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商野史》(7/11)-明-钟惺
(本文为《夏商野史》第 7/11 部分)
若能雨,则后来又安有七年之旱乎?庆辅与夏台之民,已在事商侯尽善。而费昌又至,商侯相与喜甚。就窔室而谈,不能相去。遂就窔室而处,商侯内而费昌外,不敢违王命也。诸人供服食,而美者侯必却之,曰:“惟取延命待戮而已。”
居越六月,夏台禾黍皆穰,天和人悦。而夏都自商侯去后,虽息雨,却尽日浓阴,以至于十月。桀与妹喜稍出,则雷电风雨毕至。而城宫内外水湿异常。朝市原野,烟雾异常。旦晚常有魑魅戏人,宫民毕苦。无干柴,不能给火食。麦烂禾黍不生,民无食而逃者、死者将半。朝则童谣而哭,夕则鬼哭而歌。其童谣若曰:天上水,何汪汪?地下水,何洋洋?黑黑天,无青黄。万姓嗷嗷无食场,东西南北走忙忙。南北东西路渺茫,云雾迷天无日光。时日曷丧?予及尔皆亡!?·此盖欲桀之亡,情急而喧唱了。其鬼歌若曰:不黑不红刀与戈,日月浮沉天上河。
天上河,不可过。五杂色,四隅侧。半夜间,闲失门。当年百海精及魂,今日无依居野坟。怨气滔滔天帝闻,四月空城野火焚,东风吹血血碧磷。呜呜乎!血碧磷。
此言殷成汤放桀夏灭之意也。桀闻之,虽不解,心甚畏恶,兼恶儿谣,许多时不乐。
直至十月十日,费昌使人从夏台来报桀,陈说:“商侯在囚,自悔罪过。每朝夕望阙朝君,祝寿于天,不敢衣食安处,惟自延命。初时二将在此,不许商侯饮食,商侯忧而阴雨不止。
臣至后,日与商侯少许仅食,商侯喜而天霁。今夏台之地,大丰稔,不识王都何如?”
桀乃笑曰:“天下岂有怪物如此。若其饮食能止雨,便饱死他何妨?何少许为也?”
乃召伊尹,问曰:“子圣人也,是宜知天。今朕都中五六月而不霁,何也?
”尹对曰:“臣闻钟山之阳,有烛龙之神。视则昼,瞑则夜。
故天地之气化,亦以神物而移。圣人亦神之类也,是其忧为阴,乐为霁,血泪为雨,怒为雷霆。臣非圣人,而商侯圣人也。自奉王命之日泣血,故为雨;中愤,故为雷;忧心郁而不已,故为阴也。”
桀王笑曰:“是非商侯之故?商侯今在夏台,既喜矣!既霁矣!而吾都不霁者,盖子固圣人,是忧商侯之忧,故作阴也。朕将释商侯囚,乐子。”
伊尹拜,稽首曰:“善哉!
君王之圣神也。夫君王释商侯,是岂臣之乐?实君王之乐也。
家有才子则父乐,国有贤臣则诸侯乐,天下有神圣之士则天子乐也。且天下未有神圣而害神圣,亦未有神圣而终不合于神圣者。今君王释商侯,是合商侯也,是必君王固神圣,乃合商侯之神圣也。君王全一圣神之臣,自成圣神之君,何乐如之?”
桀曰:“虽然朕为子释商侯,子为朕霁可乎?”
尹惶恐稽首谢曰:“君王者,天之子也。子圣自能回父,君王圣神自能回天。
臣则安能?”
桀乃入宫。尹出,夜祷于天:“愿君毋食言,天应朝而霁也。”
十一日,桀王早设朝。早气正蒙昧,重雾如羹,三步之外不相见。桀王特召至,近视之。尹犹然惨容,惟惧桀言,不信天变不回。桀王既熟视尹,乃曰:“子犹然不乐,是固为阴耶!
”乃命元士育潜往夏台召费昌与商侯子履来,回赦其罪,以祷霁,看何如?育潜方拜命,而尹已喜。忽尔朝风微卷,重雾如扫。晶光晓日,似赤珠之出渊。划然青天,若明镜之去翳。半载霃霾,一朝顿豁。桀王大喜,视尹而曰:“果然子圣神也。
子乐而天霁矣!”
尹拜,稽首曰:“此君王合道于天,天眷君王有道,而复其常。此呈万世太平之征也。微臣者,草茅贱士也,何敢贪天功而掩君王之盛德乎?”
桀王大喜。于是满朝皆喜。士忭跃于阶,民歌舞于巷。皆曰:“不图今日复见天日也。
”虽赵良、于辛之阴狠,亦不觉信其异而倏喜矣!
却说桀见天霁,心便想到妹喜她每忧天阴,今必欣快出来看日色。即时罢朝入宫,果见妹喜色喜欣欣,在庭前瞻望天日。
桀大喜曰:“卿愁不见天日,今见天日了。”
乃抱妹喜于晴光之下,细视妹喜容色,比前度未减,以数月惊疑故也。桀温语曰:“今赦商侯,乐伊尹,已得天霁。爱卿但保重芳容,无复惊疑。”
妹喜曰:“今如何赦商侯?”
桀曰:“召来面赦之。
”妹喜摇手曰:“莫莫惹他来。万一待他不到处,又惹他忧泣,复作天变。不如使人持敕于路,赦使归国,永勉祸患也。”
桀曰:“卿言甚善。”
即日传命,使元士逢元持敕,路赦商侯归国。曰:“不必来都,速回本国。”
伊尹闻之,益喜。使湟里且与逢元俱往望日。
商侯与育潜等向北行,未百里,遇逢元持符敕于路,赦商侯,即命归国。商侯望阙,稽首谢恩。自与庆辅等归亳。涕泣而别费昌,天未尝雨也。圣人之泪,亦可知不必灵矣!费昌等洒泪,送侯十里。乃与育潜、逢元等,自还都复命桀王。而桀在禁中,复于容台寻乐,不常出矣!
三小于外残掠百姓,二幸于朝骗制百官,无所不至。而群下之畏慑三小,百宫之趋承二幸,亦无所不至。独伊尹以贤圣立朝,不偏不倚,不吐不茹。费昌以故旧处旧职,不浮不沉,不激不诡。育潜、逢元以善士隐于将仕,不明不昧,不笑不啼。
此等人,皆大器盛养,善处危邦。虽不趋承,亦不议论。虽不畏慑,亦不倨侮。所以卒全其身,以候太平也。后人钟伯敬赞曰:天地之道,莫不皆圆。何独人之道方?而必介介其守,乃熠熠其光。倘亦或焉,不硁硁然。随世而动,应时而言。言化其时,动化其世。化不可为,德岂易至?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盖不今不古之间,先老子而已有是人。
伊尹在夏,能使阴狠赵良不妒恨,邪险于辛不谋害,庸劣触龙能得其欢心,且收其用。又能使费昌、终古、育潜、逢元等诸贤善相时守道,各暂安于位。又能使凶顽之桀亦能敬服。
桀每设朝,见赵良等大官,皆据侮詈骂,嚷喝大言。用及近伊尹,疑为圣人,即暂消其暴戾,而亦作为长者之言。又每于宫中干极丑事,而出见伊尹时,必自具赧色,有系微愧念。伊尹见,即知之,特不敢言。虽人问,亦不敢言,所以无过。此所以为真圣人也。后人冯犹龙赞曰:鱼不能飞,鸟不能驰。
化工则成,下愚弗移。
乃有圣人,自为化工。
鸟奔若兔,鱼飞若龙。
又如盛冶,顽金亦化。
又如澄潭,怪影俱涵。
大如江河,粪溺所归。
厚如华嵩,不惊倾摧。
大音无声,至道无言。
气囊不隙,其身自圆。
无口之羊,遂不可杀。
戒哉戒哉!曷为癸癸?
桀为伊尹在朝也,不好久不出。出来时,伊尹并不琐屑陈说,只待其顾问。问及,乃看浅深、喜怒、缓急、轻重之自然,然后发言。言必中理而不至拂桀意,规失而不至触桀怒,正言不使其厌以为迂。所以桀于伊尹,虽不倚任他,亦不厌弃他。
虽不能实从其说,亦不能明悖其言。
自是,三五日一出朝,出而复入。出则决事,大抵从三小所请。入则行乐,大抵从妹喜所为。外边虽多颠倒刑罚。亦不会大有杀戮。内边虽年年修理容台、别院,整顿糟堤、酒池,亦不曾大有工役。如是者六年,皆是伊尹在朝默化之功也。
至二十九年癸酉,夏制当巡狩,妹喜不欲君巡狩。妹喜乃天生怪物,只能狐媚,不能受孕。以桀之淫,施于妹喜之身,十余年而不生一子女。所以常能专宠桀,亦遂无厌足。时见他舍不得离别去巡行,便不欲巡行。众朝士又哗。太史等又皆执旧法,来争说要巡行。又将激怒桀。赵、曹、于等实欲巡行,便有一番生意。守国者,亦好任意要二三四年贿赂。从驾者,得去四方游玩,又得天下奇珍异物,多收各国赠赆。奈君不肯行,又不敢触怒。乃阴激朝士,哗于大庭,以请驾。而阳于内臣之前,辩折朝士,夸圣主不欲巡行之意。盖将归罪于朝士,而己因之以劝驾也。
正元月三日,桀尚未出朝,诸臣士聚议盈廷。有司土之官曰:“先王之典,巡行方国,奈何废之?”
武能言曰:“今君王不行先王之典者多矣!容台、酒池、肉林,岂亦先王之典也乎?水行则酒池,陆行则肉林,登封则容台,又何必方国乎?
”司仪之官曰:“不巡行则无以告于天地、宗庙。”
侯知性曰:“往年,君王以新妃告于天地、宗庙,怪风连起。至今新妃亦无恙,天地宗庙亦有鬼灵乎?便有鬼灵,岂顾问哉?”
司乐之官曰:“不巡行则无以被管弦。”
于辛曰:“君王深宫,媚歌巧舞,旦夕自乐。何必朱弦越也?且无管弦,便不吃饭乎?”
司户之官曰:“不巡行则天下之户口不清,民俗不知,而天下乱。”
曹触龙曰:“然则一巡行,而户口即清,民俗即尽,知天下即治乎?”
司马之官曰:“巡行则诸侯服,天下安。不巡行则诸侯乱,天下危。”
赵良曰:“然则尧舜治天下,皆日日巡行之。故而黄帝阪泉之战,乃巡行不勤之弊乎?”
余臣士纷纷者不计。伊尹从旁决一言曰:“太师诸公之言是也。君王诚有道,便使穆清深拱,固无害于天下。不巡行,亦未必非福也。
”众便寂然而止。赵良等本意原不如此,而自言固如此矣!俱只得贴服。
二幸详以告桀。初说臣士之哗,桀甚怒,欲出而戮之。说到诸小之辩折,则疑。说到伊尹之言,桀即得意而喜,以伊尹之言为是。遂命罢巡行,而天下之民省三四年驿骚矣。”
桀既罢巡行,后来自于宫中思量无远趣,方有悔意。又不好再行得,三小亦不敢复请他,乃渐渐又想造作游玩。妹喜又献巧,谓桀曰:“君王与妾深处宫中,乐则乐矣!凡宫内宫外及四远之地,一有奸伪窃,何由知之?何不起一层楼,邃阁上接青宵,日夕登眺,则远近可遍,烽烟可悉见也。如是则君王虽不设朝,亦可见群臣之然。虽不巡狩,亦可见四方之动静矣!
岂不可长享富贵乎?”
桀喜曰:“朕久有此意,卿言真有见。
”
遂命侯武等又役民夫数万采木,于宫中拆去容台,建作倾宫。但见那:万桷千楹,四面八方皆有门。户下广上,高翔入云霄。乘高而望,居民若蚁蛭,行道如蚁群。山河线线,尽万里之观。
灯火荧荧,照半空之上。
其体内深,而外飘飘,乘风危若倾,故名倾宫。其制一宫,而为上下中三层,每宫又各有上中下三层,实九层楼也。后人余季岳有一绝,笑之曰:层楼却换作倾宫,亡国宫名也不同。
倾国倾城人有意,欲将天地总为倾。
于是桀与妹喜凉时则在下宫,曰暖倾,炎时则在上宫,曰凉倾;不凉不暖则在中官,曰温倾。倾宫之乐,每层有游观之乐。凭栏俯瞰,谓之倾游。每游有飞观之宴,谓之倾宴。张乐大奏,云霄皆响,谓之倾乐。酒酣则妹喜乐舞而歌,谓之倾歌。
拟为九层之歌,其下宫下层之歌曰:仙馆兮幽灵,下游兮九京。
重渊兮寂锁,日月兮深扃。
下宫中层之歌曰:
鲛室兮微暹,上行兮九泉。
烛龙兮鼓焰,水谷兮炎天。
下宫上层之歌曰:
绿树兮碧檐,歌管兮噞噞。
雪飞兮天地,不到兮珠帘。
中宫下层之歌曰:
首出兮山河,绕梁兮浩歌。
木林兮暖浪,日爽兮风和。
中宫中层之歌曰:
本末兮云巅,下视兮闾阎。
暮烟兮朝雾,四望兮苍尘。
中宫上层之歌曰:
倚柱今凭栏,飘渺兮飞观。
嵩华兮蚁蛭,俯瞰兮心寒。
上宫下层之歌曰:
扩天地兮横开,舞日月兮往来,
云霞四照兮低徊。广乐兮空中,
磅礴兮风雷。
上宫中层之歌曰:
远立兮虚空,风云兮下从,
摘日星兮上霓虹。鼓吹兮暂停,
惧惊惶兮帝宫。
上宫上层之歌曰:
渺舞袖兮游烟,入歌声兮九元。
宛天妃兮笑言,掌上兮飞旋。
乘块北兮翩跹。呼彩娥兮系绵。
怖弱体之飏罡风兮上天。
倾宫之成,费一载工力。又累杀民夫数千人,民怨既深。
下兼桀与妹喜乘高视下,见城中人家但有好男女、好器玩,即时搜括进去。稍不快意,即杀。渐渐只管乱做。三孝二幸效此风范,越发大家乱做起来。伊尹自知在夏无益,日日思去。
犹不去,欲以观天意也。
适至三十一年乙亥,有彗星长竟天。太史上言,当修德行仁,以回天变。桀大笑曰:“天变偶然,何足畏哉?”
伊尹闻之曰:“嗟乎!谓天变不足畏矣!又安可为也?”
遂去,此第四就。出商侯于难,默化桀,勉强六年未尝穷凶。于是不相干了。尹仍归亳就汤。是时商侯得尹归,大喜。及言夏事,大与咨嗟叹息。尹曰:“天意已微见,但地未变耳!君修德以待之。”
且说尹既去夏,夏之臣民只日捱日以望桀亡。祸害于年,偏不速亡。一般昏昏怅怅,又缠了几年。直至三十四年戊寅,应当诸侯来朝,诸侯有大半不来。盖自丁卯而后十二年间,诸侯互相攻,叛离极矣,桀都纵乐不闻。今之来者,非商侯之贤则有仍等之亲,或豕韦等之阿党而已。桀当朝问诸侯,欲行征伐。商侯陈以修文德,毋尚兵力。桀即遣商侯归国,自留豕韦等计议。桀盛怒诸侯之不全来,悔久未巡行之。故遂不遵十二年一巡狩之制,便于大朝之后,统四国之兵,往有仍之国。重修夏台,坐召雍、豫二方诸侯。诸侯亦半至。
有缗国者少康之后也,侯名忠新,立五年,素闻桀无道。
自西方引众来会,欲观之。见桀行宫锦帐,妃妾要环绕,鼓吹不绝,侈泰如此,遂竟自引去。赵良教桀曰:“若容有缗氏,则威令不行矣!”
遂率诸侯西攻有缗。商侯又托疾未赴。助恶者,则东豕韦氏、北昆吾、西顾、南常、中葛,五方之恶党。
并集肆凶,遂灭有缗之国,侯忠奔戎。
桀大快意,尽劫其财货,掳其子女,赏劳恶党,班师而归。
益与妹喜穷奢极乐。又役民夫增修宫殿,饰以琼瑶,寝房饰以象牙。制凤辇、龙床,饰以宝玉。置女冠,饰以珠翠。罗致万方珍奇,以悦妹喜。而前日六师西南行,经过有洛国,元妃与幼子一切不问。
妹喜淫物,乘桀出师之后,固已无所不至矣。于是常思淫乱之乐,更设巧迷桀。因酒池已坏,倾宫亦厌,谓桀曰:“君王往时在长夜宫中,何等安乐?数年以来,无却长夜宫,便有许多纷扰变态。妾念人生几何,转头前事不可再得,君王何不更涤酒池,复为长夜宫,聆隧更高广之,以追前欢?度年如月,度月如日,以此终老,亦不枉也。”
桀喜曰:“朕亦思之。”
遂又役民夫数万,修聆隧及长夜宫。又憎食用物不足,遣二将往四方诸侯处取办。东方取禽兽、谷粟、果菜、鱼鳖、虾蟹各异食物,及茧丝、布帛、监铁各异用物。南方取珍禽、异兽、巨鱼、稻梁、酒酱各异食物,乃伫丝、布帛、锡铁、金银、珠玉、象牙各珍异用物。西方取羊狗、熊牲、蔗果各异食物,及罽绒、文锦、金玉、大木材、万乐品各珍异用物。北方取牛羊、薏黍各食物,及驼马、貂狐、羊裘、各兽皮等用物。凡所索,重贱之千车,轻贵之货百车。皆命四霸,各取其属近之国,总集进供。而中原之各国,自遣人取之。
于是霸国承命,分刷各国。大国借名尽取于小国,小国不能应,又只搜刷民家。小国不能够数,又被大国杀伐。大国不够数,只取之于民,即够数,其诸侯大夫犹假此尽掠于民。君卿大夫各相争相杀,似此逼累良民,争斗下国,不知多少死亡逃散?天下皆是丧身失国之人矣!
取办数年,桀以食用既足,又嫌人旧。妹喜要广选天下狡男娇女,共乐于长夜。桀又派遣诸侯取办,各霸国君大夫亦假名广集遍掠。先择美者自奉,十分之一二才得到献桀。桀所命取于中原各国食用、货物、子女亦皆如此。天下又皆是失子失女之人矣!似此数年,民怨愈深,天变大作。
乃是四十年甲申岁,又当大朝诸侯,来者只小半。商侯来,伊尹请观夏,亦复同来。正当朝际时,桀方怒诸侯有不来者,欲加征伐。一时黄雾塞天,咫尺对面皆不相见,来见之诸侯皆不辨颜色。且日甚一日,至十余日不解。桀使召伊尹,问之曰:“子谓圣人忧,能使天阴。今无圣人忧,而有此大雾,何也?
”尹对曰:“万民之忧气,亦能使然也。”
桀曰:“彼愚民者,岂能动天乎?”
尹曰:“圣人之为圣也,要得千万人之灵为一人耳!彼愚民亦各自有灵,含万众之灵则亦圣人矣。况其忧怨比圣人为尤甚乎!”
桀曰:“然则何以解之?”
曰:“惠民即回天也。”
曰:“何如惠民?”
曰:“勿取其财,勿用其力,而赈其饥寒,恤其劳苦,赦其罪过,斯愚民也。”
桀曰:“吾今方欲征伐诸侯,安能行此?”
尹曰:“此正以君王之杀气,合万民之忧心,故天变益甚!君王且免征伐,遣诸侯,必少复其常矣!”
桀王曰:“姑看之。”
命遣诸侯,罢征伐,雾果解。
商侯归,复留伊尹就桀。桀十日一出朝,见尹。但不知后复何如?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众诸侯避桀归汤商侯谕葛不祭祀
却说伊尹五就桀,只救了他罢征伐而散黄雾,终不肯恤民。
毕竟再造长夜宫,极精括取天下货财,齐备乃将入宫。其宫制广三十里,径十余里。中用砖石结顶,顶仍培厚土为高山之状,植以奇花异草周垣护之,其门在倾宫之下。下层一穴,而入是为聆隧,不见人但闻声。五里许乃是宫门。门外左右,一红烛笼,一白烛笼,各大如车轮五倍,以代日月。宫中以月为日。
宫门之烛点十五日,宫内皆大明,是为一昼。息十五日则为一夜,但存小灯,各间阁上荧荧而已。宫室有三千大柱,小者无算。其中高者为夜台,桀与妹喜居之。自盖及砌,自床至地皆珍宝也。周围环室曰夜廊,役者居之,皆雕楹画宇也。廊之中台之下,周台设幕,日夜帐,皆绩锦也,乐部居之。昼则张宴奏乐,兴至则解衣就欢,倦则眠,饮食俱任意。夜则息烛而酣乐,昼纵三千男女杂交。甚则尽减小烛,使男女各不相认,遇合交错,以为快。而妹喜无所不至矣!伊尹闻之,而叹曰:“嗟乎!人道灭矣!”
后人钟伯敬吊之一俚律曰:夏桀为欢亦异哉,三千活肉一坟埋。
娈童姣女交加合,兔穴鲛宫屈曲开。但把淫精浇粉髑,那能生气上葭灰。南巢凄惨终身事,好是孤魂觅夜台。桀以甲申三月朔日入宫,四月朔日才一出,谓是只住得一日,不觉已一月矣。这一月中,夏国多少天变,桀皆不知。五星皆陨,又雨日并斗,又雨血,又雨木冰,又平柱矢流。太史终古终日告变,不得见桀。三旬乃得一见,遂执天文图占侯法以谏于桀曰:“古圣帝明王一日三朝,与贤善公卿议论政事,凡以养道德、遏邪萌也。今君王废明入幽,男女交纵,澌灭人纪。人道既绝,天命必终。灾变异常,亡无日矣!”
桀大怒,不待其辞之毕,命武士擒绑,将杀之。朝士二人,史佐三人又陈言救古。桀曰:“此皆关龙逄、黄图等恶党惯造妖言者也。
”命悉缚,将杀之。后人冯犹龙有口占笑之曰:善类常将恶党看,正言却道是妖言。
赏罚是非如此用,哪愁天下不安全?
其六人将杀,伊尹急进曰:“臣而得罪于君王,则诚当杀之。但太史所陈者之事,是天得罪于君王。君王看天,六人可缓死也。且往年君王杀黄、关等后,有许多变异,故君王莫若自为神圣之乐以解变,而宽六人之忧,以共回天。”
桀怒解,乃释六人。尹又救了六人。而是夜,太史终古乃挈其浑仪世籍与宗族,尽去夏,奔于商侯。桀闻之,反喜曰:“妖党怕我去矣!”
乃照常为乐不止。
次年乙酉,地中群犬吠,夏日大霜,泰山走石立,伊洛竭。
司土告变,桀曰:“此天地自然之事,何足为忧?”
杀司土。
瞿山地裂,司空告变,桀曰:“朕正嫌河道迂回,此地裂,是吾意也。”
乃命役民夫五万,率诸侯之民,因其裂凿山而通于河。伊尹闻之曰:“噫!谓天地变不足畏矣,子又何居于此?”乃去。此第五就,有功颇多度,终不可为,而去归亳就商侯。
则终古先在亳矣。
终古见商侯,泣诉:以为天命绝夏,君当救天下生民。商侯辞谢不敢当,而客尊终古于国。及伊尹归,与终古密论天道。
天下非桀党,即皆不足有为者。可奉天者,惟商侯。遂默有吊伐之策矣!
且说天下诸侯如何非桀党,即皆不足有为者:不足为者是善的,桀党是恶的。如豕韦四氏,自孔甲世来,已霸行天下。
在桀之世,畏桀之力,只得与之为党。而葛氏又新起,相与屡屡助桀凶淫,以威天下。天下诸侯畏桀,即畏伍氏。伍氏因以凭陵下国,无所不至。东方豕韦氏为霸,吞并小国,三十地,方九百里。甲士九万,车九千乘。其余东国虽未灭者,唯唯从命,朝聘惟谨。东方九夷,又相协助之。北方昆吾氏为霸,吞并小国,二十八地,方八百里。甲士八万,车八千乘。其余北国虽未灭者,唯唯从命,朝聘惟谨。西方顾氏为霸,吞并小国,二十地,方四百里。甲士四万,车四千乘。其余西国虽未灭者,唯唯从命,朝聘惟谨。西方诸戎亦从之。南方常氏为霸,吞并小国,二十二地,方五百里。甲士五万,车五千乘。其余南国未灭者,与诸蛮俱亦从命。中间桀自为霸。助之者葛氏为霸,吞小国,五地,方三百里。甲士三万,车三千乘,余小国从之。
五霸者,桀之恶党也。其众小国诸侯,中有帝王之胄,神明之裔,圣贤之后,先代大臣之后,典夏后氏,懿亲甥舅之国。初年自立,自来朝者至今也。有被摧灭吞并的,也有不能自立,丧国亡身的,也有不得已顺从恶党以免旦夕之命的。皆所谓不足有为者也。有稍能自立,不失和好,内能勉守其国的,则所谓善者不足有为也。到修德行仁自强的甚少。惟有极西方有邰之国,弃之后,姬氏公刘者,其先不窋,于羿浞之世失国,居戎。及今公刘能修后稷之业,民富心一,乃立国于豳之谷。今邠州三水是也。国既富强,为善自固,诸乱暴之国,不敢窥伺他。亦与中原远绝,亦不朝桀,亦不畏霸,遂为后来周家之祖。
此则远国未能有为者也。其中国诸侯,能修德行仁,节用足国,仁民爱众,不失朝桀之礼,尽事桀之道。却不从恶,又不党乱。
不凌弱,亦不畏强。暴主无由加众乱,亦不敢侵者,独有商侯而已。且说商侯在这暴乱之世,何以能自立。商侯只是修德于己,行仁于民。民既一心,谁人敢犯?其所用贤才又多,伊尹以元圣而为师,莱朱以亚圣而为传,庆辅、湟里且以大贤而佐政,寿常、旬范以贤者而守职。凡所以劝农课桑,省耕省敛,富善恤穷者,无不尽道。国中家给人足。而君师、大夫之车马、旌旗于戈楼橹,从人衣甲亦无不精密。所以当时葛氏无道,横行于中国,而独不能行其令于商。如夜宫之需,商不应也,葛氏亦不敢来伐。商侯亦用宛法善辞之伊尹在夏,亦能宛转于桀与三小,致不罪于商。初伊尹在华野中原,以天下为己任。及见桀之暴,诸侯之乱天下,苍生之困苦,尹视之亦若切身之痛疴,恨不立拯起之。却能前后经立夏朝十有余年,而不激不露者,这叫做圣人,能为龙,亦能为蛇者也。后人余季岳赞之曰:昆冈既炎,玉石俱焚。
百川皆沸,况乎千山。
龙门既凿,银河道东。
方舟莫挽,讵留飘蓬。
彼决一泓,而洒万顷。
鱼枯于池,烈者尤兢。
倒流激石,昼夜怒号。
即曰砥柱,何俾狂涛。
是以圣人,不券不恶。
不洁不怒,不平不鸣。
善者不萃其形,奸者不获其情,妒者不闻其声。夫是以入于焰烈,涛狂不为异,而卒获其平。
其五就于桀,本视其万一可救而救之。故随时见道,爱道乘时。今看桀终不可少回了。又闻得妹喜得了一梦,谓桀曰:“妾昨夜三更时候梦见西方有一轮红日,东方也一轮红日,两轮红日在空中相斗。西方红日中,闪出一员将,身披金甲,手执金枪,杀个胜。东方日中也蹲出一员将,身披铁甲,手执铁枪,杀不胜。那日便无光彩,渐渐灭了,不知此主何吉兆?”
桀曰:“春梦襕衫,不足怪也。”
伊尹闻得,识天命在商。遂去桀而就汤。以妹喜之梦告商侯,这是五去桀。遂永绝于桀。
桀恶日甚,诸侯日横。
尹欲行风后力牧之事,佐黄帝之业。先修井田之法:每里十井,每井八家,每家受田五十亩,即当今之百亩。每家有当家一人,年五十而内三十而外有妻者,为富家。其上而父母老者,当家之人营肉帛事之。其下而弟与子幼者,助事当家之人。
四十而无子者,则许另娶一妾,或前妻去者,再娶妻。五十无子者,则许养他人子,顶代其农业。子三十而不娶,女二十而不嫁,并嫁娶责财者,髡劓其父母。弟年三十父不存,则兄为之娶妻。乃告于官而别受田。田之用力须三人,盖子弟助之。
无则养子雇邻人助之。其人可养八九人。子多者,以继无子者后,或赘于有女无子之家,即继其后。故国中无鳏寡孤独之民。
间有值非常灾患而无依者,幼则或养于民之新受田人口少者家,长则或在官为胥徒、为工艺,老则有义廪给之。其井田虽作,九区中间尽以居民庐舍,植桑麻菜果而无公田。故用贡法,虽家岁取五亩之八,而别有补助之法。每里之中,则设一学,立一师,举一里中之贤士为之,教一里之子弟。而设一义廪于里学之旁,举一里中长厚耆老为之长。司其仓廪,每岁所贡租粟,十井之民自运于里廪,而里长验收之。国有用,则取诸里凛。取不尽之余,即为义廪。春省耕,视民有牛种粪力不足者补之。秋省敛,视民之为禾本嘉,而收成偶薄,不得于天、不足给其家一年之用者助之。其不幸之民,老而无归者,即使守里廪之旁,岁给余而养之。又禁民间买置玩物巧奢之器,不许多为末作。死丧有哭泣衣木,而无饮食;嫁娶有布缕,而无币帛。民家三年余一年之粟,九年余三年之食。每里之师是为下士。其有成德,令闻者选以为学于都中,观礼乐刑政事,是为中士。其弟子中有孝梯忠信,习礼乐、兵农、邱索、典坟而有得者,补为里学之师。其中士学政而成,则授庶政,是为元士。
其在国则各有司职,出则宰邑,亦为邑学师。五里为一邑。邑有元土之令德者,又举为大夫。七十里之国:十四邑长,十四邑师,七十里学师,七十里长。以教治其士民。
其教兵之法:每井八家,家出一壮叮二家共养一马。八家共出一车。每家自置兜鍪皮甲、戈矛、弓矢、盾橹。而每车有小旗、小鼓。一车乃设一将中土,或下土为之,有阵旗、阵鼓。八十人是为一阵。五阵,五十车,四百人,四百马,是为一旅。立旅旗、旅鼓,设一裨将元士,或中士为之。十阵,百车,八百人,四百马,是为一军。立军旗、军鼓,设一大将大夫,或元士为之。同七十里,车七百乘,甲士五千四百人,除余夫助役在外,君与将帅自将之。设大旗、大鼓,马皆披草。
每车八人。四人居上,执弓矢。四人在下,执矛盾。而各里长辈卒在官之徒督之,余夫从之。除子弟替役外,合国行师可七千人,为七军。
每岁农暇按法教之:以四军处四正,按鸟、蛇、龙、虎。
以四旅处四奇,按风、地、天、云。以一军居中,为天柱。其在官之徒、在甲士之外者,出则为游奕,入则为护卫,战则为接济,护则为收检。每岁搜苗,狝狩田猎,而四阵以教七军,教成。盖二十年,竟无敌于天下,伊尹之功也。伊尹自乙酉岁,绝夏就汤,专以此为事,厉志救民。见汤之明德日新,既自庆得为明主之师。又自以为德不及汤,力请为臣。遂为相,仍称师行相事。与莱朱等悉心力佐汤兴王。于是尹去夏后,夏桀益暴?霸国益横,天下诸侯皆愿归于商矣!
且说夏桀如何益暴,桀既无伊尹,无所敬服。去了终古,无人复告变。杀了诸告变之人,无人复言。数年间,既搜索天下货财、子女。天下诸侯不得充足应数,天下士民俱怨恨不但。
夏国桀初年,开辟夏疆,吞灭近国。有地千五百里,甲土将二十万,车二万乘。桀日所亲从厚养猛士,亦二万人。皆力举千斤,射贯七札者。近年死亡大半,其兵新换者,如旧数。猛士则新选者,虽仍猛狞,然不似旧时有纪律了。桀凭勇力徒众,自为霸于夏。灭善国,存恶国,以为党。灭善人,用恶人,以为助。近方之国不得不助桀,不助者灭。桀之诸臣三孝二幸等,倚桀而肆行于下。自所取用,奢侈淫酗,亦各为小桀一般。
取民租赋,初年十分取二,中年十分取三,到近年来则十分取四五。以至搜刷殆尽矣!百姓在桀之世,生不能养,死不能葬,长不能娶,旷夫满于野,怨女盈室。士不得仕,贤才厄穷,善人困苦终身。恶人从桀者,乃得食禄。桀之护卫从人,饮食狼籍,衣服华采,制新弃旧。而民日不再食,衣不蔽体。又上官有司时时设法搜掠,百姓卖妻给官。又刑罚不中,百姓怨气满腹。又屡起徒役,累杀多人。加罪无常,冤民见杀,百姓受苦。四十余年然不叛乱者:一则畏桀之力与诸臣之凶。二则恋故土,不敢他往。三则侥幸万一苟免,姑延旦夕而已。总之是为天下,皆小桀,无主可归故也。且从前虽苦犹有幸延生命者。近年明明用王命搜索财宝、子女,诸恶党之臣,四出横掠。而士民家家离散,人人将死了。向时怨女,今为冤女。向时旷夫,今为徒夫。卖为贱婢,役为官奴。无不至矣!向不能养者,今且老弱展转于沟壑,壮者逃窜于四方矣!向不能葬者,犹能方瘗。
今则裸尸满路,积臭盈沟矣!如此世界,桀犹然只似没有,诸恶犹然日甚。近既役民夫于瞿山、开河,累杀又多人,民怨日益甚。又累及诸侯之民,诸侯亦怨,诸侯所驱之民亦怨诸侯。
乙酉之后,桀又搜寻,诸侯献财帛。不足者,有献于女。不如意并闻知其自用而不献者,远者使五氏伐,近者自伐之。又灭三河氏等数十国。而近桀之诸侯及士民,闻商侯之政者,只除五氏及恶亲党而外,俱愿归汤矣!
且说如何是霸国日横,即上所说五氏各行凶恶,恰是天生五小桀。如何五方便有此五霸?实非天地设之,盖五方贤侯桀自不用,用此五恶以相助耳!后人钟伯敬铭之曰:尧咨四岳,天下平章。桀资五伯,以乱五方。彼为天下得人者何皇皇!此欲以人乱天下者何攘攘!五方狺狺,天下沦沦。
岂曰万民?岂无友邦,与无善邻?曷不老臣,与任贤仁?恶犹佩,兰蕙焚。驺麟杀,豺犬尊。吁嗟乎!吾今而后知乱不在多,则夫治天下者亦在予一人。
五氏之恶最强者,豕韦氏。系韦者,高阳氏之后也。其祖亦以贤功建国,至孔甲之世,峙贺强立,始霸诸侯。子孔宾继之,亦党桀助恶。今孔宾又死,子冀新立,血气方刚,恃其国势,益暴横邪淫,而好色尤甚。既索东方众诸侯国货财、子女,供桀夜宫之需。实自享其半,犹以为未足,又自索于诸侯。诸侯力既尽于先,今皆不能应冀。遂首伐有鬲氏,灭其国。鬲君奔,各国皆畏。豕韦不敢容,遂奔豫方,来归商侯。侯纳之,欲送之还国。乃使大夫庆辅往告豕韦冀曰:“昔先王封国,地不过百里,不相并。其近者修睦,不相陵。今子新立于民,上将使民和而国安。乃遂兴兵,财色之是索。夫有鬲者,后夔之裔也。何罪而灭之?寡君惟是国小力微,馆其君则用不足,纳其国则力不能,敢请命于子,能复封之,则子之仁也。”
冀大怒,骂曰:“何老囚未死,乃敢狂言侮子?他头欲膏予长剑乎?
”斥庆辅曰:“速归,教子履自来送命。”
庆辅从容进曰:“君息怒。商侯已饰国中美女五十人,具黄金五十镒,将把来与鬲君,送于君。故使下臣先来观君心,意何如耳?君怒,黄金美人不送来矣!且下臣慕君已久,国富兵强,可展其尺寸,以事君。若商,则国小不过自保而已。且以君之大英资,何惮不为天下主耶?”
冀大喜,留庆辅于国,曰:“子真贤才也!”
厚待之。庆辅遂得于国中遍告诸侯之人,言商侯之盛德至仁,而东方诸侯之国尽思归汤。
庆辅居豕韦六月,尽得豕韦国中要领。且结有腹心多人,而后私奔归商。豕韦氏冀方自夺士民之妻五百人,穷淫极乐。
更广索民间有可意者,悉取之。仍日发兵,取于诸侯。又甚则夺宗族大臣之女。有其大臣支机子来奔商。商侯厚待之,而豕韦国中臣士民人大半思归汤矣!
次强者昆吾氏者,实姓巳,陆终之后也。巳疆继豕韦,巳伯于前世。今已牟卢,久助桀虐。牟卢专尚威武,好田猎,逞刑杀。恃其兵强马壮,恣意侵伐众诸侯。北方诸侯人人自危,而牟卢益甚。闻有怨者,即兴兵伐之。无终子尤庭,帝尧之庶支也。以诽语被灭,奔来归商。昨国伯超先尝从昆吾氏以党桀,今其子良仁新立。牟卢怒其不先来告知,而自立,欲伐之。良仁惧亦奔商。又鄘国男宁,年老国弱,惧妻子为牟卢所杀,尽挈而奔商。商侯皆厚待之,而遣大夫湟里且,告于昆吾氏曰:“寡君闻之,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昔夏之有德,天下宗之。
非有征伐之威也。羿杀九日,诛封豨,篡夏国,收逄蒙,而自见杀。非无威武,为无德也。君以大国而行其德,天下孰敢不从?若以势力行之,谁能不叛?君其复无终胙国。寡君亦愿共戴之。”
牟卢伪许复二国,二君归,感商侯之德。遍传闻于北方。不半年,而牟卢复兴兵,杀尤庭,良仁又奔商。其鄘男则原不求复,固在商也。自此北方之诸侯尽思归汤矣!北方已素闻商侯之仁,而大夫旬范本北人也,又请往观北方。遂居二年,尽得北方要领,布心腹而后归。而牟卢又以宠妾之言杀己子。
又怒杀其弟之子。其弟已离者亦来奔商。而昆吾氏国中之人,皆欲归汤矣!
又次强者顾氏,其前侯委望助桀亦久,今其子金冥已立五年。专好用刑,亦好货。代桀夜宫之索,半私以自奉。西方诸侯多贫,不供其欲者,亦请于桀伐之。易欺者,己辄代之。初伐绵氏,大战于长原,不胜。后尽纠恶党,灭绵氏,杀其君,尽其财货,抢其子女而还。既又忌其同党之侯殳氏,诱至宴会,出伏兵杀之。诸侯遂皆叛。金冥恃其兵马强盛,不以为意。商侯之大夫湟里且,本西人也,闻之请往观之。遂往西方,居一年。遍布以商侯之令德,而诱劝其人民,及各士大夫并各国诸侯。金冥又以虐刑,杀其大夫正岜,正岜之子正宝因里且而归商。而西方之诸侯与顾氏之臣士民,皆欲归汤矣!
其次,南方息国常氏,于之弟猱。先是于助桀,其弟驺谏于兄曰:“何为助桀?”
兄曰:“不得已也。”
于卒知其弟贤,以位传之。而末弟猱者,邪人也。觊其位,欲行弑夺。驺察其意,遂避位北奔,亦来归商。其母思驺,恶猱。猱遂窜其母于荒山,不顾养。又好货好淫,广集珠玉金宝为床,室拟桀之夜台,日夜集娈童、丽女百人,解衣乱淫,争风比势狂笑。一堂,名为杂乐堂。又有一宫,四方无门。但有一穴,注暖酒于中。
中乃大窖,已与妖人狎客。娈童、嫩女数十人解衣入穴。入窖而浴于酒,一面饮,且一面淫荡,名曰醴泉宫。既醉迷后,甚至寻人杀之。或妄问狱,倒置刑人。或一切不理,而自入醴泉极乐,国事悉委之陶思嘉、柴经。二人好货好色尤甚,妄取民财,夺其妻女。有豪士临天道者,其妻为猱所夺,怒而奔豕韦。
系韦以常揉为同调,竟不理天道。乃奔归商。
商侯使庆辅往告猱曰:“国之有君,将以治人。世无有无亲之人,尚安有无亲之君?且男女杂游,人类所不为也。今子为之,国事岂醉卿所可理,生民岂宵人所可托哉?愿君尽孝去淫,任贤修政,以治其国。”
常猱亦命大夫来答曰:“君处中国,寡君在南方。梦寐魂魄飞越,不能至也。乃辱使命,责在底里,得毋过典。寡君闻天下有子负亲,亦有亲负子。子负亲,人尽知,其不然也。亲负子,人不知也。故寡人独行之,不知道的只曰‘尊亲’,遂触其冤。岂知子亲本俱假合也。且子君之多忧也。何不自为极乐?以忘忧诚。忘忧则一日至足矣!何必久图度也?醴泉者,乐之佐也。所以消世之坎坷,起天下之痿痹也。”
商侯笑而谴之曰:“邪说怪行,不可以人言道。”
庆辅商人,请复往察之。往居一年,尽得其要领。又得其国之贤士昌允、高离以来。其南方诸侯之国并常氏之国中,亦无不慕商侯之仁而来归者矣!
五氏之中,葛氏垠最昏愚。葛氏,阏邱之后也。其国在今归德,西宁陵县也。垠之恶专尚淫酗,次则淫刑杀善民。党桀为恶,横行中国。中国诸侯莫敢如何,勉强事之。近年以桀命括搜财宝子女,为夜宫之需。葛氏搜中原众诸侯国殆遍。而太康氏首不能应,葛氏伐而灭之。众诸侯尽力供应。众诸侯之士民尽怨众诸侯,而众诸侯尽怨葛氏。人人欲灭葛氏。葛氏既假夜宫之由,索取民间,以自足。狡童美女,充于内外。奇珍异宝,溢于宫厨。多作旨酒,尽日酣饮。诸童男女,奇歌妙舞者,八十余人。醉则与诸狎客恣淫,不以国政为事。功不赏,罪不罚,民讼不理,士求见不得见,士民皆怨葛氏。且益增置酒食,以饮酒之官,不善饮酒易醉,乃改葛氏祖庙为太和堂。废祖宗之桃为墙隅,自与客纵博赌赛伎俩,斗鸡于其中。己乃大饮。
男女竞交狂笑,淫戏成一块。
适天大雨,堂前不可着履。遂取庙中旧遗竹册简帙铺地,以度客行。民租尽取,酒米犹不给于用,乃尽括搜民。家亦无有,遂百壳皆酿酒。宗族共请祭祀祖宗,垠曰:“岂有生人不乐而死鬼能食也哉?”
葛国与商最近,其族人葛从顺奔商,以告商侯。商侯曰:“噫!一至是乎!”
乃使元士虞生衡往问之曰:“夫人之生也,本于父母,而原于祖宗。故天子祭天地,诸侯祀祖宗。今君乃百为俱足,而独不祀先祖,此何为者乎?
”葛氏使大夫诳对曰:“与君相邻,谓宜缓急相视,有无相知也。今寡人之邦,虽地广于君,而百物不供,莫贫如此也?牺牲果实不供如鼎俎,何不能承?先君曰:‘百为具足,毋乃未详。’闻乎?”
商侯曰:“噫!奈何而贫至此?”
使虞生衡往遗之牛羊。葛氏受之,乃与诸客大笑曰:“子履真迂!听吾所诳,其牛羊是增。我一馔之饱,遣商使去。即杀牛羊下酒,大啖之于太和堂。”
又有族人奔告于商侯。商侯曰:“噫!异哉!
葛伯之不仁也。”
使虞生衡再往问之曰:“敝邑阑笠之腯,不敢自爱,而以供君。君乃复蔑典礼。又不以祀,何为者乎?”
葛氏又使士诳言对曰:“夫祖考之祀,蒙君肥腯,而洁丰无具也。粢盛不供,如瑚琏何?”
商侯曰:“噫!有是哉?何不耕祭田?”
使曰:“敝邑之民,力敝情离不能耕也。”
商侯曰:“且至春,吾民当姑代之。”
使谢而归。
葛氏又大笑,以为得策。恃其兵力及四邻之属,以侮商侯。
商侯岂不知?只圣人心,事不逆人诈,自尽其至仁。葛氏不知其然,以为迂陋被欺,并不知其亲戚士民俱已离心,而与四邻属邦俱已欲归汤矣!所以一桀五氏之外,天下众诸侯,皆避难而归汤也。葛使方去时,而太康之后太康氏延者,来奔商,请师征葛。不知商侯何如处分?下回再说。
第十八回伊尹说汤征葛伯商师伐四方霸国
却说汤归亳后,桀四十年甲申,夏,太史终古来归汤。一日,出见人张网四面。那人祝曰:“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罹吾网。”
汤曰:“嘻!尽之矣!”
乃解去三面,止置一面。更祝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不用命者人吾网。”
诸侯闻之曰:“商侯之德,至及禽兽。”
已后不间时月,天下之人来归者,不计其数。鬲君自青方来,支机子自豕韦来,无终子、胙伯、鄘男自冀方来,巳离自昆吾来,正宝自雍方来,常驺、临天道自徐、杨来。皆请商侯出师,拯救万民。商侯皆以无王命而国小民寡,谦让退辞。数诸侯及霸国亲民,及别众诸侯未来归之人,皆以此为言,商侯退逊不敢任。众共言之于伊尹,伊尹曰:“吾君不任此,固吾之任也。”
遂益励兵纪,养财用,作民气忠义之教,既已有素。
至桀四十四年戊子,葛从顺弃葛民来归,诉以不祀之事。
商侯侧然,即使元士虞生衡往送牛羊。自秋至冬,又未尝祀。
商侯再问,谓无黍稷。次春,商侯命近葛境上毫民,往为之耕祭田。大夫皆谏之曰:“奈何受欺诳?行仁太过。”
伊尹与莱朱皆不言。大夫问伊尹曰:“君受其诳,何也?”
尹曰:“春雨时至,不谓粪秽之塘自满而不施。盛德溢发,不谓调残恶之人自绝而不化。君行仁而已。”
于是亳民奉命,并不攀张扯李,欣然肯往,为葛耕田。是何故也?不说我民不合劳于他人,惟知有侯命而已。因此命一得十,命十得百,有上千人替葛国耕田去了。又有几百人送酒饭去饁田者,比耕自己的还勇往齐捷。
都是商侯平日仁施德化,感深应疾不得。一发令,皆争先奔赴。
岂料葛氏无道,别样不惟不送酒食来饷。且使人窥亳民饁田,酒食之多,率众伏路,抢夺之以为戏笑。有不与之者,则杀之。
亳民多有童子送饷,盖壮者在田也。葛人所杀亳民童子五人。
毫民犹以候命不忍遽归。送饷者回至境上,即报知庆辅。庆辅命速召毫民归。时己丑元月之晦日也。庆辅速归,先白伊尹。
伊尹邀莱朱与终古、葛从顺同庆辅五人,尽夜人见商侯。
曰:“天下大势,积之寸心,而持之数十年者,以有今夕耳!
今大势已极,事机当发,不容更,旦暮迟也。”
侯矍然曰:“何谓也?”
尹曰:“夫人动以天,天得以人。有人无天,天下不兴。有天无人,天下不成。今夏王为恶将五十年。天下诸侯叛,士民怨。百姓之穷苦困极:夫不保其妻,父不保其子,子不保其母,母不保其女,兄不保其弟者,尽天下之人。而食不日餐,衣不羞掩,展转而流离者,尽天下君侯忍不救乎?”
商侯闻之叹息曰:“然则奈何?”
尹曰:“善民死于暴政,善士死于乱刑。天变于上,日斗星陨,矢流雾克。地变于下,山崩泉裂,犬吠于地。此皆变易之象也。今一夏王在上,众夏王在四方,遍毒天下人类,不将灭乎?昔共工作乱,女娲灭之。
榆罔失道,轩辕灭之。义起于时,不得已也。女娲之女也,而皇天下轩辕之子也,而代炎帝,皆以救人命,合天意也。今夏王之与五霸,其为榆罔也,甚共工也多矣。今日之女娲氏、有熊氏,非君而谁?而五方之诸侯、大夫,已尽相率而归君,非此其时乎?”
商侯叹息曰:“噫!黄而后,禹以天下传家。君臣之分,遂如一定,而不可移。一言一事,不敢稍违王命也。”
尹曰:“夫势极而反,时至而化,天地之道也。彼有熊之子,独非榆罔之臣乎哉?夫帝王者,天所命也。天命绝之,虽处帝位,实则天之戮民,人人得而诛之矣!有明德者,生于是时,则天之所续也。今之明德,非君而谁?”
商侯曰:“然则天下棼争极矣!五方竞斗,谁能平之?吾国小而力微,自存恐或不足,何以救天下?”
尹曰:“救天下者,非以我救天下,使天下自救也。故圣人后天下而具,先天下而成。”
商侯曰:“敢问后天下而具?”
尹曰:“夫后天下而具者,顺人者也。人未顺而先之则穷,人已顺而后之则通。”
曰:“何以先天下而成?”
曰:“先天下而成者,人顺者也。已顺人而具,人即顺而成矣!夫圣人者,动于天意,人心之不得已也。天变人穷之极,旦夕不能待。圣人念天下之民,亦旦夕不能安,若背负芒而挞之于市也。故不得已而具也。君以今日尚容己乎?”
商侯曰:“不谓。
夫子教寡人遂及于此,然则吾行之而人应之乎?”
尹曰:“天下所以不敢具者,无智人以率之也。而其所以不能具者,非仁者,人不归之也。民之所以日夜待毙,莫如何者?如童子之亡父母,无可依归,有号泣而已。忽有人引见其父母,必涕泣从之。况即予之以父母乎?”
商侯怅然曰:“夫子之言至矣!然则将何先?”
尹曰:“一发收,则万发当矣!近人悦,则远人思矣!须葛国为先。”
商侯曰:“吾方用德化,使民耕于葛,奈何遽征之?”
于是,葛从顺极言葛垠之不可以德化,而庆辅以杀童子之事告。商侯乃怒,失席。令入夜视五家之民,五家之民以日暮不烦奔告。商侯夜不能寐,坐而待旦。
明晨,二月一日,商侯至国门,召五家之民至。五家之民泣而诉童子也。商侯流涕,言曰:“是寡人之罪,残汝骨肉。
”命有司为葬之,而给五家之粟帛慰之归。五家之民流涕而不能受也。固遣之。即日,商侯命庆辅、湟里且,召国中耆老,泣而言曰:“以寡人保汝民于此乱世,谓将自全,不知其不能全也。葛氏无道久矣!而近于吾寡人,谓将以德化之,不惜吾民力也。乃至杀害吾民。寡人将与葛氏不并生矣!”
众人老不待辞毕,而已号呼曰:“愿报君王往杀之。”
百声若一。商侯慰耆老。使自往齐车马,具器粮。问伊尹曰:“尽起七军往乎?
”尹曰:“不烦多也,只须西境三军足矣!”
遂命起西境三军。
庆辅将左,湟里且将右,商侯自将中军,伊尹为副,太康延、葛从顺为御。
二日,西行征葛,军入葛境。葛之童子有望师而走归舍者,谓其父母曰:“何处兵来也?”
其父母愕然曰:“岂又葛氏出猎乎?将奈何?”
随有从田来者,从容曰:“邻国商侯师也。
”其童子之父母曰:“也如吾葛氏之田猎否?若如吾葛氏,则当走矣!”
有曰:“商侯仁人也,是必来救我者,何走之有?
”及商师至,则阵齐车正,兵肃马静,旌旗整,戈戟齐,如林如堵而行,无一卒乱走一步者。葛之民初见此象,于是远近来从,环而观之。皆牵手加额,仰天谢曰:“吾幸安矣!不须惊矣!”
及观之既习,则田者自田,行者自行,市者自市。但师过之时,各停手足之务,共仰而视之。及至葛城之东关,并不见葛兵动静。但见葛民无数,携壶挈畚,盛汤饭来饷商师,请商师进城。葛从顺谓葛民曰:“汝先回城,告城中臣民曰:‘吾国葛从顺,御商侯求救吾民。商侯只欲获葛垠,不害一民也。
’中大夫勾殊、削被二子,叫他伐图谋。”
葛民欢噪回城,喊布满城。商侯按兵阵于城外。
葛氏垠尚在太和堂中喧饮。闻商师至,乃惊惶亟令闭城。召城外民,民无一人应者。点城中兵,兵诳哄不来。身边只有三千护卫人,又不肯出战。皆平素相从放纵淫酗,即前日杀童子者也。商侯命叩木、高标,声葛氏蔑祀、杀无辜之罪。葛氏乃曰:“何人为我出国起诸侯之兵。”
顾左右同饮宠臣狎客,皆不应。乃命中大夫勾殊往起诸侯兵,削被点城中兵。勾殊曰:“君侯何不更进以酒,则无忧矣!诸侯平日未有得于君,他岂肯来?”
削被谓城中兵曰:“商侯仁者,伊尹圣人,皆不可敌。
今其来,原非罪吾等。尔辈愿为葛死,则出战。如不愿,则散”。三千护卫人散去一半。
勾殊往城上谓国人曰:“尔辈知商侯之所以不进城乎?非惧吾也,乃恐杀吾等善人也。何不早戴以为君?”
满城中合呼曰:“此言是也。可缚酗主而出归商侯。”
勾殊曰:“有勇者,前缚之。”
于是数千人勇者,争前入太和堂。勾殊、削被遂同率国人先将葛氏护人千余杀其半,擒其半。遂尽缚葛氏及狎客宠臣,共五十三人妻子,皆系以出迎商侯。商侯在城外,但闻城中喊声。以问伊尹,伊尹曰:“城中鼓噪,必擒葛氏也。”
命阵中击鼓应之。
声未止,而葛人勾殊、削被率国中民擒葛氏等至。商侯命三军直举旗枪,如阵而进城。一人不出伍,一戈不斜拟。葛民满市呼拜商侯。乃进葛伯堂。问伊尹曰:“何以厝处?”
尹曰:“不杀葛伯,何以快葛民之心?不赦其左右,无以辑天下乱人之志。”
乃命枭葛伯于市。究前日夺食、杀童子等之人于护卫兵中,杀三十人以祭童子之墓。其余宠臣、狎客、卫士,重罪者,劓、刖、髡、黔、腐五刑刑之:罪轻者,流之。妇女老幼尽赦之。乃以金帛赏勾殊、削被。二人者,平日无宠之臣,与从顺稍合意者也。仍使从于从顺。又发葛氏之金珠币帛,求葛国之良士予之。而尽发酒米肴物,来赏葛国之民。遂封葛从顺仍守葛国,用其士安其民。封太康延仍于阳夏。商师但归,于葛国两日而已,出师止四日而归亳。葛之民送之,泣下淋淋然。
自后,四百里中,朝庆讼狱讴歌,民俱自归于亳也。于是中国之诸侯闻之大悦,愿共尊商侯为天子。不复往朝桀,皆来朝商侯矣!
且说商侯既归亳,仍劝课农桑。而东方之人,鬲君与支机子辈,求师征豕韦氏,商侯不许。曰:“寡人初无征伐之权。
为葛近我,如矢注于弦,不得不发。今葛已征之,兵更敢他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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