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红楼梦》(13/14)-清-逍遥子
(本文为《后红楼梦》第 13/14 部分)
谁知初十献午,天就晴起来,到了十一那天,太阳微微烘起来。那些兰花分外开得茂盛,香也香极了。王夫人以下都替黛玉予贺。宝玉也喜喜的跳出跳进。宝钗就与黛玉商议道:“这样幽雅的玩儿,放不得俗人在里面。咱们而今日里头,让宝玉同姑夫们去赏玩,凭他们喝酒听曲,只不许做戏文恼了兰花。等他们散了,咱们只等月亮上来出去,也不吃什么,只品些上好的茶叶泉水。”黛玉道:“很好。”
真个到了十二日早晨,黛玉便艳妆了出去,家庙里拈香,拜了舅舅、舅太太,长幼上下都拜过了寿。宫里仲妃也打发人送画出来。这里贾政、贾赦、琏儿、宝玉、兰哥儿让着曹、白、章、万、杭氏兄弟、林、姜二位并程日兴等门客,都到凹晶馆赏花听曲。直到日色平西,尽欢而散。王夫人、薛姨妈只同着邢夫人、尤氏、蓉儿媳妇在内堂瞧女乐。这里大观园姊妹史湘云、香菱、宝钗、宝琴、李纨、李纹、李琦、探春、喜鸾、喜凤、平儿、黛玉、宝玉、紫鹃、晴雯、莺儿一十六人,各带丫头、老婆子,踏着月色,一群人都望凹晶馆来。一路上穿着树影花阴,也就可爱。大家瞧着身上,都像刺了墨绣花儿。那几天天色骤晴,春光和暖,也着不住小毛衣服,只穿些棉纱棉绉衫儿。这夜的月色明亮得很,天上一点云彩没有,就如铺了一片绿波。月亮旁边有两三颗明星,像着翡翠上嵌的珠子。将近凹晶馆,就有一阵阵兰花香韵飘过来。薛宝琴、宝玉走得快,先走近了凹晶馆的西首栏杆,宝琴就拍手笑道:“妙极了,下了大雪了。”随后众人走来都说道:“有趣,有趣,月亮要跌下来了。”
宝玉便走到台基中间乱舞,又叫道:“咱们快走,到月心子里来。”众人真个的依着他。黛玉笑道:“大家瞧琴妹妹好标致呢。”李纨笑道:“这月亮地下,凭你小户人家村庄里的女孩子,大凡眉清目秀的总瞧得好,不要说咱们家这个琴妹妹。从前老太太也只见她在雪地里,没见她在这个月亮下。”宝琴笑道:“大家也瞧林姐姐爱不爱?”黛玉笑道:“也瞧你家宝姐姐,爱不爱?”大家说笑,把个宝玉乐得什么似的,只说道:“为的你们不爱擦粉,替你们擦这个月亮粉便了,大家瞧瞧匀不匀。”
李纹道:“来来来,瞧宝姐姐的金钗上一丝丝的金焰,直射到月亮里。”宝钗道:“谁不是这样,就瞧你头发上,不是一圈佛顶光。”黛玉便指着树林里说道:“雕板子也没有这样清楚。”宝玉就仰着头,将两只手望上乱撩,脚下乱跳,道:“你就下来吧。”又走到石栏杆边望着水里,道:“你们瞧,它耀眼睛似的,一晃一晃引着我,怪不得李太白丢了性命要捉住它。”黛玉怕宝玉真个发呆,就拉他转来,道:“咱们大家还是瞧兰花去。”于是大家都走到兰花架子边,只见兰叶上也亮得很。黛玉叫一概去了纱罩,细细地瞧。那些兰花益发幽静,也有全放的,半吐的,放一瓣像指着人的,也有蒂茎儿绕一圈儿往上的,都像要言语的意思,也有隐在丛里像高人幽士在草庐中独坐的。那些花叶交加,总望得玲珑剔透,映在地下也好学些笔法儿。宝玉道:“怎么着费了多少心栽它,把些香韵都被月亮里的虾蟆精吸去了,就一些儿也不闻。”
黛玉道:“你不知,这个花可远不可近的,大家跟我来。”就一齐到东窗边坐下,只觉得栏杆外隔水的坡子上,一阵阵兰香悠悠扬扬地送过来,众人才服她前日的布置。宝玉道:“这个香到底有些苦意。”宝钗道:“清得很。”宝琴道:“而今人很热闹的,就说这个人红,也说红极了。咱们想起来,凡是花卉十分红的不很香,算有玫瑰花儿也憩俗,大凡清香的原有些苦味呢。”史湘云道:“譬如月亮,红了也不会明,清白两字原是连的。”
黛玉道:“这是底子里的缘故,倘若月亮遮了云,也不明。所以谢三爱一个微云点缀,倒被王道子说一个心地不净,滓秽太清了。”史湘云道:“这番议论,倒也是一个格物的见解。”
那时候月亮也直起来,众人也喝了好些茶。再瞧那兰花,又放开好些。忽见绿杨影里簌簌的响,众人骇了一跳,却是焙茗、李瑶听了宝玉的吩咐,抬了一座大千里镜来,就将架子支起。宝玉说:“是祖宗时上阵用的宝贝,咱们且拿来瞧这个月儿。”又叫李瑶提了好些收香鸟,放在兰台上,收些兰花香儿到各人房里去。众人真个的就着这千里镜望月,尽着眼力瞧去。也不过瞧得大了好些,望去一块块山石影子似的。只有黛玉看得月亮分外亲近,像是见些宫殿人影儿。问着史湘云,也只笑笑不肯说。众人也尽兴了。内里戏也完上来。王夫人叫人来催进去,只得大家转来,宝琴道:“讨人嫌的这个月亮,我快也快,我慢也慢,只跟着跑似的,不要惹我走转去追着它。”众人都笑说道:“好孩子气。”
大家说说笑笑望王夫人那边去。正将走到角门,只见琥珀过来说道:“太太说夜深了,上头客人都散了,太太也坐不住醉得很,就待上床,叫姑娘们奶奶们通不要上去了。”众人只得同到宝钗处坐了一会子,大家方才回去。到了第二日,黛玉早起谢寿毕,就走到李纨处来。方才坐定,只见素芳来说:“王大爷在外面。”黛玉就走出去,叫他进来,问他有什么话。王元笑嘻嘻的打了一千,站起来笑道:“小的有一件物事,要来孝敬大姑娘。”黛玉问:“是什么?”
王元笑道:“不瞒姑娘说,这一件物事从来没有到京的,到了京也没人敢吃他。”黛玉吓了一吓,道:“一定是什么毒物了。”
王元笑道:“实在就是河豚鱼。”黛玉笑道:“这个么,我小时候也在南边尝过的,好是实在好,不过只是险些儿。”
王元笑道:“不妨事的。就是咱们家吴老朝奉在南边来,竟拿一个大木桶,盛了江水活养着二三百尾带进京来,竟有一百多尾是活的。小的为了年纪上了,也不敢试它。这吴老朝奉带了会弄它的厨子进来,老朝奉就吃给小的瞧,小的也吃了。今日小的也蒸制了好些,大爷尝着也说好得很,叫小的过来回大姑娘,大姑娘若不放心,小的拚着老命先尝给大姑娘瞧。”黛玉笑道:“果然放心吃得,妙极的了,你就拿过来。”王元便即去了。李纨便走出来笑道:“好,这也妙绝了,咱们而今就拿它赏兰花。”黛玉道:“很好。”就叫人请了众姊妹同宝玉来。众人到了,听说这个,大家喜出非常。宝玉便道:“咱们快去吧。”
宝钗便道:“而今,我有一个议论在此,咱们从前,聚得热闹的时候,大家高兴起过诗社。此调不弹久了,就前日你们做几首青莲花诗,也算不得。想起从前的诗社,惟有菊花社最盛,诗也多。恰好而今种了兰花,古人说得好,春兰秋菊各占一时之秀,咱们今日不可不作兰花诗,也便请了鸾、凤二位同香菱嫂子一齐入社,大家评评好不好?”宝玉先跳起来,道:“妙极。”众人都说好。宝玉道:“索性我说出来吧。林妹妹从前焚的诗稿,我已经替她一齐默了出来,她这些时正在用功收拾,这件事益发打入她的拳路去了。”
李纨道:“宝妹妹的议论果然好,我还有一个省事而有趣的道理。比如从前是忆菊,而今就忆兰,从前是访菊,而今就访兰,一直排下去,也还他十二首,好不好?”黛玉笑道:“实在好。”
宝琴道:“好便好,兰却比菊难了好些。”探春道:“真个呢,这倒也是一句甘苦话呢。”李纨笑道:“而今有河豚吃了,怕不作出两句好诗。”宝玉笑道:“从前也吃过螃蟹呢。”宝钗笑道:“螃蟹配不上河豚呢。”众人都大笑起来。当下宝玉便去能请了喜鸾、喜凤、香菱过来,会齐了,一同到凹晶馆去。那时侯春阳近午,兰花十分馥郁。众姊妹便次第的坐下。宝玉倒像个书房小子似的,出出进进,捧了端砚、古墨、湖笔、雪笺过来。先将十二个题目一排儿写出。史湘云道:“而今倒有一句话,有些新入社的没有别号,各人且自己说出来。”喜鸾便说是“闻风逸士,”喜凤便说是“碧桐静友”,香菱便说是“映莲仙客”,宝琴便说是“松下清僚”。这宝玉、黛玉、宝钗、探春各仍其旧。众人公议,仍旧请李纨为主司,评定甲乙。各人就去拣题。香雪便替王元上来请示,问几时摆席。李纨吩咐交卷就席。当下宝钗先去把第一个《忆兰》勾了,题下注上一个“蘅”字。宝玉道:“又是她把第一个勾了。”黛玉便把《问兰》、《供兰》、《画兰》勾了。湘云也把《兰影》、《兰梦》勾了。宝玉道:“这种抢法,差不多好的通拣完了,等我也挑一个。”
正说着,宝琴也来把《残兰》勾了,香菱也就把《访兰》勾了。宝玉随即也勾了一个《咏兰》,随后喜鸾便勾了《种兰》,喜凤勾了《对兰》。各在题下注了一字。这班闺阁裙钗,倒也笔如风雨,两三盏茶时,也都完了。宝玉就叫香雪、碧漪拣一幅鹅黄衍波笺誊出来,各题下各注出别号。写完了,送与李纨,就从头读道:忆兰蘅芜君曾接梅花细细开,丛无香影费徘徊。行依芳草难忘去,梦到空山乍醒来。记我先春耕翠畹,溯他前度透苍苔。罗堂被径离披处,试请东风一早催。访兰映莲仙客欲求幽品度层峦,枉遇樵人告雪寒。筇杖拨雪寻径曲,筠筐行路见香难。悠若与通灵悟,清宁终仅古欢。应是严阿留绝代,傥传消息慰盘桓。种兰闻风逸士生即当门未忍锄,移根好与惜清疏。想他藤径含葩处,称尔松根放箭初。泥屑细匀丹颖茁,水华轻洒绿翘舒。只须净洗黄磁斗,差配天寒倚竹居。对兰碧桐静友下玉阶来喜见之,延俄正好挹清姿。自知性癖看无厌,任笑余痴坐肯移。餐秀尽容前觌面,袭芳休悔后相思。猗猗忽使生惭愧,忘却法缘尔许时。供兰潇湘仙子拟觌幽芳近愈遥,衡云天上望迢迢。请登玉几当湘赋,应坐纱笼抵楚骚。高见莺黄含嫩舌,珍宜翡翠配芳苕。只将沿水陈清献,欲让生香鼎篆消。咏兰怡红公子诗意逢君怕阻深,远藏岩谷孰追寻。含毫信否传高致,选韵疑于配素心。品绝烟霞难吐属,貌穷仙隐费沉吟。饶他长吉言幽露,啼眼徒怜病态侵。画兰潇湘仙子春风笔底忽回翔,落纸离披肖素芳。谁向繁中求静趣,难从空处取真香。唇脂雅配含心淡,手钏生憎放叶长。傥写灵根辞水墨,轻青嫩绿辨微茫。问兰潇湘仙子试向青客君子呼,独寻芳畹竭区区。那将山意幽来绝?怎把春光淡到无?别去烟萝宁不恨?伴些松竹可嫌迂?忘言应笑哓哓舌,许我同心调岂孤。簪兰蘅无君露谷摘下最鲜新,在月梳旁点缀匀。恰向鬟云窥静女,恍于发鉴映佳人。翠羞颜色拈来淡,玉比精神琢未真。膏沐艳香添雅韵,只怜零落枕边春。兰影枕霞旧友汛汛惊看墨荫稠,静将钗股暗中偷。生花映纸青俱尽,折叶依墙粉细勾。身为檠风对摇漾,丛因纱月两明幽。纵知色相具空处,自写清姿韵致留。兰梦枕霞旧友遥汀被处阻湘烟,春困栏边亦可怜。情澹略因云绪惹,神清也为月魂牵。都房旖旎莺惊觉,茂苑芊眠蝶栩然。一勺寒泉发深醒,懒容低亚倍芳妍。残兰松下清僚檀心瘦甚古香留,渐有微黄晕瓣头。一半春中情若怨,十分幽处态含愁。再思采采心何忍,尚见婷婷意似羞。为惜精神早加剪,尽堪芄佩绣囊收。李纨正在反复吟哦,众姊妹大家称奖起来,彼此各相推服。宝玉只说道:“你们都好到这样,实在难于品评了。”
李纨笑道:“题目呢却比上次的菊花难些,诗却好呢。我再从公批评出来:《问兰》第一,《忆兰》第二,《兰影》第三,《画兰》第四,《供兰》第五,《残兰》第六,又要推潇湘仙子为魁了,真个的春兰、秋菊都被她占去了。以下《访兰》、《种兰》、《对兰》、《簪兰》、《兰梦》不好了,末了《咏兰》又是宝兄弟了。”宝玉也拍手欢喜道:“实在公极。”
李纨道:“众人以为何如?”黛玉只笑说:“当不起的。”
众人都说:“确当得很。”
李纨道:“这‘行依芳草’‘梦到空山’一联难道不好?无奈她这‘那将山意’、‘怎把春光’二句又把兰花问得无言可对了。底下那个‘青俱尽’、‘粉细勾’也实在沉着,虽有‘唇脂’、‘手钏’巧艳之句,不能让她。那‘供’字也烘托得妙,‘残’字也出神。往后好句尚多,算来都压下去了。”黛玉道:“那《对兰》的‘看无厌’、‘坐肯移’也妙。”湘云道:“就‘称尔松根’一句也出神。”黛玉道:“那《兰影》、《兰梦》尤妙,也是个见道之言。我从前见她这个枕霞的号,就知道她离尘超凡了。”当下,众姊妹便重新的大家吟赏了一会,方才上席。都赞这个河鱼,果然是一件尤物,大家都尽兴吃了些,也吃了好些青果。李纨忽然笑道:“宝兄弟,我记起来,你从前还我一首《螃蟹诗》,而今何不补出一首《河豚诗》?”
宝玉笑道:“不过取笑罢。”就取笔写道:江千异品数鲐,万里风帆日下来。芦蕨掘残潮雪上,杨花落遍浪云开。应教橄榄堆千颗,讵惜卢醑泻百杯。莫艳荔枝登北地,有谁携此到燕台。黛玉笑道:“比从前《螃蟹诗》似乎像样些。”李纨道:“也好呢。”宝玉笑道:“你同宝姐姐也照旧作一首。”黛玉道:“先请教宝姐姐吧。”宝钗笑道:“我比他好得有限呢。”
宝钗随即口占道:妙溯鲐杨子津,江南风味擅三春。常同半苦芦芽荐,旧与回甘谏果陈。浴尽井华疑顿释,调来姜露讶何因。世间毒甚河鱼味,既饱欢娱未惜身。黛玉也口占道:芦笋牙肥纲细穿,喜看出清渊。群分燕尾方名辨,品汰鱼食谱传。融珀膏流云液润,凝脂乳滑雪花旋。漫嫌唐突西施甚,应别烟波过别船。宝玉说:“好极了。”李纨笑道:“一个诮古,一个讽今,倒也工力相敌。”宝玉道:“林妹妹、宝姐姐,我到衙门里去考都不怕,单单地怕定了你们这一班。怪不道你们代笔的,没人考得过了。”说得众人大笑起来。直说笑到下午方散。
这大观园里一众姊妹们玩这些兰花直到了二月尽边,方才收拾过去,重新在凹晶馆搭起那七间卷篷。到了三月初,环儿吉期也近了,黛玉不免到议事处同紫鹃、晴雯、莺儿忙了好几天,也教袭人帮着照应。王春人也时常问些亲事零碎,也便各色齐全,只是贾政还恼环儿不许见面。亏得林良玉、姜景星拉了贾赦同来。再三劝释,硬叫他上来。贾政还气得要打,又是众人再三劝开。从此贾环始敢上来请安,贾政也不问他什么言语。到了吉期,只得将收了彩云的话回明,贾政也没法了。那边王亲家处也慕贾家的势,费了数千金赠奁。到这吉期,一样也唱戏受贺,请客人待新妇。仲妃也遣人送贺礼出来。
这贾环之妻王氏,小名顺娟,性情倒也温良,只是面貌十分丑陋,麻脸大口,一双白花眼睛,身躯伟岸包得下环哥儿。环儿甚不得意,只得将心腹托与彩云。顺娟小家女子,谈吐蠢俗。王夫人倒也谅她,只是排在李纨、宝钗、黛玉之后,真个不配。又没见世面,瞧见不识的物事,逐件要问。惹得老婆子小丫头们暗地里笑她,黛玉等背后常拿她做个笑话儿。王夫人打量着众姊妹们都不入队,尤怕黛玉瞧不起她,就悄悄地拉住黛玉说道:“不是这样一个呢,人家也不肯给环儿。若是要教她费气力,她也还自己知道分儿,安顿稳重,你只瞧她学到那里,随时提提她便了。”
黛玉知道王夫人的意思,也就一口答应。这顺娟也还懂得,就自己在房里学些针指,不同他们玩儿。倒也跟着王夫人服侍,王夫人到薛姨妈家,也跟着走走。只有宝玉笑说道:生平慕的是女孩儿,原来也有这一个,还是做一个臭小子。”
渐渐的三月往后,牡丹开起来。各处的牡丹台遮了锦幔,挂了花铃。贾政公事也清闲,就请王亲家来会亲。排日间开席请酒。北靖王、南安郡王知道了,也要携樽过来。慌得贾政盛饰请了一天。两班文武班轮流唱戏,直闹到三更时分,方才席散。亏得牡丹还盛,才开到七八分。宝钗就说:“从前芍药开时,亏得云妹妹醉眠了,花片没有辜负她。咱们在这牡丹花上,也觉得淡泊些。你看魏紫、姚黄开得那样富丽,咱们虽不奉承它的富贵,也要体谅着春工的意思。”
史湘云笑道:“我就醉了一场,惹你们牵扳到而今,这牡丹也不要赏了。你们不知道,前日凤妹妹说,她有一件绝好的物事,等官客们不来,她就带到牡丹花最热闹的地方来,玩给众人瞧。我再三问她,她说还要等两日才有。问她什么事物,她不说。敢则我倒知道了。”黛玉笑道:“谁还能瞒过你。到底是什么玩儿?”湘云道:“自然瞧见了再说才有趣。”
宝玉听不得一声,就赶过去催着喜凤。好半日才回来,说是凤妹妹古怪得很,断不肯说,只说两日后断有的。到第三日,果真喜凤同喜鸾过来。约了王夫人、众姊妹、宝玉到锦香亭。便有丫头拿了好些竹筐过来。喜凤就叫逐筐子打开了,只见筐子里飞出无数蝴蝶来,也有芭蕉扇大的,也有碗大的,还有无数小的,也有五彩颜色各样花纹,也有浑金色、浑黑色,真个璀璨陆离,飘飘漾漾,只在花台上盘旋往来。太阳耀着,那些牡丹花也就顺着风儿颤摇摇的,引着这些蝶儿如云锦一样。宝玉哪曾瞧过,喜得了不得,只说:“谁也不许去拿它,留它在这里养小蝴蝶呢。”
众人问她哪里来的,喜鸾才说是姜妹夫问一个广东同年要来的罗浮仙蝶茧。王夫人也喜欢,就排开席来,大家吃过了。这里正在喜欢,忽然说内阁有信,传宝玉同良玉、景星。宝玉只得阻了兴,冠带而去。王夫人等不放心,就同众姊妹来到上房里来。下午宝玉回来,方知道派了纂修的书,每日五更便须赶进去办事。王夫人等俱各欢喜,只有宝玉、黛玉心里十分怏怏。随后贾政回来,将宝玉勉励教训了好些语言,吩咐他:“不知道的便请教两位姊夫,遇了前辈只管虚心,禀请一个教益,就不能在总裁面前见长,总要尽心竭力,刻刻认真。”
宝玉答应了是。又叫黛玉,每四鼓催他吃物事上车。黛玉口虽答应,几乎落下泪来。宝玉就回到潇湘馆,同黛玉谈了一夜,倒像个久别离家的光景,从此宝玉便日日进朝。这大观园姊妹们也为的宝玉不在家,无心游玩,不过彼此往来谈论些书卷针指而已。直过了端午节后,谁想贾政、宝玉又派了随驾出差。王夫人等心里益发惊慌。这孩子长得这么大了,从没离过女人,便怎么好。黛玉心里益发惊慌,倒是宝钗走过来再三地劝黛玉道:“林妹妹,不要呆了,他整日间在我们队里混,等他出去历练历练才好。”
黛玉带着哭低低地道:“我打算叫袭人跟他去。”宝钗大笑道:“林妹妹,你这个人说出这个话来,还亏告诉我,不然时天下人通笑死了。谁见随驾的官儿带着家眷走?袭人又会昭君出塞的骑牲口?你不要说了,臊死了。”黛玉揉眼道:“曹先生呢?”宝钗道:“未必肯。告诉你放心,现在跟着老爷走。”黛玉泣道:“身子熬不起些。”宝钗笑道:“游方和尚也熬过了。”黛玉也无可奈何,只与宝玉两个依依不舍。宝玉也泣道:“好妹妹,你不要在老爷太太面前说我恋着你。”黛玉只管泣着点头。到了起身之日,贾政就衙门里一直长行,叫人催着宝玉。这里黛玉、晴雯最是割舍不得,紫娟、莺儿也只背地里掩泪,独有宝钗大方。王夫人也再三拉住了叮嘱。贾琏再三来催。林之孝又传贾政的言语来,说的在打尖的地方等着。宝玉只得出门,临行还几遍地含泪儿回望黛玉。黛玉就睡了好几天不起身,惹得史湘云来笑她,说她好个修仙学道的人儿。黛玉也不能驳回了。从此时常寄信,刻刻望宝玉回来。直到七月里,父子两人换班回来,合家大喜。宝玉请了太太的安,望过了宝钗,略略站一站说几句,就奔到潇湘馆来。见了黛玉大笑道:“也有回来的日子。”黛玉笑道:“你记得从前上学回来,也说这个。”宝玉大笑。从此一门聚乐,说不尽的快活。
一日,贾政下衙门回来,王夫人问道:“下午不出门去?”贾政道:“要在家里候一位客人。”王夫人问:“是什么客?”贾政道:“前日北靖王在朝里,当面说起有一位南方先生,高明得很,姓张号梅隐,卜得好蓍,灵得了不得。性情也古板得很,不肯受谢仪,只是劝人为善。请他占卦的,他总要劝你,依着他行几件善事儿,在神前立了誓,他方才替你占卜。他也并不募劝什么财物去,只指着眼前地方上的好事情,叫你做一两件。他也无室无家,孤云野鹤,露宿风餐。你说这个人可敬不可敬?”
王夫人道:“你可曾见他?”贾政道:“为什么没有见过,浓眉凤目,大鼻方口,长方面,一部长须,雪白的,有精神得很。穿件蓝绸衣服儿,走一步真个地飘然有神仙之气。”王夫人道:“你请他占什么卦?”贾政道:“占个家宅平安便了。”王夫人道:“我有一句话道没有告诉第二人,这几天瞧着林姑娘爱吃点了酸味儿,叫琏儿请王太医去诊诊脉,说影响儿也没有。还是医家平常呢,还是真个没有信儿。你为什么不请他占这一件?”贾政点头说:“很是的。”坐谈了一会,就有吴新登通报,张师爷进来,贾政便迎出。不知张梅隐卜卦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卜兰桂孙来缵祖赋葛覃仲妃回省亲
话说贾政听见张梅隐进来,连忙肃了衣冠,趋迎出去,恭敬揖让,携手进来。这张梅隐是个高士,十分脱略,只说:“大人,彼此长揖罢。”就分宾主坐下。贾政知道他的《易》理精微,便请姜景星、林良玉、兰哥儿一齐出来相陪。贾政道:“先生玄理高妙,真个的阐《易》精微,合了郑康成、王辅嗣两家,方才有这番识解。”
张梅隐道:“大人高明渊博,就是列位老先生也是经师专家,在下浅见寡闻,哪里讲得出经的真意。”贾政道:“先生只不要过谦了。”
姜景星便问:“东汉说《易》之家,或以否泰阴阳各均,为诸卦包育,或以地水师旁通为天火同人,或以乾正变,自至剥;坤正变,自复至央,或以诸卦皆出自乾、坤,或以复、临、泰、大壮、、遁、否、观、剥为十辟卦,其意不过推卦而执其一说,彼此不能相通,应作何折衷为是?”
张梅隐道:“这就是宋衷、干宝、虞翻、荀爽、陆绩、侯果、卢氏诸之说,说起来也各成一理,但只推易之法,一本自然,不由他各人穿凿了以意说去。这些汉儒,虽则原本《三易》,不过拘泥了些。而今就要紧的说几条。干宝说乾初九至九五,自复来至自从来推到上九为乾值月,此本京房以卦气值日立月,并非推移相生,而干宝开以为爻,则乾、坤反受生于诸卦矣。虞翻以大壮四之五,故有孚离日为光四之九得位正中故光亨,此亦推《易》之理,但四阳四阴之卦宜有四易,此其一耳。侯果说颐卦即观初六升之九五降,此本观临而来之推《易》法。虞氏又说,晋四之初与大过旁通,则杂卦之义说条理次序皆乱矣。不过《易》之要义,乾、坤只生三画一卦,三画卦更无出于六子者,此即乾、坤生六子之法。而暮四朝三,上下四旁推得去,说作卦变,便不是了。”姜景星等十分叹服。贾政道:“先生谈得透畅得很。先生替南安郡王的令亲卜的那五卦,好灵呢。”
张梅隐道:“那是上年的事了,丰之革九三一爻变,占本卦变爻,本卦为贞,之卦为与。他昆仲两人,也没有告诉在下什么事情,在下据了卦的象问他,可是为什么庄子的事情?他说是的。在下说,这庄子要不得,四面水草,阴阳上很不利,住不得人家。况且昆仲二位同居更不好,明明的手足两人,爻词上先露一句‘折其右肱’,那变卦上打头就说一个‘征凶’,定是去不得的了。他的令兄倒依人之话,这老二一定的贪了便宜去买它。果真不上一年,可伤可伤,这也是前定。”
林良玉等越发敬奇起来。张梅隐笑道:大人,当时就有一位老先生在席间剥过在下呢。”
贾政道:“剥的什么?”
张梅隐道:“他说怎见得是水草,在下说怎见得不是。他说沛作旆,即是幡幔。在下说这个注,本来差了,怪的《山海经西荒经》内‘育沛’的沛,郭璞也说一个未详,吴任臣也还博雅,不料他倒反引了这个《易经》的注子,也说作旌旆之旆,可笑极了,还冤枉他做一个水流貌。在下只说《孟子》上的‘沛泽多而禽兽至’,沛水草名,定要算它水草,也解开了《易》义,也注明了《山海经》。”
贾政诸人听了,益发折服。就连曹雪芹也请出来同座。宝玉等真个闻所未闻,敬得他了不得。当下摆出荣国府的第一等席面款过了,贾政便盥洗了,焚起降檀真香,张梅稳便也盥漱过了,供上蓍椟。张梅隐道:“在下的善愿儿也很多,在大人府里求了两件吧。当今尧舜之世,泽及万物,哪有天照不及的地方。在下心里却有两件事情:第一,各省客死在京的人遣棺无归的很多,求大人访明他有主无主,有归无归,打算他或埋或送,还有那些年久暴露的,逐件实心妥办。第二,那些守节寡妇,尽孝穷儿,无穿少吃,求大人纠了同志起个得实惠的会儿。大丈夫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在下不能岐黄,只靠这一部易理劝善。大人到为相的时候,尽着的为国为民培些久长的气脉。这便是在下叨赐了。”
贾政就依了,在香案前许下善愿,仍旧祷告了。这张梅隐便在香案下,遵了筮仪揲起来,揲着了巽之震。张梅隐就惊异得很,道:“了不得。”
贾政就慌了,恐有什么大不好的筮兆出来,便急急地问他:“凶吉?”
张梅隐道:“好得了不得。”这里贾政众人方才心安。贾政、宝玉重新拜过了。张梅隐就坐下来,细细想了一回,便开言道:“大人府里可有什么姓林的一位,卜的可是这一位?”贾政骇得了不得,便道:“真个神明了,不敢瞒先生,就卜这姓林的小媳,可有个喜信儿?”
张梅隐道:“是了,是了,等我慢慢地讲出来。为什么呢,本卦上下皆巽,难道不是个双木林。六爻皆变,该占之卦彖词是不用说了。还有一个道理,彖象好得很,却不在本卦发动,定到之卦现出,恰好是震,一索而得男,恭喜,恭喜,头胎便举的。这也通不算,明明说一个恐致福,也合得着大人恐惧戒警的致福根基,笑言哑哑,难道不是一位小令孙。后有则也,你们裕后的法则原好。看到后面去,阿唷唷了不得,震惊百里,公侯之封,以为祭主,重新出一位国公。谁不会解,要在下解的。”
贾政、曹雪芹、姜景星、林良玉、宝玉、兰哥儿都喜得了不得。贾政就叫宝玉上来,好好地楷字记着。兰哥儿飞风地赶进来告诉王夫人,王夫人大喜。兰哥儿又走报似的各处告诉去。黛玉听见了,也害臊也喜欢。贾政十分敬服他,又请他谈了好些易理,心里要留住他过几夜。姜景星等也二十分的苦留。这张梅隐是一位高人,如何留得住,要套车送他也不肯。贾政再三恭恭敬敬,邀他喝两盏名茶。贾政还要他赠几句话,张梅隐就说出四句来,道:“坚冰操守,爱日心田,芝兰满阶,桂枝参天。”说罢,便拂袖去了。众人只嗟叹不已。贾政走进来备细告诉王夫人。王夫人说:“为什么不问他个时候儿?”
贾政跌脚地悔。随后姜景星、林良玉、宝玉也进来,只说真个神仙,赛过了神卜管辂。林、姜两位去了。宝钗、宝琴、李纨也过来,大家都说这个异人。宝玉还将南安郡王处的卦验说出来,一发咄咄称奇。姐妹们也讲了好几天。宝钗就去问史湘云。史湘云只是笑着,推说一个不懂。贾政、姜景星再去求他来,已不知何处去了。且说黛玉虽则管了帐房,却亏了紫娟、晴雯、莺儿,还有平儿三人帮她,那府里的产业也有贾琏经理,倒也清闲自在。黛玉却将应办的事逐件安排起来。薛宝琴许配了梅翰林处,已经选有吉期,刑岫烟嫁过了薛蝌,黛玉又私自赠一所字号。又是李纹议定了赵侍郎的次子。李绮不配甄宝玉,另议定了新科的王词林。兰哥儿议定了北靖王的甥女,便是范尚书的女儿,吉期也选了。便就一件一件安排起来,连巧姐儿周家的亲事也不用贾琏费心,只一样的准备。真个才情又大,银钱又宽,什么事儿不妥当的。还有林良玉嫌后边的院子空,也要盖一座园亭。请着家中一班朋友打稿,嫌不出色,将许多图样送过来,要黛玉逐一布置。那边巧石已经堆满了,各色卉木花草砖瓦木植也齐全,各色工匠同阴阳先生及各色铺垫陈设也妥当了,单等这个图儿方可以开工。黛玉正要斟酌,又是贾环夫妇二人双回门。直等一切事过了,重新斟酌起这个园亭图儿,倒费了好几个黄昏半夜。林良玉见这个图儿果然改得好,就选了吉利的日子盖造起来。喜鸾、喜凤嫌的空园上匠作喧闹,仍旧过来,等工完了方才过去。姊妹们一发热闹得很,大家聚在王夫人房里,连薛姨妈也在这边。正在团聚得快乐,只见贾琏欢天喜地地走进来,说道:“圣上又有大恩典。”王夫人连忙问他,贾琏道:“咱们的娘娘又奉旨省亲了。”
王夫人等欢喜得说不出来。贾琏道:“我从前说过的,当今治天下至大至重的,莫如一个孝字,体贴臣民之心,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在贵贱上分的。当今自为日夜奉侍以天下孝养,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了父母,岂有两下里不日夜思想的。故此从前的一位娘娘奉了恩旨归省,亦且每月逢二六日期,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这是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的旷荡殊恩。所以内戚之家,凡有重字别院,可以驻跸关防,并许启请銮舆下临父母私第,亲见骨肉,面叙天伦。而今只照了从前的恩典,便是从前同了咱们家娘娘同时归省的周贵妃、吴贵妃二位娘娘也同了咱们家娘娘一同准于中秋佳节归家省亲。老爷已经入朝,谢恩去了。这可不是天大的洪恩。还有娘娘的吩咐说,在家的时候亲见过从前的省亲,一切事情办得太繁华了,就是从前的娘娘也曾再三警戒一番。娘娘吩咐,比照了从前要减去十分之八,不许半点儿浮华,倘一进园来看见了什么格外装点,立刻回銮。可知道圣上为了百姓上,亲劳圣驾省方观民,从不肯费民间一草一木,何况娘娘省亲回家。一家子敬谨恪遵,方才喜欢。又说娘娘也不给一毫赏赐,这府里也不许进献厘毫。又发下一本乐章,是《毛诗》上‘葛之覃兮’一章,大内里已经谱将出来,就吩咐梨香院的女孩子学习这章《毛诗》,按着琴瑟钟鼓奏这个清明广大的音乐,不许另奏俗声。”
贾琏说罢,就将乐章一册送上来。又说:“娘娘吃斋,那些随从的内官人等要款待,这一天统不许杀生,大家小心敬听。”王夫人等听了,都说:“娘娘吩咐谁敢不遵,只是太素静了,伸不出恭敬之忱,这便怎么好?”
宝钗道:“娘娘俭德光照,奉了教训倒也合意。”李纨也道:“娘娘平素的性情如此,自然一切遵依。”黛玉道:“只将从前娘娘的归省章程真个的减去八分,这就是承顺了。只是娘娘上头便这样伺候,到了内官侍从人等,却要如前。”
王夫人、贾琏都说很好。贾琏也说:“侄儿且往外面去,等老爷回来了就回明老爷。”
王夫人也说很好。宝玉笑道:“照依着从前减去八分,我从前应制和了四首五言律诗,我这番只要五言绝句一首罢了。”黛玉笑道:“你倒要逃学,我们大家约了,请娘娘限你做一首二百韵的五排便了。”宝玉便道:“这还了得,连廷试也没有这等苦呢。”宝钗笑道:“你前日的考太便宜了,原该狠狠地复试一番。”宝玉笑道:“我只拖定了你们两个一同考,如何?”
王夫人、薛姨妈也笑起来。只见同贵走过来,说道:“咱们家二爷说是店伙计送了一担多大螃蟹,家中人也少,一总送了过来,已经送到厨房里去了。”王夫人道:“刚才娘娘吩咐说不要杀生,而今又要煮这些螃蟹,可不伤生害命的?”众人都也点头。宝玉道:“螃蟹呢,原也是个生灵,放生原也放得,但则咱们家放到池子里去也觉得太多。若是叫人放去,一定的放在人家口里,不过少送他些姜醋便了。依着我,只吃这一回,往后自己也不买,人家送来也不收,岂是不好!”
薛姨妈倒说他有理。邢岫烟也说:“很是的,咱们今日且尽个兴儿。”王夫人道:“说起吃螃蟹来,不是一个个的剥他也没趣。若是别的弄起来,也没个新鲜的法儿。不过是鱼翅炒的,鸡蛋炒的,鸡鸭肉和做了羹汤的,再不然扬州调儿剥了一盘一角一角的,也再不见什么新样儿。若是剥了吃呢,原有趣,那腥味儿还了得,就算洗剔净了,也有些气味儿讨人嫌,过了一夜还只意意思思什么似的,所以我也懒得吃它,也还爱它,只为了这个上不愿意便了。”
宝琴笑道:“林姐姐,你什么巧劲通使得出,咱们今日大家拿这个螃蟹交托你,你只要变出一个新样儿,也不要太奇了,总要配口才好。”
黛玉笑了笑,点点头。薛姨妈道:“今日吃螃蟹交托了林姑娘,自然好得很了。我还有个商量,从来弄物事的,少弄些便精致,弄得多了,厨房里也照管不过来,咱们而今只要咱们几个人凭着林姑娘调度,其余各房姐姐爱剥了吃的也由她。再则梨香院的一班女孩儿也不要她唱了,孩子们抢个螃蟹乐得什么似的,也叫她们像心像意地乐。咱们若要取个笑儿,听得前头衙门里到了一位杭州的女先儿,口齿儿很伶俐活变,咱们就叫来玩一玩好不好?”
王夫人等一齐说道:“这么着更好。”王夫人等就慢慢地过去了,为的怡红院秋色可爱,又是早桂开了几株,大家就走到那里去。各人面前放一个紫檀冰梅底的茶几儿,也不另外摆席。王夫人、薛姨妈两位老人家,一炕儿歪着。女先儿到了,向各人请过安,就坐在旁边椅子上。将弦子和一和,弹一套“将军令”,弹完了,口里唱道:西风昨夜到园林,吹出枝头万点金。试倩佳人理弦索,助他山水奏清音。唱完了,就说道:“请两位老太太的示下,要唱个什么玩意儿?”
王夫人就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倒没有主见,你替我想想,只要大家斗一个笑儿。”王夫人想了一想,道:“从前老太太游园的时候,也曾请一个女先儿进来,没有她这个口齿。老太太说得好,凡是女先们唱的书无不过是佳人才子,什么‘凤求凰’、‘三笑姻缘’,这哪里算得佳人才子,不过是些寒酸促掐的妒忌着富贵人家,编出这些书来暗里讥讽的,不要说大家人家不爱听它,就是这个做书的也造了多少口过。真真老太太说得不差,不是我当媳妇的自己扬着婆婆似的。这位女先儿看来文书也不少,单不要说这些,只是短景取笑的说个笑话儿统好。你们女先儿的习气,只唱到极要紧的时候,括地一声断了弦码。要人家追着下回,就说口喝了,嗓子枯了。咱们也不上这个当儿。”女先儿就笑得了不得,道:“太太真个明白,而今就剪截痛快的斗个笑何如?”众人都笑说道:“很好。”黛玉这时候已吩咐了柳嫂子一遍,也来坐了听说书。女先儿就说道:“咱们而今现身说法,就说一个女先儿。一个女先儿会算命,嫁一个男的会相面,一同行道应酬。一位老爷要试他两个技艺,就请他两口子过去,分两处坐下。老爷便叫女先儿算命。女先儿说道:‘甲木坐寅,月建当令,四柱又有生扶,月干杀透而坐旺地,已宫丙火,亦有制伏,一定大贵。’老爷走出去叫男的相面,男的说道:‘请尊冠起一起。好得很,天庭饱满,鼻准丰隆,两颧也配得三台。请教手掌。好!软若绵团,透出朱点,必定大富。’这夫妻两个也奉承足了。谁晓得这位老爷倒反不耐烦过来,一会子请他夫妻两个会齐了,说道:‘你们两个,一个说贵,一个说富,一家子的说话儿就不同。’女先儿说道:‘老爷单是贵,贵到极处自然富起来。单是富,富到极处原从贵上说起。’而今女流的见识单望的贵,外面的阅历的总重在富一边。我们也遇见好些富贵的,开口便说到底可还有碗饭吃,所以男人只说向富一边去。其实推算贵造,叫做富贵双全,还绕了一个寿命延长。”
众人听了,一齐大笑。王夫人笑道:“好一个随机应变,真赛过了柳敬亭似的。”这里就送上螃蟹来,原来黛玉吩咐柳嫂子将螃蟹分做五样分配,每上一样间一样精做素菜。第一是螃蟹黄,只将嫩鸡蛋鹅油拌炒;第二是螃蟹油,水晶球似的,只将嫩菠菜鸡油拌妙;第三是螃蟹肉,将姜醋清蒸;第四是螃蟹腿,只将黄糟淡糟一遍,加寸芹香黑芝麻用糟油拌着;第五是螃蟹蚶,只将蘑菇天花鸡汤加豆腐清炖。就算一个全蟹吃局。从薛姨妈以下,人人称赞。宝玉还说:“快些载到食谱里去。”又连叫送一份到书房里请贾琏、兰哥儿作东,陪了林、姜、曹三位,务必放量地吃些。那些丫头们、芳官们也尽着吃白煮的,也将蟹黄儿涂人的脸,说算一个端午节下的雄黄儿酒。晴雯、平儿只得过去喝着。王夫人说道:“咱们今日也乐了,比上老太太从前只少一个刘姥姥。”
宝钗笑道:“姥姥呢原也有趣。”宝玉道:“罢了,不过说几句村庄话儿,尽说也讨人嫌的。不过有了她替林妹妹添个玩儿的扳不倒便了。”
黛玉也笑起来,撤过了器皿,女先儿又唱了个“楚江情”,又唱了个“袅晴源”。芳官、蕊官、龄官也来听,众人就说说笑笑地散了。此后,就一日一日的办起省亲的事情来。一则有了旧章,二则仲妃吩咐过的,不许繁华,倒也容易妥当,连女乐的《葛覃》乐章也演习熟了。到了这日,两府同林宅的上下一齐齐集,小心伺候起来。大观园内虽则打量着仲妃到的所在,照前减了八分,也还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静悄悄地鸟雀无声,处处香烟缭绕,自荣府大门至巷口,通用了围幕挡严。过午的时候,就有一位太监飞马过来,说:“今日比从前早了许多,用过午膳,往宝灵宫拜了拜,未初进宫,领了宴即准起身,这里小心伺候。”
贾政就叫人一路传进去了。就有贾琏同执事人等,让太监去吃酒饭。一面再吩咐了值灯彩的。忽听得外面马炮之声,同从前的一样,太监们就说来了。男的自贾琏、贾赦以下,照旧在西街外,女的自王夫人、邢夫人以下,照旧在大门外迎接。肃静了好些时辰,便有引道的太监骑马到来。随后龙旌凤翼,雉羽宫扇,金炉曲盖,照着元妃一样。细乐也过去了,捧巾栉的也过去了,便望见金黄绣凤銮舆过来,贾府诸人连忙跪下。銮舆一直地进了大门仪门,也照旧更了衣,便也有昭容、彩嫔等引仲妃来下舆,仲妃到体仁沐德处各处一看,果然俭素,心里十分欣悦,心里想道:“古人说的‘居高思危,处满防溢’,可不该这样的。”
也像从前元妃临幸的时节,各处看过了一回。从前那些金玉珠翠锦绣绫罗的奢华,一概的除了八分,只是个法净恭敬的光景。仲妃想道:“这么着下去,才保守得天恩祖德。那金门玉户、桂殿兰宫的气象,岂是臣子所宜。林姐姐真是个有学问的。”就到了省亲别墅的正厅来。两位太监引着贾政、贾赦等在月台下排班。昭容传谕免了,退下去。又引王夫人等来,也免了退下去,就奏乐起来。仲妃再更衣,车驾到王夫人房中,欲行家人之礼。王夫人等跪而谢止。仲妃也喜喜欢欢,不像元妃垂泪的光景,坐下来说道:“我喜的是依了我节俭恭谨,可以保守了天恩祖德,往后只守着这个规模。”姊妹们也一一见过,就执了黛玉的手道:“姐姐,你近来做些什么事情?”黛玉便送上一个红折儿,通是一处处一件件,实心实惠行的善事儿。仲妃喜动颜色,说道:“非但兴了这个府里,自己也尽立个上好的根基,不枉了我的素心道友。”也请宝钗抱出芝哥儿来,抱了一抱,单单的赏他枚汉玉小印儿,其余众人都只亲笔的画一幅。又上了车驾,到栊翠庵拜佛,见了史真人,屏了众人,讲了好些时候。天就晚了,略略的瞧瞧灯,叫蕊官噪子好唱这个《葛覃》之章,各色雅乐和着,歌到“归宁父母”一句,也就落了些泪儿。重新叮咛戒警了几句,执了王夫人、宝钗、黛玉的手,吩咐他们二八日进去。不及一更,就要登舆。王夫人等又劝住了,再说几句,黛玉也说:“良玉那边,要盖一座小园。”
仲妃许下盖好了园再来省亲游玩,就升舆去了。众人看见仲妃节俭的规模,喜欢的光景,追元妃省亲的时候,虽则也曾戒警,倒觉过于伤戚了些,所以就仙游了。而今仲妃的行为举止,一定是日升月恒,耆颐上寿,一家都欢喜称颂。也来看小哥儿的玉印,是通红的一方小汉玉,篆着“富贵寿考”四字,王夫人以下都喜欢得很,就叫黛玉、宝钗同做一个小锦囊,装了与他挂上,叫领他的好生留心。这荣国府自仲妃省亲以后,第二日请了安,第四日,十八早上,王夫人、黛玉、宝钗又进去请安领膳,真个的热闹繁华。忽一日,贾政接了旨,出差看城工,君言不宿,连忙出京。王夫人也清闲自在,就被薛姨妈、邢岫烟、香菱苦苦地拉了过去,黛玉也将各色事务开发一清,就与宝钗商议一件乐事,同宝玉说起来。未知什么事情,宝玉的意见与她两个不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林黛玉初演碧落缘曹雪芹再结红楼梦
话说贾政出差去,约有两三月方可回来。王夫人也趁着家务清闲,到了薛姨妈那边去。黛玉便告诉宝玉,要趁此时候先与曹雪芹送行。宝玉也喜欢得很,宝玉只怕姊妹们不能会齐了。黛玉道:“你也太多虑了,连宝姐姐这么个道学人儿,也就为头为脑的高兴,谁还不愿意的,除了香菱嫂子要悄悄地约她,其余鸾嫂子、凤妹妹也肯来。咱们总不要告诉他,只等里面坐定了,你同哥哥、姜姐夫好好地哄他进来,越发有趣。那些南边办的事情通不要提起,且等酒席过了再告诉他,就拿他的家信给他瞧。”
宝玉喜得了不得。两个人正商议着,宝钗也走进来,说道:“林丫头,前日说的话怎么样,天气也好得很,不要耽误了时候儿。”黛玉道:“可不是呢,我正在这里告诉他。”宝玉道:“好姐姐,你也来得正好,咱们就明日乐一天罢。”宝钗道:“今日也好不过,明日从容些。只是南边的事情曹先生通没有知道,也不用等老爷回来告诉他,长久出门的人儿盼得家信紧,况且有他老太太的平安字儿,咱们何不今日告诉了他。”
黛玉道:“我也这么想,不如明日酒后告诉他,他更乐呢。一则怕他见了字儿思乡起来,二则也要告诉了他,一定要等老爷回来了再起身。等他应承了这一句,才给他这封字儿看。”宝玉、宝钗都说妥当得很。宝玉道:“这么着我今日正要到姨妈家去,请姨妈、太太的安,我就悄悄地告诉臻儿,约下香菱嫂子,顺便就那边去告诉林、姜两兄,鸾、凤二妹,明日早早地过来做一个雅集儿。”黛玉、宝钗都说好。宝玉即便去了。
黛玉一面叫藕官来,叫她到梨香院去告诉一班姊妹,明日要拣簇新的从没有唱过的戏唱,今晚先将曲本儿送过来瞧。黛玉又同宝钗去约李纨、平儿去了。路上遇着探春、湘云,也同去了。原来黛玉、宝钗平日很敬重曹雪芹,一则是贾政、宝玉的至交,二则是前后《红楼梦》两书总为他夫妇三人写照,心里十分感激。因此上悄悄地探知雪芹有回南之意,知道负才高傲,不肯干谒诸侯,倦游远回,却又无以自乐。且曹老太太渐渐年高起来,这位雪芹先生又是一个光明磊落之人,不肯低首下心,再去求这五斗米的。黛玉有的是银子,什么事情办不出来?便悄悄地打发蔡良、单升往曹雪芹家乡置下三千金一所住宅,也有菜畦、花园、竹园、藕池,又将一万金替他置了八百亩水旱不竭的良田,又送他几所水碓栈房,每月有百金花利,可以日用无忧,趁意地遨游名山五岳。这蔡良、单升实在办得精细,连动用家伙什物,件件办得齐全,伺候得曹老太太、曹太太、曹少爷、曹姑娘搬进新宅。另外留下一万两的安家,还怕有新任的官儿查着漏税,连契纸儿通税过了。交代清楚,方才讨了家信,开了细折,赶进京交与黛玉。黛玉也很夸他妥当。
这曹雪芹哪里得知。这时候正是九秋天气,到了次日早晨,曹雪芹正在林府里济美堂的左书厅东边房内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恰好白鲁隔一日前被外城朋友拉出去写字,住在外城没有回来,正是寂静得紧。只闻得前前后后院子里的木樨香儿,就走到小栖霞去,想听个曲儿解解闷。哪知言、张、两杭也往外城戏园子去了,只得又走了回来,呆呆地坐着。顺手将书卷一翻,看见《杜工部诗集》,也就取过来看看。不知不觉地高了兴,就吟哦起来,刚念到“南菊再开人卧病,西风一系故园心”,只听得贾宝玉、林良玉、姜景星一同进来,笑嘻嘻的道:“曹老先生,好用功呀,咱们要荒你的功,拉到那边去玩玩。”曹雪芹站起来,打一欠伸道:“小弟今日懒得很。”宝玉就央及道:“好先生,包管你走一走,这懒筋儿就舒服了。”惹得大家笑起来。这曹雪芹本是一个无可无不可的,这会子现在闷着,又是这三个人拉他,如何不去,就要换起衣冠来。姜景星笑道:“老先生,你这么个脱俗人儿,还拘着这个,况且左右都是自己家里,不过求着你老人家,一同的走走散散。”
曹雪芹便笑着点点头儿,就同着他们三个一同走过荣国府来。慌得这两个府门口几十位体面管家二爷们,一齐站起来垂着手。他们四位走到外书房,贾琏慌忙陪着笑,接进去坐下,喝了茶。宝玉就请到大观园里去。这曹雪芹素知贾府的规矩森严,但凡五尺之童,不奉传唤不入中门。又这个大观园自从元妃、仲妃游幸之后,通是太太们姑娘们住的所在,官客非至亲不进去。又是贾政出差,宝玉孩气,如何便同他进去逛园。就算贾政不知,也过意不去。虽则内眷们也是贾政叫都见过了,设或在园中遇着,还是照应好不照应好,就说道:“宝世兄,你不要太玩儿了,你只要到上头去,替我请太太的安,这园子里我是不去的。我难道不晓得是内眷们住的园亭?”
林良玉道:“老先生,你没知道,今日太太带着嫂子们姑娘们,一起往薛姨太太家去了,宝兄弟怪清静的,受不得,所以拉我们过来。其实秋色也富丽,桂花也盛开,只怕我们闹到月斜了,他们还不回来呢。”贾琏也说道:“老先生,真个的这样。”姜景星道:“咱们就过去吧。”曹雪芹也就信了,就携了宝玉的手大家走过来。原来这一日的戏酒设在缀绵阁,这个阁,阁儿外四面皆曲水红栏,板桥曲岸,傍阁临涯尽是重重叠叠的青山,山坳内棕亭竹楼,也多有小路儿直通到桥上。又是各色各样的雁来红、秋黄、鸡冠、秋海棠,也到处开满的菊花,菊花细种,皆一层层摆着描金五彩盆、玉石盆,真个是万种秋容,满地千层,古桂参天,一阵阵风儿吹过来,香得了不得。当下贾琏陪着雪芹等到园门口,就说:“老爷不在家,怕外面有些事情,宝兄弟陪着吧。”
贾琏就转去了。曹雪芹就同他们三个走进来。这边缀锦阁下,已经铺设得天宫似的,戏毯儿就摊在院子里阁子底下,也尽开阔。中间一席,两旁各三席,席前也铺了大红漳绒满花的拜单。黛玉、宝钗、探春、李纨、史湘云、喜鸾、喜凤、香菱、紫娟、晴雯、莺儿、平儿共十二个人,大家靓装艳服,在阁后翻轩内坐着看菊花闲话,等曹雪芹进来,出去相见,也在哪里各人忆各人的菊花诗儿。这边曹雪芹同了宝玉、良玉、景星走进大观园园门,走过了虎皮石路,当面就是一带翠疃,再往前进便许多石笋儿。这石状奇怪,也如异鸟怪兽,映着些树木藤罗。那些藤罗上,毕竟是深秋了,也结着许多鲜红的子儿,如珊瑚珠一般。宝玉就领了他们三个穿过几条曲径,上了山顶,又盘下去。过了石洞,到了平坦之处,飞楼画槛,皆斗接衔抱于山坳,但觉得碧树干霄,青溪泻玉,走上去便是沁芳亭。宝玉却不引他们到缀锦阁去,先顺了路同到潇湘馆来。笑着让他们道:“舍下去坐一坐儿。”
惹得众人大笑起来。曹雪芹道:“世兄,你这么个雅人,这看竹子还没有在行。你只要站在这里,看这一带粉壁花墙映着千竿的翠竹,也就好看呢。”宝玉道:“是便是了,到底要看看主人家,没有个过门不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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