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10/37)-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第 10/37 部分)
如今再说那唐王的次子秦王世民,他见夏国杀死了宇文化及,得了头功,便也班师回长安来,朝见唐主。父子二人,谈起国事,说刘武周和萧铣二人,占住西北地方,其势十分猖獗,俺们须设法灭去此二人,方可高枕无忧。世民道:“要用兵攻打刘、萧二人,必先结好王世充,免得瞻前顾后。”唐主听了,也连声称善。即由世民修书一通,著杨通、张千二人到洛阳王世充那里去投递。谁知王世充看了来信,拍案大怒,竟将杨通斩于阶下,张千再三哀求,被他割去两耳,只得抱头鼠窜,逃回长安来,哭诉一番。那唐主听了大怒,自欲提兵去剿灭世充。
秦王劝道:“父皇不必动怒,臣儿自有灭世充之计。”当下差李靖为行军大元帅,领兵十万,去扼住刘武周;世民自己统带一支兵马,前往洛阳进发,命殷开山为先锋,史岳、王常为左右护卫,刘弘基为中军正使,段志玄、白显道为左右护卫,自领一军居后。长孙无忌、马三保等保卫船骑。水陆并进,来到洛阳地方。王世充探知,亦领军于睢水列阵。秦王屯兵于睢水以北,两军无日不交战。当不起唐家兵精将勇,杀得世充大败,逃进城去,闭门不出。唐营了胜仗,便大排筵宴,犒赏三军。
秦王乘着酒兴,骑马到北邙山去游玩。这北邙山离城北十里以外,周围有一百里地面,帝王陵寝,忠臣坟墓,全布满在山上。当时世民便带了一个马三保,和十余骑亲兵,直奔山脚下打猎去。秦王看见高山上华表墓碑和石人、石马,不觉叹道:“此固一代雄主,只落得墓门宿草,狐兔纵横,想俺唐家天下,将来也难免这下场头,岂不可叹!”正说话时候,忽见一头白鹿,从树林中直冲出来,世民急扣满弓,一箭射去,正中鹿背。
那头鹿带箭向西逃去,秦王纵马追赶。跑过数里地面,转过山头,却不见鹿的影迹。秦王却不肯舍。放马四下追寻,不觉跑到一方大平原上来,远远望见那壁厢旌旗耀日,干戈如林,一座城门,日光照着,射出“金墉城”三个字来。世民猛想起这是李密的城池,马三保跟在身后,也劝说道:“此是魏主李密的地界,殿下请速回,若被他知道,便不得脱身了。”不提防那方守城兵士,早已看见,忙来报知魏主。李密听了,心下还有几分疑惑,认是唐兵诱敌之计。程知节听了,却忍耐不住踊跃向前道:“主公此时不擒,更待何时?”说着,也不候军令,手提大斧,跨马出城去了。秦叔宝在一旁看了,恐知节有失,随即赶出城去。
这时秦王听了马三保的话,正欲回马;只见一人飞马赶来,大叫道:“李世民休走!”世民横枪立马,问道:“你是何人?
”知节道:“我便是程咬金,特来捉你。”世民大笑道:“谅你这贼人,有多少本领!”知节也不听话,举起双斧,直砍秦王。秦王挺枪相迎。两人斗了三十余合,因马三保被秦叔宝接住,世民只得拨转马头逃去,三保抵敌不住,也保住秦王逃去。
秦王回过头来,看敌人追得很紧,便搭上箭,拽满弓,飕的一声,正射中知节盔缨。世民见射不中,心中着慌,纵马加鞭逃走。看看当前一座古庙,牌上书“老君堂”三字,秦王此时也顾不得三宝了,忙躲进庙门,把门关上,搬过一条大石板来顶住了门,把马拴在庙廊下,踏进殿去,向神像作一个揖道:“神圣在上,若能救得我李世民脱去此难,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祝罢,急向神座内一躲。此时程知节也赶到庙门口,上去把庙门乱推了一阵,却不见动静;正要回马,那秦叔宝也随后赶到,两人去抬了一块大石来,撞开了庙门;走到殿前,只见廊柱上拴着一匹马。他们认得是李世民的坐骑,便一拥进了殿。瞥见神台上帘幕摇晃,原来秦王见有人进殿来,便在帘幕中轻轻拔出剑来;知节眼快,抢步上前,把帘幕揭起,喝道:“贼子,躲着的不是好汉!”举起大斧,向秦王头上砍来。世民急用剑挡住,随即逃下神座来。斧来剑往,狠斗起来;夹着又是秦叔宝的双锏直压下来,世民一个措手不及,把手中的剑打脱了。叔宝喝叫手下兵士上去,把世民绑了,扶出庙门,推上了马,程知节、秦叔宝两人押着,直送进金墉城来。
到了府前,魏公李密升座,程知节把秦王推至阶下。李密在堂上喝道:“你这个猾贼,却自来送死!汝父镇守长安,坐承大统,吾居金墉,管理万民,原是各不相犯;如今你们却不知足,前已明取河南,今又暗袭金墉,是何道理?”世民只得分辩道:“叔父请息虎威,侄儿此来,并非窥觑金墉;只因洛阳王世充杀我使臣,故侄领兵征讨,打败了他的三军。世充闭门不出,侄故退兵千秋岭下,偶因乘醉出猎,不觉来到叔父的地界上,不意叔反疑侄儿有窥觑之意。”李密怒道:“你父子早晚觊觎我的地土,还讲什么交情?你既没有这个叔父,我也没有你这个侄儿。此番明明是来探吾虚实,如今被我捉住,还敢强辩么?”喝令武士推出斩之。此时一旁闪出一个魏征来,劝道:“此人杀不得。他父子两人,坐承大统,兵精粮足,手下战将如云,谋臣如雨,我若杀其爱子,他父亲李渊必要起倾国之兵,前来报仇。”李密听了这几句话,不觉把怒气减了几分,便问道:“依你意见如何?”魏征道:“莫若将他永远监禁在此。李渊怕伤了他爱子,便终生不敢来侵犯了。”李密听了,点头称是,便吩咐狱卒将李世民打入南牢。
唐主在长安,马三保回去报告此信,李渊急得坐立不安,亲自要提兵去讨李密,转心又想到刘文静和李密有郎舅之亲,便亲自修下书信,交文静带去交与李密。不料李密不但不肯放世民,反和文静变脸,要拿他斩首,亏得徐世勣在一旁劝解,便也打入南牢,拘禁起来。恰巧这时开州凯公校尉杀了刺史傅钞,夺了印绶,会合参军徐云,结连宁陵刺史顾守雍造反,大起人马,杀奔李密地界来;接连又见流星马报到说:“凯公计诱了洪州何定刺史,献了城池,合兵攻打偃师、孟津一带地方,甚是紧急。”李闻报大惊,便亲率大军前去抵敌,传令命程知节为先锋,单雄信、王伯当为左右护卫、留徐世勣、魏征、秦琼三人总理朝政。分派停当,立刻拔队往开州进发。这里徐、魏、秦三人照常每日管理朝政,不敢稍有怠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马上坠弓鞵世民结袜宫中正帝位李渊点妃
那秦叔宝是个重义气爱结交朋友的人,他虽亲自去捉了李世民来,暗暗地留神,知道世民确是一个英雄豪杰,他颇有结纳之意,当时碍着程知节的耳目,只得把世民捉来,关在监中。
如今程知节随魏主出征去了,秦琼便常到南牢里来探望世民、文静两人,又时时馈送食物,买嘱禁卒,不叫他受苦。那南牢的狱官徐扶义,又是一个仁心仗义的人,更兼他见高识广,眼力极精。他一见了世民,便知道不是寻常人物,便处处从优款待:南牢里的犯人,吃的是粗恶囚粮;徐扶义却每日备些精美酒菜,送进狱中去,给刘文静、李世民两人吃着。
徐扶义妻子早死,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唤蕙英,年已及笄,尚未适人。只因自幼生成绝色,性格又十分聪明,又知孝顺父母。她父亲自然格外痛爱她些,请一位老儒在家教蕙英诵读诗书。聪明女儿,原是和书本儿有缘的;她一得了书中滋味,不论在梳妆的时候,或是在刺绣的时候,总是手不释卷的。到十四岁上,早已读得满腹诗书,又写得一手好秀媚的字;无事的时候,常常吟诗作赋,描龙绣凤。那时魏王册立正宫王娘娘的时候,广选天下绣女,进宫去替王娘娘绣袍;独有蕙英刺绣的本领,高人一等,绣来鲜艳夺目。王娘娘看了十分欢喜,当时便把蕙英传进宫去,试过她的文字,两人说话又十分投机;从此和王娘娘做了闺房知友。王娘娘每有为难事体,或忧闷的时候,必要把蕙英小姐宣进宫,去盘桓几天。因此把她父亲徐扶义升做了南牢狱官。这南牢狱官,并不是等闲的缺分,专管的是军国要犯,狱官每日可以朝见魏王。在徐扶义的意思,王娘娘既是如此宠爱蕙英,索兴拿她献给魏王,做一位妃子,岂不是父女都得了富贵;谁知这位蕙英小姐,却是有大志气的,她早看到魏王无天子之量,决不能久有天下,因此一任她父亲如何劝说,她总是推说孩儿只愿嫁得如意郎君,却不贪图富贵。
徐扶义是宠爱女儿的,便也不忍去勉强她。此番捉得李世民,关入南牢;徐扶义回家的时候,对女儿说起,如今南宋中囚着一个唐王的世子,品貌如何俊伟,人才如何出众,不觉打动了她一寸芳心,便和她父亲说妥。在夜静更深,狱中无人的时候,扶义带着他女儿,悄悄地走进南牢去,在窗外窥探。这时李世民和刘文静二人,正对坐在室中谈论天下大事,看世民脸上眉飞色舞,却一点没有忧戚的神气。蕙英小姐在窗外看出了神,不觉低低说了一句:“真英雄也!”扶义忙拉着蕙英走出南牢。
从此蕙英小姐一心在李世民身上,每日亲自烹调几色精美的肴馔,送进南牢去,给世民享用;又怕世民在牢中用的被褥不清洁,便把自己贴身盖用的一条绣花被儿,送进南牢去,给世民盖卧。这绸被儿上绣的是鸳鸯戏荷,那一对鸳鸯的毛色,和荷花的颜色,都绣得活泼鲜艳。李世民虽是盖世英雄,见了这娇艳的绣被,又从被中领略得一阵一阵的幽香,不禁引得他雄心跳动起来。又常听得徐扶义说起他女儿如何美貌,如何有才学,他便一心向往,时时挂念着。只因自己是铁铮铮的男子,这儿女私情,不好意思出得口。那徐扶义见女儿的神色举动,知道她情有所寄,便格外把世民和文静两人好看好待。再加秦叔宝、魏玄成、徐懋公这一班人,都是心向着唐王的,便也常常私地里到狱中来探望世民,用好言劝慰,玄成私地里对秦叔宝说道:“秦王龙姿凤眼,真是英雄;如今趁他在灾难之中,先和他结交,日后相逢,也好做一番事业。”叔宝原是和唐王有旧的,听了玄成的话,便说道:“我兄弟既有此意,不如趁主公不在朝中,大家备一席酒,到狱中去和他二人叙一叙交情。”当下便整治了一席盛筵,悄悄抬进南牢去;玄成、懋功和叔宝三人进狱去,邀狱官徐扶义四人,伴着李世民、刘文静二人,在监狱中浅斟低酌起来。
这时魏王带领人马,出去攻打开州凯公,朝廷大事,由徐世勣、魏征、秦叔宝三人主持;他们在南牢中公宴李世民,有谁敢透漏消息。六人一边饮酒,一边商议日后大事。秦叔宝有心要开放李世民,便和徐扶义商议,如何使李世民得脱身之计。
正计议的时候,忽见一个家人,匆匆走来,在徐扶义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转身去了。秦叔宝问时,扶义说道:“方才家人来报说王娘娘生了太子,传着懿旨出来,唤小女进宫去陪伴;小女特打发这家人来唤老汉回家去商议要事。如今老汉失陪了。”说着,便站起来,第一个退出南牢去。那徐、魏、秦三人,听说王娘娘产了太子,各人衙中有事,便也和李世民告辞,一齐出来。第二天,这个喜信传遍了金墉城,百姓听说魏王添了太子,便家家挂灯庆祝起来。当日王娘娘懿旨下来,大赦囚犯,只有南牢重囚不赦。秦叔宝看了这道赦旨,正在发愁;忽报徐扶义进府来,两人见了面,便谈起不赦南牢的事情。徐扶义说道:“将军不必忧虑,下官已有释放李世民之计,特来邀请将军今晚到舍下去共同计议。”
秦叔宝挨到夜里,便悄悄地跑到徐扶义家里来。家人领进内书房,一看,那徐、魏二公早已在座;停了一回,徐扶义却领着四个家人,从内房出来。秦叔宝眼快,认得那前面两个家人,是李世民、刘文静二人改扮的,忙上去相见;又看后面站着两个家人,却十分年轻,面貌又十分俊美。秦叔宝问:“是何人?”徐扶义却笑说道:“一个是小女蕙英,一个便是小女身旁的丫鬟秋云。”说着,便唤蕙英过去拜见了徐、魏、秦三位,转身过来,又拜见了李世民、刘文静二人。蕙英小姐被她父亲说破了,羞得她红晕满面,拜见过后,急急低着头,拉着她丫鬟,避进后房去了。这里李世民原也不留意的,如今听说蕙英小姐女改男装,急留神看时,果然长得俊美万分,直看到蕙英小姐躲进后房去,他兀自把两道眼光注定在房门上出神。
原来这全是蕙英小姐预先定下的计谋,她进宫去见了王娘娘,便替她父亲徐扶义讨了一个到开州魏王行营里报生太子的喜信的差使,却把狱官辞去,把李世民和刘文静二人改扮成家人模样,从南牢里混出来,藏在自己家里。又知道自己这一去,决没有回家的日子,蕙英小姐是他心爱的,如何肯丢她在家里吃苦,便也把女儿和丫鬟两人装成了男子,混充是差官的四个家人。这事须做得迅速,一到天明,南牢中便要发觉。当下他六人说了一番交情上的话,看看到了四更时分,院子里原备下五匹马,李世民依旧跨上自己的追风马,徐扶义父女二人,和刘文静,有徐世勣当初从宇文化及那里夺来的骏马三头。一行人骑上马,临走的时候,徐、魏、秦三人,又说了无数依恋的话,两方各各洒泪分别。六头快马,二十四只铁蹄,着地卷起一阵泥土,飞向城门口去。蕙英小姐早已在宫中盗得了兵符,那守城兵官验明了兵符,开城放他们出去。
徐扶义在马上不敢停留,快马加鞭的赶了一程,约摸走了三十里路,迎面一座高山,听得村鸡乱鸣,眼见东方发白。蕙英小姐是一向在深闺中娇生惯养的,如今跟着跑了这许多路,早已跑得腰酸腿软,在马上娇声呻吟起来。李世民自从在徐扶义家中和蕙英小姐一见以后,便十分钟情,如今见她娇喘细细,香汗涔涔,越是动了怜惜之念。忙吩咐住了马,亲自上前去,把蕙英小姐扶下马来,扶她去坐在山石子上休息一回。蕙英小姐慢慢地回过力来。一行人再上马,慢慢地走上岭去。这是一条有名的恶岭,山路崎岖,虎狼出没。李世民骑的是一匹追风马,不但来去神速,骑在马背上,跑山越岭,如履平地。五骑马在岭头慢慢地走着,独有世民的马,忽然跑在前面领路,忽然又跑下岭来押队,又时时跟在蕙英小姐的前后照看着。正走着,忽听得蕙英小姐娇声惊喊起来,李世民带转马头,回头看时,只见一只大狼,和人一般站起来,正向蕙英小姐踏镫上扑去。幸而徐扶义弓箭在手,一箭射去,正中那大狼的颈子;那大狼负着痛,向森林中窜去。蕙英小姐惊魂略定,低头一看,才知道左脚上一只靴儿,被那大狼衔去了。蕙英小姐原是三寸长的小脚儿,只因要改扮男装,便在小脚儿外面宽宽的套上一双男靴,如今一只靴儿失了,不免要露出女孩儿的原形来。李世民见了,忙勒转马头,向森林中赶去,飞也似地越过几座林子,从草地上拾得那只靴子,李世民恭恭敬敬地捧着回来。只见蕙英小姐坐在马上,露出那只和春笋似小脚儿,世民情不自禁,走上前去,要亲自替蕙英小姐穿靴。把个蕙英小姐,羞得忙把袍角儿遮住了小脚;一面徐扶义上来,说:“不敢亵渎公子。”把世民手上的靴子接了过去,递给蕙英小姐,背过身去穿上。这一条岭,煞是难走,山壁又陡,山路又窄,世民下马,亲自替蕙英小姐拉住辔头,慢慢地走过岭去。蕙英小姐骑在马上,沿路和世民指点些风景,讲究些地势;到得岭下,已是暮色苍茫。徐扶义四处投奔,苦得找不到宿处,没奈何,只得在一处山野人家,借宿一宵。只有一间屋,一张炕,六个人便睡在一个炕上。蕙英小姐沿路走来,已和世民厮混熟了。这时他二人同宿一炕,便有说有笑,十分亲爱。虽没有颠鸾倒凤之事,却也有偎暖依香之乐。第二天,才得黎明,徐扶义从梦中醒来,只听得炕头蕙英和世民二人的声音,唧唧哝哝地说着话;又偷眼看时,见蕙英小姐伸着一只脚,搁在世民的膝上,世民屈一膝蹲在地下,捧住蕙英小姐的小脚儿,在那里替她穿靴儿。一个扬着脸,一个低着脖子,四道眼光,紧射着,看得正是出神。
扶义心知自己女儿的终身,总结果在世民身上的了,便也一任他们亲热去,一行人起来,依旧赶路。
看看到了霸陵川头,忽听得身后喊声动地,尘土蔽天,一队人马赶来,世民知是魏国追兵,急吩咐徐扶义保护蕙英小姐,自己回身勒马,擎枪候着。看看敌兵越追越近,足有五六百人马,自己只有单枪独马,如何抵敌。但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只得拼一个你死我活。看看来将赶到面前,他也不打话,奋勇上前,刀枪齐举,刘文静自己是不惯厮杀的,只站在一旁干急。
看看世民和敌将斗到五十余合,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便把枪虚晃一晃,落荒而走。敌将如何肯放,便也拨马直追。蕙英小姐最是关心,见世民败了,只急得她娇声连呼:“啊哟!”正在危急时候,猛不防赶上一队兵土来,把他四人团团围住,拿过绳索来,一个个拖下马来绑住。蕙英小姐到这时候,自己的生命,早已置之度外;她只伸长了粉颈,向世民逃去的一条路上望着,只恐世民被敌将追捉住了。不知道世民骑的却是一匹追风马,那敌将骑的一头平常战马,如何追赶得上?扶义正仰首呼天,无可奈何的时候,一眼见上流尘头起处,赶来一队人马,打着大唐旗号。到跟前看时,刘文静认得是袁天罡、李淳风、李靖三人。他们杀退魏兵,解了绳索,文静又诉说世民落荒逃走。李靖听了,便嘱咐李淳风保护扶义、文静一班人,自己却和袁天罡二人带领本部人马,前去追杀敌将。文静立马在高地上观望,只听前面树林中喊杀之声不绝;一骑敌将前面逃着,李世民和李靖、袁天罡三人,一齐从林中追杀出来。看看追到跟前,扶义抽弓搭箭,飕的一声射去,正中敌将面门,应弦而倒;李靖手下兵卒上前去,割下首级来,献在世民马前。
那魏兵见死了主将,早已四散奔逃,走得一个不留。
世民吩咐整队回国,进了潼关,望见城楼,那蕙英小姐却不肯进城去;世民正在情浓的时候,如何割舍得下,便再三劝说要她同进宫去。扶义也在一旁撺掇着。蕙英小姐说道:“俺是一个寒贱女子,随公子进宫去,算是何等样人?”世民听了她的话,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吩咐差官,把她父女二人,寄顿在客馆里,自己带了刘文静、李靖一班人进宫去,朝见父皇。
说起李密,不念两家交情,唐皇便万分愤怒。世民说:“父皇不须动怒,孩儿必有一天报了此仇。”刘文静又奏称南牢管狱官徐扶义,如何有恩,如何私放秦王。唐皇便打发人从客馆里把徐扶义传上殿来,亲自抚慰了几句。第二天,传谕下来,便拜他做上大夫;他女儿蕙英小姐,便配与秦王为妃,加封一品夫人。立妃的这一天,秦王府中十分热闹,唐皇也亲自到王府来吃一杯喜酒;侍女们给蕙英小姐全身披挂了,扶义出来,拜见唐皇。因新妃子有救秦王性命之恩,便赏她一对白玉如意;从此这新妃在府中,十分得秦王宠幸,这且不在话下。
唐皇在这时,势力极大,土地很广,差不多隋朝的天下,已有大半人唐皇之手。李靖和刘文静一班元老大臣,便商量上表,劝主公接皇帝位。李渊当时因突厥未平,魏王的势力也很强大,意欲待天下一统以后,再登皇帝宝位。无奈臣下劝谏的人,十分忠诚;秦王世民,又自己承认去讨平突厥,王世充又一力担任去讨平李密。唐皇推辞不得,便下谕选定吉日登皇帝位;臣下奉上尊号,称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这位皇帝,半生厮杀,到这时得安享富贵。他便参酌周官,在皇后下面,立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四位妃子。立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嫒、充仪、充容、充媛,九人称作九嫔。此外又有婕妤,美人,才人,每种九人;再下又有宝林,御女,采女,也是每种九人:共八十一人。管宫的还有尚宫,管礼的还有尚仪,管衣服的还有尚服,管车马的还有尚舆:共称六尚。六尚以外,又采纳了二千名宫女。搜集了四千多工匠,建造起一座太和宫来,三年造成;却是殿阁崇宏,楼台曲折,把一班妃嫔宫女,养在宫里,顿时觉得花柳掩映,莺燕翩跹。唐皇朝罢游赏,十分快乐。他从前在晋阳宫私幸的张、尹两位宫女,只因窦皇后早巳去世,便很得唐皇宠幸,到这时候,张氏已封了贵妃,尹氏已封了淑妃,在宫廷间颇有权威。此外得皇帝不时召幸的,在昭容、昭仪、婕妤、才人中,却也有二十多人。唐皇年已垂老,也不十分留心政事,终日便与这班美人说笑拥抱。
独有那秦王世民,和王世充、李靖一班大臣,却十分忠心。
看看突厥兵势一天强似一天,渐渐的侵犯唐朝疆土,唐皇下旨,派并州行军总管张瑾,统带五万人马,在太谷地方,大战十日,张瑾大败逃归。那郓州都督张德政,也阵亡了;行军长史温彦博,却被突厥兵活活地捉去。接二连三的败信,传到太和宫中,把个唐皇气得咆哮如雷;秦王世民便自请出马去,征服突厥。
唐皇下谕,派大将军李靖,统率十万大兵,出师灵州;又派任城郡王道宗,带五万人马为后应;秦王世民,屯兵蒲州,监督兵马。三面夹攻,才把这突厥兵马打败,突厥王打发他大臣屈列真前来唐营求和。这时唐皇在周氏陂一带地方打围猎,李靖便伴送屈列真到行宫去,面订和约,谁知唐朝气运十分旺顺,这边既打败了突厥,那边又收服了李密。
原来魏王李密,他自以为兵精粮足,地广人多,便四处讨伐,争城夺地。他新打败了开州凯公,得胜回来,越发不把唐朝放在眼里,满意班师回国,把南牢里的李世民拉出来砍了脑袋,和唐朝挑战。谁知在半路上,接到王娘娘的密报,说南牢狱官私放李世民、刘文静二要犯,一同脱逃。李密听了,不觉大怒,便也不班师了,随带原来人马,直奔向洛阳杀来。在李密的意思,唐朝正和王世充交兵,又有突厥为患;如今自己出其不意,拦腰痛击,怕不给他一个腹背受敌,眼见唐朝立刻灭亡。不料唐皇用兵如神,他这时早已打退了突厥,收服了王世充。这王世充在唐皇跟前,自己担承讨伐魏王,便早已领了一支劲旅,在偃师、邙山一带地方守候着。李密留王伯当把守金墉城,自引精兵,也从邙山一带地方进发。猛不防王世充伏兵齐起,杀得魏兵辙乱旗靡。这一仗,李密只带得三百骑脱逃。
手下的大将裴仁基、祖君彦,俱被世充活捉了去;那洛口地方的守将郑頲,听说魏王大败,忙起兵来接应。谁知他手下的兵将,早已变了心;把郑一出得城,城内便大乱起来。五千兵士,冲进将军府去,把郑頲的妻小杀了,献了城池,投降了唐朝。
郑頲在路上,得知了这个信息,便拔剑自刎而死,手下的兵丁,也各四散逃命。王世充不费一箭一卒之劳,便垂手得了洛口城。
消息传到金墉城,那王伯当看看守不住了,便弃了金墉,退保河阳;李密带了败残兵马,从武牢间道奔回河阳。见了王伯当,便说道:“败了败了!诸位辛苦了!我如今便请一死谢诸位罢!”说着,便拔下佩刀来要自刎。伯当急抢上前去,抱住了李密的身体,两人同声大哭;手下的兵丁,都陪着淌眼泪。正在徬徨的时候,忽然传进唐皇的招降书来;王伯当便竭力劝李密人关投唐,府掾柳爽,也说道:“明公与唐主同族,兼有旧情;虽未曾陪从起义,但出兵东都,断隋归路,使唐主不战而据京师,此亦公之功也。”众人都说:“柳大夫的话有理。”王伯当便检点兵马,尚有六千余人,便一面修送降表,一面整队起程。那唐皇便打发使臣,在半路上迎劳;李密见唐主待他不薄,心中也十分喜悦。
谁知一到得京师,住在客馆里,一连半个月,不见唐主召见;那使臣招待也渐渐疏薄起来,竟向李密开口要他一千缎匹,才许他朝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通贵妃父子聚麀争良田文己嫔结怨
李密既投降了唐朝,满想唐皇重用他的;谁知他到京师,一连十多天,不蒙召见,那使臣又十分简慢。李密是一个刚直汉子,如何受得起这肮脏气;却巧唐皇传谕下来,说黎阳地方还有李密的旧部,着李密亲自去招降,再来进见。李密便带了王伯当,行至桃林地方,便叛变起来。选骁勇兵丁几千人,扮作妇人模样,藏刀在裙底,假称婢仆妻妾,直入桃林县城;脱去了衣服,杀出城来,把桃林县左右几个城池占据住了。这时右翊卫将军史万宝,坐镇熊州;得了这个消息,便打发副将盛彦师带领步骑兵四千人,追到陆浑县南面七十里地方,先在深山野谷里埋伏着兵马。那李密亲自带了人马,从山谷中经过,意欲前去攻打陆浑县,兵队正在山谷下经过一半,那盛彦师一股生力军,拦腰杀出。这时李密的兵士,进退两难,前后不能相顾,一时措手不及,被盛副将卫向前来,斩了李密的首级去。
王伯当在后面压阵,听说李密阵亡,他便痛不欲生,在马上自刎而死。手下兵士,杀死的杀死,投降的投降;后面王世充兵马也赶到,把失去的几座城池一齐收复过来,班师回朝。
这时秦王李世民,也打平了突厥,班师回国,两支人马会合。打听得唐皇在昆明池教练水战,便一齐赶到昆明池去,奏明皇帝;唐皇见自己儿子立了大功,便格外欢喜。一面庆功行赏,一面把世民留在行宫里。父子二人,十分亲爱。这李世民是从晋阳起义以后,东征西杀,屡立大功;在唐皇意思,原欲立世民做太子,无奈世民一再谦辞,便立建成做了皇太子,封世民做了秦王。如今唐皇见世民又立了大功回来,便叹着说道:“吾儿真是英雄!惜乎不得其位,他日功高震主,兄弟之间,怕不免有一番嫌疑。”世民平日待人接物,很是和气,因此臣下归顺他的很多;自从唐皇说了这句话以后,便有一班臣子,帮着世民,在唐皇跟前进言,劝唐皇废了太子建成,立世民为太子。但太子那边,也有党羽在唐皇身旁探听消息;早把唐皇说的话,和臣下谋废太子的情形,去通报建成知道。建成听了十分惊惶,便连夜召他弟弟齐王元吉,进府去商议。
原来建成自立了太子以后,自以为唐朝天下,可以稳稳坐享的了,便放胆胡行起来。又有一班趋炎附势的大臣,见太子贪财好色,又爱游玩,便百般收刮金银来送到太子府里去,又搜寻了许多绝色的女子,安置在洞房曲院里,一任太子随意淫乐。这太子妃原是左仆射周禹吉的女儿,却生性端庄;跟着太子,从患难流离中吃尽辛苦。见太子如今得了富贵,便狂放胡为,也曾好言劝谏过几次;无奈建成心迷财色,把妃子的话当作耳边风,夫妻之间,情爱一天一天冷淡下来。
谁知那建成太子,真是色胆如天;他终日在府中寻欢作乐,还嫌不足。自有一班同流合污的官员,轮流着肆筵设席,征歌选舞,悄悄地把太子接了去享乐。这太子又生成一副下流性格,他到了那班官员府中,便逼着那官员把自己的妻女姬妾贡献出来陪酒伴坐;见有几分姿色的,他便仗着酒盖住了脸,百般调笑。有几个生成轻贱的妇女,贪慕太子荣华,也便急急把自己的身体献给太子享用。太子既奸污了人家的妻女,便也给他的丈夫加官晋爵;因此很有几个下流官员,遇着自己妻女去勾引着太子上了手,自己的官位,便立刻上升。
这时有一位骠骑将军彭人杰,他娶了一位夫人,真是天姿国色,满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位彭夫人是当今第一位美人;这名气渐渐地传进宫去,那张贵妃和尹淑妃便设下了筵宴,把这位彭夫人接进宫去。天下惟有美人能赏识美人,那张妃和尹妃也生成的芙蓉为面,杨柳为腰;当初唐皇在晋阳宫中,也曾一见魂销。如今听说彭夫人是一个绝色女子,两位妃子把她接进宫去,也是惺惺相惜之意。她三人见面之下,果然十分羡慕,说话也很投机。从此这彭夫人,也时常进宫去,和张、尹二妃说话消遣。那时唐皇宫中最得宠的,除张、尹二妃外,有万贵妃、莫嫔、孙嫔、郭婕妤、宇文昭仪、王才人、张宝林、张美人、杨美人、刘婕妤、崔嫔、小杨嫔、杨嫔、鲁才人、柳宝林,二十几位妃嫔。见张、尹二妃得唐皇的恩情最深,大家都来亲近她二人,因此彭夫人也认识了这一班妃嫔。真是莺莺燕燕,袅袅婷婷。这班美人每日聚在一块儿说笑歌唱,好不热闹。唐皇又不时出外去游猎,不在宫中的日子多;因此这彭人杰也很放心,见他夫人常常进宫去,也不加阻止。原来唐宫规矩,皇子一生下地来,便交保姆管养;到十岁上,便送交世子府教读,非奉传唤,不得擅自入宫。因此唐皇共生有二十二子,除窦皇后生的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玄霸、四子元吉,除玄霸幼年死难,其余都封王玄府。此外万贵妃生子智云,莫嫔生子元景,孙嫔生子元昌,尹妃生子元亨,张妃生子元方,郭婕妤生子元礼,宇文昭仪生子元嘉和灵夔两人,王才人生了元则,张宝林生子元懿,张美人生子元轨,杨美人生子元凤,刘婕妤生子元庆,崔嫔生子元裕,小杨嫔生子元名,杨嫔生子元祥,鲁才人生子元晓,柳宝林生子元婴,共十八位世子。年长的都娶了妃子,分居在外;年幼的也在世子府里,受师傅的教训。做他母亲的,心中虽一般想念她亲儿;无奈格于宫禁,非有大礼节,不得传唤进宫。独有这太子建成,他仗着当朝储君,父皇这时正驾幸昆明池观练水军,委太子留守监宫。他便耀武杨威,在宫中出入自由。
这一日合该有事,他在太和宫的长廓下,遇见了这位彭夫人:轻盈袅娜,冉冉行来,真好似月里嫦娥,从云中捧出。建成的一缕痴魂,直从泥丸宫中透出,只是怔怔地站着看着,直看到那美人儿转过穹门,不见了影儿,才转过气来。急拔步要追出穹门去,后面小黄门上来拉住,低低地说道:“千岁不可卤莽,那位是当今骠骑将军彭人杰的夫人。”原来建成在他父皇宫中,早已肆无忌惮;见有姿色的嫔娥,他也不问是否父皇宠幸过的,便拉进密室去,威逼软诱,总要如了他的心愿,才肯罢休。那被奸污的嫔娥,有的畏惧太子的威权,有的羡慕太子的势位,便也含垢忍辱地受着。如今他见了这位彭夫人,便也忍不住放开老手段来;后来听说是骠骑将军的夫人,只得把一腔欲火,暂时按住。但他嘴里却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样的美人,叫俺如何放手得过!”连连地说着,正出神的时候,忽见一个小宫女迎上来,说道:“张娘娘有请。”建成这才跟着那小宫女,曲曲折折地走进凤藻宫去。宫中的侍女,一见了建成,便一齐避去。那张贵妃和建成两人,竟手拉着手儿,肩并着肩儿,走进寝宫去,只留下三五个心腹宫女,在走廓下静静地守候着。只听得那一阵一阵娇脆欢笑的声音,从帘幕里度出来。
原来这位张贵妃生性放荡,她在隋宫里,得炀帝一度雨露以后,便冷清清地丢她在晋阳宫;正凄凉得难受,后来得侍奉唐皇,枕席之间,颇得唐皇宠幸。与尹淑妃两人都是天生成的艳态媚骨,却是不可一日无陪伴的。无奈这位唐皇,自接了皇帝位以后,年时已过半百,后宫的新宠,一天多似一天;轮流侍寝的,共有一百四五十位妃嫔。这张、尹二妃,位分虽是很高,但因日久恩疏,雨露之恩,却一日稀少一日;唐皇年华日增,精力日衰,又以近来常爱在四处围猎,出京的日子多,驻宫的日子少。唐皇赴各处巡游,便把几个新宠的妃嫔,带在身旁,其余的一概丢在宫中。你想这张、尹二妃正在中年,情欲十分旺盛的时候,这长门寂寞,叫她如何忍得?她独守在宫中,常常对月长吁,看花洒泪;正凄绝无聊的时候,真是孽缘凑合。
张妃清晨起来,侍儿服侍她梳洗着,忽报太子建成请见。这时唐皇正巡幸龙跃宫去,却委太子留守宫中;因此太子得自由在宫中出入。
张妃当时一面便催着侍女赶快梳妆,一面却吩咐宫女出去,挡住太子的驾,请太子在外室稍待;她又因要去和太子见面,便拣了一套美丽的衣裙穿上,脸儿上多擦些脂粉,鬓儿上多插些珠翠。正妆扮得慌张,忽觉门帘儿一动,接着小宫女报道:“千岁来了!”这时张妃手中正拈着一朵鲜花,向鬓上插去;见那太子抢步上前,兜头一揖,口中说:“参见娘娘。”
那张妃慌忙敛袖还礼,一松手,把那朵鲜花落下地来。建成手快,忙去把鲜花拾在手中;身旁的侍女,正要上去接时,谁知太子竟甩脱了侍女的手,跨进一步,把鲜花送在张妃手里。张妃也不由得伸手去接,那太子的手,在袖口里,却轻轻地扣住了张妃的纤指不放;张妃粉脸上不觉飞起了一重红晕,那手儿一任太子握着,却乜斜着媚眼,看定了太子的脸,只是孜孜憨笑。建成这时也酥呆了半边,两道眼光,只是不停地在张妃粉脸上乱转,两人险些不曾化了石头人儿,痴痴地站着,也不说话,也不让坐,那两旁的侍女,见了这神情,便也知趣,各自悄悄地退去。建成见左右无人,他便大着胆,伸手向张妃柳腰上轻轻一拢,低着声说道:“待俺替娘娘戴花。”张妃也趁势软靠在太子肩头,一任太子轻薄着。原来他两人心目中,早已有了意思。张妃出身,原是妖贱的,又是久旷的身体;见了这太子雄赳赳气昂昂的一个伟少年,心中岂有不羡慕之理?在太子建成心目中,看张、尹二妃,最是妖冶动人,久已想下她的手了;只因父皇在宫中,耳目太近,怕闯出祸事来,是以忍耐在心。如今好不容易,天假良缘,父皇出外巡狩去了;自己又是宫监,不在此时下手,却待何时?因此他蓄意起一个早,过宫来偷香窃玉。两人的心意儿,一拍即合;不多几日,连尹淑妃也走在一条路上去。
从此建成常常进宫来,左拥右抱,送暖依香,替父皇尽了保护之责。在张、尹二妃,私通着太子,除贪图恣欲之外,却另有一种心意儿。上面说过张妃生的儿子,名叫元方,尹妃生的儿子,名叫元亨。这时元亨封作酆悼王,外任做金州刺史;元方封作周王,却开府在京中。这两人年幼软弱,张、尹二妃,深怕唐皇去世以后,两儿受弟兄的欺负;因此有意结欢太子,也无非望将来太子登位以后,另眼看待这两位皇弟。但在这建成,蓄意要勾引张、尹二妃上手,除贪图瓷欲以外,却也另有一层深意。建成自己也知道,狂放行为,很不满人意的;况且密报传来,秦王左右,正在那里谋废太子;如今要保全太子的名位,又非有人在父皇跟前替他说话不可。当朝大臣中,父皇最亲信的,如刘文静、房玄龄、萧瑀、宇文士及、封德彝、陈叔达、裴寂、长孙无忌、杜女口晦、尉迟敬德、侯君集这一班忠直的官员,大都是和秦王亲近的,谅来也不肯帮助自己。他便从内宫下手,好在宫中那班妃嫔,都要望太子将来保全自己儿子的禄位;十有七八,是和太子结识下私情的。内中又算是张、尹二妃的势力最大,他便打通了全宫中的妃嫔,替太子在父皇跟前说话。妃嫔们保住了太子的禄位,便是保住了自己儿子的禄位,如何不替他出力呢!
男人的嘴,究竟敌不过女人的嘴;有几位忠直的大臣,也曾在唐皇跟前劝谏,说:“建成在外面如何跋扈,若不从早废除,后患便不堪设想。”唐皇也明知道这太子行为不端,将来难继大业;但一进宫去,给那班妃嫔七嘴八舌地说这太子如何忠实贤孝,因此他心中便摇惑起来。又回想到从前,初打天下的时候,建成在河东保护家小,又帮着在太原起义,带兵略定西河,打平洛阳,立着很大的功劳。也不忍心去废除他。再加张婕妤从中竭力替太子说着话,这张婕妤在妃嫔中,原是最得唐皇的宠爱,也是和秦王有嫌隙的人。当初唐兵攻下洛阳的时候,隋宫中珍宝财物和田宅契券,真是堆山积海的多;还有那三十六院房屋的曲折,装饰的美丽,久已天下闻名。如今一齐落在唐皇手里,唐皇因兵马倥偬,无暇顾问;那班妃嫔知道了,却一齐向唐王吵嚷着,说要到隋宫去游玩。唐皇也要趁此迁都洛阳,便打发这班妃嫔先行。一路上香车络续,绣旗飘展;卫怀王带领羽林军士,保护着妃嫔,进了洛阳城。秦王世民,正在点收宫廷;听说妃嫔驾到,忙出去迎接进城。张婕妤的意思,便要直入隋宫中驻扎,秦王却不答应,说宫中器物,尚未点查清楚,一时不便移居。却把这一群妃嫔,安置在别殿里。房屋十分狭小局促,弄得那班妃嫔,人人怨恨;好不容易,盼望得隋宫中收拾清楚了,妃嫔们搬进宫去一看,大失所望。原来秦王早已把三十六院中陈设的珍奇玩物,一齐收起,只留下空洞洞的几座高大院落。张婕妤问秦王时,秦王说那些珍宝器物,未曾父皇过目,小王不敢擅自动用;现在一齐收藏在府库里,诸位贵妃,若要玩赏时,请到府库中一看。那张婕妤便带着一群妃嫔们,到府库中来观看;谁知那些珍宝衣饰,以及钱财契券,俱装着箱子。箱子上面,都有秦王府的封条贴着。那班妃嫔一齐吵嚷起来,说要打开箱子来看,谁知那秦王却执意不从,说非待父皇来过目,不能轻自开拆。那班妃嫔,个个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人人心中怨恨秦王。
那张婕妤一回宫去,便写了一本奏章,说秦王封锁珍宝的事,又替他父亲求上党的美田,原来上党的美田,是隋炀帝的御田;每年丰成十分富厚。张婕妤在晋阳宫的时候,早已闻名。
张婕妤的父亲,原是一个田舍翁,家中十分贫寒;张婕妤是天生丽质,在家中的时候,受尽饥寒。父女两人常常在茅舍中对泣。张老儿叹着气,说:“家中倘有三亩薄田,也不教你女儿受着饥饿了。”后来真正穷苦不堪,张老儿才把他女儿卖在城中一家富户去做养女;后来选进宫去,张婕妤时时不忘家中的老父。如今得了唐皇的宠爱,又见攻得了洛阳;她知道上党的美田,是归皇家享用的,想起父亲从前说的话,便在奏章上求唐皇把上党的美田赏给她父亲。谁知这奏章才送出宫去,那唐皇却有一道谕旨送进秦王府中来。谕旨上说:“除内宫服玩财帛外,所有官爵田宅,秦王得专权处决。”秦王得了这谕旨以后,第一件,便把上党的美田,赐给了淮安王神通;只因攻打洛阳,神通是立的头功,所以秦王便把这美田赏给他。此外封爵的封爵,赐田宅的赐田宅,一时文武百官,都欢声雷动;独有那妃嫔们的亲族,都得不到好处,大家把个秦王都恨得牙痒痒的。谁知不多几天,唐皇又有第二道谕旨下来,把那妃嫔的父兄亲戚,一齐封作列侯;有的还兼宫廷差使,一般地赐田赐宅。
又另下一道诏书,把上党的美田,赏给了张婕妤的父亲。张婕妤得了这道诏书,欢喜得笑逐颜开,立刻打发内监到乡间去,把她父亲找来,沐浴衣冠,住着高大的府第。一般的豪奴艳婢,十百成群;一面又打发内监带领数十豪奴,到上党去点收美田。
谁知一到田边,早已有淮安王派了庄丁,在那里看守田地;两家都是有大势力的人,如何肯让,一言不合,便动手斗殴起来。
那班庄丁,十分凶横,打死了张家的豪奴。那内监见事体闹大了,便扭住了看守庄田的头儿,一同进京来,在太尉衙门里告状。那太尉见原告是张贵妃的内监,被告是淮安王的庄丁,这样大的来头,他如何敢问?便亲自到秦王府中来,请秦王判断。
秦王也十分诧异,忙亲自到张府中去查问;那张老儿拿出唐皇的诏书来,秦王看了,也无话可说,只得把这公案搁起。
后来唐皇到洛阳来,一进了宫,张婕妤便哭诉秦王如何如何欺侮她父亲;唐皇听了大怒,立刻把秦王传进便殿来。喝问他:“如何不奉诏?”吓得秦王忙忙奏辩说:“臣儿已有手敕在先,把上党的美田,赏给了淮安王;臣儿原也不敢专主,只因父皇有诏在前,许臣儿专权处决。”唐皇听了,不待秦王奏说完毕,便大声喝道:“我的诏令,却不如你的手敕吗?”一句话,吓得秦王哑口无言,忙爬在地下,动也不敢动。这时裴寂在一旁,忙上去解劝,把秦王扶起,令内监送出宫门。这里唐皇叹着气,对裴寂说:“此儿多年斯杀,心气粗暴,被那班儒生教坏,非复我昔日的儿子了!”到了第二日,圣旨下来,依旧把上党的美田赏给了张妃的父亲;但是张妃心中怨恨秦王的意思,终不能解去。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多几天,那秦王府的属官杜如晦,又和尹淑妃的父亲结下了深仇,险些连世民也丢了王位。
原来杜如晦和秦王是个患难之交,唐皇在隋朝做弘化留守官时,他便在府中。后来秦王打平了京城,便用杜如晦为兵曹参军。生性忠正,很得秦王的信任。秦王此番因为上党的美田,受了冤屈,杜如晦很替世民抱不平;常对他同僚房玄龄说,必要替秦王报了这冤仇。房玄龄劝说:“如今主上宠爱张、尹二妃,妃嫔的戚党,势焰正大,你却不可在虎头上搔痒,反误了主公的事。”杜如晦听了房玄龄的劝,只得忍气吞声地耐着。
无奈这时妃嫔的戚党,一天蛮横似天;他们里面仗着妃嫔的宠幸,外面又勾结着太子府和卫怀王府中的爪牙,在京城地方,胡作妄为。大街小巷,抢劫奸淫的案件,告到御史衙门里的,每天总有十多起,查问起来,十有八九是那班妃嫔的戚党犯下的案子,地方官深怕遭祸,便也不敢过问。弄得京城地方的百姓,家家怨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卫怀王淫凶杀乳母隐太子贪色劫夫人
在妃嫔的戚党之中,却要算张、尹二妃的父亲,最是跋扈,他们竟结合了太子手下的大盗侠客,去抢劫京师地面上的富户。这建成太子,历来跟着父皇东征西杀,手下原养着一班猛将;又因为自己做了太子,别的弟兄,也各各分立私党,在背地里图谋他的也很多,他又收养着许多飞檐走壁的侠客。每在黄昏夜静的时候,悄悄地到各处王府里去探听消息,回府来报告太子知道。这一班侠客,原是大盗出身,他在各处王府富户中出入,见了珍宝财物,总不免手痒。盗劫出来,那张、尹二妃的父亲,便做了窝家,专一收藏盗劫来的宝物。那些被抢劫的官富人家,把盗案报到官里,永没有破案日子的;弄得满城的官家富室,顿时惊惶起来。那张、尹两家,胆子却越闹越大了;他手下的奴仆,见过路的人,手中拿了值钱的东西,他们便用威逼着,喝令留下。
这个情形,传在秦王府中,秦王只因从前吃过亏来,却敢怒而不敢言;那杜如晦知道了,他是一个正直君子,如何忍得。
他便瞒着秦王,带着一班兵士,手中各各捧着宝物,自己骑着马押着,故意打从尹家门前走过。这尹家,便是尹妃的父亲,他门口站着一班如狼虎般的奴仆,见兵士捧着财物经过门口,便一齐拥上前去,喝声站住,大家伸过手来,把兵士手中的财物,统统劫了过去。那兵士们预先得了他主人的嘱咐,如何肯罢休,一声喝打,便在大门外一片空场上厮打起来。那班兵士原厮杀惯的,各人身旁都带着小刀;不一刻,那尹家奴仆被兵士杀死的十多个,尸首七横八竖地倒在空场上,其余未死的奴仆,却抱头鼠窜逃进大门去。那杜如晦见吐了气,正要拨转马头走时,忽见又有二十多个奴仆,拥着一个老年人,从大门中出来,喝着道:“你们这班强盗,休想脱身;快站住,听老夫来捆绑!”杜如晦听了,转觉愤怒起来;便拍马上前,喝问:“老贼是什么人?”那老头儿拍着自己胸脯,大笑着说道:“老夫当今尹国丈的便是!你这妖魔小丑,见了国丈,如何不下马?”杜如晦一听说是尹妃的父亲,却好似火上浇油,心中越是愤恨;便喝令手下兵士,上前去把这老贼揪住;跳下马来,拔出佩刀,把这尹国丈的两个中指割去。那尹国丈痛彻心骨,只喊一声阿唷,晕倒在地;杜如晦冷笑一声,便丢下手,转身跳上马,扬长而去。当尹国丈被杜如晦割去手指的时候,尹家的奴仆逃进大门去,连一个影儿也不留。如今见杜如晦去了,大家才走来,把尹国丈扶进内宅去,请医生的请医生,报官的报官,忙得一团糟。
尹家被秦王府中的属官杀死了十多条人命,尹国丈又被割去手指,这个新闻,顿时传遍了京城;地方官出来验过尸身,收拾棺埋,知道是秦王府中闹下的案件,他如何敢受理。后来还是尹妃的母亲,坐着车,赶进宫去,在尹妃跟前哭诉;尹妃听了,便在唐皇跟前撒痴撒娇地哭着诉着,要万岁替她伸冤。
说话里面,又说了秦王许多坏话。这唐皇因世民劳苦功高,原有几分疑他不服教令;自从那上党美田的事出后,便也时时留意着,深怕秦王做出不守法度的事体来。如今听了尹妃一面之辞,便不禁拍案大怒,立刻亲临便殿,一迭连声地传世民进宫来。那边秦王府中早已得了这个消息,世民埋怨杜如晦,不该闯下这个大祸,那杜如晦说:“赴汤蹈火,臣下愿一身当去。
”内监到秦王府中来传唤,那杜如晦早已自己捆绑整齐,坐在囚笼里,两个兵士抬着,跟着秦王进宫去。这边房玄龄见杜如晦闯了大祸,便悄悄地去通报裴寂、刘文静、长孙无忌、尉迟敬德这一班大臣,快进宫去解救。只因这几位大臣,是唐皇的患难之交,平日言听计从的。
当下这四人得了信息,急急赶进宫去,只见唐皇正在那里拍案大骂,说:“你家中的属官,胆敢欺侮我妃家,你平日怂恿手下人欺凌百姓的情形,也便可想而知了。”那秦王匍匐在地,痛哭分辩;唐皇也不去听他,只喝令把秦王废为庶民,把杜如晦碎尸万段。裴寂、刘文静、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四人,忙也跪在地下,代秦王求情;说秦王在皇家是父子,在国家是功臣,陛下纵不念父子之情,也当为功臣留一分颜面。如今陛下为了一妃父废了秦王的爵位,从此却使一班功臣人人寒心。
这一番话,才把唐皇的心肠说软来;便转旨赦了秦王的罪,把杜如晦逐出京师,永不任用。又把那行凶的兵士二十人,一齐在尹家大门口斩首抵罪。秦王天大一件祸事,才得解救下来。
但是那班妃嫔的戚党,经杜如晦一番惩创以后,却也敛迹了许多。建成太子看看秦王不得唐皇的欢心,他便格外在唐皇跟前献些殷勤,又在各妃嫔跟前陪些小心,那妃嫔又时时替太子在唐皇跟前说些好话,因此唐皇便十分信任太子。
如今江山一统,天下太平;唐皇闲暇无事,便爱在各处游行田猎。六年驾幸温汤,又在骊山田猎;七年出驻庆善宫,又在鄠南田猎;八年巡察太和宫工程,又在甘谷田猎;这一年又幸龙跃宫,幸宜州,幸西原田猎,幸华池北原田猎,幸鸣犊泉田猎,直到十二月,才回洛阳。每次出巡,总是太子建成留守监宫。秦王每因战争事体,统兵在外;京师地方,只有建成和元吉二人,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讲到这元吉,自幼便长成丑恶容貌,生下地来,窦皇后便十分厌恶他,吩咐乳母陈氏,悄悄地去丢在野地里。那陈氏却生成慈悲心肠,她不忍下这个毒手,便抱去家里私自乳养。待长大成人,窦皇后去世以后,这陈氏却把元吉送去见他父皇;唐皇见他面貌虽生得丑陋,但他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唐皇这时东征西杀,正要用人的时候,便把元吉留在营中,遇有厮杀的事,便打发他出去。却也十分勇猛,屡立战功。唐皇看了大喜,封他做卫怀王;自领一支大兵,驻扎在边疆地方。他离开了父皇耳目,便十分跋扈起来;他行军出去,沿路见有美貌的女子,便掳去充他的姬妾。玩过三次五次,他便厌弃了,把她丢在后帐。后来他抢劫来的女人,一天多似一天,后帐中十分拥挤,容积不下了,他便想出一种新奇的玩耍法儿来:把那班他厌弃了的姬妾,拉出帐来,脱去她们上下的衣服,赤条条的一队一队地站着,给她们每个人一柄剑,一张藤牌;又另选了几队凶猛的武士,各各手执刀枪,逼着他们和那班姬妾厮杀。
可怜这班姬妾,原都是良家女子,被这王爷强抢了来奸淫着,心中已是万分的委屈;如今又拿她剥得赤条条的,逼着她和武士斗殴。莫说这娇弱女子,没有气力抵敌武士,到了此时,她们羞也羞死了,大家把身子缩作一团,拼着玉雪也似的皮肤,一任枪搠刀砍,一霎时这几十百条娇嫩的身体,横七竖八的,一齐杀死在地下。卫怀王看了这情形,便拍手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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