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18/37)-未知-佩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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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第 18/37 部分)

驸马中如武攸暨与太平公主,武延晖与新都公主,杨慎与长宁公主,韦捷与成安公主共二十四位公主与驸马,在第五殿上坐席。中宗皇帝与韦皇后,坐在第六殿中。韦皇后自武三思被杀以后,心中失了一个宠爱的人,常觉郁郁不乐。今夜中宗在宫中大开筵宴,也是要讨皇后欢喜的意思。当时在第六殿上陪席的人,有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将军赵承福,将军薛简,又有卫谯王重福,温王重茂,又有国子祭酒叶静,常侍马秦客,光禄少卿杨均,各各带着自己的夫人王妃,陪坐在皇后左右。看官,你知道为什么这帝后的殿上,却有这些不伦不类的官员和亲王坐着?只因这一班官员,全是韦后的心腹,都仗着韦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因此韦后把他们召集在第六殿上坐着。
再说,内中的杨均、马秦客、叶静三人都得了皇后宠爱的。那杨均原是韦嗣立家中雇用着的厨子,烹调得酒菜最是有味。韦皇后临幸韦嗣立家中饮酒,尝得酒菜,十分赞叹,说有味,立刻赏黄金百两,杨均上来叩谢皇后的恩赏,韦后一眼见杨均长得少年面美,便暗暗地中了心意,下诏把杨均调入宫中去,专替韦皇后做酒莱。每于夜深时,韦后在别室里悄悄地把杨均传唤进去,赐以雨露之恩,杨均因此便得了光禄少卿的官衔。讲到这马秦客,原是太医院的御医,皇后偶尔受了一点感冒,传秦客进宫去诊脉,谁知因秦客的眉目长得实在清秀,不过却把皇后的病也治好了,从此以后,皇后常常把秦客传进宫去治病。
他的宠爱,也不在杨均之下。再讲到那叶静,原是一个马贩子出身,在马上的功夫很好。景龙四年的元宵,京师地方盛行灯会,韦皇后微服出宫,在韦嗣立在庄楼上赏灯,那一套一套的杂耍从楼下经过的时候,叶静骑在马上搬弄诸般技艺,什么镫里藏身,鳌头独立,搬弄得十分灵活。韦后在楼上望去,见叶静好一条大汉,浑身铜筋铁骨,猿臂狼腰,魁梧可羡。皇后心中不知怎么一动,便悄悄地传旨左右心腹太监,暗暗地出去把这大汉留下,当夜送进宫去,在皇后跟前玩了许多把戏,觉得十分受用。从此,叶、马、杨都做了入幕之宾,追随着韦后,不离左右。这一夜,宫中守岁,自然也少不了这三位宠臣。只因碍着皇帝的耳目,皇后故意装出不十分欢乐的样子来。中宗皇帝见皇后越是不欢乐,却越要设法使皇后欢乐。
当时,有一位皇后的老乳母王氏,原是蛮妇,面目长得奇丑,却十分忠心于皇后。韦皇后进宫来,也便把这乳母带在身边,好看好待着。又因这王氏善于插科打诨,皇后每到忧闷的时候,便找这乳母王氏说笑一阵,解去了心中的焦闷。如今皇后在殿上饮酒守岁,乳母王氏也随侍在一旁。如今这王氏是五十岁的老妇人,面貌长得愈加丑陋。她丈夫早在十年前去世,并不曾留得一男半女。只因皇后看待她很好,却也不觉老苦。
中宗皇帝见皇后今夜不甚说笑,认是皇后心中有不快活的事体,便悄悄地去把乳母王氏唤来,命她去劝皇后的酒,要引得皇后欢笑,便重重地赏赐。那王氏得了圣旨,便蹒跚着走到皇后跟前,捧着金壶,给皇后斟上一杯酒,说道:“娘娘饮了此一杯酒,娘娘明岁便一统天下!”韦皇后近年来颇有自立为女皇的意思,听了乳母这一句话,正是深中圣怀,便把一杯酒饮下。接着又斟上第二杯酒去,皇后摇着头说:“不吃了。”乳母说道:“娘娘快饮下罢!像贱婢要饮这一杯,也没这个福。
”皇后听了,觉得诧异,便问:“饮酒要什么福呢?你要饮时,俺便赏你饮这一杯。”乳母忙摇着头说道:“奴婢不敢奉旨!
这第二杯酒,名叫成双杯。饮成双杯,须得夫妻双全的人可饮。
娘娘若定要奴婢饮这一杯时,须先求娘娘给奴婢做一个媒,赏奴婢一个老女婿,待奴婢和老女婿在洞房花烛时候,饮个成双杯儿,也还不迟!”一句话,说得韦皇后呵呵大笑。一旁,温王的妃子插科道:“姥姥这大年纪,还想女婿吗?”乳母说道:“怎么不想!不瞒贵妃说,奴婢每日害着相思病呢。诸位娘娘贵妃公主们,谁可怜我老奴婢,有剩下来的女婿,赏一个给奴婢罢!”众人听了王氏的话,越发笑得厉害。皇后忍着笑说道:“这有何难?如今宫中上上下下的男子汉,姥姥放着眼拣去,看拣中了谁,俺便把那男子赏你。”王氏摇着头说道:“可怜巴巴的,如今在殿上的,尽是老爷太太捉着对儿守着,奴婢也不敢作这个孽,生生地去拆了他们的对,剩下那太太,害她和奴婢一般地也害着相思病,岂不罪过?”这句话,连皇帝听了也大笑起来。忽然想起御史大夫窦从一却是一个鳏夫,他妻子死了已有十年,却还未娶有继室。当下便笑对王氏说道:“姥姥是嫁一个老鳏夫么?那也很容易,待朕来替你做媒罢。那御史大夫窦从一,妻子死了已有十年,却还未娶有继室,姥姥愿意嫁他么?”王氏听了,忙爬下地去叩着头说道:“这个话原是奴婢哄着娘娘欢笑,奴婢实在不敢害什么相思!奴婢今年已五十四岁,倘再打扮着去候新娘,怕也没有这样好的兴子了。

中宗皇帝说这个话,原也是逗着王氏玩的,不料给给事中李景伯件听得了,忙出席奏道:“自古天子无戏言!周成王桐叶封弟,亦因戏言而成事实,千古传为佳话。陛下既有指婚窦大夫之言,不可徒事戏谑,有失天子威信,望陛下立为主持,使窦大夫与王乳母成为夫妇。帝王仁政,施及无告,从此寡者有夫,鳏者有妻,亦千古之美谈。”中宗给李景伯一番话说住了,当即从第三殿上把窦从一宣召到御座前,降谕道:“闻卿久无伉俪,得无嫌孤寂寡欢乎?今当除夕良宵,人皆团圆,朕不忍见卿之茕独,特为卿成婚。”说道,便回过头去,看着韦皇后微笑,韦皇后到此时,却已笑不可仰,从一听了皇上的谕旨,一时摸不清头路,只是叩头谢恩。一霎时,鼓乐大作,一对红纱灯配着一对金缕罗扇,六个宫女簇拥着一位新娘;只见她兜着红巾,穿着礼衣,花钗满头,环珮声声,步出殿来。便有礼官喝着礼,一对新人在帝后跟前交拜,成了夫妇大礼。皇后特传懿旨,用软车把一对新人送回府去,一路上爆竹喧天,笙歌满路。有许多好事的文武官员,跟前到窦府去看热闹。新郎新娘进了洞房,挑去头巾一看,才认出那新娘便是韦皇后的老乳母王氏。看她粗手大脚,鸡皮鹤发,涂着许多脂粉,越显得十分丑陋。那文武官员,见了这形状,不禁大笑。独有窦大夫却十分快乐,他意谓娶得皇后乳母为妻子,从此可以接近权贵,不愁没有发达的日子了。当夜,又重新排起筵宴来,邀那班文武官员重饮喜酒。到了第二天,果然不出窦大夫所料,内宫传出诏旨来,拜窦从一为莒国公,封王氏为莒国夫人。皇后又妆内帑十万,为乳母添妆。从一喜出望外,立刻写表申谢,表上自称翊圣皇后阿□。俗称乳母之夫为阿□,翊圣是韦皇后的尊号。中宗皇帝自为窦大夫主婚以后,朝野传为笑谈。
接着,韦皇后又为她妹妹七姨作媒,嫁与冯太和为妻。这七姨原是韦后的从堂妹妹,韦后入宫的时候。七姨年纪尚幼,如今已长成十六岁,却是姿态曼妙,容色艳冶,一举一动隐含荡意。韦皇后把她留养在宫中,不知什么时候,已与这位温王重茂偷摸上了手。这重茂自有王妃,其势不能再嫁为王妃,韦皇后作主,便赐配与冯太和为妻。这冯太和官拜兵部侍郎,也因善于逢迎皇后,是一个少年新进,得配皇后之妹,便觉十分荣幸,终日与七姨纵乐。那七姨年纪虽小,嬉乐工夫却甚深。
她闺中自制去魅的白泽枕,辟邪的豹头枕,用锦绣制成式样,十分精巧,人睡在上面,十分舒适。最动人的是伏熊枕,是在男子安睡时候用的。七姨常夸说用伏熊枕可以宜男,冯太和是一个血气未定的少年,如何经得七姨在枕席之上日夜调弄着,冯太和鞠躬尽瘁地报效着,要图得七姨的欢心,可怜不上一个年头,却活活地把个冯太和欢乐死了。虢王打听得七姨的好处,便亲自向韦后求着,娶七姨去做王妃。直到韦后事败以后,虢王怕连累自己,便亲自把七姨的头砍下来,送上朝堂去,这是后话。如今再说安乐公主,自从再蘸与武延秀以后,因帝后宠爱、愈加跋扈。她和长宁、安定两公主的仆役,打迩在一起,在外面四处劫掠民间子女,拉进公主府中去充作奴婢。略有姿色的女子,还免不了受豪仆的奸污。因之,公主府中园林幽僻的地方,常常有女孩儿缢死的,投井投河的。那失了子女的民家,一齐赶到刑部大堂告去。那官员一听说公主府中的事,吓得他问也不敢问。那子女的父母,受了一肚子的冤屈,无可告诉,便也在家中寻死觅活,闹得家破人亡,民怨沸腾。
这信息传到一位左台侍御史袁从一的耳中,便十分愤怒,暗地里打发衙役在外面四处探访,访到西城脚跟,果然见一群豪奴在民间骚扰,强夺一家的女孩儿,那家父母哭着跪着,向豪奴求饶。豪奴捉住那女孩儿,转身便走,连正眼也不去睬他。
躲在暗地里的一群衙役,见了这情形,便一拥而上,把那豪奴的手脚捆住,送回御史衙门去。那袁从一坐堂一审问,知是安乐公主家中的奴仆,便喝令重责,打得那豪奴皮开皮绽,关在死囚牢里去。当时,还有走脱的豪奴,急急逃回府去,把御史衙门捉人的话告与公主。安乐公主一听御史衙门胆敢捉她的人,便大起咆哮,立刻穿戴起来,一乘软车进宫去,向他父皇要回府中的奴仆来。中宗皇帝听了安乐公主的话,便下一道手诏给御史衙门,命从速把安乐公主家的奴仆放了。谁知那袁御史竟不奉诏,亲自赶进宫去,奏道:“陛下听公主一面之辞,纵令豪奴,劫夺良家子女。陛下若不从重治罪,将何以治天下!
臣明知释奴可以免祸,杀奴便得罪公主,然臣终不愿枉法偷生!
”说着,连连碰头。袁御史一番理直气壮的话,中宗皇帝听了,一时也无话可说,便令公主且退。那袁御史回到衙门,立刻把那豪奴绑赴西城根出事的地方,枭头示众!自己也弃了冠带,上一本表章,丢下官去山中隐居了。
安定、长宁两公主见杀了安乐公主的家奴,大家便觉胆寒,从此也敛迹起来。但安乐公主丢了这个脸,如何肯罢休?便天天向父皇絮聒,说要把袁御史捉来,偿她家奴的命。中宗百般安慰,又把临川长公主的宅第赐给安乐公主,安乐公主才欢喜起来,立刻召集了五万人夫去建造新宅第。宅第四周的民房都被霸占住,拆毁改造做府中的园林。可怜那穿家小户,三瓦两舍的聊避风雨,如今被安乐公主这一霸占,但顿时站在白地上,无家可归了。大家纷纷地到京兆尹衙门中告去,却是十告九不准,因此那班穷人纷纷到公主府门外去哭诉求告。那公主吩咐一齐打出去,可怜有许多男女,被府中豪奴用粗棍子打死的,也有许多自己拿脑袋撞在阶石上死的,更有许多悄悄地在半夜时分去在府门外吊死的。一座新府第门外,弄得尸体累累,甚是凄惨。那地方衙门中伸冤的状纸,便和雪片也似地送进来。
但官员们全是趋奉势力的,有谁肯去替人民伸冤理枉?
安乐公主宅第落成的这一天,用御林军一万骑,又用宫中的音乐,送公主和驸马进宅。中宗皇帝和韦皇后,也亲幸府中筵宴。这时,安乐公主前夫崇训的儿子,只有八岁,便来朝拜帝后,很懂得礼貌。韦皇后看了,甚是欢喜,把孩子抱在膝上,便下手诏,拜为太常卿,镐国公,食邑五百户。中宗皇帝见韦皇后擅自作主下旨,不把皇帝放在眼中,心中万分地不愿意,当时便拦住韦皇后的手诏说:“且慢下诏!待朕回宫去,再作计较。”韦后听了,却冷冷地说道:“什么计较不计较?陛下在房州时候,不是说将来一听妾身所为吗?为何如今又要来干涉妾身呢?”中宗皇帝,见皇后把自己私地里的话当众宣布出来,心中愈觉耐不住了,心想皇后如今一天跋扈似一天,不趁今日收服她,将来不又要闹成武太后的故事么?皇帝便一句话不说,传旨起驾回宫。
韦皇后早已不把皇帝放在眼中,见皇帝负气回宫,也毫不惊惧,一般地在安乐公主府中饮酒作乐。直热闹到半夜时分,宾客渐渐散去,皇后便在内室,暗暗地把她一班心腹官员召来,商量大事。一时,如国子祭酒叶静,常侍马秦客,光禄少卿杨均,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又有将军赵承福、薛简、卫谯王重福,温王重茂,纷纷在安乐公主府第中密议,议定在长宁公主新造的东都宅第中举事。原来长宁公主一般也是韦皇后的亲生女儿,她见妹妹安乐公主新造了宅第,便也向她母亲韦皇后去要地来建造新宅第,韦后便把乐都洛水边的一大方鞠球广场和废永昌县主的府第,一并赐了她。长宁公主又向皇帝要得内帑二十万,便在这地方大兴土木。府的东面,原有魏王泰的旧府地,又让长宁公主霸占了过来。在东西两尽头,开成两大池沼,每一池有三百亩方圆。池面上建着曲桥水阁,玲珑剔透,与水晶宫相似。沿洛水一带,又建造着高台大厦,望去十分富丽。在韦皇后的计划,原想俟长宁公主府第落成的这一天,和中宗皇帝同临公主府中,府外由将军赵承福、薛简二人带领御林兵士,把府第围住,鼓噪起来,逼迫着中宗皇帝下手诏,把玉玺交出,把皇位让与韦皇后,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
看看那长宁公主的府第快要落成了,忽然卫谯王来告密说:“太平公主带着她公子崇简,昨夜逃出京城,与临淄王隆基谋反。
”韦后听了大惊,连说:“俺的计划被她破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慧范和尚双雕艳福太平公主三日奇缘
太平公主原是和韦皇后同谋的,只因后来韦皇后霸占了她心爱的武三思,韦后的势力在太平公主以上,公主心中敢怒而不敢言。太平公主有一个儿子名崇简,实是武三思的私生子,太平公主十分爱怜他。见韦后拜崇训的儿子为太常卿,又封镐国公,十分眼热,便也替崇简去向韦皇后求封,谁知韦后不许。
因有这两重原因,太平公主把个韦皇后恨入骨髓,从此便在暗地里时时探听韦后的举动,去报告与睿宗父子知道。
睿宗的儿子,便是临淄郡王隆基,是一位英俊少年,小小年纪,已在疆场上立了许多功劳。太平公主暗暗地看在眼里,知道这位王爷将来必有一番作为,便在背地里竭力地拉拢,那韦皇后还蒙在鼓中。那日在安乐公主府中召集心腹秘密会议,太平公主也在座的。公主知道京师地方旦夕必有大变,便带了崇简避出京城,也是为将来自己洗刷的地步。谁知韦皇后听说太平公主母子二人逃出京去,深怕破了她的秘计,便立刻下了一个决心。从来说,先下手为强。当夜在宫中和马秦客、杨均二人活活把个中宗皇帝杀死,时已三更。皇后用手诏召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主持朝政,留守京都。另诏发府兵五万屯京师,以韦温总知内外兵马。直到第六日,才收殓皇帝的尸身,发丧。矫遗诏,自立为皇太后。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
将军赵承福、薛崇简,领兵五百,保护皇太子入宫,即皇帝位。
称作砀帝。皇太后临朝听政,以族弟韦播宗子捷璿,甥高崇和武延秀一班同党,分领左右屯营羽林飞骑一万骑,把个京师把守得水泄不流。京师地方人民,大起恐慌。韦播和捷璿二人,原是纨袴子弟,不懂得军事的,便日夜鞭笞兵土,那兵士大怨。
消息传到睿宗府中。这睿宗自武则天废去,中宗立为皇帝后,武则天自立为帝,改国号称周,睿宗又退居东宫,立为皇嗣。迨中宗自房州还朝,立睿宗为安国相王,子隆基为临淄郡王,如今父子二人,眼看着韦后弑了中宗皇帝,另立重茂为皇帝,这事如何甘心?韦皇后也明知睿宗不甘心,且此时军民的心,大半向着睿宗,为笼络人心计,韦后便下诏拜睿宗为参谋政事,改元称唐隆元年,大赦天下。一转眼,又罢免睿宗参谋政事,改拜为太尉。睿宗一切都不奉诏,也不入京师。临淄王隆基,日与太平公主子薛崇简,尚衣奉御王崇晔,公主府典签王师虔,朝邑尉刘幽求,苑总临钟绍京,长上折冲麻嗣宗,押万骑果毅、葛福顺、李仙凫,道士冯处澄,僧普润,一班心腹,计划攻打京师的事。有人劝隆基去和父亲睿宗商议,隆基说:“父亲宅心仁厚,议而从,是父王有杀嫂之名;议而不从,则吾计败矣!今成败由吾一人当之。”这时,韦皇后遣纪处讷、张嘉福、岑义一班武将,捧着皇帝节钺,巡抚关内河南北一带,临淄郡王伺着京中空虚,便自率万骑,乘夜与刘幽求等爬城,偷入御苑中;又令福顺仙凫另率万骑,围攻玄武门,杀死左羽林将军韦播,中郎将高嵩,挥左万骑兵从左门冲入,挥右万骑兵从右门冲入。临淄王率领总临羽林兵,与诸路兵马在两仪殿上会合。这时,宫中守卫中宗灵柩的兵士,尽起响应,首先打入宫去,领导临淄王冲入了韦皇后寝宫。那兵土进去把韦后从睡梦中拖拽出来,临淄王见她浑身穿着鲜艳的寝衣,睡眼惺忪地站在跟前,不觉一股怒气,喝一声把这淫妇杀了!便有左右刀斧手拉去,杀死在中宗柩前。好好一个美人胎儿,只因中宗任卿所为一语,把她放纵得淫乱了一世,到头来弑了丈夫,连自己也杀了头。眼看着一个艳丽的尸首,倒在阶前,一任那蚊蝇来吮她的血,蛇鼠来啮她的肉,也不见一个人来照看她,怜惜她。临淄王杀了韦后,一转身便攻到安乐公主府中,那安乐公主正对镜画眉,一个少年美貌男子在一旁陪侍着。只听得门外一声呐喊,慌得公主把画眉的笔丢在地下,站起身向后花园中逃出,可怜已来不及了。临淄王指挥着兵士,峰拥上去,明晃晃的刀向粉颈儿上砍去,只听得一声惨呼,安乐公主倒地死了。
临淄王吩咐割下头来,转身又去搜捉得马秦客、杨均、叶静一班韦后的面首,和驸马都尉武延秀,押赴宫门外斩首。所有京师各路兵士,都来归顺,临淄王一一拿好话安抚他们。
看看诸事已定,便回睿宗府,见了父亲,拜伏在地,自认不先禀告的罪。睿宗也流下泪来说道:“我全赖汝免祸,岂复有责备之理?”说着,把临淄王扶起。接着,满朝文武俱来迎接睿宗复位,左右羽林兵士簇拥着睿宗父子二人进宫。睿宗御安福门,接皇帝位,受百官朝驾。睿宗下诏,贬韦后为庶人,安乐公主为勃逆庶人。进封隆基为平王。太平公主加封至一万户,三子俱封王。又捕捉李日知、纪处讷、韦温、宗楚客、赵履温,一齐处死。贬汴王邕为沁州刺史,萧至忠为许州刺史,韦嗣立为宋州刺史,赵彦昭为绛州刺史,崔湜为华州刺史。
那太平公主因与闻诛讨韦氏之功,权势又复大振。睿宗久不在朝,诸事隔膜,一切用人行政,便和太平公主商酌施行。
公主每与睿宗皇帝在宫中商议国家大事,直到夜深才得退出。
睿宗和太平公主是同胞姐弟,凡是公主所说,皇帝无不听信,因之公主府第中都有献着金银前来请托的。凡是公主推荐出去的人,个个都位至公卿。竟有一介寒儒,略略孝敬了几个钱,一转眼间,便官至将相。每遇朝廷大政,非把公主请进宫去商议定了,不能施行。偶值公主体有不适,或是懒得进宫,睿宗便打发宰相到公主府中去请示。那睿宗皇帝却毫无主见,只依着太平公主的话行去便了。这位公主,自武则天皇后在日,帮着管理政事。日子很久,一切行为,照着公主意思做去,无有不妥的,睿宗便觉得处处非有公主在旁谋划不可。太平公主生性最爱钱财,她得了银钱,便置买田地,凡近京城四郊肥美的田地,尽被公主收买完了,平日在府中一切起居饮食,十分讲究。远至江浙,四川,广东,所有著名出产的食物,运用器具,都由就地州县官采办,派差役送至京师,供太平公主享用。那采办的差役,在水路、陆路上往来不绝。公主府中,又挑选一班绝色的女孩儿,习着歌舞,天子也常常临幸公主府第听歌。
公主每一出入,便有数百名侍儿和奴仆护卫着。府中奴婢千数百人,个个夏曳罗绮,冬披狐裘。陇右有公主的牧马场,养马一万头,公主常常与临淄王骑马出郊去打猎。公主所骑的马,金铃绣鞍,尽是名马。
京师天王寺有一个僧人,法名慧范,长得白净肥胖,自称是活佛转世,太平公主亲自到寺中去参拜。哄动了京师地面的愚夫愚妇,个个去跪求活佛赐福赐寿,有大家女眷捐助金银的,因此慧范手中财产多至千万。公主有一乳母年纪已四十岁,却是生性淫荡,在公主府中和那少年仆役私通的,不计其数,公主却十分信任这位乳母。公主所到的地方,总是这乳母陪伴着,如今她一见了僧人慧范,便觉十分可爱,即在寺中和慧范勾引成奸。乳母又怕奸情败露,为公主所不容,便设计悄悄地把慧范引至府中。太平公主盛夏病暑,慧范假说是为公主治病,便又和公主私通。从此,慧范在京师地方,权力极大,有许多将相都拜在慧范门下,认为寄子。那寄媳每逢菩萨生日,或慧范生辰,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似的,到寺中宿山去。许多年轻妇女,在僧人房中留宿,弄得声名狼藉,便有御史魏传弓奏劾僧人慧范奸赃四十万,请付有司论死。睿宗皇帝因慧范是太平公主的师父,便置之不问。魏御史又上奏章道:“刑赏国之大事!陛下赏已妄加矣,又欲废刑,天下其诣陛下何?”睿宗皇帝不得已,罚慧范报效朝廷银十万两,又有青阶大夫薛谦光,上表弹劾慧范不法,不可贷。太平公主大怒,去对睿宗皇帝说知,睿宗下诏,反革去薛谦光的官位,流配到岭南地方去。从此,太平公主的权力愈大,人人害怕,不敢侵犯。
太平公主最忌临淄王,因临淄王聪明英俊,睿宗已立为太子,一朝有权,便大不利于太平公主。因此,公主常在睿宗皇帝跟前诉说太子的短处。太子也知道公主的势力很大,凡事都避着公主的耳目。这时,太子的宠姬杨氏,正有孕在身,太子怕犯了公主的忌,暗劝杨氏服打胎药,免得给公主知道了,在皇帝跟前说短道长。原来这杨氏原是睿宗的贵嫔,长得妩媚玲珑,太子常在父皇跟前走动,两下里眉目传情。从来慧眼识英雄,杨氏虽为贵嫔,却未曾得睿宗临幸,还保全得一个白璧无瑕的身体。这一天,太子在宫中御书房里代父皇披览奏章,杨氏假着传达皇帝旨意为名,在书房中和太子成就了好事。后来,又买通了宫内太监,把杨氏改扮作内侍模样,混入东宫去收养着。如今这杨氏身怀胎孕,太子深怕让太平公主知道了,传在皇帝耳中,父子之间,伤了情感,因此劝杨氏服打胎药。
这杨氏正与太子爱情浓厚,太子的话,岂有不从。但深居宫中,这打胎药何从去买得?这时,张说为侍读学士,常在太子宫中出入,平日十分忠心于太子,太子也每事与张说商量。
如今姬人杨氏堕胎的事,太子也悄悄地找张说商量去,张说一力承当。隔了三天,张学士在衣袖中悄悄地怀着三剂堕胎药进宫去,献与太子。太子得药后,但进内宫,退去左右宫女,亲自在殿壁后面取火煎药。一时药不易熟,便倚着殿壁守候着,不觉矇眬睡去。恍惚间,忽见有一个金甲神人,身高丈余,手执长矛,走上殿来,在药炉旁绕走着不停,那药炉被神人的脚尖踢翻。太子在睡梦中惊醒过来一看,那药罐已完全倾覆在地。
太子心中十分诧异,便又将第二剂药倾入罐中,添火再煮,自己坐守在炉旁,一转眼间,那药炉中炭火下堕。药罐一倾侧,药又完全倾翻了。如此连煎三次,那药罐也连翻三次,太子也无可奈何,只得守着,俟次日张说进宫来,把这情形说了。张说听了,便拜倒在地,贺道:“恭喜千岁!这胎中贵子,实天命所归,不宜再加伤害了!”太子也觉有异,便把杨氏密密地藏起。杨氏肚子一天大似一天,便爱酸味食物。太子对张说说知,张说推说是进献经典,把许多酸味瓜果,暗藏在书箱里,送进东宫去。杨氏吃着瓜果,心中十分感激张说。后来,杨氏肚子大如斗米布袋,渐渐地有些隐瞒不住。
正在惊慌时候,忽然睿宗皇帝下诏,命太子即皇帝位,自尊为太上皇。皇帝听小事,太上皇听大事,追封武则天为圣后,太子接了这个圣旨,十分惶惧,便入宫求父皇收回成命。睿宗皇帝不许,说:“此吾所以答天戒也!”隆基太子只得遵旨,在武德殿即位,便是玄宗皇帝,尊睿宗为太上皇,立妃王氏为皇后,姬人杨氏为贵妃。
玄宗皇帝第一道旨意,便是使宋王、岐王总领禁兵。这职位原是太平公主的长子、次子的,如今夺了兵权,太平公主心中十分不乐,便亲自坐车至光范门,朝见太上皇,请废玄宗帝位。这消息给御史宗璟、姚元之知道,十分愤怒,便上表太上皇,请将太平公主逐出东都。太上皇不许,只下手诏令太平公主出居蒲州。太平公主在蒲州,心中十分疑惧。这时,在朝宰相七人,却有五人是公主提拔出山的,五宰相邀同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羽林军李慈,一齐赶赴蒲州去私谒公主。公主和这几位心腹官员,秘密谋反。又去把尚书左仆射窦怀贞,侍中岑羲,中书令萧至忠,崔湜,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长史李晋,右散骑常侍昭文馆学士贾膺福,鸿胪卿唐晙,和元楷慈、慧范一班文武,召来会议了三日三夜。太平公主立意要谋反,废去玄宗皇帝。约定令元楷慈带领羽林兵杀入武德殿,又令萧至忠伏兵在南衙为内应。
早有几个玄宗的心腹官员,得了消息,飞也似地赶进宫去报告。玄宗皇帝却不动声色,暗地里召集岐王,薛王,兵部尚书郭元振,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中书侍郎王琚,吏部侍郎崔日用,一班忠臣,在宫中会议定计,便在太平公主举事的前一日,王毛仲率太仆少卿李令问、王守一,和内侍高力土、果毅、李守德,暗暗地带领五千禁兵,假说是收处御马三百匹,乘其不意地冲进了虔化门,砍下元楷慈的首级,在北阙上号令。
又活捉住贾膺福、岑羲、萧至忠,捆赴朝堂,当着皇帝面,砍下头来。
太平公主在蒲州得了这消息,一时措手不及,便带了慧范逃到南山中去躲着,被乡村中人瞥见,一个和尚同着一个妇人在山野地方东奔西逃,看了十分诧异,众人齐说这和尚奸拐妇人,一拥上去,七手八脚,把这慧范打死。太平公主见打死了慧范,吓得魂不附体,只向荆棘丛中乱逃乱窜。太平公主原是金枝玉叶,一生在宫中府中娇养惯了,如何耐得住这辛苦惊恐!
幸得脱了众乡人之手,看看逃到一个荒山壁下,落日西斜,满眼荒芜,又没有一个奴婢在跟前,一阵阵西风吹来,冻得她浑身索索地打战。看看天色晚下来了,四面山谷中奇怪的鸟兽,一喊一嘶的声音,公主心中一慌,那眼泪止不住扑簌簌地落下粉腮来。可怜她从辰至酉,肚子里不曾有半粒饭米进去,早饿得饥肠如雷一般地呜起来。
正仓皇的时候,忽听远远地有人唱歌的声音,那歌声愈听愈近?只听他唱着道:“幕天席地无牵挂!”从山坳里转出一个少年樵子来,慢慢地走近太平公主跟前。公主偷眼看时,那樵子眉目也还清秀,知道不是歹人,便只得忍着羞上去向这樵子要一碗饭吃,要一间屋子住。那樵子听说,便站住了脚,向公主深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便问道:“看你是一位大家夫人,为何到这荒野地方来?难道说不怕虎狼咬吗?”太平公主见问,只得打着谎话哄他道:“俺原是好人家妇人,只因家中遭强盗抢劫了,房屋被放火烧了,一家男女十六口,尽被强人杀死,只逃出了我薄命人的一条性命!如今我弄得无家可归,逃在这荒山野地里,肚子又饿,身上又冷,可怜我一生养在绮罗丛中,几曾吃过这样的苦痛,眼见得我今日性命休矣!”说着,止不住两行热泪挂下粉腮来。樵子看她哭得可怜,便说:“俺茅屋离此不远,夫人若不嫌肮脏,请权去宿一宵,明日再作计较。”太平公主到了这水尽山穷的地步,要不跟这樵子去,实在也无路可奔。当下,那樵子一路歌唱着,在前面领着路,太平公主低着头,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跟着。看看转入山僻小径,脚下坡路崎岖,石子嵌在脚心里,十分痛楚。看那樵子,赤着脚在坡上大脚步走着,毫无痛苦。坡下露出一间小小茅屋。望进去黑黝黝的。太平公主向门里一探,只觉一阵臭气直扑进鼻管来,忍不住连打几个干呕,急急退出廊下。那樵子搬一个树根子在庭心里,请公主坐下。又拿一方木板,用几根树枝儿支撑起来,便算一张板桌儿。看他撮了一把柴火,在廊下土灶上煮起饭来,一阵饭香,吹在公主鼻管里,引得那肚子里的饥肠越发和雷一般地乱鸣起来。
一刻儿工夫,樵子热腾腾地端出两大碗饭来,和公主对吃着,又拿些菜干兽肉做下饭的菜。公主看那饭时,又黄又黑,拨进嘴里,粒粒和铁珠一般,又粗又糙,实在不能下咽。只因肚子里饥饿万分,闭着眼乱嚼乱吞的,吞下半碗饭去。这时,月光照在旷场上,冷风一阵一阵吹在身上冻得打战,耳中远远听得狼啼虎嚎的声音,公主止不住心中害怕。到此地步,也说不得了,只得钻身进了茅屋。那樵子搬过一方大石来,挡住柴门。公主黑黝黝地坐在茅屋里,被臭气熏得头痛脑胀。屋子里原有一架床铺,樵子让公主上床去睡,公主如何肯睡?坐在破凳子上出神。一霎时,只听得那樵子鼻息如牛鸣一般。公主到此境地,不觉把已往的事体,一桩一桩从心头涌起。
想起幼年时候,在则天皇帝膝下过的日子,何等风光?皇后在诸公主中,最爱自己,自小怕不能养大,便给自己做女道士打扮。后来,吐蕃国打听得自己的美名,便来求婚,皇后不愿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下嫁给夷人,便特意替自己建造起一座道院来,推说公主已出家修道,绝了吐蕃人的妄想。记得公主有一天穿着紫袍,围着玉带,戴上折角巾,在父皇母后跟前唱着舞着。母后见了,大笑说道:“孩儿不做武官,为何有如此打扮?”公主便回说:“求母亲把衣冠赏赐给驸马,可好吗?
”父皇知道女儿的意思,便立刻给她下嫁驸马薛绍。大婚的这一日,假万年县为洞房,门狭不能容舆马,左右把墙垣拆毁了,容车马出入。婚礼既成,两新人肩并肩儿坐在车上,从兴安门进,时在深夜,沿路设着火炬,直到驸马府门口,好似一条火龙一般。路旁的树木,全被火炬熏灼枯死了。自从嫁了薛驸马以后,便知道男女的趣味。薛绍死后,又改嫁驸马武承嗣,第三次又嫁与武攸暨。说也奇怪,一个女孩儿嫁第一个丈夫,心中十分贞洁;待到嫁第二个丈夫,便有玩弄男子的意思,从此见了中意的男子,便好奇心发,有意地去勾引他上手。上手的男子越多,心中愈觉快意。后来,自己一意去找寻那雄壮美丽的男子,藏在府中快活。屈指儿一算,生平被自己玩弄的男子,已有四十多人!某人的气力最大,某人的面貌最美,某人的身体最雄壮。太平公主闭着眼,一个一个地想着,想得十分出神,她也自己忘了坐在茅屋里了。又想到自己势力最大的时候,田园万亩,宅第千间,真是何待的舒适,何待的享用!千不该,万不该,听信了慧范的话,谋废天子。到如今,弄得身败名裂,幸而逃得性命,落在这荒野茅屋中。往后叫我如何度日?
可怜她回肠九转,想了又想,不觉东方已白,阳光照进屋子来,满地的柴草,满屋的灰土。又看那樵子时,只见他伸手舒脚地睡在一架草床上。日光从窗棂中射进来,照在他眼上,把他从梦中惊醒,一骨碌从床上翻身下来,搬开了大石,出得屋子,走到溪边去洗净了头脸。回身拿一个瓦盆,盛了一盆清水,送在公主面前,催公主梳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朱棒横飞后妃惨杀香木杂珮帝子中谗
太平公主落身在荒山茅屋中,幸得这樵子十分用心照看她,水啊,饭啊,忙着供给。太平公主住到第二天,看看四山清秀,地方幽静,她一生从富贵奢靡中出来,到此便觉别有天地,渐渐地把心中的忧愁也抛开了。又看这樵子性情忠实,身体强壮,自己得了倚靠,心也略略放下。在白天,樵子依旧上山去樵采,太平公主在茅屋中闲着无事,便替他打扫打扫,整理整理,又从溪头去取了一瓮水来,在窗户床桌上揩抹一番。
这是公主自出母胎不曾做过的事,如今做着,反觉别有趣味。
公主是不曾操作惯的,她忙了一阵,不觉粉汗涔涔,满身躁热,便把外面穿的一件半臂脱下来,搭在床架上。又略略把头上发髻儿整了一整,回头望着窗,一片夕阳,照在山顶上,那樵子又远远地唱着歌回来了。
太平公主看他眉目间一片天真烂漫,快乐无忧的神气,自己也受他的感动,快活起来了。樵子从柴草中捉出两只活兔儿来,拿到庭心里去杀了,剥了皮,洗净了,放在土灶上煨起来,顿时肉香四溢。太平公主鼻管中闻了,也不觉馋涎欲滴。他把兔肉煨好了,便进屋子来,打开床后的木柜,拿出几件粗布衣裤来,拣了一套衣服,抱着向公主笑了一笑,向溪边走去。公主回头看时,见床上留下一件樵子的布衣,恰巧遮在那件半臂上面,两件衣服并在一块儿。公主看了,不觉心中一动,那两道眼光,注定在布衣上,睁睁地看着,心中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一刻儿,樵子从溪心里洗干净了身体回来,身上也换了干净布衣,忙忙地煮饭,把兔肉扯成小块,又支起那板桌,和公主对坐吃着饭。吃饭的时候,彼此默默无言。吃罢了饭,那樵子从柴担上掏出许多芦花来,先把床上肮脏的被褥拿去,把那芦花厚厚地软软地辅了一床,打开木柜,拿出一幅布来,遮住那芦花,成了一床很厚很软的褥子。又另外拿一卷干净的棉被来,叠在床头。看那被面上,虽是一方蓝布,一方白布地补缀着,望去却是洗得十分清洁。樵子忙了一阵,天色却已晚了,他把自己的被褥铺在地下,先去卧了,留着那床铺让给公主睡去。那公主见樵子的行动,心中很是感激,这茅屋很是狭窄,在床前铺着被褥,已无立足之地,不得已便爬上床去睡了。
今夜,公主的心里又与昨夜不同,她心中七上八下的,不知在那里想些什么,那身躯翻了半夜,还不得人梦。说也奇怪,听那地上睡着的樵子也不能安睡,只不停地有窸窣翻腾的声息。公主心中一阵跳动,便从床上坐起身来,原想使心地清醒些的。这时,公主的身体靠床沿坐着的,两只脚儿垂在床沿下面,她腿儿略一摆动,忽然黑地里伸过一只手来,将公主的腿儿轻轻握住,一缕热气从腿儿上直钻人心头。这时,公主也支撑不住了,便在暗地里伸过手去握住那樵子的手。公主这时虽已是四十岁以外的妇人了,但对于风流事体,虽在这极困苦危险之中,还不能叫她灰心。她在日间,早已看中了这樵子的身体强壮,如今又有患难中知遇之感,两人便恩爱缠绵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双双起身,公主便打定主意,跟着樵子度着下半世了。当下,便把自己随时插戴的珍宝珠翠,一齐脱卸下来,估量最少也卖得上万银钱,便统统交给这樵子,叮嘱他拿到城中去折卖了。又把自己的生世,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樵子听说是一位公主,惊得他目瞪口呆,两眼注定在公主的粉脸儿上,疑心自己遇到了仙佛一般。一转念,又快活起来,在满屋子跳着笑着。公主去拉住他,又把得了银钱和他逃到远外僻静州县住着做一对长久夫妇的话说了,这樵子愈听愈高兴,忍不住捧着公主的手臂狂舔。公主也用手抚着樵子的颈子,两人亲热了一会。这樵子才拿着那珍宝向进城市的大路上走去。
这里,公主坐在茅屋中守候着,闲着无事,便拿起一件樵子穿的破衲,背着身躯,坐在太阳光中补缀着。正静悄悄的时候,忽然十多名官兵一拥进屋来,把公主的手脚捉住。便有一个内侍上去,拿绳子把公主的身体绑住,推押着出了茅屋,可怜公主娇声啼哭着,那兵士们毫无怜惜之意。横拖竖拽地拉出了山径,路旁停着一辆板车,推公主进了车厢,一群兵土,前后围随着向通京师大道走去。进了京城,依旧把公主送进府第,在一间小屋子里幽囚起来。看看到了天晚,一个黄门官捧着圣旨下来,赐公主自尽。太平公主到了此时,也知道自己是不免一死的了,满面流着泪,跪倒在地,谢过了恩,解下腰间白罗带来,套在颈子上,便有两个太监上去用劲一绞,把个风流一世的太平公主活活绞死。
第二天,又派一队兵士到南山茅屋中去搜查,只见一个乡村打扮的男子,也高高地挂在屋脊子上吊死了。搜那男子身畔,还怀着一包珍宝珠翠,不曾卖去,这明明是那痴心的樵子了。
可怜他得了公主一夜的恩情,便把自己一条清白的性命送与公主了。玄宗皇帝既把太平公主赐死以后,查明公主长子崇简却是十分贤明的。太平公主秘密谋反的时候,崇简竭力劝谏,他母亲大怒,喝令家奴捉住痛打,崇简被打得皮开肉绽,倒在床上不能行走。直到公主死后,玄宗皇帝把他扶进宫来,当面劝慰了一番,复了他的官,又赐姓李氏。
玄宗见去了太平公主,便把杨氏加封为元献贵妃,不久便生下一位皇子来。这位皇子,却是学士张说保住了他的性命。
张说原懂得推算命理的事体。这皇子生下地来,玄宗皇帝拿生辰八字给张说推算,张说拿回家去细细地一算,知道这位皇于是难养的。玄宗皇帝偶与王皇后说起,王皇后正苦无子,便把这皇子抱去抚养,十分宠爱,后来便是肃宗皇帝。张说从此得了皇帝的信任,直做到丞相。元献贵妃后又生一女,便是宁亲公主,到十八岁上下,嫁张说之子张垍,这都是后话。
且说睿宗皇帝自让做太上皇以后,年纪虽不算老,但身体常常有病,精神也很衰弱,安居在西宫,每日斋戒诵佛。想起从前刘皇后和窦德妃二人死得甚惨,便在宫大设道场,超度亡魂。那窦德妃是玄宗皇帝的生母,今日在西宫建蘸,便和王皇后二人双双临幸西宫,去参拜神佛,又朝省太上皇。那刘皇后原是睿宗在仪凤年间藩王的时候娶的,初封孺人,五年以后,改封王妃,生宁王和寿王代国二公主。武则天为皇太后,睿宗即位为皇帝,立刘氏为皇后。后武则天自立为女皇帝,睿宗降号为皇嗣,幽囚在宫中,刘皇后复降为王妃,与睿宗分住,不得见面。这时,刘皇后与窦德妃合居在后宫,窦德妃是睿宗拜相王时候纳为孺人。睿宗即皇帝位,进为德妃,生玄宗皇帝,和金仙、玉真二公主。睿宗既被幽困,后妃二人,日夜悲泣。
每当黄昏人静,她二人便向天焚香祷告,愿以身为替,使睿宗皇帝早见天日。事机不密,给看守的宫婢知道了,暗暗地去告诉武则天,说后妃二人每夜对天咒诅,武则天大怒,喝令内侍把两个贱婢揪来,待俺处治。不一会儿,那刘皇后和窦德妃二人,被一群狼虎拟的太监当髻一把揪住,拖到武则天跟前。可怜后妃二人,见横祸从半天里落下来,吓得她玉容失色,见了则天女帝,只是不住地叩头求饶。则天皇帝见了她二人,气得眼中迸出火来,只听得喝一声打,那七八条朱漆棍儿,向后妃二人身上乱打,打得二人在地上乱滚,口中一声声天啊!万岁啊地惨叫。武则天怒气不息,喝令先把后妃二人的舌头连根挖去;二人都是娇弱的身躯,如何受得住这个痛苦,早已晕绝过去了。则天皇帝见二人已不能活命,便传旨把两个贱婢的身躯毁了。当有刀斧手上来,把后妃二人的尸身抬去,在御苑冷僻的地方,砍做了二、三十块,向草地上乱抛。第二天,这草地上飞集了一大群鸦鹊,衔着尸肉,向四处飞散去了。
如今睿宗皇帝想起当初刘皇后、窦德妃二人死得很惨,又无处找寻尸身,只得请了高明的道士,在御苑中筑台招魂,备了皇后的衣冠,装在两口空棺木里,用皇太后的舆马旌旗出丧。
在京师大街上经过,人人看了酸鼻,灵柩抬出东都的南郊,埋入土中,建成两座高大的陵墓。下诏封刘氏为肃明顺圣皇后,封窦氏为昭成顺圣皇后。肃明后的陵墓称作惠陵,昭成后的陵墓称作靖陵。太上皇自埋葬两后以后,心中总是忧闷不乐,精神锐减。玄宗皇帝挟持太上皇至安福门观乐三天,原是要解去太上皇忧闷的意思,谁知自观乐以后,便病卧在西宫。延挨到开元四年六月,太上皇崩于百福殿,年五十五岁。
玄宗皇帝在宫中守孝,所有朝廷一切大事,统统交给丞相张说管理。皇帝在宫中闲着无事,不免多与后妃周旋说笑解闷。
那时,玄宗在后宫临幸的妃嫔,共有四十余人。宠爱既多,子息亦蕃,共有皇子三十人。刘华妃生子名琮,第六子琬,第十二子璲。赵丽妃生子名瑛。元献皇后生肃宗皇帝。钱妃生子名琰。皇甫德仪生子名瑶。刘才人生子名琚。武惠妃生第十五子名敏,第十八子瑁,第二十一子琦。高婕妤生子名玢。郭顺仪生子名璘。柳婕妤生子名玢。钟美人生子名环。贞美人生子名瑝。阎才人生子名玭。王美人生子名珪。陈才人生子名珙。郑才人生子名瑱。武贤仪生子名璿,又生第三十子名璥。其余七子,便自幼夭折。
在诸妃嫔中,玄宗最宠爱的,原是那元献贵妃。杨氏自生第三皇子亨以后,又生宁亲公主,身体十分虚弱,常常害病,在十年上便已薨逝。玄宗想起昔日儿女私情,殿壁煎药的光景,便十分悲哀,原拟追封为皇后,只因碍着王皇后的面子,便也罢了。这时,有一个武惠妃,也是玄宗宠幸的,她是恒安王武攸止的女儿,自幼儿养在宫中,和玄宗朝夕相见。玄宗做藩王的时候,便和妃子结识上私情了。玄宗即皇帝位,封武氏为惠妃。
诸位妃嫔中,惟惠妃最能明白玄宗的性情;每次玄宗临幸惠妃,诸事设备,都能合玄宗的意,使皇帝十分舒适。惠妃容貌又十分美丽,虽不多言笑,但静默相对,自能使人心旷神怡。因此,杨氏去世以后,玄宗便常常在惠妃宫中起坐,颇能解得皇帝忧愁,惠妃便大得宠幸。连生皇子二人,公主一人,都不满三岁,便夭折了,惠妃悲泣不已,皇帝竭力劝慰着。接着又生一皇子名瑁,玄宗欲惠妃欢喜,以襁褓时候,便封为寿王。又怕养在宫中不祥,便抱出宫去,寄养在宁王府中。自寿王生后,又生盛王和咸宜、大华二公主。当时,王皇后在宫中权力甚大,她仗着是太上皇聘娶的皇后,平日便不把诸位妃嫔放在眼中。太平公主之乱,王皇后又是从中预闻大计的,因此恃功而骄。但入宫多年,一无生育,这时见皇帝宠爱武惠妃,心中甚是妬恨,每见皇帝,便说武惠妃的坏话。有时见了惠妃,后妃二人总是争吵不休。这时,惠妃身怀六个月的孕,皇后见了,心中更是妬忌。谁知因几次哭闹,震动了胎气,便小产下来。皇帝知道了,又是痛恨,又是痛惜,当下便有废去皇后的意思。
这一天,见姜皎进宫来奏对,玄宗便说起废立皇后的事体。
姜皎忙跪下地去奏说:“帝后不和,非国家之福!”谁知这姜皎一转身,便到皇后跟前去告密。皇后听了,十分恐慌,忙把国舅王守一唤进宫来,兄妹二人商量个抵制的法子。依皇后的意思,欲先下手毒死惠妃。经守一再三劝说,皇后又想起京师地方崇圣寺和尚明悟久有压胜的本领,便令守一去和明悟商议。那明悟原和守一交友,听了守一的话,便说贫僧自有使帝后和好,又使皇后生子的方法。守一听了,十分欢喜,忙送过一万银子去。那明悟和尚便在寺中筑起一座七层的高坛来,按着二十八宿的方位,用二十八个小和尚手执幢幡宝盖,分站在七层台阶上。又悄悄地进宫去,偷得一件皇帝平日穿过的衣裳来,写着生年月日时辱,镇压在坛下。这和尚每日起五更上坛去拜祭北斗,连拜了四十九日,功德完成,从祭坛上取下一方香木来,交给王守一,恭恭敬敬拿进宫去,令皇后挂在贴身的黑衣上,说是皇帝自能把宠爱的心思用在皇后身上的。这皇后信以为真,把这香木早晚不离地挂在贴身。这时,惠妃和皇后的意见愈闹愈深,各人都有心腹的宫女,混在左右打听消息;那皇后的一举一动,早有心腹宫女报与惠妃知道。这时,皇帝夜夜临幸惠妃,惠妃一心想巴结上了皇帝,废去了皇后,自己稳稳做一个正宫娘娘。趁着欢乐过后,便把皇后如何背地里令崇圣寺和尚行压胜的魔法,又说着谎道:“皇后贴身还挂着勾魂木,欲勾去皇上的魂魄,一意想候陛下千秋万岁以后,那国舅便造反自立为皇帝。”玄宗心中原厌恶皇后的,再经惠妃如此一挑拨,不觉勃然大怒,他也不传宫中守卫,亲自大脚步赶到正宫去。那宫女们见皇帝怒气勃勃,飞也似地抢进宫来,也不及通报。皇后坐在镜台,正梳妆着,从镜中望见皇帝已站在自己身后,不觉大惊,忙回身站起,一眼见皇帝脸色气得铁也似青,知道有大祸,忙跪下地去叩头。这时,皇后正散着发儿,皇帝伸手过去揪住皇后的鬓发。皇后身体原是十分娇小的,被皇帝一把提起身体来,伸过右手去,只听得嗤的一声,那皇后的围裙也被皇帝扯破了一大幅,露出贴身的腰带来。一眼望去,那腰带上挂着一块香木。那皇帝,这时气得双手索索乱抖,劈手去把香木夺在手中一看,见正百刻着霹雳木三字,下面又刻着天地日月之文。阴面上却恭恭整整地刻着“李隆基”三个字。这李隆基原是玄宗皇帝的名讳,皇帝一想,那惠妃说欲勾去皇上魂魄的话,有着落了。伸过手去一掌掴在皇后粉脸上,可怜打得皇后的嘴脸立时浮肿起来。依皇帝的气性,还要赶上前去踢打,这时赶进许多妃嫔来,一齐跪倒在地,替皇后求饶。
有几个略得宠幸的妃嫔,上去把皇帝的身体扶住,在椅上坐下。
那皇后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哭诉实因,希望得皇帝的宠幸,便用着这压胜法儿,又把如何得了姜皎的密报,又如何托国舅王守一去求明悟和尚作法事,取了这霹雳木来挂着,说个备细。皇帝先有惠妃的话在耳,如何肯听皇后的话,便一迭连声喝着说:“把这贱婢捆绑起来,送交刑部去处死。”这圣旨谁敢不依,早已进来了四个内侍,上去把皇后掖住。慌得皇后哭着爬在地下挣扎着,不肯起来。说道:“陛下纵不念俺夫妻患难一场,独不念阿忠脱紫半臂,易斗面,为生日汤饼邪?”
一句话,不觉触动了皇帝的心,阿忠便是皇后父亲仁皎的小名。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报说丞相张说进宫来。那张说原是玄宗亲信的大臣,常在宫中出入的,当时也顾不得了,踏进皇后的寝宫。一眼见皇后倒在地下,那种可怜的样子,忙也脱去帽子,趴在地下磕头。那皇帝便说:“皇后有谋害朕性命之意!”张说忙解说道:“贵莫贵于天子,亲莫亲于夫妇!皇后正位中宫,荣宠极矣。纵使夫妇不合,亦万不致有不利于陛下之念!皇后若无陛下,则皇后之荣宠俱失,皇后虽愚,愚不至此!”玄宗听了张说的一番话,慢慢地把气也平下来了,便立刻下诏,把皇后废为庶人。姜皎、王守一,浮屠明悟,一齐斩首。便有立惠妃为皇后之意。当有御史潘好礼上疏奏道:“礼,父母仇不共天;春秋,子不复仇,不子也。陛下欲以武氏为后。何以见天下士?妃再从叔,三思也;从父,延秀也;皆干纪乱常,天下共疾!夫恶木垂荫,志士不息;盗泉飞溢,廉夫不饮;匹夫匹妇尚相择,况天子乎?愿慎选华族,称神祗之心!春秋,宋人夏父之会,无以妾为夫人;齐桓公誓葵邱日,无以妾为妻;此圣人明嫡庶之分,分定则窥竞之心息矣。
今人闲咸言,右丞相欲取立后功,图宠幸。今太子非惠妃所生,而妃有子;若一俪宸极,则储位将不安。古人所以谏其渐者,有以也!”
玄宗看了这奏章,想到惠妃是罪人之后,怕立为皇后,负罪于祖宗,便也只好罢休。但从此宫中没有皇后,惠妃的权力一天大似一天,也和做皇后一般的威风了。只因潘好礼有这本奏章,便痛恨他到底,找了他一点错处,革去了潘御史的官。
玄宗也十分宠爱惠妃,无日不在惠妃宫中起卧。惠妃乘此把自己平日不对心意的妃嫔,在皇帝跟前进了谗言,一齐打入冷官。内中有一个林昭仪,原也很得皇帝宠爱的,自从有了武惠妃以后,这林昭仪的宠爱渐渐地失去了,如今也被打入冷宫。
林昭仪却不怨恨皇帝,只怨恨那武惠妃。昭义在宫中原积蓄得极多的银钱,她把这银钱交与一个姓黄的太监,拿出宫去,买一个绝色的女子,在宫外候着皇帝,使那女子分去武惠妃的宠,借出了胸中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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