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月楼》(3/4)-清-佚名

本文阅读 76 分钟
首页 小说 正文

(本文为《听月楼》第 3/4 部分)

不消片刻,已到裴府。宣公子问门公道:“你家公子可在书房?”门公回道:“公子不在书房,在花园内看秋色去了。”宣公子道:“烦你引路到花园去。”门公答应,引着宣公子进了花园,正值佛奴在那里顽耍,便叫:“佛兄弟,公子在哪里?有宣公子来候,快去通报。”佛奴道:“公子在梨花厅上看书呢。我同宣公子进去。伯伯请便罢。”门公点头出园去了。佛奴尊声:“宣公子,这里来。”宣公子主仆跟着佛奴,一路弯弯曲曲来到梨花厅。佛奴抢一步先到厅上报知公子。公子已知宣生一定来问他消息的,果不出其所料,即起身出迎。见宣生进得厅来,叫声:“宣仁兄来何早也!”宣公子道:“屡蒙仁兄枉顾,小弟今日特来回候。”说着,两下见礼,分宾坐定。佛奴送茶。茶毕,裴公子道:“仁兄昨日将我舍妹认作鬼魅,未免来不得些。小弟故心中不忿,失陪仁兄,是以家来了。”宣公子被说得满面通红,道:“仁兄休怪。我只认楼上的令妹宛似宝珠,故说是鬼。若当真是仁兄令妹,小弟怎敢乱道!但有一件疑心之事动问仁兄,望乞仁兄见教。”裴公子道:“宣仁兄有何事疑心,乞道其详。”宣公子道:“小弟闻得尊府只有两位千金,一字通政赵府,一字都督江府,俱已受聘,哪里又有一位千金未曾受过人家的聘礼呢?此事小弟不解。”裴公子笑道:“仁兄有所不知。这是我的堂妹,幼失父母,在小弟处抚养成人,我父母亲如己出,所以做主择婿。这个舍妹不但有貌,而且有才。兄如不信,可到我家听月楼上看一看他诗词,便见分晓。”宣公子道:“小弟久闻名楼仙(足亦),正要上去瞻仰一番。”说罢,起身同裴公子转弯抹角一直来到楼门。正要上楼,忽见佛奴来说,夫人请公子到内堂,有要话相问,立等公子。公子听说,便叫:“宣仁兄请先上楼,小弟即刻就来奉陪。”说罢,转身自去。宣公子的书僮已被佛奴拉在别处顽耍去了,只趁宣公子独自慢慢上楼,见楼中明窗净几,十分幽雅,果然有“听月楼”三字金匾,下面摆着香案,知是裴年伯早晚焚香之处。又见粉壁上写有四句七绝,近前一看,乃咏听月楼的诗。细细一看,连声称妙道:“果然这‘听月’二字,镂琢精工,不愧仙笔。此楼可以永垂不朽了。”说着,坐将下来,但见左边壁上贴着三幅锦笺,字亦写得工楷柔媚,好似女子笔意。“莫非裴仁兄所说他的几位令妹的闺句么?待我向前细看一番。”又起身走到左边壁间一看,三幅锦笺都是和听月楼诗的原韵。先看绮霞、绮云的诗,连连点头道:“用意好,押韵稳,绝无香奩气味,可称闺中二美。”及看到第三幅锦笺上写着头一句“楼传仙笔意奇情”,这一句起的突兀,且有顾旨发挥之意。第二句“眺望旋惊夜月明”,有此一“惊”,方起下“听”字意思。第三句“环珮叮噹来步履”,诠“听”字,有引人入胜之致。第四句“非笙非笛落虚声”,月听到这般地位,是假是真令人玩味无穷。此一首咏听月楼诗的和韵,较前二首,体格生新,才华秀美,不亚古人大家道蕴矣,但不知可是裴仁兄所说这位堂妹么?再看后面写的“薄命女宝珠慢题”,看毕,大吃一惊道:“怎么称为‘薄命女’?是呀,到底不是裴年伯亲生,或另眼看待,较之亲生女儿分了厚薄,所以,一生不平之衷借诗寓意,故女称‘薄命’。这也怪他不得。但不知裴仁兄的令妹也叫宝珠,这却奇怪得狠了,莫非宝珠竟不曾死,埋藏于裴年伯家中?不然如何有两个宝珠?裴仁兄口口声声说是他的堂妹,我若问他细底,倘被他班驳起来,叫我何以回答?”一时心中烦燥起来,不觉口渴。半日不见裴府书僮送茶上楼,便到楼门口唤自己书僮,亦不见答应,忍不住下得楼来去找自己书僮。
走未几步,才转了一个弯,只见远远来了一个绝美丫环,捧着一盘船茶,冉冉而来。宣公子不知这美婢捧茶往何处去。此刻口渴忘情,忍不住叫声:“姐姐!将手内这一杯茶见赐与小生,以解渴烦罢。”那美婢听说,将宣公上下一望,把脸沉下来道:“相公们在花园游玩,自有书僮伺候送茶。婢子这杯船茶送与宝珠小姐吃的,何能乱与别人!倘小姐知道,岂不要责备婢子。相公莫怪。”说罢,转身要走。宣公子被他这一夕话说得满面通红,无言回答。见他转身要走,忽想起这个美婢好似姨妹宝珠的丫环如媚模样,越想越是,抢一步向前,叫声:“姐姐慢行,小生有话问你。”那美婢又停步不走,问道:“相公有什么话问婢子?快些请教,茶要冷了。”宣公子笑吟吟道:“姐姐的容颜好似小生姨妹房中的如媚姐姐一般,故此动问一声,不知可是的么?”那美婢把脸一红,道:“我便叫如媚,却在裴府中使用。我也不知相公为何人,也不知相公的姨妹为何人。天下同名同姓者多,同模同样者亦复不少。就是婢子名叫如媚,虽有两个,不足为奇。就是我家小姐名叫宝珠,柯府中有小姐名叫宝珠,也不知是一个宝珠,两个宝珠。请相公去细细推详。婢子不及说话,要送茶去了。”说罢,捧着船茶,如飞而去。
宣公子听了美婢这一番话,如醉如痴,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只是呆呆出神。怎生醒过来,且看下文。
第十二回巧试佳人戏捺书生
诗曰:
本知儿女却情长,随意风流有侠肠。
白首良缘原不偶,一经磨折姓名香。
如媚花园送茶与小姐,岂有明知宣生在花园内而使小姐前来私会,这也是裴爷叫绮霞唤了如媚,说明其故,假向花园送茶,倘遇见宣生,教他这几句话。如媚岂认不得宣生?他是明知故昧,使宣生心中疑惑不定。一闻如媚这些话,呆呆站在那里,暗想:“这个送茶的丫环分明是宝珠姨妹的丫环如媚,他又推说不是。且住,我闻得柯姨丈将宝珠姨妹逼了投江,并将丫环如媚、如钩一同送入波流。这一定是裴年伯一并救了回来,说什么是裴兄的堂妹,多分宝珠未死,住在这里。想裴年伯许婚于我,不向我说明,使我坚守宝珠。当面辞婚,得罪裴年伯。年伯呀,你真好游戏也!我如同在醉梦之中,今日梦也该渐渐醒了。”想到这里,越发出神。不料跟他的书僮在别处顽了半天,怕相公见责,飞星一气跑来,一头撞在宣公子怀里。公子不防被这一撞,一交跌倒在地。书僮也跌在公子身上,急急爬起。见是公子,唬得魂不附体,拖手一旁站着。公子慢慢爬起,见是书僮,骂一声:“狗才!在何处贪顽了半日?也不伺候送茶,此刻又冒冒失失跑来撞我一交。这是什么意思?”说着,气忿忿的向前,打了书僮两个耳刮子。书僮被打,也不敢回言,骨都着嘴,站在一旁。宣公子道:“狗才!还不到楼下送一杯茶到梨花厅上来与我吃!”书僮方答应去了。宣公子转身到梨花厅内坐下,暗想:“裴仁兄家去也不来了,我还有许多话问他,累我在此呆等,好不耐烦。”正想之间,书僮已将茶送到。宣公子一面吃着茶,一面叫书僮去找裴家佛奴,问他:“公子往哪里去了?速来回信。”书僮领命,不敢怠慢。去了一会,来回伏公子道:“裴府公子是夫人打发往赵舅太爷那边去拜生日,今日有一天呢,到晚方回,佛奴也跟去了。是我问门公的。”公子点头。吃了茶,站起身来,带了书僮,怏怏而回。少不得日日来找裴公子,要探访宝珠的信息。门公总回不在家,又不好意思当面去问裴爷。没情没绪回到咱家书房闷坐,且自慢表。
再言裴公子何尝在赵府去拜生日,也是裴爷使的机关。引宣生到听月楼上,看见宝珠的诗,知道宝珠不死,落款又不落姓,且称他薄命女,令其疑惑不定。以松是夫人叫去了,宣生又无人问,再加如媚送茶一番话,更令宣生心痒难抓,哭不得、笑不得。裴爷与儿女们在背后暗笑,连宝珠也不知道。如媚自到花园送茶遇见宣生,也猜着裴爷几分属意。又是绮霞吩咐如媚瞒着自家小姐,不许走漏风声。如媚领命,并连同伴如钩也不向他说明。他只在旁边看着裴爷巧为播弄宣生,又是好笑,又是感激裴爷。“小姐为他《玉人来》一幅诗,连我两个婢子几乎一同丧命。今日奈何得宣生也够了,方出我们主仆心头之气。”正独自暗想,见裴府大小姐的丫环来唤如媚,叫声:“姐姐少要在此呆想。我家老爷与小姐在中堂叫你去说话呢!”如媚道:“姐姐少待,待我回声小姐去。”那丫环摇手道:“老爷临来吩咐的,叫姐姐不用向小姐说,立等你去。”
如媚依言,随了这个丫环一路来至中堂,且裴爷夫妇与公子、小姐俱坐在那里,向前挨青磕头。起来站立一旁,尊声:“老爷呼唤婢子有何吩咐?”裴爷道:“你家小姐虽有父母在堂,婚姻大事非我所主,但你家老爷将你小姐无故治于死地,父女之情已绝,若不亏我设法救回,你小姐久已葬于鱼腹中矣。你小姐虽非我生身之女,我却是他再生之父。你小姐的婚姻我可以做得主了。你道是也不是?”如媚道:“老爷恩同再造,人非草木,焉有不知?就是两个婢子的余生,也仗老爷的大力救拔。婢子恨不能结草以报,只好将来供长生禄位,早晚焚香,保佑老爷公侯万代,福寿绵长。何况我家小姐千金之体蒙老爷救于波中,不独将来不白之冤可洗,即一时难合之事可成。真是重生父母,报答不荆岂有小姐婚姻之事不由老爷做主的?”裴爷见如媚说话伶牙俐齿,十分爱他,便道:“你说小姐的婚姻该由我做主,为什么我前日将你家小姐许与宣府,是我叫大小姐对你家小姐说的,你家小姐反不遵我命,执构起来,是何原故?想必你家小姐无情于宣生。这段姻缘是不得成了,我也强他不得。但今早我在朝内,有首相蒋大人,名叫文富,所生一字国銮,年已二十,才貌不亚于宣生,乃蒋大人的爱子,要择一个有才有貌的媳妇配他的儿子。不知谁人多嘴,说我家有一个才貌双全未字的掌珠。他今日在朝房当面向我求亲,托了巩通政为媒。我因他是当朝首相,又有权势,不好回他,遂当面允了这头亲事。他那里择日下聘过来。你家小姐的亲事,虽是我做主,到底向他说一声。我本当唤他出来说知,恐他羞涩,不能向我回答。欲待叫我家大小姐、二小姐去说,他二人挨送没趣,又不服气。再说你是小姐的贴身心腹丫环,他的性情你总知道,所以叫你出来。可曾听见我方才吩咐的一番话?你可回房向小姐细细说知,并叫小姐将自己年庚写出来,好等下聘日期腾在喜书上回礼的。你好好回小姐说去罢。”
如媚答应下来,退出中堂,一路暗想:“裴爷这番大变动好不令人奇诧,叫我怎好对小姐去说?小姐的心事我岂不知?小姐听见此话,不知如何着急,必有一番大风波呢。若隐忍不言,裴老爷当真做下此事,要向我讨小姐年庚,叫我何以回答?且趁此时相府未曾下聘,叫小姐早早打点,或可挽回。嗳!怪来怪去,只怪小姐老实,就允了宣府这头亲事,完却心愿却罢了,又为什么拿班做势,怕的什么‘无私有弊’,回断了裴府两位小姐,怎怪裴老爷今日借口将小姐另许婚姻?小姐呀!不知你将此事怎么处呢!”
想着已到自家小姐房中,正见宝珠午睡方才起来,问道:“如媚,我方才唤你半日,你往哪里去的?”如媚道:“是裴老爷唤婢子到中堂去,有话吩咐的。”宝珠道:“裴老爷吩咐你什么话?”如媚道:“小姐不要生气,婢子方敢直言。”宝珠笑道:“裴老爷乃我救命的恩人,他吩咐你的话,我有何气可动?自且说来。”如媚就把裴爷吩咐的话一字不曾隐瞒,细对他小姐说了一遍。列位,你道裴爷当真将宝珠与蒋相对亲吗?裴爷虽是风流司寇,却一生刚方正直,怎肯联姻奸相?这又是巧试宝珠之心坚也不坚。宝珠要算聪明女子,也参不透裴爷的机关。今听得如媚一番言语,由不住一阵心酸。两眼一翻,气咽胸膛,一交晕倒在床上。唬得如媚急急向前,扶住了小姐身躯,掐住人中,即唤如钩取姜汤来。如钩答应,飞星取了姜汤到来,跪在床边,用耳挖撬开小姐的牙关,慢慢用茶匙挑了几挑姜汤送在小姐口中。歇了一会,小姐方才苏醒过来,叹了几口气,哭啼啼叫着自己的名字道:“苦命的宝珠呀!与其今日如此,何必当初又救我于波心,多此一番赘瘤?哎!这总是我的生来命苦,不怪别人。与其生在世上活活现形,不如是赴九泉倒也干净。”说罢,放声大哭不止。如媚劝道:“小姐不必伤心,事还未成,打点主意要紧。”宝珠哭道:“我有什么主意?唯一死便完事了,还打点什么!”如媚到了此刻,见事关紧要,不得不向小姐说明,便将花园送茶,道见宣生,与他一问一答的话[说了]。“我是这里大小姐教我说的,又叫我瞒着小姐。据婢子看来,裴老爷做事虚虚实实,令人难测。此话之真假未可遽信。小姐不要堕其术中,自费苦恼,使伊父女暗笑小姐之太愚拙了。”宝珠听见如媚这番相劝的言语,忽然醒悟过来,道:“你之所言一丝不错,这是裴爷巧试我,静守宣郎可是真心。我何不将计就计!”附着如媚的耳道:“你去如此这般,可好么?”如媚点头道:“很好!小姐不要当真的。”被宝珠一口啐,笑着去了。如媚赶至中堂,慌慌张张只叫:“老爷、夫人,不好了!”裴爷夫妇同吃惊道:“什么事这等慌忙?”如媚道:“婢子将老爷吩咐的话向小姐说知,小姐急了,在那里上吊呢!”这一个信唬得裴爷等一齐赶至后边,见宝珠房门紧闭,高叫:“宝珠,休要如此!这是老夫试你的心,何得自寻短见!”说着,用脚将房门踢开。但见宝珠笑嘻嘻的出来道:“爹爹之恩未报,怎敢就舍得死?”裴爷见宝珠,哈哈大笑道:“好个智巧之女,深知我心。不枉我一番美意。”大家各自放心。
且按下裴府之事,再言宣公子屡在裴府探信,总会不见裴公子问个实底,好不心中焦躁。每日只坐在书房痴痴呆想。茶不思,饭不想,又有些病将起来。那日正闷坐书房,忽见书僮呈上裴公子一封字儿。公子接过,拆开字儿一看,不知其中是忧是喜,且看下文。
第十三回许姻倩笔赴选登科
词曰:
拙痴不解虚圈套,误认冰人可代疱。
笔底生花花解语,笑他往事亦徒劳。
宣公子因访不出宝珠的消息,正在书房心中纳闷,忽接到裴公子一封字儿。只见信皮上写着呈上“宣仁兄喜书”五个字,不免疑心道:“裴仁兄这封书子怎加一‘喜’字?且拆开一看,便见分晓。”想毕,把书子拆开,抽出信来,见是一幅松江笺,写诗四句在上面。细细定睛一看,只见上写道:诗曰:痴生何必过踌蹰,裴宝珠原柯宝珠。
珠拾江心留好合,难求月老释前辜。
宣公子看了书子,大吃一惊,只问:“不好了!哪知宝珠竟认真是裴年伯救回。他好意与我为媒,我大不该回的那等决绝,又写了凭据与他,再不懊悔。今日叫我怎好意思去求他?若不去求他,宝珠又在他家,这便怎处?”想了一会,道:“也罢!不如带了这幅诗笺,前去禀知爹爹,商议如何办法,或有挽回,亦未可知。”
想定主意,拿了诗笺,站起身来,出了书房,来到后堂。见父母俱坐在那里闲话,向前打了一躬,请过父母的安,一旁坐定,便尊声:“爹娘呀!宝珠姨妹竟不曾死呢!”宣爷夫妇同吃一惊道:“有这等事!今在哪里?”公子道:“现是裴年伯救了回去。”便将他诡说宝珠是女儿,即托柯姨丈为媒,我们如何不允;孩儿又因裴年伯面许为婚,我又写了绝据,只为孩儿要苦守宝珠,一时莽撞;今当真宝珠在裴年伯家,此事怎处的话,说了一遍。宣爷道:“你怎知宝珠在裴年伯家?”公子又将听月楼下看见宝珠在雪洞口,还疑是鬼;后到听月楼上亲见宝珠的诗句、并遇见他的丫环如媚,方有些疑心宝珠不曾死的话,说了一遍。”今又接得裴仁兄送来的诗一看,宝珠不在裴府往哪里去?请爹爹一看便知。”说着,将诗呈上。宣爷接过一看,哈哈大笑道:“果然宝珠不死,现在裴府。”夫人听说,也欢喜起来,甚是感激裴爷,便叫声:“老爷!既是宝珠尚在裴府,裴爷不比柯老为人。老爷,何不代痴儿成就这段婚姻,也不枉痴儿一番思慕宝珠之意。”宣爷摇头道:“这事很大费周折呢。”
夫人道:“婚姻美意,有何周折?”宣爷道:“夫人有所不知,只因痴儿坚守宝珠,誓不再娶,他不知裴年兄央了柯老说媒,诡说是他女儿,岂料即是宝珠,遂不允这头亲事。裴爷又当面许痴儿的婚姻,痴儿不知就里,又写下绝据与他,再不懊悔、前去求他。裴年兄本是一团美意,我父子反拒绝于他,岂不恼我父子么!今日水落石出,就是宝珠在他家里,有何意思再去求他?”公子听了乃尊一番言语,好似一瓢冷水浇在头顶上,心中一若,珠泪双垂。夫人见儿子这般光景,又是疼儿心重,怕他再想出病来,叫声:“老爷!你虽这么说,到底还代痴儿想个法,成全他一段痴想。”宣爷也见公子一旁堕泪,心中有些不忍,便道:“夫人放心。苦我老脸不着,待我亲去向裴年兄求亲,且看痴儿缘法如何。”夫人点头道:“老爷亲自出马,事再无不成的。”宣爷笑道:“且莫要拿稳了。”夫人道:“事不宜迟,且屈老爷今日就去走一遭。”宣爷道:“这个自然。但宝珠不死,夫人可暗差一个的当人送信与柯姨,使他放心,切不可走漏风声与痴老同秀林贱婢知道。”夫人道:“这个在我。”宣爷说罢,起身即去更衣,命家人打轿伺候。公子此刻方才改忧为喜,送了乃尊上轿,回他书房静候好音不表。
且言宣爷轿到裴府,下轿,早有门公通报进去。少顷,裴爷出迎。迎到内厅,两下见礼,分宾坐定,家丁送茶。茶毕,裴爷道:“宣年兄在府纳福,今日甚风吹到寒舍?有何见谕?”宣爷道:“小弟有一件不得已之事,特来负荆的。”裴爷道:“年兄未曾得罪小弟,何出此言?”宣爷道:“前因年兄托柯舍亲代小儿为媒,小儿坚守宝珠,是以得罪年兄。今日闻得宝珠是年兄救回,痴儿欲仗年兄成全此事,愚父子感恩非浅。今日小弟一来代小儿请罪,二来面求年兄倚允。”裴爷笑道:“年兄今日来迟了,小弟已将宝珠许与蒋相之子了。年兄莫怪。”宣爷大吃一惊道:“怎么年兄与奸相联起姻来了?”裴爷道:“年兄嫌小弟家道寒俭,不肯俯允这头亲事,小弟只好仰扳相府,将来做个靠山罢。”宣爷被裴爷说得满面通红,无言可答。裴爷又道:“年兄莫怪我说。非是小弟不欲成就令郎的姻缘,我之设法救了宝珠,为的何来?所以诡说我女,怕的柯老知道,又起风波。就是托他为媒,亦为后日地步。年兄不允亲倒也罢了,只可恨你家令郎过于无知,竟当面敢写下绝据,与我为凭,再不懊悔、向我求亲。这是与宝珠恩断义绝。小弟怕误了宝珠的好逑,所以另许蒋门。年兄今日到此,挽回无及了。”宣爷被裴爷说得浑身冰冷,忽想起裴公子的诗句上之意,宝珠并未另许他人,分明叫我儿子服罪,求他乃尊。裴公之言,不可尽信。想了一会,叫声:“裴年兄!你这些话还有些欺我。”裴爷道:“小弟生平不曾欺过朋友,句句皆是实言,有何欺年兄之处?”宣爷将裴公子的诗句取出,递与裴爷,道:“这是令郎的诗句,分明写的宝珠仍待痴儿,不过要他服罪求亲之意。今日年兄又说宝珠另许蒋门,岂不是欺小弟么!”裴爷接过他儿子的诗句一看,又转口道:“就是宝珠不曾另许蒋门,无奈你的令郎写的绝据太狠些。”宣爷道:“可借绝据一观?”裴爷取来与宣爷,看了一会道:“好大胆畜生!这等无知狂言,怪不得年兄动气。总是小弟陪罪。”说着,离坐连连作揖。裴爷一把拉住道:“年兄不要如此,快请坐了好说话的。”宣爷依言坐定,裴爷便把不允亲之后,为你令郎用一番委曲成全之计,才能引人入胜[的话说了]。“年兄既说开了,小弟自当从命。只是令郎要唤他到来,代小弟责备一番,方成全他这段美事。”宣爷笑道:“这是理当如此。”说着,把那纸绝据递与裴爷收了,一而又叫家人飞星回府,速请公子到此议话。家人答应领命去了。
裴爷又向宣爷道:“宝珠虽是我做主许婚与你家令郎,到底柯年兄是他亲父,怎肯使他父女不认?但柯老直拙,若明向他说,又费一番唇舌,我自有道理,不怕不入我彀中。”宣爷听说,十分感激裴爷。正要回答,早见他儿子登鳌从外面进来,见了裴爷,很不好意思。没奈何,向前尊声:“年伯在上,小侄宣登鳌外日狂妄无知,误犯虎威,小侄该死。今日知罪不容逭,特来请罪,望年伯看家父分上,高抬贵手,恕了小侄罢。”说着,跪将下去。裴爷一把拉住道:“贤侄,你是不懊悔再来求人的,何必行此大礼?”宣公子道:“小侄的罪,擢发难数,不过信口乱言,望年伯海涵。大人不记小人之过罢。”裴爷也不叫他坐,只叫声:“住口!当着你令尊在此,你说信口乱言,如何又写下绝据与我么?”宣公子也狡赖道:“小侄何曾写什么绝据与年伯的?”裴爷道:“你亲笔写的绝据,你家尊方才看过,难道冤赖你不成?你拿去看来!”说着,把绝据掼与宣公子。宣公子拾起绝据,也不去看,一阵乱撕,撕得粉碎,捺于嘴内,只叫:“年伯呀,小侄何尝写什么绝据,不要冤赖小侄呀!”引得裴爷哈哈大笑道:“好个狡猾儿郎!亲事便许了,你听你尊翁择日下聘过来。你须依我两件吩咐:你若要是洞房花烛夜,须等你金榜挂名时。”宣爷道:“这也是自然之理。”又叫儿子过来拜谢裴爷成全之恩。宣公子依言要大拜八拜,裴爷只受了四礼,道:“贤侄从此可以无所忧虑了,去发奋读书要紧。”宣公子连声答应。宣爷道:“裴年兄还请何人为媒?”裴爷道:“仍用柯老。”宣爷笑道:“年兄用的好机关。”说罢,父子告别裴爷,上轿而去。
裴爷回后,说与宝珠知道,宝珠也暗自欢喜,深眼裴爷神机妙算。次日,裴爷果然请了柯老到来,托他为媒。柯爷心中很不舒服,暗想:“有个女儿还怕没人家!他既不允亲就罢了,一定爱煞这小畜生!”心中虽是这等想,外面又不好推却,只得代他到宣府去说媒。这一回,一说便成。回覆裴公一边择日下聘,无非从丰礼物下到裴府。柯爷是大媒,先领盒过来,与裴爷道喜见礼,坐下吃过茶,有家人来请裴爷写小姐的庚帖,裴爷就在厅正中桌上,举笔就写。方写一字,忽然两手乱飐起来,道:“这又是旧病发了。柯年兄,烦你代我一书。”柯爷笑道:“这件事如何代得?”裴爷道:“不妨事的。我女即如年兄女儿一样,可以写得的。”柯爷不知是计,便信笔一书。写毕递与裴爷一看,连称很好。忙用喜套封好,装于盒内,打发行人到那边去。聘礼一概取入后边,只留下一对金钗,送柯老为写年庚润笔之资。柯爷道:“聘礼如何转送与人?”裴爷又说不妨事,务必要柯老收了。柯爷方告别。到宣府吃了一日喜酒而回。
宣公子自定下宝珠,心满意足,发愤读书。怎么前去赴选登科,生出别的甚事,且看下文。
第十四回奸相逼婚怨女离魂
诗曰:
姻缘本是订三生,水(失刂)何能去强成。
美意殷勤转恶意,奸权一味任纵横。
宣爷自代儿子在裴府定了这门亲,又是柯老为媒,也知裴爷用意,便力劝儿子念书。宣公子此刻心内一块石头落将下来,也想大登科后小登科,遂下帷攻苦,用心发奋。他平时本是个饱学秀才,胸罗二酉,功惜三余,略加工夫点缀,越发文思大进。那年正当大比之期,应归他本省乡试。奈因路途遥远,宣爷不放心打发他一人前去,遂在京中代他拔例纳粟,追赴本京乡试。到了场期,宣生进去,本是平昔拔深,文不加点,头场三篇,一挥而就,缴卷出场,将文字謄写出来,呈与乃尊一看,宣爷见他字字珠玑,句句锦绣,心中大喜。那二场三场宣生越发容易,早早完了。三场事毕,在家候榜。到了放榜日期,宣登鳌中了亚元,就有报子报到府中。宣爷夫妇俱是大喜,赏了报钱而去。宣生免不得去吃鹿鸣宴、谒房师、拜同年、吃喜筵,忙忙碌碌一个多月,又去用会试工夫。光阴易过,瞬息间就是次年春闱,正总裁点了裴爷,副总裁点了柯爷。一个铁面无私,一个拘执不徇人情。虽奸相蒋文富要代儿子通关节,也无从穿插,所以礼闱肃清。宣生会试三场自不必说,好似探囊取物。直到揭晓,又中了径魁第八名。报到宣府,宣爷夫妇欢喜自不必说。宣生去谒座师:一是裴爷,彼此甚是喜欢;一是柯岳丈,彼此相见,俱有羞惭之色。这些闲话不消细述。
单言殿试日期,天子临轩,考选新进士。选来选去,选出三鼎甲。那榜眼、探花不用交代他出迹,只诉状元中了宣登鳎天子见状元生得才貌双全。龙心大悦,敕赐游街三日,好不荣耀。此刻宣府、裴府、柯府人等无不欢喜,只有柯老渐有些慎悔起来。当初若不将宝珠逼死,允了这头亲事,岂不得一个状元女婿?今日白送与老裴受享。忽又转一念道:“宣家小畜生坑死我家女儿,做此败行之事,怎么反中起状元来?这也是我的眼瞎,却不该取中他的进士。”此刻柯老心中犹错怪宣生,这且不表。
只言宣状元游街已毕,回朝覆旨,当殿授为翰林院修撰之职,少不得赴琼林宴,回府祀祖,拜父母,又去拜裴爷、柯爷。家内摆下喜筵,开锣演戏,款待宾客,好不热闹。忙了三五日,再去拜九卿六部,谒见阁相,别处拜见不用细讲。
只言奸相蒋文富,因想儿子年已不小,也指望他功名成就,好继一脉书香。又知儿子学问平常,仗着自己武艺,未必得中,见天子春闱点了裴、柯二公做了主裁,欲代儿子通个关节,面托二公。无奈二公毫不徇情。奸相深恨裴、柯二人,欲待报仇,又无从下手,只得隐忍在心。心中正在纳闷,忽见堂官进来禀道:“启相爷,今有新科状元宣登鳌禀见太师,未得钧旨,不敢擅入。”蒋相听说,点一点头,即命堂官代他相迎。常官领命迎进宣状元。状元见了蒋相,尊声:“老太师在上,容新进学生宣登鳌拜见。”说着,拜将下去。蒋相见状元行礼,因他是天子门生,也将身站起,立在一旁,只叫:“殿元公行常礼罢。”受了两礼,即命常官拉住,吩咐看坐。状元道:“老太师在上,学生理当侍立听教。”蒋相道:“未免有几句话儿谈谈,哪有不坐之理?堂官看坐。”堂官答应,在左边一旁摆下椅子,状元向前告坐。坐定,堂官送茶。茶毕,蒋相道:“殿元公少年英发,名魁天下,他年必为国家栋梁。”状元连称“不敢”,道:“新进小子,樗栋庸材,侥幸以得功名。倘有不到之处,仍望老太师指教。”蒋相笑道:“殿元公未免过谦了。”又谈了些别的闲话,状元公起身告辞,蒋相命堂官送他出相府而去。
蒋相见状元生得才貌超群,语言出众,颇有招他为婿之意。因想:女儿年已十六,小字连城,尚待字闺中,不若招新科状元为婿,以了我老来一椿心事。且住!当面不好言婚,不若叫门生巩通政到来,托他将媒,他还会说话,善为撮合。想定主意,即叫人到书房去请巩通政。通政下朝无事,每日在相府书房陪着蒋公子谈嫖经。今一见相爷来叫他说话,起身如飞,出了书房,赶至中堂。见了蒋相,早已卑躬折节,笑脸相陪。尊声:“老太师在上,门生巩固请安。”向前打了一个千儿。蒋相吩咐坐下,通政告坐。坐定又道:“老太师呼唤门生,有何吩咐?”蒋相道:“只因老夫有一爱女连城,年已十六,尚在择婿,并无一个可意儿郎。老夫见新科状元宣登鳌才貌双全,倒与吾女是一对佳偶。今烦贤契前去为媒,事成必当重谢。”通政连称不敢,道:“这宣殿元,莫非宣侍读的令郎么?”蒋相道:“然也。”通政道:“既是老太师吩咐,门生理当效劳。”蒋相道:“老夫在此专候佳音。”通政起身告别蒋相,到了门口上轿,一直往宣府而来。
轿到宣府,早有门公入内通报,宣爷整衣出迎。此刻通政已下轿进来。彼此见面,手拉手,相让到厅。见礼,分宾主坐定。家人送茶。茶毕,宣爷道:“寅兄今日光降寒舍,有何见论?”通政道:“无事不敢轻造贵府。只因蒋太师有一爱女,年已十六,才貌双全,射屏未得其人。今兄令郎殿元公,倒是一对郎才女貌,堪为配偶。故命小弟到此为媒。两下门当户对,寅兄不可错了这好机会,望乞俯允。”宣爷吃惊道:“若论相府议婚,小弟求之不得。但小儿已聘柯太仆之女,何得停婚再娶?望寅兄婉言回覆太师,容日荆请。”通政笑道:“寅兄不要固执不允,堂堂当朝首相也是难仰扳的。允了亲事,还有许多好处。”宣爷听说,把脸一沉道:“小儿履历载明已聘柯氏,非我说谎。还叫小儿休了柯氏去就相府之亲?还叫相府千金来做小儿的二房?至于有好处没好处,也不能信此挟制于我。其话欠通。”通政被宣爷批驳一番言语,说得满面通红,即起身告别。上轿而去。
到了相府,入内,见了蒋相,便将宣爷不允亲的话说了一遍。蒋相大怒道:“老夫好意向他求亲,他到拿班做势起来,有多大的学士,有多大的状元,敢来抗拒老夫?少不得将这班无知畜生一个个治于死地,方出心头之气!”说着,只叫:“可恼!可恼!”通政陪笑道:“老太师请息怒。谋事在人,只要门生略施小计,包管入我彀中。”蒋相变怒为喜,道:“贤契计将安出?”通政道:“只要问声柯太仆可是有女与宣府为婚,若真有此事,别作计较;若无此事,只消老太师发一请帖到那里,说有一寿屏托殿元公一写,不怕他不敢来。来时只用设席款待,门生假意相陪,将酒把他灌醉,一面硬将他送入小姐房中。等他醒来时好意应承,通知他父母择口入赘。若倔降时,只说他酒后私入相府,硬闯进闺房,调戏宰相的千金,该当何罪!只消老太师一本奏于当今,看他状元可坐得稳?只怕他父子总要问罪呢。门生拙见如此,请老太师上裁。”蒋相道:“此计很好。就是这么办法。”
即取过宣状元履历手本一看,果填的聘妻柯氏。遂打发家人到柯太仆府去问。去了一回,即覆命相爷道:“太仆府中回说,他家只有一位小姐,已死多年,并无宣府联姻之事。”蒋相听说大喜道:“分明是学乾故意推托,须要用着巩贤契之计了。”
即命巩通政去写请帖,差了一个堂官到宣府去请状元。说了来意,宣爷因在前不允他亲事,怕他见怪,今见他请儿子写一副寿屏,再不好推却,只得打发儿子坐轿,带了书僮抱琴、醉瑟跟随,一直往相府门第而来。
到了府前,下轿入内,自有堂官引路去见蒋相,少不得行廷参之礼,又与通政见礼。坐下,略叙寒温。状元请寿屏出来写。蒋相吩咐:“通政先陪殿元公便饭,然后写屏。老夫失陪。”说罢起身回后去了。通政邀了状元到花厅那边,已摆下现成酒席伺候。状元与通政推让一会,坐了上席,通政主席相陪。早有相府家丁上酒上菜。通政有心算计状元,状元不知是计,量又有限,被通政左一杯右一杯苦苦相劝,早已吃得薰薰大醉,伏在桌上睡了。外面轿子并跟随书僮俱吃了酒饭,叫他们先回,说有一夜的寿屏写呢,次早来接。只剩状元一人在此,入了牢笼。通政见状元已醉,一声吆喝,外边早跑进几个家人,七手八脚将状元抬至连城小姐后楼榻上睡倒,并不通知小姐一声,一哄而散。
此刻小姐带着丫环俱在楼下闲坐,直到用过晚膳之后,方命丫环点灯上楼。蒋相见女儿要回楼去,就把这条密计向他说明,叫女儿依计而行。“这是为你终身大事,不可错过机关。”这位连城小姐虽是奸相女儿,为人却性气刚烈。今听见乃尊吩咐的一番话,由不得杏眼圆睁,柳眉直竖,道:“爹爹是何言语!女儿乃相府千金,怕少相当亲事?人家既有前妻,不肯使女儿为妾,亦是正理,岂有女儿清白声名被爹爹用美人计坑陷?女儿有何颜面再生在世上!”说罢,把银牙一咬,用力向阶前槐树下撞去。只听得“(足乞)”(足察)一声响亮。连城性命好歹,且看下文。
第十五回新诗免罪旧好露奸
诗曰:
鸾笺一幅起愁围,今日鸾笺免是非。
有喜有忧何变幻,总因丽句感天威。
蒋相见女儿连城刚烈不从,向阶前槐树下撞去,只唬得他魂不附体,急命丫环仆妇向前搭救。哪知来不及了,早已顶分八片,尸横在地,血溅尘埃。众人见小姐如此惨死,莫不伤心堕泪,回报蒋相道:“小姐已是没用了。”蒋相一闻此言,早已将魂魄飞散九霄,跑下阶前抱住女儿尸首,放声痛哭,道:“亲儿呀!你既不愿如此,何一旦轻生?忍心舍了为父的去了?”说罢,痛哭不止。国銮与通政在书房,一闻此信,俱吃惊不校通政不能入内,便对国銮道:“事已如此,公子进去劝慰太师一番,不要苦坏身子。请太师出来,治弟另有话商议。”国銮也是含着两行眼泪,如飞赶进中堂,见妹子尸横地下,父亲哭的泪人似的,也不免陪哭一场,方叫声:“爹爹,人死不能复生,妹子既已死了,爹爹不必徒作此无益之悲伤坏身体。”蒋相见儿子劝他,便止住泪痕,吩咐儿子出去叫家丁制备衣衾棺木。国銮答应,又道:“巩世兄请爹爹出去说话呢。”蒋相点头吩咐仆妇们将小姐的尸首好好抬放中堂榻上安置。众仆妇答应,自去料理。
蒋相说罢,同国銮出了中堂,来到书房坐下,只是叹气。通政向前一揖,道:“老太师着恼,门生请安。”揖毕,与国銮对面坐定。蒋相不怪自己将事做错了,反怪宣学乾,若允了亲事,女儿不至死于非命。便道:“难慰贤契用的好计,白送我女儿一条性命。醉汉尚卧高楼,这事怎处?”通政听说,(足局)促不安,又生出一个毒计,道:“太师请免烦恼,小姐之死,该因宣学士不肯允亲,酿成祸端。今事已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太师将小姐慢些入殓,抬至楼板放下,只于明日早朝奏他一本,说宣状元代太师写寿屏,好意留他吃酒,醉了不能回去,留住花园。趁着深夜无人,私进内室,闯入小姐闺中,见色迷心,强奸小姐,小姐羞忿不从。他是有职人员,知法犯法,不怕不触怒天威,问一个斩罪。这也可代小姐报仇了。太师快请灯下写本,公子可吩咐家人将宣状元捆起,明日好扛进朝中,才没得抵赖呢?陪客就写门生作证。”此刻蒋相心曲已乱,并不怪女儿一死由于误用通政之计,反听他一派乱言,连连点首,即叫儿子去到后面楼上去办理。国銮答应,起身去了。通政陪着蒋相在书房写本,还代他斟酌謄写不表。
且言宣状元被奸相用计灌醉,在高楼上睡在榻上。可怜醉的人事不知,任一班奸党舞弄。宣府只认儿子在相府写寿屏留宿,并不通风。国銮早带了一班如狼似虎的家人赶到楼中,先把宣状元捆起,下面众仆妇已将小姐的尸灵抬至高楼放下,靠在宣状元睡的榻下。诸事停当,将到五更,蒋氏父子假意吆喝上楼,一见女儿尸灵,哭骂:“宣家大胆畜生!好意留你写屏,怎么闯上高楼,调戏吾女不从,逼他自尽?这事不得开交了。”说着,哭着,在楼板上跳个不祝此刻宣状元酒已渐渐醒了,又被一阵吆喝之声早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见身子睡在榻上,被绳捆住不能动弹。面前站着奸相父子,指手划脚,带哭带骂,还有许多下人在那里围着,不解何意。忍不住问道:“老太师请我吃酒写屏,屏未曾写,为什么将我捆在此地,是何原故?”蒋相未及开言,国銮骂一声:“放你娘的屁!你做了无法无天的事,还在此装聋推哑吗?”状元听说,吃惊不小,道:“我又不曾违条犯法,你们口里乱说什么?”国銮道:“你私进人家闺阁,强奸相府千金不从,逼死我家妹子,你不看见榻下的尸首么?你还赖到哪里去?”状元果然朝下一看,见是一个女尸横于榻下,唬得魂不附体,道:“你们做成圈套,诬赖我么?”国銮还要开口,奸相道:“此刻不必与他争辨,人赃现获,他是有职人员,自然请旨定夺。少不得偿我女儿之命。”说罢,吩咐儿子看好女儿尸首:“天明即有刑部前来相验。众家丁,将这畜生抬下楼去,随我入朝。”众家丁答应,七手八脚把状元抬下楼来。可怜宣状元有口难以分辨,凭着众人扛了入朝。
到了朝中,这个信儿已传遍了,只唬得宣爷、裴爷顶冒真魂。正要去请问奸相,早已见天子临轩。文武朝参已毕,有奸相出班跪下,呈上一本,哭奏当今,就把宣状元调戏女儿不从,逼勒自尽一段情节说了一遍。天子闻奏,看了本章,龙颜大怒,道:“宣登鳌今在何处?”奸相道:“现是臣在尸地捆了,带至朝门候旨。”天子吩咐:“松了他的捆,入朝面朕。”下面答应,出去。宣状元见绑松了,整顿衣冠,入朝来至金阶,俯伏三呼万岁。天子道:“宣登鳌!你身列文魁,该知礼法,怎么擅进相府闺中,调戏宰相之女?逼奸不从,羞忿自尽,该当何罪?”宣状元奏道:“万岁休听蒋太师一面之词。臣有短表,冒奏天颜。”天子道:“卿且奏来。”宣状元奏道:“臣蒙天恩,特拔状元。岂有不知法度?但例有谒相之典,臣尊旧制。哪知蒋太师托巩通政为向臣说亲,臣已有聘妻柯氏,现载明履历,何得停妻再娶?是以臣父未曾允亲。蒋太师挟仇在心,又诡说请臣去写寿屏。屏未曾写,蒋太师即命巩通政陪臣去花园饮酒,将臣灌得大醉,不知如何到他的楼上,睡在一张榻上。臣已醉软,焉有别事?至于他女儿怎么死的,臣实不知。望万岁详情。”奸相叫声:“宣登鳌住口!我何曾托什么巩通政为媒到你家去?你在我家楼上行凶,情真事实,被我捉住,还赖到哪里去?要求万岁作主定罪,抵偿臣女之命。”此刻,宣爷见儿子被奸相一口咬定,忍不住出班,俯伏奏道:“臣启陛下,蒋太师托巩通政为媒,代臣子言婚是与臣面言的,怎赖没有?现有巩通政的名帖,存在臣处为证。至于蒋太师请臣子去写寿屏,尽把跟随臣子打发回来,叫次早去接。又不写屏,仍命巩通政陪臣子吃酒,灌得大罪,分明是埋藏奸谋,坑陷臣子。望陛下做主。”奸相喝声:“宣学乾休要纵子为恶!到了此刻,还庇护儿子么?我只生此一个爱女,难道自家弄死,图赖你儿子?”这句话问得宣爷无言可答。但聪明莫过于天子,闻得两边班驳,心中了然。又因怜念状元才貌,不忍教他抵偿,便道:“诸卿少言,听朕旨下:朕观蒋文富本上说女自尽,非是凶伤,何得诬冤宣登鳌?且请写屏,不应吃酒留宿。其女之死,安知非羞从父命,愤烈亡身?其情可悯,着伊家从重殡殓,免其相验,封为贞女,建坊。蒋相显系求亲不遂,挟隙诬裁,本当治罪,姑宽罚俸一年。始终奸谋,皆由巩固有意酿成,革去通政,仍交部严加议罪。”这班奸党闻得这一声旨下,如一桶冷水浇在头上,弄得垂头丧气,谢恩退下。好笑蒋相,陪了夫人又折兵,越发没趣,站立一旁,十分痛恨。只剩了宣氏父子在地俯伏,天子还未曾释放,便道:“蒋相之女,一时激烈,不从父命,含恨九泉,卿可当殿作一首奇艳之句以吊之。做得好,另当加恩,做不好,仍要问罪。”宣状元领旨。早有内侍取了一副笔砚并白纸一张递下。宣状元铺开白纸,濡动羊毛,伏在地下,笔不停挥。顷刻,成了七律一首,恭呈御览。早有内侍接过,铺在龙案上面。天了举目一观,只见上写道:性如松柏德如兰,不与群芳斗画栏。
弱质盈盈生傲骨,冰心皎皎有忠肝。
全仁舍死香魂杳,仗义轻生血泪弹。
巾帼须眉垂百世,却嫌风雨速摧残。
天子看了宣状元这一首挽蒋连城的哀诗,点首道:“得此一诗,此女虽死犹生。”即将挽诗赠与蒋相,焚化女儿坟前。蒋相领旨谢恩,要算敢怒而不敢言。天子加升宣登鳌为内阁学士之职。宣氏父子谢恩站起,天子退朝,群臣各散。裴爷也代宣氏父子欢喜。蒋相讨个没趣,回去殡殓女儿,隐恨在心,自有一番通谋外国的异志,后书自有他的交代。通政又是奸相代他打点,只降了二级内用,这都不表。
再言太仆柯爷见宣生弄出事来,心中暗喜。谁知他反祸中得福,心下正在怨恨,忽又想道:“他的履历居然填出柯氏是他的聘妻,越发了不得!这畜生还要污辱我女儿死后声名。蒋相扳不倒他,待我上他一本,说他无聘污名,大干法纪,看他这学士可做得成了!回去与秀林商议定了,明早上朝好行事的。”一路想着,回了自己府第,即到秀林房内来,找秀林说话。秀林不在房内,又不见丫环小翠,只得卸了朝服,坐下暗想:“他主仆二人往哪里去了?”柯老本是素昔多疑的人,今日疑中生疑,正待起身要去找他主仆二人,早见小翠笑嬉嬉的进来。一见柯爷,叫声:“老爷下朝了,待婢子泡茶来与老爷吃。”柯爷道:“不消。我且问你同娘往哪里去的?”小翠道:“在花园顽去的。”柯爷道:“你来做什么?”小翠道:“娘同一个男人睡在榻上,叫我来拿衣服的。”未知柯爷听说如何,且看下文。
第十六回谪官怜女还珠见母
诗曰:
谗言可畏比豺狼,误听枉将骨肉伤。
雪后见尸分皂白,方知儿女更情长。
柯爷听了小翠一番言语,由不得火高三丈,气冲斗牛,大怒道:“贱人有这等事,这还了得!”便叫:“小翠引路,随我到花园去。”小翠年轻,不知世事,秀林与蒋公子通奸,并不瞒他。今日合该事败,向柯爷直说出来。见柯爷大怒起来,他反唬得浑身乱抖,回说:“婢……婢子……子引路。”一气出了房门,直奔厅上,过去方是花园。才到厅前,见家人柯荣在那厢扫地,忙叫:“柯荣!快唤进几个有力的家人,速来同我到花园去。”柯荣不知什么事,丢下笤帚,如飞赶出去,叫了柯华、柯富、柯贵等十几个有力家丁进来,站在阶下道:“老爷有何吩咐?”何爷道:“你们着几个守定后花园门口,不许放走一人;着几个带了绳子、马鞭,速速随我到花园里去。”众家丁答应,各去拿了家伙,即随柯爷到了花园门口,吩咐几个家丁,速到花园后门,用心把住,如放走一人,即以家法重处!家丁分一半去了,留一半在柯爷后面跟随,悄悄而来。柯爷不许小翠声张,到了玻璃厅前,小翠指了一指,柯爷把嘴一努,小翠退后,柯爷站在外面潜听。先是气喘吁吁,后又听见秀林说:“保佑那老厌物早早死了,我嫁了你做长久夫妻,岂不遂了奴一生心愿!”再听见一个男人声音道:“你即要老厌物早死,情愿随我,明日我带一服砒霜来,你早晚留心放在他饮食内,摆布死了他,岂不爽快!”秀林道:“奴为你弄死了这老厌物,你不要忘了奴的恩情呀!”柯爷句句听得明白,免不得怒气填胸,抢过家人手中一个马鞭,大叫:“贱人!做得好事!”一声吆喝,打进厅来,后面家人一拥进去,只唬得蒋国銮与秀林浑身寸丝俱无,急急跳下榻来,要想逃命。那知四处俱有家人把住,不得出去。秀林早被柯爷几鞭打得满地乱滚,一面打着一面骂道:“好大胆的狠心淫妇!你瞒着我私下偷汉子,还要与孤老算计我的老性命。你这淫妇的心可狠不狠!”说着又是几马鞭子,打得秀林乱哭乱叫,哀求道:“这是贱妾一时该死,被人引诱做错了事。还念妾代老爷生下一子传宗接代,饶恕我罢,下次再不敢了。”秀林说完,被柯爷一口啐道:“只消你偷孤老一次,我一顶绿帽子就戴稳了。只怕饶了你,你未必肯饶我。我此刻也不与你多言。”吩咐家丁:“将这贱人捆起来!”家丁答应,把秀林捆了,撂在一旁。
国銮正在那里两手袍肩,跪在地下,见秀林被打得那般光景,又是疼惜秀林,又是自己害怕,心中好不懊悔道:“家中妹子死还未收殓,爹爹叫我等刑部相验。我一时痰迷心窍,把家中正经事不去做,反撞到这个石灰箩里来。岂不是今日该倒运了!我又是一人独自出来的,外无救兵,又无人通信家去,这事怎么好?”正在那里忧疑,早被柯爷抓过头发,先向他身上是一顿马鞭,打得国銮连声“哎呀”,打毕,喝令跪下,道:“你这小杂种,王八羔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你从哪里进来的?与贱人偷情有多少时了?快快实供,免受刑罚!若有半句支吾,叫你受用这马鞭子!”国銮到了此刻,也不隐瞒,便将何日与秀林偷情,今已年余,总从花园后门进来[的话说了],“都有秀娘暗号,我方敢进来,这是我的实供。”柯爷喝声:“小狗才!你说了半日,不说出姓名么?”国銮道:“我姓蒋名国銮,家父乃当朝首相,名叫文富。望看家父面上,饶了我罢。下次再不敢来了。”说罢,连连磕头,哀求不已。柯爷冷笑几声道:“你就是那奸相生的小杂种!你说的好自在话。你家妹子被人强奸死了,你不出去报仇,反来败坏我家门风。且与贱人同谋,还要害我性命,却饶你不得!”又是一顿马鞭子,打得国銮浑身青紫。也命家丁把国銮捆起来。坐下心中一想,道:“这事张扬出去也是声名不好,不如照依宝珠的办法,灭其形(足亦),只吩咐家人,不许传扬出去就是了。”
想定主意,此刻已有下午时候,他坐在玻璃厅上看着奸夫淫妇,过一会又把二人打一顿马鞭出出气。只等到黄昏以后,赏了众家丁,酒饭已毕,将近更许,外边夜静无人,柯爷便命众家丁抬了奸夫、淫妇开了后园门,自己押着在后,一直由御河边行了几里下来,仍到宝珠投江之所,速命家丁将奸夫、淫妇掼下江去。众家丁答应,狠命把奸夫、淫妇向江心一掼,只听“拍通”一声,一个风流公子受贪淫之报,一个害人妖精遭自害之报,俱赴波流,死于非命。柯爷方带了家人回他花园,将后门紧闭。吩咐众家人外面不许张扬,一一重赏家人。家人领了赏赐,也大家不言。诡说秀林跟人逃走,家丑不可外扬,亦不用通报衙门捕捉。又将小翠叫媒人领去卖了。
这个信儿传到夫人耳中,心下倒也欢喜,只是儿子鸣玉一闻此信,唬得魂不附体,每日哭啼啼,催着父亲去找他母亲,被柯爷大骂了几场,鸣玉只好苦在心头,无可如何。后来家中知道柯爷处死秀林的原由,夫人只是念佛道:“这是害我女儿宝珠的报应。”鸣玉知道母死的凶信,每日痛哭不休,茶饭不吃。闹得柯爷没奈何,借了僧舍做了好些佛事超度他母亲,鸣玉方才罢了。这且不表。
再言蒋相自在朝中受了闷气回府,心下郁郁不乐,又不能不遵旨办理,即叫家丁去请公子来代小姐治理丧事。家丁四处去找公子,那里有个公子影响。便问管门的:“可曾见公子出去么?”门公回言:“没有。”原来国銮去私会秀林,都由后门出入,所以大门口的人总不知道。众家丁见找不着公子,心下很慌,忙报与奸相知道。奸相听说,大吃一惊。一面去叫得力家人备办衣衾棺木,代小姐收殓;一面差了百十个家丁,在四城内外去找。真是沸沸扬扬传将出去。闹了有一个多月,不见公子一些影响。急得奸相无法。泪随血出。又报了五城兵马司差人延门缉访,并在四城门出了招子,悬了重赏,俱如大石投水,哪个在龙王宫去找蒋国銮?奸相也急得毫没主意,日日思想儿子、女儿,哭声不止,也不能上朝,告假在府养玻此事只有巩通政知道公子的去处,又不知恋着女色,不肯回来;又不知奸情被柯府识破遭了毒害。欲待禀明太师带人前去硬搜,此事大关风化,又怕搜不出来,柯老也未必肯干休。想来想去,想出一个主意来,暗暗打发自己家人在柯府门口去探听。访了好几日下来,果然访出一点消息,俱在疑似之间,又不好认真去告诉奸相。且奸相儿子的嫖路都是通政引诱,这秀林一条路也是他在船上指引国銮做出来的,怕得事弄大了干碍自己,虽明知此事,只好心中隐恨柯老。通政又仗着奸相的权力谋升御史。因自己是个言官,欲待劾奏宣学士,报他革去通政之仇,又怕天子不准,自己反要吃亏,只得拿柯老出气,劾奏太仆柯直夫,年迈不胜其任,请旨罢职。果然这一道本奏上去准了下来。巩固是代蒋公子报仇,到把宣爷、裴爷吃一大惊。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听月楼》(2/4)-清-佚名
« 上一篇 07-31
《听月楼》(4/4)-清-佚名
下一篇 » 07-31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