走。天色已晚,魏公敛兵退回。
燕王奔走五十余里,安下营寨,会集诸将计议,皆曰悬军深入,粮饷无多,目今暑雨郁蒸,不特转运艰难,而且恐生疾疫,自宜旋师,再图后举。燕王曰:“我师一动,后有平安、何福,前有盛庸、吴杰,即欲生还,可得乎?”乃下令曰:“欲旋师者左,不欲旋师者右。”诸将多趋于左。王怒曰:“公等自为之。”朱能拔剑起曰:“当日大王命金忠卜数,言六马渡江,在大雨之年。今正应此兆,岂可退耶?如有再言旋师者,先斩以徇!”于是诸将复趋于右。燕王大喜,即命秣马造饭,五更发兵前进。
先锋朱能距魏公营五里驻下军马,震炮三声。王师大惊,魏公出营看时,见燕军大队俱到,已经列阵。魏公想道:怪不得燕王屡胜,原来是百折不回的。疾忙披挂上马,出营搦战。
燕王料将士无他敌手,亲自出阵,举手问道:“魏公别来无恙?”
魏公答道:“有恙就反了!”舞刀直取燕王。燕王挺枪劈面相迎,这一场好杀,怎见得:一个偃月刀,风驰电掣;一个梨花枪,雪洒霜飞。一个是开国无勋,巍巍公裔;一个是分藩锡祚,奕奕皇嗣。一个恃智勇,要夺江山;一个秉忠良,要保社稷。一个不顾阿妹的夫婿,刀从顶上飞来;一个不念爱妃的哥子,枪在心坎搠到。一个膂力方刚,自昔号燕王善战;一个武艺精强,尽知道魏公义勇。
两边大战有八十余合,不分胜负。只听得魏公营内,忽尔鸣金,不解何故。魏公大喝道:“且消停,拼个你死我活。”燕王因连日转战,也觉倦乏,亦厉声道:“好汉子,不要帮手,少间再战!”
魏公回营,见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赍有敕旨。
是召魏公班师的。魏公接了旨,问:“出自上意否?”陈礼部曰:“朝议以淮南现有梅驸马重兵屯扎,倒是京师单薄,不可无老成良将为之宿卫,是以召公,并命我二人在此参赞军务。”
魏公抚膺太息曰:“大事去矣!”遂请平、何二将军,语之以故。
二将大惊曰:“我军已三日无粮,采芜而食,魏公一去,恐有瓦解之势。奈何!”彭寺丞道:“各位将军,何不公上一表,保留魏公,毋使后悔。”魏公曰:“不可,我昨已料及于此。”遂嘱平、何二将尽忠报效朝廷。二将皆泣下曰:“誓以马革裹尸,不但不敢负圣恩,亦不肯有负明公也。”魏公即于是夕二更班师,命军士衔枚疾行,天明已走百里。
燕王正在披挂上马,营门军士报道,徐魏公已拔寨矣。燕王心中大疑,料必乘我之后。有谍者报云,魏公奉旨召还。燕王以手加额道:“天赞我也。”又报谭、李二将军皆已回来。燕王问截饷何如,李远对曰:“淮河饷舟,悉已烧完。谭将军杀散运粮军士,尽夺其粮饷。不意陈晖、徐真等统三万兵来,众寡不敌,又被夺去。”燕王曰:“彼若得饷,就不可破。”即命高煦率兵与平安等搦战,自督朱荣、刘江等领轻骑八千,星驰而去。陈晖不料燕军又到,仓皇迎战。燕王暗发一矢,正中陈晖面门,翻身落马。朱荣、刘江奋勇争先,杀伤万余人,王师溃散,粮饷尽被燕人劫去。到得败兵驰报平安,已赴救不及。
燕王还兵,就从营后杀来,平安正要迎敌,高煦、朱能、丘福等望见,统率精骑夹击,直捣中坚,横贯王师阵中,裂断为二,部伍大乱。何福率兵来援,又被李远、谭清截住混杀。
燕兵既得粮草,锐气百倍。王师饥困数日,无力恋战,多弃甲投降。平安知势不可为,遂于马上自刎。何福孤掌难鸣,急收败残军马,星夜走回灵璧旧垒。燕王率兵追上,四面围祝垒中亦久乏粮,将士宰马而食,军心离涣,不能固守。福下令于明日听放号炮,尽力杀出,就粮于淮南。不期燕王于是旦放炮攻营,何福部下误认为号炮,开门突出,燕军一拥杀进,早已截住寨口。王师进退无路,皆堕入濠堑之中。都指挥宋垣、参将马浦等皆战死,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亦同死于难,唯有何福单骑遁去。
燕王此时已无返顾之虞,遂下淮南。有驸马都尉梅殷,先奉帝命,在淮安募兵十万屯驻。燕王遣人假道,梅殷不许,割使者耳鼻遣还。燕王怒曰:“我今渡江要紧,姑放着他。”随转至泗州,守将周景初前来迎降。燕王大喜,由此得渡淮河,径趋扬州。巡方御史王彬正在城中,与都指挥祟刚缮甲练兵,同心守御,召募得力士火千斤为大将。不意守备王礼与其弟王宗,羽党徐政、张胜等,诈传力士之母暴病,呼其子归,于夜半潜入公署放火。王御史仓忙出堂,竟为贼擒。崇刚适来救火,亦被拿获。王礼等即向燕营献纳,彬与刚大呼骂贼,同时被戮。
燕王入城招抚军士,下令渡江。诸将禀曰:“江北船只,彼皆遣人烧尽,如何可渡?”燕王命取高邮、泰州小船二十,令华聚、狗儿巡哨至浦子口以窥动静。正值都督佥事陈瑄、兵部侍郎陈植同奉帝命,统领舟师前来拒敌。行次龙潭,忽有燕子百数,集于墙上。瑄久有附燕之意,对天默祷:燕王当为天子,群燕飞向江南;若燕王当败,群燕飞向江北。说也可怪,燕子悉向金陵飞去。于是令其下曰:“燕王以一旅之师,破朝廷百万之众,此殆天意,非由人力。今已临江,一木岂支大厦,徒使无辜尽遭屠戮,尔等意下如何?”众将及军士齐声愿降。
陈植奋然立起,斥瑄背君降贼,狗彘不食。遂为麾下所杀。陈瑄取了首级,具舟前迎,忽见有哨船数十,扬旗呐喊,乘着顺风,逆流冲上。陈瑄令将士大声说是迎燕王的,华聚问有何为信,瑄将陈侍郎首悬于竿上,以示燕兵曰:“此督师兵部侍郎某之首级也。”华聚急遣人报知燕王。燕王乘小舸飞至,瑄迎上大舰,叩首称贺。王曰:“识天命者,惟公一人。”瑄进言曰:“京口密迩金陵,尚有数万雄兵屯集,须豫为图之。”燕王曰:“公言是也。”都指挥吴玉进曰:“京口守将童俊,与臣至交,愿往招之,请大王泊舟以待。”燕王大喜,即遣吴玉前往。翌日报命,降表已至。王乃祭江誓师,扬帆直指金陵,旌旗蔽日,金鼓震天。防守采石矶军士,悉来迎降。
建文帝知事不可为,乃命兵部尚书菇常、都督王佐及李景隆往见燕王,愿平分天下,割南北以为界。燕王笑曰:“公等欲作说客耶?我始无罪,以奸臣离间削为庶人,今者救死不暇,曷用地为!但得奸臣之首,即解甲谒孝陵,永奉北藩。天地神明,鉴子斯言。”茹常等还奏,帝又令谷王穗、安王槿同见燕王,再申割地之议。燕王曰:“二弟试谓斯言诚耶,伪耶?”
谷王曰:“大兄洞见矣。”燕王乃设宴,与二王痛饮。临别执手曰:“为我语诸弟妹:赖宗庙神灵,相见有日。”二王回后,帝与群臣皆束手无策。
俄报燕师进逼金川门,谷王穗与李景隆已开门迎入,魏国公徐辉祖率家童巷战败衄。帝亟还宫,群臣从者五十余人。帝召刘皇后曰:“汝先死,朕即来泉路相会。”后遂拜别了帝,独进椒房,令宫人从外纵火,自焚而死。帝亦欲自杀,诸臣咸来抱持,牵定龙衣痛哭。少监王钺跪奏曰:“昔高皇帝升天时,曾言刘基进一秘箧,到国有大难,方可启发。今藏在奉先殿左。”
帝亟命取看,是个朱红箧,有玉玺封识,锁皆灌铁。程济立为槌破,见内藏度牒三张,一名“应文”,一名“应能”,一名“应贤”,袈裟帽鞋剃刀毕备。朱书箧内:“应文从鬼门出,余从御沟而行,会于神乐观之西房。”帝曰:“刘先生早知今日矣!”
程济即亲为帝祝发。吴王教授杨应能、监察御史叶希贤改名应贤,皆剃去发须,以应度牒之数。帝顾诸臣曰:“卿等各散,勿以朕为念。”卿史曾凤韶叩头流血,必欲随驾,群臣齐奏皆愿从行。济曰:“诸大臣素有名望,亦且人多,难掩耳目,恐有蹉跌,断乎不可。”帝乃止留小臣数人,将东宫交与兵部侍郎廖平,挥令速走。诸臣皆大恸而去。帝乃与程济等遵照箧内遗言,分路出宫。正是:君王变作如来相,臣子充为行脚僧。
先一夕,有神乐观道士王异,梦见刘伯温便服坐于西房。
矟曰:“不意师相亦在围城之内,今者旦夕将破,何不进一奇策,以救天子之难?”伯温曰:“正为救难而来。汝可棹一小舟泊于鬼门,渡一僧人到此,我有话说。”矟曰:“我方无处逃命,何暇去渡僧人。”伯温曰:“此僧即当今天子,其跟随者皆忠臣也。将来女英雄出世,尚有建文皇帝二十余年位号,汝可速往救之,日后自然富贵。”忽空中有神厉声言:“奉高皇帝御旨,命王矟到鬼门左侧,迎接太孙帝驾。”矟大惊而觉,浑身流汗,细思此梦神异,即便棹舟前去鬼门探望。果有一僧仓皇而出,道士向前叩头称万岁:“臣在此候驾。”帝恐是燕王之计,踌躇不应。道士曰:“昨夜梦高皇帝及诚意伯刘公,命臣来接,请速登舟到观,迟则恐人知觉。”帝恍然大悟朱箧内所书“会于神乐观”也,遂乘舟至太平门,矟导进观之西房。
俄而,杨应能、叶希贤等皆至,共十一人。帝曰:“今后但以师弟称呼,切勿用君臣礼数。”诸臣泣诺,环坐于地。道士进夜膳毕,帝询其所梦,王矟具述伯温之语,且曰:“据梦中言,诚意伯之英灵亦护驾在此,陛下终登大宝也。”帝谓程济曰:“当年燕师未起,汝已前知。今者道士所梦,汝可为我卜之。”程济焚香布蓍,请帝对天虔祷,诸臣俱随帝向空礼拜。
程济卜得坤卦,奏帝曰:“卦兆甚奇甚奥。”诸臣亟叩之。济曰:“坤卦纯阴,主女子乘阳起兵,当在中州。初爻‘履霜’,是阴之始凝;至于‘坚冰’,则阴象太盛,恐不止一女子已也。
二爻‘直方大’,是女子而有正大忠义之概。象曰‘地道光也’,是其横行无敌,坤德焕发之候。三爻‘含章可贞’,是内含章美,贞且久也。象曰‘或从王事’,知光大也,是豪杰之士,知其光大而从之,为此女之羽翼。然曰‘无成有终’,似乎无所成也而又有终,有所终也而卒无成。故四爻曰‘括囊,无咎无誉’,此言其不从者括囊以处,无荣无辱也。五爻之‘黄裳元吉’,是他当阳之候,裳为女子之衣,以阴居尊而有中顺之德,则其推戴故主之义矣。然而上六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究竟阴阳两伤,而非混一之象,燕固不能灭彼,彼亦不能灭燕,归于涣然冰释。其所以然,则非臣之所能详察也。”
杨应能曰:“卦兆如此,似可复兴,何不渡江而入中原,以俟机会。”程济曰:“不可。彖辞曰‘利牝马之贞’,指彼而言;‘君子有攸往’,指此而言。‘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是说君子,大师当之,中原在东北,不可往也。今且向西南,权作括囊之人。若果有女英雄出世,那时相机而行,亦未为迟。”众皆称善,帝遂决意南行。议定左右不离者三人:杨应能、叶应贤俱称比丘,程济称道人。往来道路给运衣食者六人:刑部司务冯氵隺称塞马先生;中书舍人郭节称雪庵,后称雪和尚;宋和称云门僧;编修赵天泰时衣葛,即称衣葛翁;钦天监正王之臣号老补锅,即以此作生业;镇抚牛景先号东湖樵夫;宾辅史彬,待诏浦洽,为吴越东道主。
分拨已毕,帝曰:“我先往滇南何如?”史彬曰:“西平侯之心,未知果能效忠于陛下否?亦不可不虑及也。”时天已微明,叶应贤曰:“此处不宜久留,且出了禁门,再议去向。”史彬曰:“须得舟楫方好。”遂与牛景先同步至中河桥,适有一人,摇着小艇,唱吴歌而来,乃彬家遣到都门以侦吉凶者。二人大喜,急返观中,迎帝并诸人登舟而去。时建文四年夏六月也。
谩云日下虞渊,焉得五王夹驭;谁知月临象阙,忽来一女勤王。下回便见。第十九回女元帅起义勤王众义士齐心杀贼
建文四年六月朔,月君返至山东,燕王已下江南。济上一带地方,皆经兵燹,城市荒凉,禾黍萧条,不胜感慨。即同鲍师先到董家庄上。曼师笑迎道:“好游好游!你的仇家,竟自轻轻便便过去了。”月君道:“我若在此,何难擒之。”鲍师道:“他有他的时,我有我的运,而今方合着机会哩。”董彦杲道:“昨有下路人来说万岁爷征召勤王兵入卫京师,南北阻隔,诏书竟不能到这里,而今竟无一人敢赴国难者。”月君曰:如此,我便勤王。从来草莽义师,原不必有诏书。明日与君等歃盟,倡起豪杰,竟下江南。我看卸石寨好个形胜地方,可先取来安顿诸公家口,免生反顾之虞,何如?“彦杲道:”这个寨内,多有好汉子在某部下,皆可一呼而集。其山冈上有大寺一座,名宝华寺,向为少林僧居住,教习枪棒,今已空着,就可藉此创立营寨,最为便利。“月君道:”这是了。但举大事,全以忠义两字为主,使天下之人,咸知我等真为国家之难,不是私有所图,以侥幸富贵。武王曰予有臣三千,唯一心,庶可以倡之于始,而收之于终,不作乌合之众,聚而忽散,方是大丈夫的事业。“彦杲等大声应道:”某等素有义气,向来为盗,尚不肯苟且,何况勤王。愿奉圣后为主,悉听指挥,虽赴汤蹈火,亦所不避。“鲍师道:”还有件紧要的,大军未发,粮草先行,马匹车辆军器等项,皆不可少,须预为酌定。“彦杲道:”合计我等与宾鸿部下有马三百余匹,车八十多辆,米粮五千余石,兵器人人自有。“月君道:”车马俱勾,兵粮虽少,我有白金数万,可以接济。“即在三日内立坛设誓,发兵启行。
于是彦杲等各将家眷迁至卸石寨,先在庄上竖起一杆九龙云缎鹅黄色勤王义旗,又左右两杆金黄旗,一书“招纳忠义”,一书“廷揽英雄”。又制造一杆销金五凤锦镶边绛红号带素绫心子元帅旗号,泥金写上“太阴仙主大元帅”七个字,并大纛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五采旗帜,皆一一整备。一面杀牛宰马,邀集了众好汉义士,于第三日清晨,震炮三声,大开庄门,各项旌旄旗姮,剑戟矛盾,摆列得整整齐齐。董彦杲、宾鸿等,敦请月君升座,伐鼓三通,齐来参谒,争见得:霞帔霓裳,端的凌虚仙子;雷鸣电激,居然讨逆元戎。
众将士正在那里吹波卢,击刁斗,候大元帅发令,忽见有一官长领着二三十人来投军。月君即命传进,那人昂然而入,随着两个彪形少年,向上行个宪纲礼,与董、宾诸豪杰分宾主两行坐下。月君道:“第一日就得豪杰,大事可成,请各道名姓来由。”那人道:“职姓周名缙,系永清县典史。两年来燕贼抗拒王师,某曾献策于当事,多不见用。后各州县皆降,职遂弃官,在山左看看机会,不意燕贼直逼神京,乃臣子死义之日。
职虽小吏,颇有忠心,前领家僮数人斩木为兵,欲赴国难,于路结纳此二少年。一位是瞿都督第三子名雕儿,其父兄皆已马革裹尸。“彦杲接口曰:”可就是杀入张掖门瞿将军么?“缙曰:”然也。“又指那一少年曰:”此位是张皂旗的长子。张将军陈亡,植立不仆,燕人犹谓未死,倒戈而奔。他与其父的武艺差方不多,故营中称为‘小皂旗’。两人不但为国,亦且为父,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今日在青州经过,闻元帅起义勤王,特来投身麾下,愿随鞭镫。元帅大名,震动中州,足可寒燕贼之胆,区区等请效前驱。“月君奖谕道:”燕南淮北,大小臣工,如君立心报国者,能有几人?宜乎两位将家子相从而来也。只今牲醴既备,告祭天地,可随我登坛盟誓。“誓表略曰:建文四年夏六月朔越有七日,臣唐姮等,誓告于皇天后土之灵曰:孽藩燕棣,反叛朝廷,进逼京师,将篡社稷。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臣姮曾奉上帝敕掌杀伐,玄女亲传道术,与义士董彦杲等,矢心戮力,共抒殉国之丹忱;秣马厉兵,首倡勤王之义举。虽蹈鼎镬以奚辞,纵捐肝脑而靡悔。有渝斯盟,明神殛之。
主盟:太阴仙主大元帅唐姮、南海尊者曼陀尼,西池仙师鲍道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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