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三合明珠宝剑全传》(2/6)-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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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大汉三合明珠宝剑全传》第 2/6 部分)

下了云头探望,时已更阑。见更夫值夜鸣锣,向前施礼:“借问兄台,当今驸马府在于何处?烦劳指示。”此人闻言:“你问柳驸马府么?过了左边,直出便是。”马俊答声:“有劳动问了。”一到门前,许多衙人坐立。腹内一想:“理应开刀杀入,但未分贤愚,不若把俺身驾起腾云,入进驸马府中,静听消息。”
将身下了云头,见堂内灯烛光明,铺陈雅致。有数人闲坐。举眼一观,有位官长,相貌恰似义弟,十有九分。独惜声音不同。暗中窃听讲些甚么,然后动手未迟。假驸马屈方开声叫声:“下大夫过来,尚有数日就要成亲。洞房礼仪,小生不晓,望大夫指教。”大夫回言:“先行君臣礼,后讲夫妇言。诈装一病,洞房合卺之酒,不可多饮。早求云雨之欢,公主失身之后,万事无忧。紧记彩楼这首诗词,免俾公主盘问。倘有盘问不符,性命堪虞。”马俊闻言一一听尽:“不是贤弟柳絮,假冒情真。理应直行闯进,又恐泄破事风。不若我回刑部衙门,与三弟商议。”
复驾起云头,转回刑部书房。下了腾云。郝联一见大喜:“请问大哥,见此负义之人,怎的着落?”马俊回言:“不好了,非是柳絮,叫愚兄焉能下手?”郝联冷笑道:“京城百姓,三岁孩童尽知柳絮系驸马,莫不是哥哥误走衙门么?”
马俊大气一声:“愚兄虽是卤莽之夫,略有机谋。借问更夫指示,愚兄飞入驸马府中,见灯下有数人。中央官长,貌似柳絮九分,独是声音不同。听闻数句之语,思想情由甚假。你二哥满腹经纶,诗礼之客。洞房花烛,岂有不谙礼数,还求下大夫指教?因此愚兄观此事,内有猜疑。又闻下大夫说声:『公主失身,万事无忧。』并说:『叫他紧读诗词。公主若盘问起来,应对不符,性命忧矣。』只得忍耐,转回与三弟酌议。”
郝联醒悟,大叹一声:“愚弟怪差你了。请问大哥,计将安在?”马俊道:“愚兄不到京城犹可,一到京城,岂肯罢手回山!待吾明日初更,驾起腾云,飞入宫帏与二弟出首,又免公主遭害。”主意已定,自有一番曲折不表。
欲知马俊飞入宫帏如何出首?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明冤陷舍命闯宫历情由招供自首
诗曰:
视死如归率性雄,那分利顺与灾凶。
节操耿耿如山重,留得芳名万载荣。
且说马俊道:“待愚兄腾云驾起,飞入宫帏。至初更时候,趁天子未曾安睡,愚兄坠下腾云。入到宫中面圣,奏闻一本。待皇上明日早朝,会齐百官,议明此事,方遂我志。”郝联大惊:“大哥飞入宫帏,皇上一见,不容开口,执为刺客之罪,就时斩了,岂不是插标卖首,故入重罗!”马俊冷笑:“忆昔结拜之时,不愿同日生,但愿同日死。皇上若是明哲之君,容我奏闻。倘若迷惑之主,不容开口,一刀两段,何足介怀!就将三合明珠宝剑一口,交与三弟收藏,必不可带去,利刃在身,恐招祸殃。明日有命翻回,兄弟重逢,剑归还我。倘若不测,死于刀下,见此剑犹如见我。日后访着兄弟,为我报仇。死落九泉,亦甘心瞑目无憾矣。”
说罢,含泪驾起云头,飞入宫中。足未踏下,把眼回望。但见御花园内,奇花异香,树木芬芳。美景可爱,观难尽述。腹内一想:“天子有三宫六院,不知在那宫欢宴?曾闻人道:『身为天子,大内走动多人。』”踌蹰未了,突见一宫女,手拿龙头御灯,绕宫出入。马俊急躁,将身下了云头,坠落宫帏。谁料下是陷坑,撞着铜铃,叮叮当当,惊动天子,正宫饮宴,闻铜铃一响,必有刺客,传旨御林军保驾。
武士持刀入园,周围寻搜。照耀如同白日,果见地下有人。用吊梯下去,拥捉上来。马俊自思:“意欲飞上云头,岂奈我何!有心出首,任从捆缚。”押至天子驾前:“臣启万岁,刺客在此,请有定夺。”天子酒醉,把龙目一观,见他虎头燕颔,面似脂红,身长腰阔:“你这刺客,大胆行凶,敢入御园行刺寡人,则罪大难容,祸灭九族!但谅你一人,未必有此。行凶擅进,必受朝臣指使,抑或国戚暗差。好把真情实奏,免受刑拷。待朕施为,未受刑法。”
马俊开声:“万岁皇爷在上,请息雷霆之怒,暂罢龙威。罪臣不是刺客,我是丹凤山马俊是也。”天子大怒:“你在贼窠,招兵买马,假顺民心,造反之意已露,败我官兵,刺客无疑!朕命上大夫捉兵征伐,尚敢私入京城!躲在那家文武衙门?何官包藏于你?”马俊叩首道:“总该万死,望恳皇上大开天恩,臣敢奏明。”天子怒道:“恕汝,奏来情由。”“情因柳眉与蚁有叔侄之情,未敢交兵。实是上京打听根由,并非行刺。今为驸马事情,特来出首。请问万岁,驸马爷是谁家之子?”
武帝冷笑:“满城百姓,三岁孩童,尽晓柳眉之子柳絮。何用胡言搪塞。”传旨:“斩首回奏。”马俊叩首乞恩:“驸马不是柳絮!若果是柳絮,把我九族尽诛,死而无怨。罪臣因入驸马府中,看见驸马系假的。面貌虽似,声音不同。故此不惜其命,入到宫中,特惊圣驾,俾伸驸马生死之冤,亦免公主被辱。蚁之衷曲,望天鉴焉!恳皇上连夜审明,将臣一刀两段,死亦甘心。”天子大怒:“你对得证否?”“罪蚁愿证。”传旨命穿宫监:“宣驸马入宫,商议机密大事。”
太监领旨,忙出宫帏,到驸马府中。守门人等急忙入报:“禀上驸马爷,圣旨到。”假驸马闻言失惊,呼声:“下大夫过来!二更时分,圣旨来得急促,有凶无吉了。”下大夫闻言,大惊失色:“公子,尔且放胆接旨。但进宫帏,皇上盘问,紧记这首诗词。倘若败露,亦有丞相担待。”屈方穿衣迎接,大开中门:“请问公公到来何事?”“俺家到来,非为别事。圣上传宣,步入宫帏,商议国家大事。”
驸马同行,吩咐家人看守门庭,不可乱动。韩通便自思想:“此事计从我起。公子入宫,无事则好。但有败露,命在旦夕,祸延九族。一时寻策无门可掩。不若走为上着,免受牢笼。”即御衣冠,挂冠逃遁。驸马府人,竟无知觉,不知所在。
且说假驸马,入到宫门。太监开声:“住步,待俺家见驾,然后传宣。”步入宫帏,见皇上下跪:“启万岁,驸马宣到,候旨定夺。”天子传宣,御妻退后。太监一出:“皇上宣驸马进见。”“烦劳公公。”一见天子下礼,山呼万岁:“臣上大夫柳眉之子,东平侯东牀驸马柳絮见驾。我主万岁。”天子传旨:“平身赐坐。”“谢恩。”
圣上把龙目暗看,貌不落人。屈方开声:“请问万岁,连夜宣臣入宫,有何圣谕?”“朕与你君臣之称,有翁婿之谊。一向朝内有事,未曾问卿家内之事。你有多少兄弟,住在某府?”“臣启万岁,父原籍河南洛阳县人氏。由孝廉出身,官拜上大夫之职。今为国家出力,提兵征贼,未闻胜败。臣命鄙单身,只有结义四人。马俊为大,臣为第二,刑部之子郝联为三,包刚为四。不幸大哥,为打不平,惹出灾祸,逃出外方,未知何往。臣奉母命上京省亲,父子未能见面。居在刑部衙门。九月重阳佳节,彩楼招赘。蒙公主不弃才疏学浅,招为驸马。蒙皇赐职。先日进府,再迟三日乘龙。今日直奏,望皇上开恩。”
天子大喜:“既有结义之人,现在宫中。你上前识认得来?”吓得屈方心中乱跳,只得硬着上前。
未知认得真假,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盘刺客金后明详诉谲词屈方强辩
诗曰:
诚然惧法时时乐,信是欺公日日忧。
任君掬尽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且表屈方,见皇上命他上前,识认结义之人,吃了一惊。事到其间,只得硬着头皮,惊心带闷,自思暗道:“但闻其名,未曾观面。宫中人众,认差有不便之处。”把眼一观,见有一人怒气冲天,两手被缚。屈方虽奸,但亦伶俐之人。心内一猜,观其形色:“此位莫不是马俊?”大叫一声:“大哥因何到此?受缚何故?弟柳絮拜见。”
马俊大怒:“你只可瞒得天子,焉能瞒得我过。尚卖弄巧言!但你相貌虽似,声音不同。把我义弟谋害,生死未明。假认驸马,想残辱公主。幸得遇着我,我不惜其命,特来宫中出首。你在君王驾前,好好招认,是谁家之子,那家之儿?把驸马生生死死,一一招认,免触圣怀。”
假驸马冷笑:“大哥认差矣,昔日结拜之时,只望同享荣华。谁料尔惹出事端,不知躲避何处。窃入宫中,听人指使,行刺君王。敢得圣天子百灵护助,福寿绵长。行刺不遂,胡言望免情真。”天子传旨:“押出宫门外斩首,以昭国典。”
国母在凤帘内启道:“刀下留情,臣妻启奏万岁。看马俊是个好人,不似刺客。惴度其由:既为刺客,亦该改名换姓。暂宽时刻,莫若盘搜身内,但有利刃,便为刺客。搜无寸铁,焉能作弄。内必有缘,追究明白,方可行刑。”天子准奏:“与朕搜来。”御林军奉命盘搜,回奏:“身上并无寸铁。”天子再命御林军:“将陷坑搜来。”御林军覆奏:“陷坑并无利刃。”
国母金氏娘娘心生一计:“臣妻有一本奏上,恐皇上酒醉,龙目昏花,难分清浊。不若命王儿公主,在偏殿代审。他少年眼目精灵,昔日在彩楼,夫妻谈论。目睹诗词,是真是假,立必分明。倘有深诬,斩首未迟。”武帝准奏。命将马俊并假驸马带出偏殿,候公主亲临审问:“传朕旨意,令公主到偏殿代审。”宫女报知,公主大惊。急急带随诗词,摆驾上偏殿。御林军俟候,宫女跟随。
公主一到,传旨:“把凤帘垂低,将马俊押出朝门等候。单传驸马在凤帘前问话。”假驸马向前下礼:“臣上大夫统兵元帅柳眉之子,东平侯东牀驸马柳絮。愿公主千岁。”公主把凤目一观:“卿家赐坐。”腹内一想:“灯烛之下,相貌虽似,恐有奸诈。”“请问驸马,可记昔日彩楼招赘否?”屈方回奏:“臣身中之事,岂有记不得么?”公主微笑:“尔若记得,请问如何抛球?”
屈方回声:“臣立在彩楼之下,蒙公主三番两次把目观瞧。不弃才疏学浅,把绣球抛在微臣身上。御林军引见,蒙圣恩封东平侯之职。吩咐微臣,回转刑部安身。将臣父衙门改为驸马府第。军师东方朔,择定十月初一日良辰,进居府第。后初十日成亲。微臣经过彩楼,蒙公主宣召,得遇贵人。留下诗词一首,以为凭据。尚有三日。今被结义之兄,丹凤山响马马俊,行刺君王未遂,胸怀惑乱圣衷,要害小臣,望祈作主。”
独阳公主一想:“请问驸马,可记得诗词否?”屈方答声道:“才虽蒲柳,亦常念记心中。”公主大喜:“昔日蒙君赠诗一首,本应长当为珠宝,日夕观看,玩赏不停。惟今不幸失去,求君写回原日这首诗词。”命宫女将文房四宝,交与驸马爷。屈方领命,自逞才能,落笔挥下八句七言,交俾御林军。军士转交宫女。侍女献上:“请贵人一观。”
公主把旧日诗词对看,番来复去,点点看真。见字迹不同,凤颜改变。咬住银牙,大怒骂道:“你谁家子侄,如此可恶!未知将驸马生死如何谋害?冒认驸马,罪恶滔天。幸得本代长,身未过门。今日败露,还不真情直吐,免受三拷六问!”
假驸马冷笑回声:“请问公主如何发怒?说臣是假,有何凭据?”公主怒道:“昔日这首诗词,现在为凭。认作失去,显尔字迹。你且睁开狗眼一观,你看这诗词,人人共仰,个个称羡。笔法清奇,俨若龙飞虎舞。你的诗词,虽句句皆同,笔法异别。好似风吹寒弱柳,雨洒败花枝。”命宫女便交他一看。
屈方接看,心生一计:“公主息怒。古人有言:『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昔日招亲之时,心甜志满,下笔有神。今不幸被响马出首,军士持刀两旁,惊着臣心内糊乱,因此下笔无神。”公主传旨,命御林军刀归鞘:“再写一首,笔迹相同就罢。若不相同,定斩不饶。”
时已五更,真假未辨。忽闻龙凤鼓响,文武催驾上朝。天子传旨,命:“皇儿退后,待朕上朝。”独阳公主带怒含羞,默默无言,只得退回宫帏。对母后说知,未曾决断,按下不题。
欲知后事如何败露?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明假冒囚禁天牢证欺君辩攻奸佞
诗曰:
忠良将士人人爱,嫉妒奸臣个个嫉。
金殿不须同酌议,公私难昧岂能替。
却说武帝,问行刺之人,出首驸马不明。文武催驾临朝,公主退后。天子登殿,大开午朝。文武朝参,分班两立。天子问群臣道:“朕昨晚几被刺客行凶,暗入御园。感得昊天眷顾,未至有害。”文武齐声:“俯伏万岁受惊,臣等不知。惟刺客可曾拿住否?”武帝说:“现在偏殿。不是别人,原是丹凤山贼首马俊。朕审问他声声不是刺客。总为出首假驸马而来。朕想当日彩楼之时,料公主自亲见过。着他现偏殿审问,难以处决,尚未皂白。朕问众卿,可有识驸马相貌否?倘识认真假,免朕心烦。”左班丞相屈忠成暗惊:“请驸马宣上朝,待老臣一认,或认得出,亦未可定。”天子命御林军押上来。
屈方上殿,奸相用眼一瞧,屈方晓意:“臣上大夫之子柳絮见驾。”天子传旨:“众卿与朕认得来。”左相出班:“臣启奏万岁,明明真的,甚么是假?可恨刺客,因刺不遂,胡言阻塞,惑乱圣心,至使君臣不睦,到处宣扬。不若将刺客斩首,以正国法。”右相司马相如出班:“启奏万岁,此是假驸马。”
天子问丞相司马相如:“何得知此?”“臣昔日奉先帝之旨,出任洛阳,任赴刺史,就近柳家门户。上大夫柳眉,告假回乡,携子柳絮到臣衙门相会。臣见此子,相貌惊人,斯文一表。蒙柳眉将子拜契微臣。臣因告假回乡,两相一别,十有余年。臣奉旨意回京,复命大夫出兵,未曾拜会。前数日,特到驸马衙门相望。不料借圣上口气,有病不能相见。挂出晓谕,大众同知。因今日事情败露,强辩遮瞒。臣观此人,年貌虽似恍惚,惟声音举动,大相殊悬。伏恳皇上,查明谁家之子,应当正法。”
奸相上前诘奏:“司马丞相,你本奏差矣。在圣上驾前声说,父子分别十有余年,婴儿之语,难及弱冠之期。况且不是丞相亲生之子,无过拜契之儿。焉分真假,此言岂不谬乎?”二相诘奏。
忽间班中,闪出一臣,刑部尚书郝云龙上殿,山呼万岁:“臣有一子,名唤郝联。与驸马四人结拜生死之交。马俊为打不平,误伤人命,在丹凤山为王,非是造反,专望我主招安。今见上大夫柳眉提兵征伐,为着柳絮之情,叔侄不忍交锋。来京打听事情,今见驸马被害,一为兄弟之义,二为国家出力,宫中出首,三为公主免遭陷阱。臣观驸马,正合司马丞相之言。相貌虽似,行藏不同。蛇行鼠步,宄秘之人。但未知真驸马生死如何?恳圣上念君臣翁婿之情,细查究问。公主有福,国家忻幸。”
奸相大怒:“郝大人此本奏差矣。细想你私通响马,包藏刺客,有弒君之意,难免灭门之罪。”郝云龙道:“丞相差矣,卑职是两朝元老,官拜尚书之职,焉敢胡为,作奸犯党,以蹈灭门之罪。”武帝传旨:“众卿不必议论相嗔。”大骂:“你个假驸马,还不从头依实说来。”屈方连声喊冤:“臣果是真驸马,焉敢作此灭门之事。望圣上谅之!”
圣上大怒,命御林军用起龙头御棍,重责四十,将假驸马打得魂飞魄散,昏迷不醒。奸相心内如刀割,只得忍气吞声,暗暗叫苦:“恳圣上念君臣之情,收禁天牢。旨召柳眉回朝,待父子当面识认,真假立分。”天子准奏,将假驸马收禁牢中。传旨宣柳眉回朝。
奸相又奏一本,恳皇上将马俊斩首,以安民心,以昭国法。班中闪出一位大臣,谏议大夫张敞:“臣启万岁,马俊原是有功之人。出首未明,不可擅斩。交刑部带回衙门为质,待柳眉回朝认过。果真驸马,把马俊斩首未迟。倘假驸马,有功于国,有恩于公主。赦他响马之罪,封他官爵。以报舍身为国之功。若是马俊走脱,惟刑部是问。”天子准奏,吩咐刑部:“你若不是私通响马,把马俊交付于尔。若是卖放,治罪非轻。”“臣领旨。”众卿退班,按下不表。
又表奸相回府,心如刀割。会齐一班奸党议论。屈忠成长叹一声:“今日事情败露,都是下大夫韩通之过。”命人去驸马府中,着韩通到来商议。家人回禀:“下大夫逃走,不知去向。”奸相大怒:“忘恩负义之人,有日相见,焉能饶得尔过。”有一镇殿将军,姓步名无忌。系奸相保放之官:“启上太师,不用忧愁。吾有一意,差人请穿宫监米元、鸡肃二位公公,到府商议。因他二人智大深远,定有主张。”奸相命家人到米太监府中相请二位到来。说有紧急大事商议。
家人领命而行。幸得二监,随从天子回宫,无事转回太监府聚谈。门人回报:“禀上二位公公,屈丞相家人要见。”二监传命家人一见施礼:“禀上公公,我家相爷相请,有事商议。十分要紧,恳祈即来。”二监改装出门,直到相府。群奸迎接,入到大堂,一齐坐下。“请问太师,唤俺家过府,有何盛事?”奸相回言:“一杯薄酒,与列位贤弟一乐。”二监说:“又来生受。”文武一齐进花园赴席。
再表马俊,到刑部衙中,郝联相会,讲论朝廷审讯之事一番。食过朝膳,心惊肉跳,叫声:“贤弟,我心不宁,要驾腾云,散闷一回。”郝联道:“大哥有腾云之法,不可生事。忍该我父子之名。”“贤弟不必忧虑,愚兄就来。”将掩身草押在头上,驾起腾云,半空闲游,不表。
欲知马俊云头坠在何处?作出何事?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定奸谋宫内图君不意中御园救驾
诗曰:
齐天洪福汉君王,枉尔群奸计罟狼。
试看今朝诸佞完,高飞远走也难藏。
且说郝联见马俊腾空飞上,忽然云遮不见。郝联惊讶,心中大喜。马俊一路腾云,东盼西顾,无所不到。经过相府,低头把目一看。看月下厢,许多文武官员在此饮酒聚谈。腹内一想:“朝内有事,忠臣烈士,有甚闲心饮酒?料知奸臣佞党,以饮酒为名,商议宄行为实。待某暗里偷看,所议何事。”坠了云头,住足静耳而听。
但闻米元太监开口:“请问太师,无事请酒,有甚根由?”奸相回声:“今日此酒,非为别意,望公公救我合家之命才好。”二监冷笑:“俺家阉宦之职,身无权柄。奏着丞相无罪,如何出此要救之言。莫非为今朝驸马之事情么?”奸相微笑:“不差,正为此也。”二监道:“请问太师,此子是令亲,抑是令故?”奸相道:“非亲亦非故,是我长子屈方是也。”二监大惊:“此事灭族之祸,谁人设此计教?”奸相说道:“下大夫韩通之计,老夫一时昏昧,误听差言。不料匹夫逃走,恐柳眉晋京面圣,认得是假子,将我儿屈打成招,我命休矣。合家皆作无头之鬼!本阁合家诛戮,不足为奇,恐忧祸及诸君,特设此酒,请公公到来,与我分忧一二。”
太监心内一想,米元大叹一声:“今日弄假成真,除非依我一计,或可救得众人之命。”众奸闻言大喜,“请问公公有何妙计?”米元回声:“今国母金氏娘娘,腹怀龙胎,男女未卜。皇上一点虔心,一连三晚,每至三更初点,亲在御花园中拈香祷告,祈生太子。已经二晚,无人保驾,单我二人保驾,今晚又是。三晚为定。太师可差心腹人假扮太监,随俺家入宫,躲入御花园东边房中。但皇上进香将毕,我以口咳为号,持刃杀出,行刺昏君。待俺家入宫,行刺国母,夺取玉玺。丞相埋伏人马,在午朝门外。身登大宝,搭救屈方公子。文武甘心拜服则罢,若不拜服,命武将斩尽杀绝,何愁大事不成。”
奸相大喜:“此事若非步将军不能。”便唤家人,请步将军到此。步无忌一到,奸相把此事相托。无忌夸口,领命。日已初更,改装起行。二监引入御花园,藏在东边房中不表。
又表马俊在瓦面,静耳听闻。急忙驾起腾云,连骂阉狗数声。转回刑部,坠下云头,步入书房。郝联一见:“大哥如何怒气而回?”马俊叫声:“贤弟,不好了,快交宝剑,愚兄有事。”惊吓郝联目定口呆:“日已初更时候,要宝剑何用?”马俊回声,讲明来历:“……天子危矣,快交宝剑。愚兄待去救驾。”
公子心慌手乱,急交宝剑与他。郝联猜疑,马俊接剑在手。忙上腾云一起,奔到御花园内,将身下地。心内一算:“应该杀了狗贼,杀他我亦难显其功。罢,罢!待圣上临危,救驾未迟。实时我有救驾之功,得赦了贼名之罪。身必立在朝堂,弃邪归正,岂不美哉。听他说在东边房中,今我在西边躲候。”
时近三更,天子君妻同榻寤寐。一醒将身离下龙榻,传旨命穿官监俟候。国母道:“请问为何离牀太早?”“御妻呀,尔我年登四十,坐位五年,尚然无嗣,单生一女。今幸皇后身怀六甲,未分男女。因此虔心,三晚御园进香,望天鉴焉,早赐麟儿。以安社稷,以传国祚。”
金后娘娘含羞微笑道:“圣上虔心,天无不报。就命武将保驾为是。”“御妻,尔又来了。不是游山打猎,在内园烧香。况夜半三更,何人知觉?既无歹事,何用武将保驾。”米元、鸡肃二监道:“奴婢在此保驾。”龙体梳洗,身穿洁净龙袍。命二监手拿御灯引路。
一到御花园内,向前焚香跪叩,金口启:“如来往诸圣,夜游神祗。直达天地,父母得知。汉臣刘彻,行年四十,坐位五年。未曾子嗣,臣妻金氏,身怀六甲,未识男女。恳天地同鉴。垂赐嗣考,承门山河,大开天地之恩,无绝汉祚。”进香已罢,摆驾回銮。
二监以咳嗽为号,步无忌持刀杀出。大喝:“昏君慢走,无忌在此等候多时。”武帝见势来不好,心慌无措。连宣救驾。被阉狗拦截,武帝难脱。无忌抖腕拿住,将皇上压倒尘埃。“臣非别人,镇殿将军步无忌是也。皆因你赏罚不明,懦弱失政。视臣如犬马,吾奉屈相之命,取你首级。你死在九泉之下,莫怨于我。”
马俊在西廊闻警,手持宝剑,大步跑出,一声:“反贼,休伤吾主。丹凤山寨主马俊在此救驾,等候多时。”二监诈作手忙脚乱,气喘喘步上救驾,跑出御园。连声大呼:“救驾,御园中有刺客。惊吓朝廷。”趁势暗盗御令走了。
步无忌见武帝昏迷不醒,又思:“不得凑合,待我向前,用三寸舌头,说他投降。此事方可得成,共事太师,方为无碍。”连声:“马俊,汝尚不知死活。尔是朝廷重犯,纸作狼形。四处画影图形,捉拿于尔。莫若归顺太师,共杀昏君,不失封王之位。意下如何?”英雄冷笑道:“你受将军之职,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怀谋朝篡逆之臣,万载臭名。在御园内弒君不遂,巧言美舌,想游说于我。今遇某家知晓,尔亦休望逃脱。劝你自把首级割下,免吾动手。”
无忌大怒,不受招降:“你有响马之能,吾岂无擒将之力。”一刀当头劈去,马俊用宝剑招架。二家交手,各逞英雄。战有数个回合,马俊暗想:“料贼不是我的敌手,倘若恋战,被御林军进入,救驾擒贼,岂不是夺我功劳?便失一场机会。不若先下手为强……”念起咒词,三颗明珠现出剑头上。一阵豪光,掩住步贼眼目,一刀将无忌分为两段,向前救驾。
御林军一齐踊入,见圣上番苏,齐齐跪下:“救驾来迟,恳乞赦宥。”武帝说:“爱卿保驾回宫帏。”略搜一回,心中愤闷,怒气填胸。金口声声:“不是将军在此,几于丧命。”大骂奸贼不绝。
欲知上殿如何处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露奸计奔逃被难表功劳赐赠荣封
诗曰:
表行扬勋盛世风,臣贤君圣见邦隆。
调和鼎鼐钧衡任,马上刀枪武将功。
再表武帝遇救,奸监见事不济,无忌被诛,罪难躲避。趁早暗盗御令,以免皇城阻滞。二监逃出午门见奸相。人马数千,守住朝门。太监连声道:“主公不好了,事败不成。急些走罢,方为上着。”一众群奸吃惊,接问:“为何谋事不成?”太监回声:“别人知道犹可缓,刚遇马俊贼子,在御园救驾。皇上知晓,灭门之祸!立刻必来擒捉,岂不是显然走为上策么?”
奸相大叹一声:“有小儿在监,焉能逃去?况又城门锁闭,夜深难越。”目定口呆,面上失色。二监道:“太师放心,俺家预先偷御令一枝,何愁不出皇城,勿忧挂念。今即逃出在外,买通朝臣,随机应变,复行大事,何患不成!”奸相道:“好便好,无处栖身。”米元道:“我有舍甥一人,在东炮山为王,人马数千。今急改过号衣,诈作奉旨,出征丹凤山寇。趁此官员未知,急速为上。”
奸相忙转回府第,吩咐妻子奴婢等,女亦男装,尽去逃生。为是多带珠宝金帛,连夜逃出相府。止留二名家将守门,肃静无言,大队去了。张珍、李凤见奸相逃走,自行捆缚,上金殿出首。
又有五城兵马司姓贺名能,奉命把守城门:“请问太师,未开皇城,带兵何往?”奸相说道:“密奉圣旨,连夜点兵,去丹凤山征贼。此系机密重事。”贺能道:“有何凭据?”奸相道:“现有御令为凭。”贺能道:“乞来一观,以便开城。”乃交御令,验过不差。将城连开三重。奸相脱出,急走如飞。贺能思疑,急上城一望。看见奸相形容慌张,似觉逃走之象。意欲起兵追赶,现有皇令为凭。不若上殿缴令,看天子主意何如。然后出兵未迟。三更已定,贺能连夜将令呈缴。不表。
又表天子在御园醒定,御手挽住马俊道:“卿家真我重生父母,德戴二天。”保驾上殿,把龙凤鼓乱鸣。惊动文武,整衣上朝,山呼归班:“请问万岁,古今以来,五更三点,天子临朝。今日一点,我主临朝,有甚紧要?乞赐臣等知之。”
天子举目一观,不见奸相在朝:“众位卿家,寡人有眼无珠,赏他重爵高官……,可恨屈忠成身居首相,心还未足,招集群奸,私通群狗。命步贼在御园行刺于朕,幸得马俊救驾,怒斩步贼。朕非马卿,已作刀头之鬼耳。真有回天之力,功难尽述!”有官向前:“豪杰请上,受我百官一拜,救主之恩。”
马俊叩首回礼道:“我是绿林之首,国家重犯。岂敢劳大人行礼,折我之福不小。望众大人,转奏朝廷,赦我贼名之罪,感恩不浅。”文武归班,口称万岁:“赦他之罪,封官赐爵。”天子大喜:“朕非草木,有功必升。马俊进位听封,封为悦心王之职。”
马俊不敢谢恩,刑部大喝:“为何不谢圣恩?”“臣有多大功劳,无过尽己之力,杀一刺客。焉敢受封王之位?恐怕群臣不服。”天子大笑:“你有出首驸马之功,有救驾之劳。有我刘家一日为天子,不负尔马家之功劳。慢道封王,就与朕同掌山河,谁敢议论。”百官齐声道:“古今烈士,第一人也。快上前谢恩。”马俊见圣上恩爱,上前叩首谢恩,归班站立。
值日黄门官启奏万岁:“五城兵马司贺能候旨。”天子曰:“快传旨宣召。”贺能上殿,山呼万岁:“臣奉旨把守皇城,四更一点,有屈相带数千人马,声言奉密旨,提征丹凤山响马。叫大开皇城,臣见有御令为据,不敢抗旨。急开皇城三重。臣登楼一望,似有逃走之意。意欲起兵追赶,奈无皇令,不敢擅自追兵。特缴御令。”天子一看:“卿家无罪,都是朕豢虎为患,以出此悖逆之臣。”贺能又奏一本:“臣到午门,见二人捆缚在外负荆请罪。臣一一查问,系奸相屈忠成之仆,特来出首柳驸马之事。请旨定夺。”
天子传宣,二人上殿,山呼万岁:“张珍、李凤见驾。”天子大怒:“你何等样人,上殿请罪?”“臣张珍、李凤,系奸相之仆。误入相府为奴。昔日设计害驸马,尽是下大夫韩通之过。假驸马系屈忠成长子屈方。假传圣旨,命我兄弟二人,假扮御林军。以上压下,何敢不遵。跟随步无忌,在轩辕皇帝庙外,谋杀驸马。”天子大惊道:“驸马是你真杀么?”“臣见无天理事宜,二人不敢杀他。将他放走,恐忧奸相查验。刀痕为证,故将左腿斩一刀,得血为凭。赠银驸马逃走,惟不知其下落。今奸相刺驾不遂,逃出在外。臣不敢跟随,特来请死。一人造反,罪及妻孥。皇恩正法,万死不辞。恳皇上差人出京寻访驸马,免遭奸相之手。及公主一望如年。臣二人虽死亦无憾矣。”
天子大喜:“二人无罪平身。”叫声:“马王兄,奸相逃出城去,恐忧遇见驸马,必加谋害。你当念手足之情,微行出京,访驸马踪迹。张李二人,虽然相府之仆,有恩你弟,有功于国。朕封他为你左右二营将军之职。各赐文凭,三人兄弟相称,出京细访。或知驸马下落亦未见得。”三人谢恩。
传旨把步贼尸首,拖出埋葬。将屈方收监天牢,待等捉拿奸相回京,一齐开刀。传旨命丹青画影图形,有能拿进屈忠成兄弟父子奸监等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包藏者,九族当夷。传旨又命司马丞相出下谕文,赍去各处文武,寻驸马的飞文。并有内外文武官员,有拜屈奸门下,一齐斩首。
右丞相出班奏曰:“圣上若谕奸党门下,谁人肯认?亦无确证。惟要出下谕文,遍告天下。使系奸相门下之人,自当惕厉改过,以体皇上视臣如腹心之德。倘仍贪酷残虐苍生,不独革职,恕贻身命。奏上施行。”天子准奏:“命谏议大夫张敞出京,外内巡察奸歹官员。朕赐上方宝剑,难掩详论。果能称职,位必高升。贪婪无厌,病政殃民者,革职难填。还照军法治之。”众臣朝罢,各归衙第。
马俊、张、李三人,奉命出京,文武官员就在长亭饯别。便唤郝联:“贤弟,愚兄有言,愿弟从听。我想奸相逃出在外,必有先备悖逆之机,干戈未定,一场大战。你回衙第,务必勤习弓马,日后得为国家出力。二为扬名后世。”郝联道:“弟当晓得,但你三人,前途须要保重。恕弟不能远送。”各官亦一别回衙。三人上马登程。饥飧渴饮,日行夜驻,不表。
欲知驸马下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逃灾难误投贼旅贪财宝逼卖烟花
诗曰:
未遇英雄被犬欺,得失荣枯自有期。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
且讲马王爷及张李二将军,奉旨遍寻驸马踪迹,不表。
又表柳絮逃出,一路改名换姓。有日到湖广襄阳城,离城六十里丹凤山脚下。驸马身背包裹,独自而行。有一叶世雄,常以打截为生。忽遇柳絮,欲持刀杀上。心内思想,暗地沉吟:“我亦不过取人财物,何苦杀人?倘然相敌,胜败难分。不若用三寸舌头,勾引归家,今晚行事未迟。”面改笑容,向前一拱手,蜜语随言,口称:“足下恭喜了。”
柳絮一观,见他面貌不是善人。但他以礼义为先,何必区区以貌取人,亦拱手下礼道:“壮士请了。”世雄回说:“请问足下,高姓大名?今欲何往?”柳絮回言:“弟是河南人氏,姓王名贵,要往前途探亲。敢问壮士大名?”“不敢,某姓叶名世雄,乃本处人氏。见足下斯文一表,不敢忍口不言。你初到敝处,未知好歹。前有许多虎豹豺狼,一时遇着,恐误性命。”
驸马吃惊问道:“请问壮士,有客寓在那处否?”世雄冷笑:“此间来往人少,难得客旅。不嫌鄙巷浅室,请到草舍,屈驾一宵。明日起程,未知尊意如何?”柳絮道:“如此最好,但恐骚扰,过意不去。”世雄道:“人生何处不相逢,说甚搅扰二字。”即引到屋下。
驸马现在乡外,心中有些不安。开门进室,见两边枪刀器械,竟不象好人家居家。因思疑,有不乐之色。世雄开声:“请问前途,可曾食一飧?”驸马道:“前途用过。”世雄见驸马面带疑虑愁容,假安其心:“足下见弟屋内,有此兵刀,不用惊疑。愚蒙乡老,议某为做乡勇。勿谓村愚见笑。”驸马欢心坐下。
到晚贼回食膳,说道:“足下欠倍了,身当是役,夜夜亦要巡查地方。你在我牀打睡,倘有金银路费,小心看守。把门关闭,待我明早到来,相送登程。”驸马欢喜,送他出门。把门关好,铺开包裹而睡。那贼三更时候,将门偷开。见驸马睡熟,把包裹拿起开看,只有银子二三十两,又有绸衣数件。腹内思想:“见他身着贫难,衣银内有绫罗之物随身,莫不是多走出入不成?”
见他睡去,将身上一摸,全无金银夹带。心中一想:“意欲一刀杀了他,可惜性命;放他,他明日见银两被我所夺,焉肯罢手干休?”左右两难,细看见他:“年纪又小,貌似潘安。若是女人,值价不少。”心生一计:“将他改扮女人,骗卖银子或得一二百两,岂不为美。”大喝一声:“你还不醒起来?”驸马惊醒:“请问大声小叫何事?”被贼一掌打来:“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走进来。好把金银送上,免死刀头之鬼。”
驸马见势来不好,下礼道:“壮士饶命,明知身入罗网之局,愿将路钱奉送。可惜双亲年老,生我一人,望你慈悲为是。”世雄说道:“你既念父母之恩,某又不杀你。依得某一件,放你回家。”柳絮说:“依那一件?”贼人道:“欲将你男扮女装,卖去人家为婢。”驸马一惊,下礼道:“大丈夫之志,岂肯扮作女人。有失祖宗体统。”
贼子一怒,将手一抖,揸住驸马,押倒在地,用刃照头斩来。驸马用手一架,托住利刃,大叫:“饶命才好,愿扮了。”贼笑道:“谅你不得不扮。”急时放手。打开衣箱,取出妇人衣物,逼扮女人。柳絮只得忍辱改扮。贼见大喜:“真真似是美貌佳人。还要认我为尔母舅,改汝名唤王贵花。某一叫就要一应,我得银到手,去后任你败露寻走。倘未交易,不许开口。诚恐累我不成,某有刀在手,决不容情。”驸马含泪应允。
是日带着柳絮出门。贼子心内踌躇:“未知带往何处,卖与何人?意欲带往城中,卖与大富贵人家作婢。受主必然十分小心查察,又要中保担认。许多访问,方肯交易。他是男扮女装,如何停留得久?不若将他卖落河下烟花。我想这班婊子,胆大包天,不用访问,登时交易,易于脱手。妙也,妙也!”驸马行走,饥饿多时,面带菜色,世雄亦知。出到村前,买些东西充饥,柳絮亦强食下。
已交未时,不觉到了河下。有班婊子在船头戏谑,动人起欲。有个妓妇,叫做十娘。认得叶世雄,欢喜迎接,叫声:“叶相公,许久未曾光临,必有盛事。今日相逢,请进小船奉茶。”那贼假作伤心:“不可大声,我有甥女在后。不幸家姐身亡,姐丈身故。家贫如洗,无银安葬。告债无门,甥女出一点孝心,情愿卖身葬母。因此带到宝舟,看谁如意。将他卖了,以得银两归家安葬。”
世雄便叫贵花进来,贵花随后。婊子一见,称羡:“真真美貌,若肯在此,富贵之家,包管不歇相顾。”各妓妇定睛观看,扶肩相倚,言言语语。柳絮只得含羞垂首,默默无言,通红满面。任从叶世雄所为,不表。
欲知卖为娼妇,如何败露?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忍耻辱认姐逢弟图美丽误男作女
诗曰:
韩信也曾跨下辱,张仪却被马鞭笞。
先难后获非为晚,多少高人发达迟。
再讲叶世雄,将驸马扮作女人,带到妓妇船中。十娘便说:“别人不知婊子生意难,独你不知么?令甥女有这样美貌花容,将他卖入城厢内外,富贵人家为妾、为婢,日后生男育女,方有出头日子,岂不是好?”世雄答声:“你等有所不知,家姐不幸身故,已有三天。卖入城厢内外为妾,许多访问,方肯交易。再停数日,死留难堪。你买就买,若不肯买,另卖别船。”十娘回声:“请问相公,甥女多大年纪?要多少身价?”贼人道:“年纪十六岁了。可值二百银子否?”
一班婊子齐声回价:“送回一百五十两如何?”世雄回道:“价银一百五十两,亦不为少。但不可将来打骂作贱。慢道我也沾恩,死的家姐亦感德不浅。”十娘道:“归到我手,犹如亲女一般。遵我教导,爱如掌上之珠。烦相公写纸卖甥女的契,好早交银。古道:『万事凭点墨,日后好为凭。』”贼人接纸执笔,登时写契。主契已毕,十娘一一兑足交银,世雄交契。临行假作伤心,叫一声:“甥女呀,你在舟船,听十娘教导。凡事遵依,自然看待不浅。待你母舅回去,买棺收拾你母尸骸。不须日夕挂念。”驸马含泪无言回答。十娘叫声:“贤妹呀,舱中不是你坐的。快入船尾,待等为姐留心,访一富客与你从良。”
驸马步入船尾,一眼看见:“有位婊子,面庞甚识,好似嫡堂姐姐柳金娘一般。应该向前动问,又恐败露。不若今晚夜静更阑,趁无人在,然后动问未迟。”又表金娘,看见驸马两眼不转睛,定睛观看。心内思想:“与他十分相熟,何处会来?”思想一回:“恰似伯父之子,贤弟一般。理应查问,又防败露。不若今晚,半夜三更查问未迟。”
是晚,舟船婊子,尽行送客去了。独剩金娘一人,听闻十娘睡熟,有鼻息之声。暗潜步入船尾,低声说:“贤妹请来讲讲,以消今夜。”驸马闻声,将身坐起。装成妇人声音:“请问姐姐到来何事?”金娘回声:“愚姐听闻你的声音,好似洛阳人氏。请问贵乡何处?高姓大名?因何卖落烟花,为下等之人?”
驸马大气一声:“我非别人,我系被害之人。望姐姐包涵恕罪。”金娘晓意,止住低声说道:“见尔行藏举动,不是女人之辈。若不是男扮女装么?”驸马洒泪:“弟原是柳眉之子柳絮。为去荆州寻父,被强人叶世雄,手持利刃,抢夺行囊财物。弟无缚鸡之力,焉能得脱。在此乞命,贼人还起无良之心,逼我扮作女人。煽骗婊子银两,卖落舟船。我与尔面貌相熟,恰似家金娘姐一般。”
金娘一听,回声落泪:“是也!”柳絮道:“只为前三年,大放花灯。姐姐看景,迷失路途,被歹人拐去。叔婶屡屡遍告追寻,不能见面。岂知你空贪眼前快乐,不顾万载臭名。”金娘流泪:“你尚不知,愚姐受尽苦楚,被歹人拐来,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卖孙家为女,改名孙秀霞。义父贪银,卖落烟花为妓。愚姐宁死不辱,难受这般凄凉。幸蒙一书吏姓赵名元,包庇愚姐,在此舟中独居,不接别客。你既是遇难之人,忍耐三天两日。待愚姐收拾银两,赠你登程回乡。”驸马欢喜:“弟实不相瞒,曾受朝廷厚恩,官拜驸马之职。被奸臣所害,逃出京外。得遇姐姐,日后出头,定为汝报仇。”金娘欢喜无限,姐弟谈论竟至五更。终防十娘知觉,只得分手。
又表襄阳城内,有一人姓富名大雄。本是前任知县之子,寄居襄阳城。他为人好花消赌荡,无所不至。见妻子有病在牀,一主一仆,走往河下,烟花寻乐。十娘一见公子,满心大喜。接落舟船,递上香茶。“请问公子到来,可是玩耍?抑或寻娇伴酒?”公子说声:“可有美丽女子否?”十娘微笑:“来得凑巧,昨日新买女一口,名唤王贵花。卖身葬母,美貌惊人。待奴唤他出来,今晚伏侍公子如何?”
十娘转入船尾,叫声:“贤妹,今有一位富公子,少年风雅。快出来侍迎,他若喜欢,收你为偏,享福不尽。”驸马回声:“我系金枝玉叶女,焉肯做狗党之事。”十娘大怒:“你的身在我,由我教导。要你生则生,死则死。今日第一次接客,这等丢□忤逆。我就要打了。”手拿家法,举手便打。打得驸马呼天叫地,痛苦难禁。惊动富大雄,步入船尾一观,看见如花似玉,心中大喜。叫声:“十娘不可动手。”十娘怒气腾腾:“可恨贱人,不受敬重。好意命他伏侍公子,他不依允。打死他罢。”
公子上前相劝:“他来投生路,不是投入死门。恐怕苦迫成仇,有误你的生涯,反为不美。请问十娘,多少身价买来?”十娘回声:“二百两银子买下来的。”公子道:“不若让与小生为偏,送回原价如何?”十娘欢喜:“公子若意中合式,转卖与尔为偏,免他不肯接客之话,亦免我费气之劳。即刻交契。”公子随出银子三十两为定。“再迟三日送足,断无少欠。”十娘微笑:“相公乃富贵之客,岂有不依。”登时接契,交了定银。公子命奴仆雇轿,催逼贵花登程,无奈上轿。
众妓姊妹,眼眼相看,看他抬去。有的腹中自怨,不能效得如此好彩。惟有金娘不在船中,送客去了。后回来知觉,自思怨道:“待迟三天,理存银两,释放于渠,竟不从人之愿。”只得暗泪交流,无奈吞声哑忍。又道轿夫忙忙碌碌,直程抬入襄阳富家而去。不表。
欲知后事如何识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试才藻有心安处念忠贤下诏回师
诗曰:
才子佳人乐得俦,尔怜我爱两相投。
赤绳系足非今定,宿世来因结好逑。
且说富大雄公子,将银赎了驸马之身,一心为妾,命人抬轿而回。家中潘氏妻子看见,“请问公子,轿中之女是谁?”大雄叫声:“娘子呀,见你常常身中有病,买来伏侍尔的。”
潘氏把轿帘一揭,看见美貌佳人。腹内一想:“夫说买来伏侍的,我说系搪塞巧言,实立为偏是真。日后夫妇反成不睦。”突生一计,对夫说道:“妾身往日与公子推算,说君今年不可逢喜。莫若待至来年,成亲未迟。”公子冷笑:“家贤妻喜爱,小生岂有不依之理。”潘氏说声:“令妹在绣楼寂莫孤单,纵有丫环,不悦他意。不若将新买之婢,唤入绣楼,陪伴小姐。待明年与君成亲,意下如何?”公子说道:“好便好,恐舍妹不允。”
潘氏催步上绣楼,叫声:“小姐快来。令兄新买一婢,美貌妇人。欲想收他为偏,愚嫂不允,尔快下楼,带他上来。寸步不离小姐左右,有事系我担待。”富柳英微笑下楼。一见哥哥下礼。公子叫声:“贤妹,尔看此婢,但悦意带上楼去。倘不如意,不可多事。”小姐近前一观,见他美貌,十分合式。携手同登绣楼。
驸马装成妇人模样,举步一到楼上,见礼坐下。小姐叫声:“请问贤妹高姓大名?”驸马装成妇人声音:“奴系洛阳人氏,转卖襄阳。为有女卖身葬母,令兄买我为偏,令嫂不允。今见妆台一面,甘心为婢。小姐下楼,命人捋酒搬上绣楼。各婢遵命,办起佳肴美酒,送上楼台。富小姐闭紧楼门:“请贤妹理席一欢。”驸马说声道:“奴为婢子,不敢同台。”小姐道:“初到是客,不必多谦。”二家理席,大饮一场。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
驸马是晚心欢,不觉大醉。小姐食完晚膳,命人收拾杯盘。闭紧房门,扶他理牀安寝。见他身材不似妇人形象,心内思想,把银灯一照,身上并无小衣穿着。把手内一摸,露出男人阳具。小姐惊退几步,大怒:“你是何等样人,男扮女装,欺骗家兄财物。”
驸马惊醒,将身离牀,乱行施礼:“望小姐饶命。”小姐细观:“奴看你相貌,不是下贱之人。其中必有缘故,好把真情实说,免惊动哥嫂不便。”柳絮说道:“小生系当今东牀驸马、东平侯之职,上大夫柳眉之子,柳絮是也。被奸臣所害,逃出京外。又遇强人叶世雄,苦迫男扮女装,卖落烟花之地,图骗财物是真。自料难与强徒争力,只得忍辱改装,卖落婊子船中。尔令兄到此快乐,有眼无珠,不识我男扮女装。将银赎我身价,实欲为偏。幸得令嫂不依,得遇千金。酒醉败露,望乞包涵。”小姐微笑:“你自称驸马,中途遇难,亦不可不信。尔既是有才的人,妾有对联,请君对来。”驸马说道:“小姐既有佳联,乞赐小生一观。”
小姐拾笔挥一对云:
风清月静料知今晚无雨
驸马对云:
天寒地冻必定明日成霜
小姐赞羡奇才:“请驸马另上一层楼打睡。你是至诚珍重之客,千万不可无礼。待妾明日差奴上长安打听。若系真驸马,设计放尔出生天。倘若冒认朝廷贵客,禀明哥嫂,送入公堂枷起。”“小生不敢多事。”手拈银灯点上绣楼。
小姐和衣不敢解带,一夜提防。见他珍重。是日天明,不敢惊动。下楼梳洗,转入花园。见一老奴在此,叫声:“富安快来。”“小姐有何吩咐?”我有白银五十,差尔往长安而去。禀知公子,假作问候我母舅金安。往京城打听,有个东牀驸马,姓柳名絮。为奸臣所害,未知真否?打听明白,回来暗禀我知。不可对哥哥明言。回来有赏。”
老奴领命,收拾行程。上堂告假:“禀上公子得知,小姐差老奴,问候母舅金安。”富大雄一听:“妹子尚有点甥舅之情,何况于我。尔代我传言,公子多多拜上问候。快去快回。莫使家中悬望。”“老奴晓得。”登程而去。
那位富小姐,手捧一盆热水,众侍婢齐声:“小姐也曾梳洗过了,要此热水何用?”“尔等有所不知,今有新侍婢,乃千金之体,忠臣之女。卖身到此,要你们小姐相称。因此送水上楼梳妆,从此不许尔这班贱人上楼,恐惊小姐。每日三飧,送茶饭上去,到楼门叫声:『小姐。』自有开门搬入,不许擅进。如违重打不饶。”
小姐将身上楼,关闭房门,轻敲阁板。惊醒驸马:“小生睡熟未醒,望小姐恕罪。”“奴有热水一盆,请君梳洗。尔但见我家嫂,装成妇女之声,免使败露。倘一识破机关,妾命在于尔手。”柳絮道:“小生从命。”从此,二人日间同食,夜间分楼各睡,无半点私心。按下不表。
再表屈忠成奸相,逃出京外,一路假作奉旨巡边。有日到归德府外东炮山。喽啰查问:“何处官兵?”米元太监回道:“是俺家到来,快上山报知大王,说尔母舅到。”喽兵走入聚义堂,将鼓乱打,惊动大王,姓木名雄。“禀上大王,有一队官兵,约有数千。声声说大王母舅要见。”
寨主传令,大开寨门。甥舅相见,木雄道:“请问母舅,此位是谁?”太监回言:“就是左班丞相屈忠成,镇旨大将军屈忠立,司礼监姓鸡名肃。”大王上前见礼。“请入敝寨。”人马上山,聚义堂聚会:“久闻丞相大名,如雷灌耳。身当宰相,光临何事?”“大王有所不知,朝廷无道,诬我造反,满门杀戮。感得令亲搭救,一同前来栖身。”大王欢喜,把金帛归库。“请丞相暂屈敝寨,招兵买马。杀入长安,斩了汉君,报却此恨。尔为天子,岂不美哉。”忠成道:“但得大王包涵,为我复恨,戴德无涯矣。”奸相埋名东炮山不表。
又表柳眉兵将,因住丹凤山,屡屡讨战。丹凤寨主,诈为不恤。又不能攻上,困了多日,将士好不耐烦。又闻圣旨宣召,朝廷因假驸马之故,况丹凤山马俊救驾功高,皇恩赐爵。无庸征伐,特诏召他回京。补左班丞相之职。柳眉得接圣旨,吩咐兵丁营将,拔寨起程。即日回朝复命不表。
欲知驸马如何着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绣阁中私结良缘公堂上胡涂立案
诗曰:
不怜才貌是胡涂,立法须严恕法高。
恺悌临民称父母,省刑薄罚政堪褒。
再说富家奴,非止一日,到了长安,投了客店。是日,见满朝文武出京迎接,纷纷拥从,便问店主人:“此位官长,居何官职?”店主接口道:“上大夫柳眉,旨召回京。封为左班丞相。他有子名唤柳絮。招为驸马。尚有三日,方得成亲。奸臣设计,假传圣旨,陷罪加害,将他枭首。幸得英雄,释放逃出京外。至今未知下落。屈奸相弒君不遂,感得丹凤山大王,姓马名俊。救驾有功,封为悦心王之职。奉旨暗访驸马而去。”富安闻言,欢喜无限。是日辞别客店,结了店银,登程回乡不表。
且表柳眉,到了京城。是日回府,明朝五更三点,肃整衣冠。命人持着提笼,步上朝堂中,文武齐来恭喜。分班坐下。忽闻龙凤鼓响,圣上驾临,大开午门。天子道:“众卿,有何事奏上?”上大夫柳眉趋上金鸾,俯伏口称万岁。奏道:“臣奉命征伐丹凤山寇兵,困了他屡讨不战。望乞恕罪。今蒙诏召回京,未知有何圣谕?”武帝道:“朕因屈忠成子屈方,假冒驸马,欲卿相认。今已败露,奸相逃匿。无用认识,将他发监。又丹凤山马俊,御园救驾。功大如天,封为悦心王之职,不用兵伐。马俊与尔子结义见弟。尔子被害,未知下落。着马俊四处暗访,免落奸佞之手。况钦左丞相之职,着卿升授。”柳眉谢恩,众臣退班。柳眉归回府第,不表。
且表富安,有日回到家中。转入堂前,见公子在坐,上前下礼。公子叫声:“富安尔回来了么?母舅安乐否?”富安说声:“幸赖安乐。”“转入花园,看守地方。”“老奴领命。”是晚,小姐入花园彩花。富安下礼:“老奴奉命往长安,打听柳门之事。他的令尊柳眉,封为左班丞相之职。有一结义之兄,姓马名俊。为救驾有功,封为悦心王之职。奉旨遍访驸马,请小姐定夺。”小姐微笑:“访事有功,下日寄赏。”转入厨房,命人办酒。搬上绣楼,关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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