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商野史》(6/11)-明-钟惺
(本文为《夏商野史》第 6/11 部分)
尹曰:“上世之臣之盛,非臣之盛也。使非有尧舜焦心劳思,求得人以治天下,则虽有皋禹益弃布满天下,亦俱作农夫牧竖。或终身勤勤,以养父母。或有妻子,则畜其妻子,无异于愚夫愚妇之伦。甚则孤独一身,以没其世。虽有高道盛德者,世不知闻也。故继之在其君。世有其君,则最荣藉者,圣贤也;世无其君,则最穷独者,圣贤也。”
侯侧然曰:“噫!
窃忆圣贤在世,即不居上位,亦宜有道,以自成其身,何至茕独无聊、少壮孤穷、老而独卧以没世也乎?所谓人纲人纪,又安有哉?”
尹曰:“夫圣贤者,非自成其身之人也。愚者谋身,贤者谋国,圣者谋天下。如物亦然,鱼谋池,蛟谋海,神龙则谋风云而上天。君不见孔甲豢龙乎?使其失风云而不地,则固不及鱼虾之在池矣!何也?彼其巧力,原不在浅近也。今夫百姓志在衣食,算在币粟,谋在市井,见在门巷。所长者力役,所熟者管逐。使处之上位,则其才胶跼而不可行听。其无位,则用其本。然得其本分,彼固能自养自计,以成其身也。圣贤则不然,所志者,明良之遇;所算者,经纶之事;所谋者,天地之道;所见者,古今之运;所长者,用人;所熟者,养心。
若处之上位,则如神龙之在上天。不屑屑于巧力,而自能为云为霖者,此皆精诚之所运也。既不得位,则与百姓同其遇,而智力反不及于百姓。又不屑为百姓之为,非其力之当得不食也。
然力之能得者几何?则馁之日多矣。非其人之所授而不衣也,苟无其人授之,则寒之日多矣。非有长者之命而不能自求女也,则三纲绝矣。使舜无尧妻之二女,宁终不鳏独乎哉?非有君相之求而不仕也,后稷非尧舜举之,则亦稚而弃儿,长而田畯耳。
是则圣贤在生,当其世有其君而已,不则人纲人纪亦不得而自全也。彼降原之龙,所谓云雷变化又安有哉?皋弃之逢尧舜,所谓千年之蜃,一旦风云而上于天也。虽臣亦然。臣虽不及皋弃,而君固尧舜也。一日安车元纁,光遍闾井,取田畯为上客,是亦风云也。然天下之幽抱隐处如臣者,岂少也哉?正患彼不知君如斯之乐善也。即知之,亦不必自来。而君又不能遍孰察于天下而知之也。然不患人不知君,而患君不知人。亦不患君不知人,而患君无是心。君既有是心矣,是即尧舜矣。天下之贤者,自望君以为归。而天下之人,必有乘君所好,而荐贤者矣。又何患皋夔益弃之不得哉?且夫天心泽万物,故龙自兴而自行。君心泽万民,则贤自来。政自举矣!君惟益诚乃心,固徯天时,天命所凝矣!”
商侯大悦,曰:“真吾师也,敬愿委身奉国以受教。”
遂请尹诣大庭上引拜。侯拜于东席之下,尹拜于西席之下。
称师而不官。乃引元子太丁及诸子弟出拜。太丁等北面拜尹,西立东面而拜。又悉引诸大夫皆拜,诸大夫北面罗拜尹,西立东面而拜。拜毕就席设撰,行酒成礼。侯命诸大夫国人,咸听师规诲。复博访四方草野、贤士。命元子以下,俱就师、受学。
设特馆居师。使巫帙赉礼往求于有男氏之女,以为师室。数日安排略备。而下大夫旬范自夏都回。不知来说夏桀何状,但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桀伐有施求妹喜妹喜歌舞世无双
却说夏桀伐彤庭、巡天下后,归来日日为乐,犹以为不足。
先王发在时,命桀纳有洛氏之女,是为洛元妃。洛元妃貌美而性严,色和而行端,盖贤后妃也。遇非其主,每不相得。前年桀从巡狩归,携有外方多美人来。桀于内院张宴,命元妃并坐。
因命诸美人歌舞行酒,桀指一尤美者,谓元妃曰:“此妹之色,亦大不减于卿。”
元妃避席,面谢曰:“妾闻事君以德,未闻以色也。”
桀默然不悦。
又去岁春月,内苑百花灿烂,桀携元妃入花间行游。见双蝶相合而扇,桀狎元妃曰:“此物亦有人情,两两相媚,奈何朕与卿不然?”
元妃敛衽正色而对曰:“君王者,万方之主,是为万国所仪型。若内庭正闺阃肃,则万方顾化而成治;若亵狎不检,身失其正,则家淫国乱而天下叛矣!”
桀曰:“此间何人见闻之?”
元妃曰:“人君之言动,无微不彰,有于内必闻于外。故古之帝王,德谨于微而治起于闺阃也。”
桀又默然不悦。桀虽不悦,却夺于正理,亦不敢诟怒元妃。故宫中诸美人虽多,媚色不过袅娜歌舞而已。无有知书识礼、能言能作、可以御众女而易元妃者。桀又时引内幸臣侯知性、武能言二人入宫,巧言令色说皮调谎,元妃又恶之。时谴斥二人,令出。
桀心又不悦。
今年乃十九年,癸亥元日,是夕内宴。桀又狎元妃,元妃避席而入。桀终夕不快,遂密与二幸商议,安得才容巧妙言色俱佳的一个女子来凑个偏妃?二幸谋之于于辛,于辛密进言曰:“臣家东方素闻蒙山之国有施氏女,貌过于月宫之娥,态妙于姑射之仙,诗书技艺无所不通,真我主匹配也。”
梁大喜,即召赵良、曹触龙与二幸等同于辛商议。赵良曰:“蒙山国僻在东海,兵强马壮,未必肯奉命来献。不若先以礼求之。”
曹触龙曰:“若先言之,彼即嫁于下人,则虽得之,亦已无用矣!
”于辛曰:“不如不与之言,但搜索其过,失而伐之。仍一面遣人游说,一面胁之以兵,可以必得也。但恐彼兵强必拒敌耳!
”桀大声曰:“即朕一人之力,可敌万夫,何虑其强哉?”
触龙曰:“但恐兵出无名,彼无罪可伐,奈何?”
赵良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使人问豕韦氏,索他过失,自然有了。
”遂遣于辛往问豕韦氏。
孔宾往返逾月,果然索得有了过失。道是有施之室用琉璃瓦,是他宫室擅天子之仪;有施之宫有三妃九嫔,是妻妾擅天子之御;有施之用珠盖玉杯,是使用擅天子之器。可以伐矣。
桀大喜,遂一面传令东方各国诸侯起兵从征,一面亲自率六师出都城演武。
桀手下有虎、豹、熊、罴四猛将,皆力举二千斤。手持兵器一百斤,射贯七札。桀将四将兵器一手持三件,双手舞四件,如回风舞袖一般。又将已所持二丈长大铁钩重三百斤,两头驾于大石,命四将自悬于钩中间,钩皆不屈,石亦不坏。桀双手抱而自悬之,钩曲如弓。用力一吊,两边大石皆裂。将钩屈圆,任为钩。命四将各扯一头伸之,尚如弓不得直。桀白手一扯,即伸。观者人人骇服。桀大笑曰:“以朕之力为大将而伐天下,宁有敌哉?”
克日举兵。报先到各国,各国皆应命。惟商国遣大夫来告,商侯患病,并问何以兴师之故。桀卒不言,恐天下议之。自豕韦氏外各国,不知其伐有施之故也。商大夫恐商侯得罪,用赂于赵良,求免调兵,良计之。商大夫请命,桀遂遣之曰:“既病不能兴师,姑免尔国。”
于是商国得不从征。大夫归国。
桀自于四月一日举兵东行。熊将在前,罴将在后,虎将在左,豹将在右,各将一师。桀与赵良等自将二师在中。一面遣于辛先行为说客,留曹触龙等守国。大师旬日行到兖方,豕韦、孔宾等诸侯来会,率师同行。又数日来到东海近地,望后六师及诸侯之师把蒙山国团团围祝且说于辛奉命先到蒙山国,当今山东蒙山是也,有施氏先世所封。国君施独,夫人屈和氏,单生一女,名曰妹喜。真是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巧笑则林下风生,轻语如黄鹏妙啭。殆极人间之美,不可形容。不知何以闺门女子,遂名闻天下,惹大干戈。可知美色者,祸乱之胎;冶容者,丧亡之具也。
于辛来到国中,先用礼讲,陈币帛于施独。果然不允。说:“寡人只此一女,留以选善婿专门养老,立子继国,安能献王为宫人?使他受一世凄凉,终生怨恨。尔王弃道好色,不久败亡,何礼之有?”
却礼不受。
随即境上报到,夏王自统大师到来。施独曰:“王设计求女,又起兵,此何名也?”
报道,问僭用王者宫室、妃嫔、器用之罪而来。独大怒,即令大将吞英、昌勇二人领兵车数百乘出城迎战,一面令狱官将于辛拿去囚禁了。
施独有个贤臣,曰雍和,已告老在家。闻国有大故自来问知,乃曰:“吾君须详细。夏王虽然不道,然共主也。又兼诸侯,安能敌之?且安可囚其使也?不若用一和好近臣,陪奉使者于馆外面,禁之。勿令作内应。且看兵出如何?若不利,还须着这使者解和。且君之女终不免嫁人,况于王乎?女之美闻于天下,此岂常人之所得而有也?凡物之极者,藏于幽密而耀于四海,不有大善必有大凶,非至德无以胜之。今君去一女,未必祸也。王得君女,未必福也。君当裁之。”
施独依计,命内臣葛天生陪于辛入馆居住,将于辛从人俱监守在内。
于辛带有珍宝币缯,将来馈送葛天生,并赏赐守馆之人,使人人喜悦。乃进言于葛天生曰:“施君不知时势,妄自执王。
吾王实为取施君之女而来,非问罪也。”
天生曰:“取女何故兴兵?”
曰:“不兴兵则恐施君不肯从命,乘而嫁人耳。且王之取此女,实作正妃,非作宫嫔也。”
天生曰:“如此则何不先言之?”
曰:“先言之则恐诸侯不服,而贵戚危疑也。王之具师朝中,实不知为何而来?独我知之。先来说礼,实大有益于施君,而施君不知也。”
天生大悦,即内言于屈和氏。屈和氏言于施独曰:“适雍和亦来言此,但今已出兵迎战,且看胜败如何?再作商议。”
说犹未罢,外间急报,兵败城危。
施独慌忙出问,报,乔英、昌勇分左右各将三百乘兵车,出西门接战。乔英接住夏王兵,昌勇接住豕韦氏兵。夏王前军熊将交战,被乔英杀败。不意夏王神勇,自持长大铁钩乘大车出阵,竟奔入乔英阵中。每一钩,绰劖刷刺杀伤数人。乔英于车上用戟架隔不住,被夏王一钩穿心挑起了。从兵大败,弃车走回城。右边昌勇与豕韦氏大战,未决,见左师已败,夏王兵来合势。昌勇慌忙退走,都大败进城来了。时四月十八日也。
施独大惊,急令四门坚闭。三军一面坚守,乃唤雍和等来议事。雍和曰:“固宜不敌夏王之勇,闻于二十年之前,岂待今日哉?君何爱一女而亡国,国亡女何往乎?君莫若及今献女,还可成好交结。”
施独使葛天生速入问夫人。夫人屈和氏问女妹喜,曰:“汝知数日来外间祸事否?”
妹喜曰:“窃闻战鼓之声,心甚忧之,安得不知?”
屈和氏曰:“汝知兵从何来乎?”
妹喜曰:“儿闻之夏王之兵也。”
屈和氏曰:“汝知兵之何以来乎?”
妹喜实知之,故羞默而不言。屈和氏曰:“兵来乃为汝也。汝父与我只生汝一人,故爱汝备至,当择良婿与汝图。汝常随父母,父母不合迂执,迟误汝青春,使汝及笄犹未适人,遂惹此天来大不测之祸。若使随高就下拣人嫁汝,岂有此事?昨日夏王先遣人来聘汝,汝父又不合。忧汝太过,恐汝进宫受一生凄凉,不许他。不想大兵压城,危亡在旦夕。
昨葛天生说王使有言:‘夏王实图汝去作正妃。’不知真假何如?但事势危急,非汝不能救老父母及城中数万人性命也。汝意下何如?”
因涕泪俱下。妹喜颦蹙低首,掩挟隈腮,跪而泣曰:“儿身父母所生,以儿之身,反贻祸于父母,就死在父母前,可以免难,亦甘心焉!若使不能免难,任从父母主张也。
”屈和氏泣扶起,言曰:“儿勿伤情,我言于父,差人去纳款夏王,以求和好。将汝许他,他决以礼娶汝去。汝这般乖巧,只怕有好日子过度,也未见得。儿勿伤情。”
妹喜拭泪而起。
屈和氏命葛天生报施君,可许夏王女,求和罢。施独遂使雍和请于辛到庭上陪礼谢罪,说愿许女求和之情。于辛大喜,即请施君遣使同行,施独为于辛整饬车马、仪卫,使雍和受辞,奉璧及币帛之礼并牛羊酒食犒师之物,开门出城,直诸夏王军前,纳款请罪。
于辛先见了桀,说了上项事情一遍。桀见于辛来了,早已五分欢喜。又知肯以女求和,便喜十分。乃命雍和进见。雍和陈辞宛转,桀又喜。便受施君璧帛犒师等物,赏雍和纻制丝表裹。当日已暮。
十九日命于辛领了侯知性、武能言二内臣赉了珠冠、宝帔、金花、文锦、币帛、牛羊、酒果等各礼物进城,即日娶女。施独接待了来使,受了礼物。对屈和氏说:“须说过从容日把才好,太急奈何?”
施独告于辛,于辛说道:“我王性急,这话回复他不得。君即从命为是。”
施独与夫人俱无计可施,只得来问女妹喜。妹喜曰:“此何难事?父可垂帘于堂中,叫他内臣到帘外。母可引儿上堂,立于帘内。儿自有话发落他。”
施独从之。设帘于半堂,命群臣远立堂下。请侯、武二人立帘外,于辛远立,葛天生立帘傍内外之间。妹喜与母出堂,于辛等但闻环珮铿然。侯武系于帘下,谛听妹喜命葛天生曰:“引王使于帘外见我。王既聘我,我即其主也。”
于辛闻言,大惊。天生引侯、武二人中立北面,就帘而拜于后。妹喜于帘中南面受拜。礼毕,乃命立听。妹喜言曰:“天子命贤使臣来问罪乎?
加礼乎?”
侯、武二人对曰:“君王闻内主令淑,特遣下臣行礼聘内主以为妃,非有他也。”
妹喜言曰:“既行礼矣,礼者吉也,兵者凶也。吉则缓以情言,凶则暴以威劫,必不俟矣!
今大兵围城而不解王命,即日而娶女,毋乃类于威劫也乎!又安所云礼?今王命娶女,岂不愿福而乃从凶?国君生女,上嫁于王而不择吉,匪特国君与女之丑,实王之丑也。敢烦贤使反于王前,称小童此意,上渎天听。若王宽其罪,三五日以为期,使得顺父母之命。若其不许,有死而已,不用命也。虽灭家国,实负王心,枉劳贤使矣!”
言毕而退。娇喉宛转,妙舌轻调,鸣鸣嘤嘤,如泣如诉之声,犹在帘际。
于辛等听之,魂魄俱飞,心志丧尽,不能凝立,伏地而拜送之。领命下堂。于辛谓侯、武二人曰:“是天生异人以配我主也。我等此行大有功矣!”
二人皆喜曰:“以此告君,万无不听。”
遂三人同出复命于桀,详述妹喜所言之情。又极夸妹喜之言,宛转清彻,其妙才雅致如此如此。桀闻之,亦魂魄飞动。大喜曰:“是真吾妃也。”
即命三人再入城通好,许以退兵三十里,约从三日内女行。
施氏通国大许。当夜夏桀退兵三十里。次早二十日,施独命其夫人一面治女行奁,自己一面率臣下出城朝桀。桀以礼接见,仍谕以速送女归。施独唯唯而退。
那桀手下臣士将帅,俱各纵军士,劫掠蒙山地方周围士大夫百姓人家,食其酒肉,淫其妻女,劫其财货。诸侯之兵亦大家效尤,都倚桀之凶威,一概妄为如此。这蒙山国只为了一个美女,城内虽幸免杀戮,已成和好;城外还遭这等荼毒,坑得人家吊死多少不受辱的贞女烈妇,又坑杀多少倔强逢凶的士民。施独稍稍知之,对屈和氏道,不如早打发女儿去罢。”
遂于二十一日,施独夫妻自送妹喜艳装出城,来朝桀于行营。桀意就留妹喜营中歇宿,缓缓发遣诸侯。妹喜便令葛天生传奏苴:“天子至尊,岂宜野宿路处?愿先发一军,护臣妾先行,君王自发遣诸侯振旅还国。臣妾待之于国门之外。”
桀既见妹喜妩媚娇娆,心神已昏。又闻奏说宛转真情,思难禁。但喜之之极,不得不顺其意。便说所奏甚有理。施君夫妻不能遽舍女独行,便请亲送女到王国。桀喜从之。
桀带有宫娥,多命分二十人往伴妹喜。又分内侍一人武能言往与施君夫妻一同护送。领一师之众,百乘之车先行。施君自留臣下守国,而亲送女。桀自发放诸侯,犒赏卒徒,班师而归。三军遂行,五月五日便到安邑夏国。
六日,散兵,设朝。施独、屈和氏以妹喜入朝,桀命曹触龙等享施氏夫妻,以次厚遣归国。桀自携妹喜入宫,便命设宴于别宫,立妹喜为妃,合卺为乐。妹喜亲拜奏曰:“君王既不斩刈臣妾,使得至宫禁,以山野腐草,蒙甘雨露,望处以得所使。得稍睬微命,长侍君王之侧。虽为承滫受溺之婢,亦幸矣!?·奈何过施恩宠,骤不循轨?恐令臣妾反不能为生。愿君王命驾先与元妃相会,便引臣妾朝见元妃。然后君王与元妃会燕,使臣妾得脱簪执斝,跪侍席下,以周旋君后饮乐,妾之分也。”
桀听得这般温柔软美微妙娇辞,一发昏了,哪顾得这多道理。
只口说爱卿言之有理,只今日且不能如是。朕思慕爱卿之意,务必少慰。遂尽叱内臣及宫嫔之稍长者皆去,独留平素极爱狎的小宫娥,左右执壶。及庖婢捧撰,歌姬奏乐,引妹喜并坐,行起酒来。坐间,便恣谐谑调弄,妹喜娇羞怯让,弱不能胜。
数巡酒后,桀已不待毕宴,携新妃入锦帐。令小宫娥代脱衣御妆,嫣然一枝如昆山片玉,把妹喜轻轻偎抱着。
但他两个各撞着一句古言:妹喜撞着个“得此戚施”句。
当初父母要为他择妙婿娇郎,不想到媚桀这凶人也。桀撞着个“哲妇倾城”句,做个人主立妃奈何?茹尤物以为殃。再有后论不题。
且说桀既求得妹喜,美艳才巧过绝天人。哪复知世间更有要紧事,便死亡在旦夕也顾不得。一连昼夜为欢,无有断绝。
日午而起,以为未晨。起而新妃晓妆色,王亲整以为方旦也。
妆罢即宴,宴即歌舞。众姬之歌,桀不以为乐,妹喜辄自起舞。
妹喜一开喉而天下无人矣,妹喜一举袖而天下无容矣。拟其歌为七言十绝,其一曰:苍虬飞海涝天街,输得龙宫度晓咳三十六环齐舞袖,一时吹拥上阳台。
其二曰:
一天春雨度春风,带日舞风上玉楼。二八云鬟低揉乱,不禁恩爱泪交流。
其三曰:
娇羞初度入君门,入得君门便爱君。
一度君恩零乱后,意慵难复理春云。
其四曰:
君恩好处不胜愁,意又怜君脸又羞。
嫩柳啼莺声款款,落花随水恨悠悠。
其五曰:
落红如泪锦斑斑,赢得君王带笑看。
几度对君合玉泪,欲言还怯又承欢。
其六曰:
不知窗外日头西,犹替君王揽玉衣。
生怕晓寒侵悄梦,更将温玉代柔丝。
其七曰:
柔荑温玉服君王,初夏重衾尚怯凉。
几度玉龙翻暖浪,君身何但锦衾良?其八曰:深宫乐事夜漫漫,梦里还应唱合欢。
觉听午鸡疑是晓,却将纤手动罗幔。
其九曰:
晓起深宫日已斜,雕龙宝烛绍春华。
朝饔尚未停歌舞,又卜开筵玩玉螅
其十曰:
欢歌妙舞乐洋洋,愿得君王万载长。
留恋春风玉清里,莫教春雪度垂杨。
自此桀与妹喜昼夜相续行乐,不知有天日。直至半月之后,外间击鼓奏事者甚多。一向赵良摄理国事,众情不服。积人甚多,只要乱击鼓,良亦不能禁。激得桀哺天哺地出来设朝,果见无限臣民,拥奏国事。果都是奇冤异枉,田赋兵车的事。桀大怒曰:“有何要急,击鼓惊动宫中。”
命武士将告奇冤异枉的人尽行斩之,以绝后来奏扰惊驾之端。将田赋兵车事,尽发太师赵良处问决。命左右将大鼓砍破了,再不许设鼓。吩咐方毕,望见殿下关龙逢等领几个臣士,像要来陈谏的,桀即忙命罢朝。诸臣免朝,国事尽托太师。自己转身入宫去了。自此后,任桀意,自出自入,再无人来惊动他了。时五月廿二日也。是时,商侯遣大夫寿常荐一贤士伊尹来夏都旬日矣。
且说商候自三月四日师尊伊尹,终日谈天人之奥、性命之微,明德之全功,新民之要术。夜以继日,欲罢不能。同心之言,其乐忘倦,亦如桀之得妹喜一般。同一爱慕而德色殊,同一契入而理欲殊,同一宠信而安危治乱兴亡一切顿殊。而后人冯犹龙铭之曰:曷旦爱日,江鸠呼雨。蛇蚓乘阴,鸡凫傒曙。之数物者,将画天地而处。彼君子喻贤,小人喻色,又胡不如此?吁嗟乎!
一登天,一崩渊,一心耳,用者悬,贤贤所易,则曰学力。好德不如,圣人去亟,国命亦几乎息!而况乎尽绝臣工,沉酣于宫,安得不驱?鱼就淙而驱雀入丛,盖其惟日不足者尽同。而特不同其为善之吉与为不善之凶。
原来商侯在商,尚不知策为何伐有施,大夫旬范回报行命,免从征而已。夏都亦不知也。商侯聘伊尹,本父命,要佐天子,救天下之意。正与尹商议化诲夏王之道,尚不得要领。闻说夏王得有施服而班师。遂请伊尹就夏。
尹亦极知王不可回,夏不可救,行亦徒行,就亦徒就。侯亦知其不然,但曰:“尽先公之心,尽台小子之意,尽夫子之才,且就之也。”
尹承命而行,侯与上大夫寿常随之。致辞荐贤,即贺胜师,且观王近日行事。于是尹与寿常至夏城。
桀已于五日前回都矣。举国之中方知是为一女子,索伐有施。而关龙逢者,还国之日不便进谏,欲待次日。而本日桀入宫,即半月不出矣。费昌者优容默忍,不浮不沉,不言一事,以自全,实韬其才智以有为也。伊尹等便主于费昌之家。盖尹之主昌,自是择昌之贤,而昌既知尹,然后知商侯之圣也。尹等待夏王出朝,日待一日,只管不出。尹欲去,昌等固留以待乘机,尹亦欲亲见之。直至旬日后,乃五月廿三日也,夏王忽然临朝。费昌与国中元士辈陪伊尹、寿常,从关龙逢等进朝。正见桀盛怒,发落百姓。堂下土民塞路,朝臣不得前,而桀已命杀多人矣!伊尹叹曰:“噫!是尚可以复生乎?乃有奇冤求明而自益之。是生不能明,诚不如死以诉于上帝也。”
龙逢等直待得发落完,急引臣士进,而桀已退朝。此伊尹第一就,只落得与费昌讲十日好话而已。昌欲更留,伊尹曰:“美色迷心,无复好德之理,不如且去。”
遂辞费昌而复归于商侯。是为一就桀、一就汤。
费昌送尹三十里,洒泪而别。
尹与寿常自还商国,以五月廿四日离安邑,六月二日至商邱。商侯闻之,出郊迎。问曰:“夫子何以遂返乎?”
尹曰:“美人进矣!尚未获一见也,复尽诛冤民。”
侯拊膺而悼曰:“呜呼!斯民之不幸而至于此乎!”
尹曰:“殆将更甚,予往获其国之贤臣费昌矣!居且治国,以观其变。”
侯仍奉尹于馆。
尹问有贤人来归否?侯曰:“无之。”
尹屈指计曰:“是将有来者矣!予就君已三月,天下岂无一知君者乎?”
居果不半月,而莱朱至矣。莱朱者,奚祁之后,始封于薛。
豕韦氏并吞其国,宗亲奔窜至于莱夷,即今莱州也。奚氏客居于莱土,因而氏莱生子,名莱朱,有赤蛇之样,故字仲虺。仲虺幼而玄同,长而博洽,有大略,不务小节,深明帝王之道,薄世俗之迹。谓天下,上无君,下无民,不可有为,晦德不彰。
及闻商侯三聘伊尹之事,遂作而叹曰:“尧舜出矣。”
乃仗策而来归商侯。
侯闻之,与伊尹同具车出迎于东门之外,并车入城,相与讲论天德王道。尹所言,朱所契。朱所言,尹所契。与侯三人,道同心一。侯大悦,请朱附尹而居。即令人迎其母及妻子来。
自是侯以尹为师,朱为傅,一德为政。而后半载,庆辅自徐杨来。又后一年,湟里且自雍州来。不知何为?下回分解便见。
第十五回宠妹喜贬黜元妃乐穷长夜杀忠臣
却说汤尹一德,而贤善来归。莱朱之至,上题已详。其庆辅者,垂之后也。世封于南。湟里且者,番禺之后世,仕于西。
近日诸侯横霸,二人贤善而才,俱不能保其国家。因此闻商侯好贤之风,迢遁而来。才至境内,即有人迎至于郊关,大夫迎入。商侯与语,喜其才智,使之为元士,后俱大夫。庆辅建言曰:“商丘士脉浮薄,非帝王之都。且三面距河,常有河溢之患。臣闻君侯之地,七十里即古帝喾之地。臣昨至境内,详观之。此城南三十里,即帝喾之都,亳城是也。自帝喾与帝而后,六百余年矣。天地之气必散而复聚,必有帝王兴焉。臣望其气郁郁葱葱,真王者之都也。及臣见君之圣神智睿而喜,可知天之生民,必有大主。今天下之民,无主矣,非君而谁?愿迁都亳城,行王政以救天下之民。”
商侯闻之,愕然而起。避席而谢曰:“小子奉先君之教,惟自陨坠,不克承先,并不能国辅王室,以酬世食王之德为惕虑。吾子不鄙,而俨然就教,台之幸也。乃议及此台。虽狂昧,奈何自绝于天?敢闻教乎?”
伊尹曰:“王者之事,未宜遽言在人自为之、天自与之而已。惟都城之议,固当从也。天下既乱,强凌弱,恶并善。商邱之地,城不高,池不深,土疏,水滥,固当迁也。使不为天子,岂祖宗之祀不图自存乎?”
商侯乃从议。克日令臣民士从者,挈老幼而南居于亳都,今归德府城南是其址。汤迁都,是夏桀二十一年,乙丑之元月也。
伊尹自夏都归,将两期矣。又得莱朱一同佐商侯论道。商侯修德行仁,以治其国。国中士民大悦,已二岁矣。闻命迁都,家家人人欢天喜地的。扶老挈幼从商侯者,如从父母也。鸡犬豚羊亦无不踊跃而行者。于是定居亳后,发政施仁,民益大悦。
又两岁终。忽闻夏王出宫临朝,行赏罚。明年诸侯当大朝。商侯遂先期治行,莱朱等同太丁守国。自请伊尹同行,欲亲荐于夏王。奉圭璧、币帛、户口、图籍,述六年职事入朝于夏。
且说那夏桀自癸亥年五月二十三日避谏还宫,一连又与新妃为乐十余日,并不见元妃。却得一乳媪来视桀,是往时哺桀者也。于宴上乘间问说元妃何不见共宴?桀不应。妹喜恐中外人议论,事久有变,乃自求往见元妃。桀不往,就命乳媪领妹喜,二十宫娥引从之往正宫,朝元妃洛氏。乳媪先人启知,洛氏留之,命宫娥且合寝门。妹喜至正室不见乳媪,宫娥又合外门,妹喜与随从彩娥立正室以侯。要进内室求见,不得。要出门回别去,又不得。只在正室中站立。自午至申,饥困弊极,委身于地。
桀那边半日不见回去,凄凉急躁起来。着人来即门召问,洛氏还不闻。直至酉分,方使宫娥及乳媪出内门,辞妹喜曰:“寡小君有疾,不能强起以见新妃也。”
乃启外门,仍使乳媪引妹喜走来,到别宫归桀。桀一闻妹喜来,扭身出接。本欲媚有温手而入,乃见妹喜俛首捧袂,宛转悲啼,拜伏不能起,伤情不能语矣。桀大怪,叱退左右媪姬,独使幸娥二人掖入寝内。
桀手抱妹喜置怀,手拭其面,问曰:“爱卿有何苦情而至于斯?
”妹喜跪抱桀足,顿首于其膝,曰:“儿固谓君王骤宠,反令儿不能生全也。愿君王主张救全儿。”
桀愤懑曰:“岂洛氏为怪耶?”
妹喜呜呜而不言,但求生求死,如怨如慕,以摇惑桀。
桀召乳媪问之,乳媪百方遮盖,桀不听。乃问同俘彩娥,彩娥同妹喜立受苦者,一一言其苦状,更增设元妃傲狠处,以激怒桀。桀大怒,欲杀元妃。妹喜则鸣上,又抱膝泣谏曰:“君王为贱妾而伤元妃,天下不服,朝臣多言。且万一后悔,又何可及?总非所以全儿也。惟愿赐贱妾一死为安。”
言毕,又泣。
桀抱之,不能舍去,亦不欲逆一语也。又叱退诸媪娥,自和尉妹喜,妹喜稍止悲。
桀乃命侯知性、武能言二幸臣来,谓之曰:“洛氏倨傲不顺于朕,尔二人之所知。今又妒我新妃,欲害之,是即害我也。
尔往问太师、少师等,何以处之?速来回话。”
二幸领命先到太师府,问赵良。赵良曰:“此君王家内事,任从君王,不必问臣子也。”
乃往少师府问曹触龙。触龙曰:“此在君王从容自处之。骨肉之间,臣等安得议哉?”
乃往问卿土于辛,于辛想使三人说做一团,欢欣庆幸,得立妹喜为正妃,则我三人宠益固矣!于辛便有意教桀赐元妃死。
适值有下士黄图者,夏国奇烈男子也,在于辛所,微闻此事。潜奔告关龙逢,曰:“君王不见群臣,君等虽忠,固无路谏诤矣!平时国事,尽决于赵、曹诸人,公等亦无与也。今日之事,有不可已者。君王为新妃,欲赐元妃死。夫元妃国母也。
杀元妃,是杀一国之人之母也。母得罪于父,不过出之,归于母家,人子犹涕泣以从。若父见杀于非辜,人子亦当从死。于母何独不然?今坐视其死而不救,可乎?”
龙逢大惊,曰:“嗟乎!一至此哉!吾不意子之烈义如斯也!奈君王不得见吾辈,效死何从?”
黄图曰:“君王之议,决之于赵、曹、于三人。
公等时常守义,不往交见。今国母有大难,岂人臣守义时哉?
请辅公往,以极陈于三小人,稍回其良心,犹或可全国母之命也。”
龙逢揽涕步出,不待驾舆。
黄图即太师之府,而见赵良。赵良曰:“噫!关子介介者,何能至我哉?”
龙逢及图见良,拜而号泣。良大惊曰:“夫子何谓也?”
龙逢曰:“突者闻君王将杀元妃。君王非下臣所得见也,惟公得而救之。且国之母犹公之母也,公忍坐视其母之死而不救?龙逢等有颈血溅公之门,重公之恶于天下耳!”
黄图又激烈涕曰佐辞。良虽狠戾,亦感动曰:“夫子无忧,但敢于何以全之?”
黄图曰:“妇得罪于夫,不过归宁母家,以从大意之间,全人伦也。士民且然,况天下之君乎?”
赵良曰:“先生天下士也,请以此言进矣!”
惟是侯武二幸,正从于辛处回宫。赵良使人邀之来,俱以此语道之。二幸亦感动,领辞而去。原来赵、曹二人虽肆恶于外,内边大事只随桀自主示,不敢专。外边大事,亦待桀命,自己只行小恶,把大恶都留与桀自为之。所以桀谓二人忠,谨尽托以国。朝士虽恶二人,亦无能乘间以人也。龙逢、费昌等平日羞见权奸,故一切不预闻政事。只此事被黄图激动龙逢,而费昌犹未知。被龙逢说动赵良,而曹、于二人犹未知。于则操念,犹苟且鄙恶,而不能及二人之方员成样,故桀亦不专倚他二幸。以赵良、触龙、龙逢、黄图、于辛等各议进。桀愕然曰:“龙逢安得知之?”
二幸曰:“不知其何以知之?但流涕极言,如此如此。”
桀亦恻然曰:“从之。”
遂命二幸,领宫监二十人,捧敕往正宫,追夺金章、玉册、诰命,及金冠、霞帔、圭璋、元黄,削去元妃之号令,自归有洛。元妃奉敕,将上项一一检付宫监。自命随身内使役婢,收拾车囊、自服、綀衣、布裳,携所生三岁太子与乳媪,遥拜夏桀而去。关龙逢率费昌、育潜、逢元、黄图等臣士侯之国内,涕泣而朝于车下,请送之。元妃垂帷而泣,辞曰:“贱妾得罪于君,死其分也。赖诸贤之力,苟延其身。以归见父母、兄弟、姐妹、姑姨,其亦幸矣!嫌疑所在,无累诸贤远送。愿诸贤善事君王,以保国家。”
泣止,命御叱驭而去。龙逢辈已命妻辈、具车侯送于城外。自己诸人仍泣,随车送至城外。乃视其妻辈朝元妃,元妃辞谢。关妻等固从送之郊关二十里而还。
时癸亥,六月初五日也。
桀即日就内庭册立妹喜为元妲。初六日,引出告祖庙。赵良等皆从桀后,赵良等之妻皆从妹喜后。皆盛服紧随。关龙逢等皆素服远立,若不与事。桀引妹喜于烈祖前,正下拜时,忽一阵厉风,从各主前卷起俎豆等器物,尽置之门外。妹喜不能起立,仆地良久乃甦。桀心不喜,不待礼毕,引妹喜还宫。
自是新人专宠,歌舞愈繁。尽日追欢,费用愈奢。民生困极,国事废弛。或三日一出,或五日一出,其出皆无常期。将出必秘,不令关龙逢等人知。先通知赵良等当发的,大事预安排定了,忽然而出一顿,将事发放,立完即抽身回宫。惟恐他臣来源,亦不去他,只叫他备位饰观而已。
直至冬至之日,桀又引妹喜盛冠服,车仪而出郊天。关龙逢与费昌等贤臣士皆在。但见桀与妹喜方拜天帝,依然如祖庙时,怪异一阵旋风从坛间卷起俎豆等器,翔半空中良久,倒插于地,皆没底。妹喜仍昏眩不能起立,桀命扶之入舆中,独自苟且,毕事乃退。
关龙逢等一齐拦驾,谏曰:“古初圣王配合之义,取法乾坤。惟渐广嗣续,全人道而已,非乐淫也。是以择配,视德不以色。故合于天地而可祭天地,则其郊祀也。君后介福,敬承于祖宗,而可以祀祖宗,则其褅袷也。君后迪吉也,且立妃必先告庙,设嫔必先立妃,册立必先筮吉。既以明礼,且迎天地之休,承祖宗之佑。今君王于里动兵,乃求一女。既不吉矣!?·既得以归,不告庙而受宠,不朝后而名妃。甚至俘虏之丽色,倾一国之母仪,逐端淑之元妃,立妖姬为正配。三纲绝而五常灭,人欲横而天性亡。故告庙则祖宗为愤飘,郊天则鬼神为厉气,亦可畏矣!愿君王即日贬新媳为宫嫔,立召还元妃以奉祭祀,承天之休。愿君王察之。”
辞毕,而涕泣俱下。桀虽凶顽,到此竟亦动色。先见天风作了一阵,心亦惊布。见这极诚流涕陈言,亦不发怒。但命左右麾开臣士,驱车回朝去了。
妹喜回宫,心恨诸臣士所陈说。便渐发阴毒,谓桀曰:“外人多为旧妃,旧妃有党有谋,欲害臣妾耳。君王何不遣心腹人探听旧妃何如行事?”
桀曰:“然。随卿即自择一二人往。
”妹喜遂尽召内臣,细细拣择,兼命愿往者自陈。而皆无胆志者,又不知君妃意思,久无人应。内中有一名阿离者,幼事桀,亦事元妃,有心机藏义气。心想道此必妖物,要害杀元妃。若他人去,便做成了。遂自陈愿往。妹喜唤至密室,微微探问看得,阿离便担承了。又能谨秘。遂多私与金珠,使至洛。假称王命,以酿酒赐元妃毒杀之。却阳于桀前嘱阿离曰:“尔善视旧妃太子,安乐何如也?”
阿离概诺而去。去到洛国,寻问元妃。
这元妃自六月五日洒泪去国,诸贤臣之妻送出关而回。元妃母子独自悲凄,一行至洛。路上但有闻知的士民男妇,无不悲泣,拥车如子送母者。元妃早宿晏行,然只在车中饮食,并不入城衙馆舍。护从之人,环车张棚而已。行十余日到家,素布服谒了母,见了兄弟姐妹姑姨。自与幼子及乳媪一人,老婢二人,封闭一所静室,自爨自食。每旦望阙而朝,常祷祝于天地,愿夏王安乐,幼子克成,得继先王宗祀。凡宗戚儿女来侯视者,虽至戚亦不相见,曰:“罪人也,于此待死,安敢见人。
”所食用衣装,皆变质,弟亦时给之。亲戚所赠,辞不敢受。噫!贤矣。后人钟伯敬以七言十绝悲吊,而悲歌曰:当年王辇度金銮,君是吴仙妾彩鸾。
二十年华零乱去,不胜霜露夜漫漫。
其二曰:
六宫春树自依依,芒草连天望眼迷。
不似金笼绿鹦鹉,年年犹傍翠华啼。
其三曰:
西风剪地蔼花秋,败叶珊珊散不收。
还想君王湖上乐,绿波轻漾采莲舟。
其四曰:
玉笙犹在耳边厢,吻目还疑金殿光。
良夜不知河洛远,飞禅悄度又昭阳。
其五曰:
梦里深宫觉尚猜,君王何遂赦前非?
荒鸡嘹乱知非旧,却恨芳魂去复回。
其六曰:
深宫想得住娇人,巧作游龙乱雨云。
前度阳台今密锁,也应难人旧精魂。
其七曰:
旧国于今春艳阳,旧时人远锢幽房。
宵宵但仰勾陈畔。犹祝君王万岁长。
其八曰:
燕鸿常去有归期,去妇终生遂别离。
一隔君门便千里,况真千里哪胜悲。
其九曰:
大河东下水如斯,只见东流不见西。
去国时光偏缕缕,举头望漠自离离。
其十曰:
桐花落尽蓼花飞,俱已如今事已非。
二十年前浑是梦,只今犹是未醒时。
时阿离到洛,访得元妃,是如此贞苦。先自嘱洛君曰:“君王旦夕欲召元妃,但新妃忌之,常有人来察访,君可令国人尽言元妃不在。妃曲保全,以待君王之召。”
离乃前来幽室叩门,元妃开小窗牖见之,相与大泣。元妃泣问:“君王乐乎?新妃有命来杀我乎?”
曰:“无有也。”
元妃曰:“然则尔安得来?”
曰:“来问元妃与太子安乐否耳?昨因天变,并满朝贤臣皆请君王召元妃复还,故使我来亲视。”
元妃曰:“君王命来,则有信物,此不过阴察我耳!早视尔来,若他人来,则我今日必死。然君王尚有这点血脉在此,只此不放心也。”
因复泣,阿离亦泣,不能已。求观太子,无恙。求玉扣一枚去。
回都,竟入宫,以玉扣先复妹喜曰:“已杀之矣。然不可为君王言,恐君王思子而索之,则祸将不去也。只可言安。”
妹喜从之。阿离遂见桀,泣诉上项。元妃实落苦情,并太子安乐。桀不觉亦动情,只碍妹喜在前,便截住曰:“他既贞苦,只不杀他,凭他自终罢了。”
阿离遂乞安太子之命。桀遂命以玉块、金环各一而去。妹喜背问之,则曰:“若不如此,君不信,恐不乐也。”
妹喜加赏之。
阿离遂实以君命复来洛国,安慰元妃、太子。益嘱洛人护卫,以后非我来,有擅称王人来者,皆盘诘,其伪杀之,勿容也。于是元妃、太子赖以安。而阿离又于夏宫中遥护巧全,事卒不露。后二十年,而阿离终,太子既长,妹喜亦自安矣!以妹喜之妖,而又有神手能掩之者,则至诚之格天地,运鬼神也。
后人余季岳有诗咏之曰:
莫道宵群悉佞谀,其中也有义仁徒。
阿离救母还全子,多少贤臣未得如。
妹喜既心安意适,只一味媚桀专宠。与桀居容台之中,不甚深邃。又欲设法取乐,谓桀曰:“妾受君王之宠,如天高地厚,生死难忘。但愿君王万岁,少罄终身之报。”
桀曰:“百岁之人,世亦罕有。百年之众,人更难逢。如冬夜稍长,日又短:夏日虽长,夜又短。人虽欲为尽日之欢,长夜之乐,奈长庚西坠,启明东升,人生几何不如愿也!”
妹喜曰:“妾欲为缩日舒夜之法。以月为日,以年为月。张烛为旦,灭烛为暮。
君王意如何?”
桀曰:“妙甚。”
遂定计宫中,役民夫数万,开一隧道,约长四五里。用砖石卷成一永巷,巷中不见天日,只闻人声,名曰聆隧。由聆隧面进,开地二十里阔,内筑砌一宫,名曰长夜宫。宫中器用什物俱全美。宫四围,俱设廊房,轮值男女把守。宫门悬大烛,合抱。燃之为昼,息之为夜。入宫之后,以五日为昼,五日为夜,十日而始旦。乃出长夜居容台。或一设朝,即复入长夜宫。
长夜之中,灯烛辉煌,实五分昼夜。总之为夜也。长夜之乐,另是世界。夏则开幽巷,引地风,不知其热;冬则周围炭火,不知其寒。喧阗鼓吹,外间不闻。外间喧天动地,内亦不闻。
间间阁阁,俱有灯烛。男女成队候役,嫔娥成队从游。桀携妹喜,脱衣光体,纵欲成欢,非复人理。设宴在阎君地府,讴歌似鬼国咿呜。桀乐之而忘死,妹喜乐舞袖,自歌,其一歌曰:长夜兮绵绵,君王兮分旃。
乾坤兮改立,日月兮悠延。
其二曰:
二曜兮无功,二仪兮郁蒙。
厌风尘兮欲避,辟宇宙兮幽宫。
其三曰:
暑寒兮不知,霜露兮无期。
春秋兮易换,安有兮伤悲?
其四曰:
重扃兮洞天,旧馆兮群仙。
此间兮一日,人间兮十年。
其五曰:
风日也何曾经,雨露呵谁飘零,
冰雪也那能凝。既无兮凛列,
又安有兮炎蒸?
其六曰:
只有兮春温,更无兮夏冬。
居此间兮万年,又何始兮何终?
其七曰:
长夜兮曷旦?漫漫兮何已?
笑昔人兮无居,患猛兽兮洪水。
洪水今蚩尤,居是今无由。
天地兮崩颓,忽不觉兮何忧?
后人钟伯敬一绝,叹之曰:
穷民度日已如年,暴主将年作日延。
似此光阴能几日?南巢应有谁恨天。
桀造这长夜宫,费半年而成。杀民夫之不中用者,百余人。
累杀者,千余人。乐这长夜才七十余日,便又过人间两年多了。
桀乃领妹喜出长夜,又居容台。才方出了聆隧,忽然天崩地裂,把聆隧五里崩作深潭。桀等大惊,喜得出来了。听见外边臣子噪嚷,桀心作恶。遂命武能言往问赵太师,如何噪嚷?
何以处之?赵良专政之久,然每留大事,以待桀。故忠贤之臣,尚不趋良。良心实恨之。便设毒,谓武能言曰:“臣子敢哗噪者,缘由君王仁慈,法令示严耳。前年法令严肃,民便不敢哗。
郊天之日,纵了诸臣拦驾,便惯了他。君王欲安静为乐,非严刑不可。”
能言曰:“然。”
桀遂命明日大朝,要行赏罚,因此传播到天下。商侯入朝。天下诸侯多畏桀者,亦只得来。时桀二十三年。
龙逢等皆来进谏曰:“赏罚不明,则天下不服。望君王暂赦天下,禁其喧哗。若其不改,杀之未晚。且君王初进贤圣之士,遽杀群臣,恐天下滋议也。”
桀见说伊尹,见其恭肃正立,桀心自愧,命且囚诸臣待决。
乃坐内朝,召伊尹,赐坐,赵、曹、于俱侍坐。桀问尹曰:“子圣人也!将何以俾朕?”
尹对曰:“君王亦治天下而已”桀曰:“何以治天下?”
对曰:“仁民。”
曰:“何以仁民?”
对曰:“任贤。”
曰:“何以知贤?”
对曰:“正直而忠谏者贤。”
桀默然。尹亦不言。桀遂罢朝入宫。心愧于尹,命释诸臣士囚。
二月,又役民夫数万开聆隧,修长夜宫,凿池五十里,民夫大怨。关龙逢谓朝士曰:“今吾不得不服言,言必死。然居乱世,虽生无益。”
朝士黄图曰:“不可。今旧臣独公能维持宗社。愿公自留,予将先之。”
三月朔日,黄图被发升棺。待桀一出,朝即大哭。而呼曰:“呜呼!夏国将亡,万民怨王。烈士先死,不忍见天子而戮于他邦。”
桀大怒,命武士曳图入棺,盖之。关龙逢力救。桀曰:“皆恶党也。”
遂囚龙逢,而焚黄图于棺。伊尹闻之,辞费昌而去。此二就也。只救得关龙逢缓死数月而已。又归毫就汤。
谓商侯曰:“贤士杀矣!不可为也。”
伊尹仍旧论道行仁不题。
且说自朝士黄图既死后,万夫皆噪不应役。桀曰:“万民如此不法,且待农事之毕。”
商侯闻之曰:“国事犹有可为。
”只得复请伊尹来夏就桀。桀召尹,商之曰:“卿前让直谏为贤,彼实逆君命,而邀名誉,奈何?”
尹对曰:“夫美名者,言之必美言;美者行之,必美人。君行之,则美名在君矣!臣安得有美名哉?”
桀默然悦服,罢朝。复命出龙逢之囚。自是数月间,三五日一出,略听伊尹数言稍宽民力,赦罪过。赵良忌之,为不图于已。乃密进曰:“君宽群臣,恐复有哗者。”
桀颔之。
九月,又大役民夫,因长夜宫而为池,所征酒米。妹喜设法开池二十里,四围堆土,移宫于池上,因砖石砌池周围。池上植树木,宫室间错。池之四围复作圆池,俱各广周三里,通之以沟池。中间作墩,墩中作井通泉。渡泉酿酒,注之于池。
酒深及人颈,谓之酒池。墩外作山,以糟置其上,谓之糟邱,高可望十里。置小艇数十于池,又为肉林于池上,树木遍挂兽肉,系熟禽。于亭榭中,皆设鼓乐。从游者,少男千六百人,少女千八百人,各样打扮,以人代马,运辇肩舆。成群张挂禽兽的,纷纷嚷嚷,办治肴馔的,哄哄嘈嘈,摇舟泛酒,咿咿哑哑。各衣彩衣,周游于池中间。夏则为广棚蔽日。冬则周围设火炕大炉,柴堆烧炙融热。春秋无雨,则去栅。桀与妹喜乘辇,拥鼓、吹道、旌旗,游亭堂,穿肉林,任意设筵张乐。纵从人射禽肉而食,割兽肉而啖。乃舍陆登小舟,游酒池,汲酒而饮。
舟绕糟堤而游池上,池内皆鼓吹奏乐。饮酣,命内臣数人擂鼓,其余少男少女尽命脱衣,伏于池周围,双手插池中,口吸酒。
于是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妹喜大笑,池酒浅数寸,男女皆醉。
复命尽脱下衣入池而咏。俱颠倒浮沉,捉摸相逐,酒中戏舞欢合,曰醉淫。近岸扳舟,曰醉颠。浮而跃者,曰醉螟。灌而沉者,曰醉溺。桀大乐,亦解衣而狎,曰醉狂。妹喜大悦,扭身而舞,曰醉舞。带酒声而歌,曰醉歌。其歌曰:世路多愁兮,人生兮几何?
行乐兮糟堤,合欢兮酒河。
其二曰:
桂掉兮兰挠,苗席兮棠舟。
周游兮酒泉,登望兮糟丘。
其三曰:
锦幕兮为天,醇醴兮为渊。
游人兮醉暖,酒造兮坤乾。
其四曰:
酒满兮天河,肉满兮山阿。
乐取兮无尽,鼓掉兮行歌。
其五曰:
酕醄兮酩酊,溺酒兮忘生。
醉死兮极乐,笑人兮惺惺。
其六曰:
披发兮解衣,闹欢兮醉迷。
弄来兮给浆,弄来兮啜醨。
神禹来兮治水,莫误疏兮酒池。
问主人兮云未知?
酒池之造又费半年。累杀民夫数千。乐引行歌,一连二十日不出外。间臣士又哗,桀怒而出曰:“赵太师之言是也。”
关龙逢谓费昌曰:“吾死公等自存,吾不死无益,公死亦无益。
吾为夏明臣,谊公为夏存人材。”
遂直谏曰:“夫人君者,谦恭敬信,节用爱人。故天下安而社稷固。今君王用财若无穷,杀人若不胜民。惟恐君之后亡矣!人心已去,天命不佑,亡在旦夕。犹不少悛为醉迷乎?”
桀大怒曰:“吾固谓日亡,吾乃亡汝,欲吾亡何也?”
喝武士杀之。时桀之二十四年,戊辰三月九日,关龙逢遇害而薨。伊尹闻之,脱冠而去。复就汤,此第三就。只默救得桀强做三五月好人,就了了归亳。调商侯曰:“忠臣杀矣!决不可为也。”
又不知商侯何如料度?下文再说便见。
第十六回囚商侯民谣天变作聆隧长夜倾宫
话说伊尹既三就桀,复归商侯。商侯叹息曰:“关龙逢死矣乎!夏其亡矣!”
使中大夫巫轶往夏,哭龙逢而谏桀。时桀有令,有吊龙逢者死。费昌等哀求于三小二幸,乃仅得收龙逢尸,痊之,不敢行讣礼。
巫轶至,谓费昌等曰:“吾奉君命而哭龙逢,虽死不辞。
且夏王之无道,吾将哭之,况哭龙逢乎?”
费昌曰:“君行君之志,予也何言?”
轶敬就其家,设位发哀,成礼而退。桀闻之大怒,命武土擒巫轶,斩之。时桀之二十四年,戊辰四月也。
巫轶遇害,卒。又命熊、罴二将领甲士一千,槛车一乘,来亳擒商侯。商侯欣然就车,即日起行。有商之民,老幼数万,拥车号哭,死不放行。二将甲士戈戟开道,不容商民遮道号哭。
商民被伤者,至流血满路,犹不肯止。商侯泣告民曰:“君王明圣,我犹归也。汝等何必如是?”
众耆老请从往夏请命。伊尹曰:“如此则反为害矣!夏王必谓以众为乱,将若之何?”
老幼哭送五十里,伊尹等慰谕使还。耆老随诸臣子送百二十里。
是时商侯惟次子外丙、仲壬与寿常等在国,而长子太盯伊、莱等俱在途。时四月十一日发,十二日至汴阳。商侯力遣莱朱、旬范,以太丁劝谕耆民同归,而伊尹及庆辅、湟里且从行。廿一日至夏。夏桀欲设朝,面詈商侯而戮之。天乃大雨如倾,酒池成海,糟堤成泥,肉林生蛆,雾迷朝市,烈风摇城,迅雷摧殿,宫中白昼出鬼,宫城内皆成大水。
妹喜惊悸匿无地。桀见妹喜被鬼惊吓,保妹喜不暇,哪敢出朝。
伊尹于是乘机往说曹触龙曰:“前者救关大夫以缓死,公之功在社稷。今者救天地之变,公之功在天地君民。夫商侯水德之神也。其在国也,每鼻指出滴血,或滴泪及地,则必大雨数日。
泪多则久,相续则无已。故天下有旱,商侯哭而雨必不爽也。
然其不发至情而伪哭,则无泪。昨者至都,望君王之诚,欲诉衷请罪,而不得通。遂发至诚而哭,哭之不已,吾恐雨将何时止也!且商侯爱君之情甚殷,而未有逆君之罪,君王必不杀之。
何不速遣之?是在公之力也。”
触龙以为然。言之二幸,二幸亦以为异,盖安邑之地素无三日之雨也。言之于桀,天雨原来如此如此。桀曰:“南有夏台,下有窔室。远僻囚之,勿与饮食,饿杀之,则泪尽而不令出血。彼安能雨乎?”
遂命熊、罴二将领甲士囚商侯于夏台。夏台,筑县地,少康所筑窒室,其台下窖。少康牧时,藏敝衣处也。
商侯往夏台,留伊尹就桀。而以湟从尹,以庆辅自从。庆辅故为夜逃,裹数月乾粮先往夏台,藏之窔室,乃复闭之。因自藏于民间。中原之民素闻商侯之圣,远近闻见其擒者,无不叹泣。夏台之民闻其来囚,无不愿服事周旋者。
商侯至夏台,夏台之民迎八九里外。熊、罴二将驱民而纳商侯于窒室。商侯人,他人不敢入也。室内极黑,而周遭草莽地穴,无限毒蛇、怪狐。二将曰:“商侯人,此诸物必食之矣!
”二将安处于台上,而商侯亦安处于台下。二将每早视商侯,商侯不饮食也,而无恙,二将以为神。商侯以五月五日离夏都,是日夏都即止雨。雨随商侯而来。初七日至夏台,夏台方旱得,雨而济然,遂不止。雨亦不遍,独摧夏台。台下皆渰,而窔室不湿。二将皆骇。
又有奇风异雨,不得造饭。二甲及甲士反冻饿,展转有死者。
既而夏台崩,二将坠死,甲士半死,而商侯仍无恙。其余甲士皆以为神,骇而奔归,告三校赵良恶,于辛疑,独触龙自喜。其前言之验,直告于二幸,二幸告桀。桀惊且疑,命于辛往监之。伊尹恐于辛奸险,有害于侯,乃见于辛曰:“君王素爱于卿,今命卿往守夏台,岂有谗人干左右间卿者乎?而以死力命卿,何也?夫商侯之不利监也,前二将甲士已然矣!卿国家重臣、枢要,所关密勿机,宜恐未可失也!”
于辛闻言,求于二幸,宛转托疾,辞命而不行。
桀乃命费昌。费昌暗喜,承命遄往,遂得周旋商侯之左右矣!
昌至夏台,雨已久止而霁。盖汤非能雨,乃天欲全圣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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