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五花剑》(7/9)-清-海上剑痴
(本文为《仙侠五花剑》第 7/9 部分)
此时,珊珊正如满心刀搅一般,双膝跪在山前,号陶大哭了一回,将衣袖向嘴上边抹去血痕,把尸身背在背上,俯身又把倭刀拾起,揣在腰间,急急回家。开了门上的锁,将尸背进屋中,放在父亲睡的床上,又复捶胸大哭。邻居们因花信平日为人甚好,昨夜知他父女会同众捕役出去缉凶,今日珊珊愁眉泪眼的背父回家,哭声大作,谅必凶多吉少,一个一个多来问讯。珊珊含泪相诉,众邻多嗟叹不已。恰好众捕役因昨晚追不上花信父女,不知凶手曾否拿住,一早多到花信家中探问,一闻花信已死,想起他平日待人的好处,一些没得头儿的脾气,正如弟兄一般,没一个不眼中流泪。内中有几个老成些的,叹息了一回,与珊珊说:“人死不能复生,如今哭也无益。花大哥家道义贫,快快报知县太爷,求他给些抚恤银两,好与他买棺盛殓。太爷是个体恤下情的好官,谅来必定有些指望。就是昨夜捉恶贼话,本来也必须禀明本官方好,另派弟兄上紧缉拿。但是,花大哥死了,不怕众位弟兄生气,再有那一位大哥有他一般的本领,又得侄女相助,这件案儿看来真是十分棘手,这却如何是好?”珊珊闻言,忍泪答道:“承伯伯、叔叔们指教,侄女是个女流,还求那一位前去报官。只要果然领得恤洋,把父亲尸身殓好,堂上派下差来,不论是那一位,侄女愿助一臂之劳,誓拿此贼,代父报仇。”众人听了,多说:“贤侄女若能如此,这是我等之幸。我们情愿一同去禀诉本官,花大哥的身后事情多在我们众人身上。即使本官不给恤银,我们众人平时受大哥厚惠的多,每人派出三两、五两银子,也是分内之事,怕甚不敷。侄女但请放心,我们就此去来。”珊珊道谢不已。
众捕役出了花家,到得县衙,求见本官,将昨夜花信父女如何设法缉凶,如何在三岔道东街遇见,如何追不上他,如何凶手脱逃,如何花信父女在九折岩涧内看见人头,如何花信气急身亡,如何花珊珊背尸回家,如何花信身后萧条,可否求恩赐恤的话,从头至尾,一一禀过。方正听燕子飞又出血案,花信已死,心下又惊又惜。因今日尚无告发之人,传谕:“预备尸场,少顷到九折岩验明人头,出示招告。”又命家丁到帐房中领银一百两,给与花信女儿作为棺殓之资所用。捉拿燕子飞的要差,改派了花信手下的一个副捕,姓武,名刚。此人勇力过人,年纪不到三十,乃是花信得力伙捕。当下领了朱签,叩一个头,跪着禀道:“大老爷命小人捉拿恶贼,小人不敢有违。但燕子飞纵跳如飞,花信尚未能擒获,小人谅不是他对手。求大老爷开恩,添派花信的女儿珊珊帮同访拿,或者方可有济。”方正点头道:“虑得也是。但花珊珊究竟是个女流,不知比他父亲本领若何,可还真个去得?”武刚道:“回禀大老爷,那花珊珊虽然女子,本领不在花信之下。近来屡破大案,花信得力女儿居多,必须此女帮助,方敢放胆前往。好在他欲报父仇,有言在先,情愿效力,只求大老爷恩准,小的回去可与众伙役说知,有怎事儿也好听他调度。”方正道:“原来花信有此女中丈夫的女儿,却也难得。既然这样,本县不妨破格另下一纸谕单与你给花珊珊,帮你缉凶就是。”说罢,就在案桌上提起笔来写了一张朱谕给与武刚,教他转给珊珊:“获到凶徒,自有重赏。”武刚双手接过,又复叩了个头,告退下堂,领了银子,与众弟兄回到花家说明一切,即将银子、谕单,交给珊珊,珊珊甚是感激宪恩,就烦武刚等众人购买棺木,置备衣衾,足足忙了一日,直到傍晚,诸事齐备,将尸收殓。珊珊只哭得眼枯无泪,喉哑无声。众捕役竭力劝慰了一番,幸得祖坟上甚好安葬,不必另买地基,当即把棺木葬讫。众人共劝珊珊养息片时,各自暂散,约定三鼓后再到此间聚齐,商议拿贼之策。珊珊答应,送了众人出门,方才冷凄凄的独自一人至房略睡。悲哀过度的人一时那里能睡得着。及而矇眬交睫,忽然见父亲回来,手中拿着一大把的胡须,搓做几团,交与珊珊,说声:“要拿燕子飞恶贼,你须留心在意,我要去也。”珊珊问他到何处去,要想留他,倏已不见。惊醒回来,却是南柯一梦,听樵楼上正敲三鼓,众捕伙在门外叩门。珊珊定一定神,暗想:“此梦好奇。且待众人进来,与他们详解详解。”因急起身开了大门,接进家中。先将梦兆说知,次问:“今日太爷曾否到九折岩验尸,可知尸属是谁,住在何处?”武刚等道:“此梦甚奇,谅来必有应验,此时却猜解不来。只有随处留点儿神,遇见怎么老辈英雄,求他帮助便是。若说太爷验尸,已经验过的了,共有六个人头,一个死尸。那六个人头中,有一个是金有光首饰铺的学徒,已有尸亲认去。尚有三个男头,二个女头,既无尸亲,亦无告发之人,却有个嵊县著名剧贼云燕飞在内。燕飞住在嵊县乡间,离此约有百里之遥,屡出巨案,官府拿他不得。不知如何与燕子飞因怎结仇,昨晚被他杀毙,弃尸涧中。本县太爷正要行文详访,傍晚时嵊县的赵太爷已有公文到来,说昨夜境内打索村居民云燕飞家全家被人杀害,共计男妇五名,口查云素不安分,此案当系仇杀。惟首级一齐不见,地保察勘血迹,一路点点滴滴,直至山阴县境,深恐凶手藏匿境中,合急移情协缉云云。本县太爷得了这道来文,因又传谕我们进衙,再三吩咐务要早早破案,却便宜了黄义大哥。他查访性空和尚的一案,那性空尸身已在涧中获得。虽然为日已多,血肉腐烂,穿的衣服却还辨的出来,故此已由寺中僧人认去。黄大哥已消了差,没有事了。苦了我们的公事,却又加重了几分。本县太爷吩咐下来,性空一案如今显见得必是燕子飞所为,须要拿住此贼,审出各案,定罪出详。贤侄女今夜必得出个万妥万全的主意才好。”珊珊听罢,皱眉答道:“原来此贼这般的杀人如草,岂可容他。但他高去高来的本领,比着侄女实胜数倍,只想他昨夜杀人,那人头抛在百里之外,来去何等神速。况且这必是上半夜事情,下半夜我们正追赶着他,岂能干出此事。今夜据侄女想来,还是仍往三岔道守候。众位伯父、叔父能上高的,与侄女分作一班。不能上高的,在街上分作一班,每两人须带绊马索一根。只要看见此贼形影,且莫惊他,暗地布下索儿,然后虚张声势,放他逃走。或者误入圈套,擒得住他,也未可知。倘要追赶,只恐万万休想。不知众位意下如何?”武刚等多道:“但凭侄女指挥,我等一一照办。”
众人计议已定,遂于器械之外,两人一起合带绳索一条,有未曾带来的用铁链接长权代。听一听,更锣已敲四下,不敢稍延,一同出了花家。珊珊与能够上屋的众捕役为一班,共有八人,分做四起。其余多向三岔道街上埋伏,守有一个更次,踪影毫无,只道他今夜并未出来,或者不在这条街上。各人正想回去,忽见东北角上有一道青光远远的如飞而至。珊珊昨夜曾见过的,看得亲切,低嘱众人留心,每隔二十间门面布下一条索子,一共两条绊索,一条铁链,珊珊自与武刚空着身子,一个执着倭刀,一个执着两把萱花板斧,预备看假意迎敌,逼他脱逃。一霎时,果见青光逼近,渐渐露出一个人来,却象是御空而行。两只脚并不踏实。珊珊瞥见,心下大惊。又见后面又有一道光华,如飞的直赶过来,不知是怎么人。珊珊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见他来得将近,与武刚打个暗号,各把身子一伏,绝不作声,且自放他过去,看他走到绊马索左右,始大喝一声:“燕子飞,你今夜往那里走?”在后假意赶来。子飞果然暗吃一惊,也不回头,往前奔去。两个执着绊索预备拿人的捕伙,心中甚是欢喜,见他走到索边,喝声:“在这里了!”黑暗中竟是把燕子飞拦腰捆住,后边花珊珊与武刚飞奔过来,正要拿人。不妨飕的一声,子飞起手中宝剑,竟将索子割为两段,依旧逃去。第二道索也是这样,第三道铁链他已预防在先,没有绊得住他,已被砍断。众捕役连声:“啊呀!”一个个手执断索、断链,面面相觑。珊珊、武刚大呼诧异。武刚尚要勉强追赶,珊珊明知无用,且见天已微明,恐有意外,连呼:“不可。”
众人正在屋上闹做一团,忽然又有一道光华劈面的星飞过去。珊珊眼快,隐隐见是一个紫面蜷须的异人,触动了梦中之事,暗想:“莫非竟应在这蜷须之人身上?”抢行一步,即在屋背上双膝下跪,高喊:“老英雄慢行,有下情奉禀。”众捕役见百忙中珊珊忽在屋上向空行礼,不知为了何故,多来问话。瞥见面前有个手执宝剑、五十向外年纪、一张紫色脸、满嘴胡须根根蜷曲的人,不知是从那里来的,各吃一惊,也多纷纷跪下。
原来此人非别,正是仙侠虬髯公。他自从在柳叶村与聂隐娘追赶燕子飞未曾拿获,回至土地祠中,略息片时,因念云龙、飞霞尚在东省,虽离临安甚远,但秦桧是个杀害忠良不能容物的人,既然闹下行刺重案,岂肯干休。必定要到处行文,查拿刺客,刘公岛万万不可存身。故此把捉拿燕子飞的心事暂付缓图,驾着剑光,先至山左,找到云龙夫妇回至临安,往小云栖取了二人行李,又到韬光山净慈寺中会齐黄衫、红线并雷一鸣、白素云等众仙侠。虬髯公将途遇燕子飞,现在山阴县界内的话诉述了一番。黄衫客道:“此种人留在世上,造孽无穷,我们必须把他除去方好。”聂隐娘道:“若论此人的武艺,算他十分高妙,我们却还不在心上,奈他也会剑遁之术,因此不易捉拿。我们现在临安无事,何不同往山阴一行。黄道长的作事,最是细心,且认认那贼这一把剑,可是空空道长下山时所取的‘青芙蓉’,困怎剑光甚青,照得人眼多睁不开来。”黄衫客道:“说起空空道兄,他是到这里临安来的。我们连日打探他的消息,多说半月前曾见一个矮小精悍的人,不时在街上行走,却不见他做甚买卖,也不知住在何方。且今久已不见,谅来不在这里的了。我们心上正在狐疑,并且文贤侄夫妇在秦相府行刺的案儿,日来缉拿得很是上紧,俺观寺院那一处不曾查到。凡遇面生可疑之人,必要着实盘诘。幸亏文贤侄夫妇并不在此,否则很有些儿不便。我们现下正好离却临安,且与虬道兄、聂道姑等同往山阴,看一看燕子飞究是何等样人,顺便并访空空道长的下落,岂不甚妙。”红线等多道:“言之有理。”于是,众仙侠即日起身,取道山阴进发。
到得山阴,住在三岔道西街口悦禅巷了性庵中,打听燕子飞近日作事。虬髯、隐娘深叹:“连日不在这里,容得他造恶多端。”暗暗感叹。当晚三鼓以后,各仙侠定下一计,按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路,一共四仙四侠,恰好分做八起,密地拿人。虬髯公是东路,出了俺门不到三四百家门面,巧巧在条十字街口,与燕子飞相遇。虬髯公也不打话,挥剑便砍。子飞星光下认得是他,大吃一惊。只因领教过两次,明知本领不在自己之下,不敢交手,急驾剑光飞逃。虬髯也驾剑光追来,中途与珊珊等相遇,求请慢行:“有话奉禀。”
虬髯公见屋面上跪着一个女子,后面又来了许多短衣窄袖、手持索链的人,猜到必定是县中捕役。因想:“子飞往西路而逃,西路有红线拿他,西北一路又有素云,颇可放心。”故把剑光一敛,立住了脚,动问众人:“因何阻拦去路?”珊珊禀诉缘由,并问虬髯公高姓大名:“方才从西面而来,是否追赶恶贼。如今此人已去,天色渐明,如能求助一臂之力,可否再于今夜拿他?”虬髯听毕,尚未回言,只见东边一道红光,如飞奔至,想:“是红线来了,不知曾否得手?”因将手向光中一指道:“你们且慢。俺且问问他来。”喊声:“道姑慢走,俺在这里。”空中刷的一声,落下一个红衣红裤、手执宝剑的中年妇人来。珊珊及众捕役见了,明知也非等闲之人,又俱叩头不迭。红线不解何故,双手扶起珊珊,又令众人起去。虬髯公把珊珊等两次奉官府之命、抓拿燕子飞未成、与花信已死、珊珊欲替本县太爷与民除害及代父报仇的话,说了一遍,问红线:“可曾遇见此贼?”红线道:“我在东路守侯,见半空有一道青光飞至,料是此人。正想拿他,讵忽往下一落,顿时不见。后来,我按着那青光落下的所在寻去,却原来是一所客店。虽想此贼必在店中,无奈天色已明,不便下手。因此要寻见道长,再议拿他之策。”珊珊闻言,躬身问道:“这客店可在三岔道大街之上,房屋很是高大?”红线道:“一些不错。”珊珊道:“既然是那所客店。此店名悦来居,不但安寓客商,他的前进房屋一边是所酒楼,一边是所茶楼,二位何不竟去访问访问,他可住在这个店中。我们今日便可往店中去向店主要人,岂不甚好?”虬髯公道:“此话说得也是。如今天已大明,何妨竟往悦来居一行。倘果此贼住在里头,他们现有县太爷的公文,查出实情,怕他飞上天去,便可就此下手。”珊珊等一听大喜,又多跪下称谢,并问二人姓名。虬髯仍旧说是“裘善”,红线只说姓“红”,珊珊等遂让二人先自下屋,自己也与众捕伙跳下地来,着人关会街上各捕,多在悦来居茶楼上会齐。
红线领着珊珊等同往。因是妇女,不便吃茶,只在店门外守候。虬髯公回到了性庵,邀了众仙侠一同多往悦来居来。聂隐娘、素云、飞霞三人,寻见红线、珊珊,合在一处外,余人俱上楼泡茶。珊珊问一问人已到齐,乃令武刚持了牌票去见店主,访问店中有无此种形迹可疑之人。主人回称:“店中来往客商甚多,却俱安分守己,并且大半乃是熟人。惟有一个临安口音的人,来了数天,每日卧病不起,却看不出他是何等样人,用钱很是撒漫。”武刚问:“此人可是五短身材,二十余岁年纪?”店主人道:“正是。”武刚忙问:“现在那里?”店主人道:“今日不知因何起身甚早,即刻出外,想是往茶楼上用早点去了。都头何不自去看看?”武刚说声:“甚好。”回身别了店主,飞步向茶楼而来。
果见一个身材瘦小之人,在东壁厢坐着,桌上泡了一碗茶,放着一大盆包子,在那里吃些茶点。众捕伙见武刚来了,使个眼色,意欲动手。武刚看早上遇见的那个姓裘之人与姓红的女子一个不见,因急把头一摇,向外便走。原来虬髯公怕燕子飞认得出他面貌,倘被看见,分明是惊弓之鸟,定要飞逃,故此也在楼下候着。武刚下来寻见,说知就里,复与珊珊等说过,大家准备好了,方又大踏步上楼,向众捕伙把手一招,齐齐的喝一声:“闲人各散,快拿要犯!”一窝蜂奔向燕子飞面前。短刀的短刀,铁尺的铁尺,尚有几个拿着隔夜的断铁链当做软鞭用的,一共有十数个人一哄而上。黄衫客与雷一鸣、文云龙三人,见众人动手,也多掣出仙剑向燕子飞砍来。茶楼上那些吃茶的人,听见是捉拿要犯,乃本县的都头为首,却不知要拿那一个人,只吓得一个个身体抖战,往外飞逃。子飞好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又无器械在身,双手急把桌椅推翻,提起两条桌腿当做兵刃,向众人一扫,扫开一条路来,奔至楼窗口往下一望,想要跳楼而逃。谁知楼下边埋伏着许多人,那个蜷须老者与红衣妇人并两次拿他的一个年轻女子多在其内,心下大惊,回转身体欲与众人拼一个你死我活,手中的两条桌腿被黄衫、云龙各人一剑,砍做四段。雷一鸣又当头一剑劈来,子飞慌了手脚,没奈何弃去桌腿,起一个着地扫,把众人扫开。百忙中一眼看见了一件救命的东西,心中大喜,抢行一步,两只手拿在手中。
正是:不道死中还得活,偏惊绝处又逢生。
要知燕子飞见了怎么东西,竟能救得性命,众仙侠及各捕役此番拿得住他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燕子飞毒打珊珊女虬髯公怒责空空儿
话说燕子飞在悦来居茶楼之上,见众人动手拿他,抢步至楼窗口往下一望,尚有无数的人在下埋伏,别的还不打紧,可虑的是那个蜷须老者与一个中年妇人也在其内,心下暗暗着惊,手中拿着的两条桌腿,又被一个黄衣道士、一个白面书生一人一剑,削为四段。当头又有一个身长力大的人一剑砍来,此时慌了手脚,没奈何把身子往下一蹲,右脚起一个着地扫,暂把众人扫开。正想图个脱身之策,猛抬头见身旁有座煤炉,那炉上放着两把紫铜大壶,壶中满注开水,乃茶博士冲茶之用。此刻茶博士也不知逃往那里去了,两把壶却一同放在炉上。子飞一见,情急智生,一骨碌在地上飞起身来,竟把两大壶的开水提在手中。先拿一把向楼上众人兜头掷去,扑通一声,沸汤乱溅,莫说是武刚等众捕役不曾防备,多被溅了一头一脸,顿时烫起无数泡来,皮肉糜烂,痛不可当,发一声喊,往后乱退。就是黄衫客与文云龙、雷一鸣三位仙侠,也被溅了一身的水,幸亏没有沾着头面。因见他手中尚有一壶,不敢逼近,未免也略退数步。子飞乘此机会,回身飞至楼窗口前,向着街上喊一声:“照打!”又是扑通一响,连壶连水直摔下去。街上站着的人有溅着的,没一个不抱头叫喊而逃。虬髯公与聂隐娘其时正在仰面观看,足足的溅了一面。虽是已成仙体,也觉得疼痛难禁,掩面不迭。子飞大喜,又喊一声:“你们要性命的,快快闪开,俺要去也。”扑的往下一跳,洒开大步,如飞而去。红线、素云、飞霞站得较远,这一大壶的开水至多不过二三十碗,焉能溅得许多的人。他三人本来没有沾身,不过见虬髯、隐娘掩面倒退,不知受伤若何,多来看视,无心追赶子飞。
独有花珊珊,本与隐娘同站着的,粉颊上已经溅得,皮肤紫肿,却因报仇心切,左手掩住伤处,右手举起刀儿,依旧拼命拿人。看见子飞跳下楼来,怎肯放他过去,脚尖一紧,向后追来。子飞听得后面有人,未晓是谁,不敢回看,放出平生本领,把两手使足了力,向着人丛里左右一分。碰着的没一个不往后乱跌,竟被他分开了一条路来,大模大样的往前自去。可怜珊珊独自一人在后狂追,那前面却无一人阻拦,不多一刻,子飞竟已逃出重围。珊珊尚在后边紧紧追赶。子飞是往南面走的,南面有大河阻路。珊珊心下暗喜道:“他恶贯已盈,追到河边,再无逃处。”子飞却忙中有误,初时不曾留意。及至将到河边,远远望见白茫茫一片波光,喊声:“啊呀!我如何走到这一条绝路上来,这便怎样才好?”无可奈何,回转身躯,立住了脚,想寻别路再逃。不妨珊珊走得甚快,已经赶到面前,举刀向子飞劈面便砍,子飞见追来的并非别人,乃是连夜在屋面上屡次拿他的女子。此女本领尚是平常,略略放了些心,看他的刀砍到身旁,起右足照定他的手臂飕的一腿,踢个正着。珊珊只觉得满臂酸麻,那刀拿他不住,咯啷一声,坠于地下。子飞乘势又是一腿,踢中珊珊肋下。珊珊立脚不牢,仰面一交,跌将下去。子飞大喜,抢进一步,举拳要打,却被珊珊一个鲤鱼攻水之势,直跳起来,反向子飞当心一拳。子飞欲避不及,急把身子一偏,肋上已被打了一下,虽然不甚沉重,也觉有些力量。子飞眉头一皱,受了一拳,喝声:“贱人,休得猖狂,今天定当拼一个你死我活。”放开解数,一连数拳,向珊珊打来,两个人斗在一处。初时还无甚高下,不到十个回合,珊珊渐渐抵敌不住。又是三四个回台,只打得呼呼气喘,粉汗直流。子飞故意卖个破绽,让珊珊一腿踢来,右手起个独劈华山之势,向那腿上一托,竟跌出一丈多远。又起个寒鸦扑水之势,直扑过去,趁他跌在地上,尚还没有起身,急将右腿一屈,压往他的腰肋,举起拳来没上没下的一顿乱打。只打得花珊珊青一块、紫一块的,遍体鳞伤,命在顷刻。
子飞瞥见地上边有方才跌落的那快刀在旁,伸手拾将起来,欲待一刀结果他的性命。忽眼前起一道光华,耳旁边听得高声喝道:“子飞因怎杀人,还不与我住手!”抬头一看,乃是空空师长到了,急忙将刀弃去,双膝跪地相迎,说声:“恩师,何时到此,弟子叩见。”空空儿把手一挽,回说:“不消如此。我且问你,这个女子是怎么人,为怎杀他?”子飞见珊珊受伤已重,倒在地上,口不能言,因撒谎道:“回禀恩师,弟子自从恩师动身,隔了数日,在家无事,心想行些功果,故此也就出门。不料甫到此地,住在前边三岔道大街上悦来店中害起病来,朝热夜凉,十分沉重。今日身子略略好些,早起在店门茶楼上吃些早点,不料这个女子也上楼来偷摸茶楼上客人的金银。弟子见了心上不平,当场喝破,那女子竟与弟子为难,拔刀就砍。弟子因在闹市不便动手,所以诱他到此,本思痛打一顿儆儆他的,后来无奈,他撒泼非凡,恃着手中执有刀械,屡下绝情,要伤弟子性命。故被弟子把刀踢落,将人打倒尘埃。因想此种人留在世间何用,意欲与民除害,一刀把他杀死,正值恩师到来。现有此女的凶刀呈鉴。”空空听罢,接过刀来一看,刀柄上有“花珊珊佩”四个篆字,虽不是口宝刀,却也十分锋利,晓得此女有些本领,点了点头。又问子飞:“你的宝剑何在?”子飞说:“在店房中没有带得出来。”空空儿道:“原来你空拳来的。”子飞道:“是。”空空沉吟半晌,竟把子飞的话信以为真。本来也想把珊珊杀了,因见他年纪尚轻,又是一个女子,打得已是十分狼狈,动了一个可怜之心,对子飞道:“若论此女行为,杀之原不为过。但看他是个女子,又受重伤,性命已旦夕难保,何妨暂且饶他,如果死了也罢。若然不死,也好使他以后的日子回心改过。惟你既在大街之上闹下这事,此女倘有差池,悦来店恐居不便,快快与我一同到别处去罢。”子飞道:“恩师吩咐,焉敢不听。但店中尚有弟子宝剑、行囊,必须取出才好。”空空儿道:“这个自然。不妨今夜与我同去,包管你取回就是。”子飞不敢再说,遂同着空空儿向北而去。按下慢表。
再说花珊珊被燕子飞打得寸骨寸伤,空空儿才来的时候,他还有些记得,后来晕了过去,人事不知,直至武刚等因不见了他,禀知虬髯公等请人分头找寻,方由红线寻见。看他口吐白沫,一息奄奄,因急背回悦来店中,寻黄衫客商量搭救。恰好黄衫客正与武刚在店中,同店主人查捡燕子飞的包裹、行囊,共有金银珠翠贵重之物不计其数,多是各案内的真赃。由武刚派人起出,一一送至县署,做了一道差禀,禀明原由,当堂呈缴,奉谕立传各事主领回。只有子飞用的那一口剑,遍寻不见。众人多道:“子飞带出去了。”黄衫客却说:“他赤手空拳,并无兵器,必定藏在店中。”大家正在各处搜寻,尚还未去,见红线背了珊珊回来,知道是凶多吉少,各吃一惊,同来问讯。武刚说:“此间不便医治,不如回到他的家中再作区处。”黄衫客连声道好,众仙侠及众捕役遂一同出了店门,取道花家而去。悦来店的店主人因他容留来历不明之人,少不得要带去见官,好在官长贤明,念他并非同党,况且客簿上燕子飞移名改姓,谅来并不知情,与有意窝藏大是有别,当堂责了四十板子,儆戒他一个失察之罪,取保放回,不必细说。
那花珊珊由红线等送至自己家中,踢开大门,背至内房,放在床上。黄衫客起右手向他唇上一按,尚有一丝微气,忙令捕伙们买些陈酒,炖得沸滚,向身旁袋内倒出金创起死回生丹十粒,交与红线,化在酒中。又令隐娘、飞霞、素云等帮着把他牙关设法撬开,将药灌下。不多时,但听得腹中一阵雷鸣,药力已到,喊一声:“疼死我也!”回过气来。红线等多来问话,珊珊尚口不能言,伏枕叩谢。少顷,觉得腹内大痛,下了无数的血。这痛尚还未止,倏又晕了过去。黄衫客心中不解,急把脉息细细一诊,那肝脉异常跳动,知是伤动了肝经,幸得在混元湖斩了白獭,得有獭肝。此肝专治肝疾,真有夺命之功,遂在药囊中检出一叶,吩咐素云用开水磨化,送入口中,待他徐徐咽下。果然很是灵验,渐渐的又苏醒转来,始向众仙侠答话,把那追赶子飞如何被打、几送残生、幸亏有个矮小之人到来,喝住子飞,后来不知如何未死,幸遇相救的话,述了一遍。
黄衫客闻言,问道:“那个矮小之人约有若干年纪,穿身何等衣服,你可尚还记得?”珊珊道:“年纪约仅二旬左右,身穿元色海青,象是个经商人的模样。”黄衫客大喜,道:“如此说来,只怕是空空道兄到了。若便果然是他,何愁此贼不灭。”虬髯、隐娘、红线多点头称是。云龙、索云不知其细,俱问:“何以见得是空空师伯?”虬髯公道:“你等还不明白么?我们在太元境下山的时候,分携五把仙剑,乃公孙道姑所炼,名五花剑,光分青、黄、赤、黑、白五色。如今雷贤侄得的是葵花剑,其色属黄。薛侄女是榴花剑,赤色。文贤契是薛花剑,黑色,白侄女是桃花剑,白色。只有那青芙蓉剑,不知你空空师伯传了何人。五剑之中,此剑最是锋利无比。运动时有一道青光,耀人眼目。连次俺与聂道姑捉拿那贼,每见他手中宝剑青光逼人,文贤契与薛侄女也曾眼见过的,疑心此剑必有来历,但是否芙蓉,俺与聂道姑也难指认,所以要待黄衫道兄到来,他的眼力最好,必能辨得出来。巧巧他今日又未曾施用,不知此剑藏于何处,却又搜他不出。现在花小姐说,此贼要杀害他的时候,来了一个身穿海青之人,年纪既与你空空师伯相同,品貌也颇吻合,不是他却有何人。这必是失于选择,误授匪徒,以致闹下许多孽案。只须寻到了他,对他把此贼的所作所为一一告知,教他将剑取回。那时燕子飞便手到擒来,有何难处?”一鸣、素云方知底里。
移时,天已昏黑。众仙侠商量,今夜先寻空空,后擒子飞,好待空空收回仙剑,相助成功。但空空儿当向何处去寻,一时委决不下。黄衫客道:“贫道料空空道兄听信燕子飞一面之词,子飞在悦来店失落包裹行囊,那仙剑一定也在店内,今晚或者二人一同往取也未可知。我们何不先到悦来店去探个消息如何?”虬髯公道:“黄道长言之有理。但花小姐伤势甚重,必须有人服侍方好。俺想今夜既有空空道兄帮助,我们何必要许多的人。红道姑、聂道姑与薛侄女、白侄女等,尽可留在此间作伴。我二人与雷贤侄、文贤契一同前往,不知黄道长意下若何?”黄衫客道:“虬道兄所见甚是。”计议已定,各人装束停妥,先后出门。众捕役其时尚在花家未散,见黄衫客等要到悦来店去,武刚问:“可要弟兄们伺候?”虬髯回说:“不消。你们连夜辛苦,今夜且各回去,略睡片时。我们倘把凶犯拿到,明日一早到花家来交与你等解往县署就是。”武刚等多跪地叩谢。叩毕,各自散去。
虬髯、黄衫、云龙、一鸣共是师徒四人,取道往悦来店而行。到得店中,街上正敲三鼓,且不去惊动主人,一跃上屋,多在屋面守候。忽见庭心中有两道光,一紫一青,往上直冒。虬髯、黄衫认得紫的那光正是空空儿的紫电剑所化,遂各拔出自己仙剑,临风一晃,也化出两道光来,打个照面。那紫光果然敛住,现出一个人来,正是空空儿不错。这青光已如弩箭离弦,一霎时往西南而去。黄衫客大怒,令虬髯公与空空答话,自己急驾剑光后追。云龙、一鸣虽然未曾学得剑遁,屋面上的功夫自信也甚去得,故此也各飞步赶去。
空空儿不知何故,动问虬髯,“他们多到那一处去?”并问虬髯别后事情。虬髯公因道:“说也话长。”只与他略表数句,接问他:“可曾收燕子飞为徒?传他剑术?方才一道青光往着西南去的,可是此人?”空空儿道:“一些不错。虬道兄如何得知?”虬髯公跌足道:“这样的人,如何许他学剑,岂不把我教坏尽,负了我们下山传道的一片苦心。此刻黄道兄师徒与贫道的小徒文云龙正是拿他去了。空空道兄还须助我们一臂,快把这孽障擒来,好替地方除害,并为道兄稍赎前愆。”空空儿大惊道:“据虬道长说来,难道这燕子飞的作事有怎不端不成?”虬髯公冷笑道:“燕子飞是个剧贼,并喜采花,造恶多端,擢发难数。不要说别的地方犯案累累,就是这山阴县的三岔道上,他才来得数日,奸案、盗案、命案,却那一夜没有。县中上紧拿他,捕役花信气愤而亡。花信的女儿珊珊倒是一个女中豪杰,一心要与父亲报仇,要替上官为民除害,今日又被他毒打一顿,命在垂危,这是道兄早上亲眼见的。不是俺抱怨道兄,你如何偏信歹人,竟到这个地步。今夜还与他一同到此,谅必因他失落仙剑,故来盗取,这还了得。”这一席话,只说得空空儿目瞪口呆,一言不答。虬髯公又问他道:“俺尚欲再问道兄,这剑遁可是道兄传授他的?我们下山的时候曾经说过,倘然遇有传人,千万莫传吐纳之术,道兄如何不分良莠,擅把秘法传他?如今闹出事来,莫说他作事残忍,有伤天地之和,道兄怎对得公孙道姑与众家仙侠。将来世上的人,岂不把个侠字愈看愈坏,居然与盗贼一般。道兄日后有何面目回山?”空空儿听虬髯的话,一句紧似一句,他万不料燕子飞竟是这种坏人,懊悔不迭,恨不得立刻把他拿来碎尸万段,回说一声:“虬道兄,且慢责言。此贼既然作恶多端,是俺失察,误把剑术传他。今得待俺帮黄道兄等把他追回,见过众仙侠再行处治,以赎前愆,不知可好?”虬髯公尚未回答,只见西南上一道剑光,黄衫客已星飞而回。二仙侠只道燕子飞已经被擒,站住了脚,候他到来上前问话。
正是:马逢栈道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不知黄衫客回来,果已拿得燕子飞否?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空空儿寒宵盗剑珊珊女月夜飞刀
话说空空儿被虬髯公责备一场,自知当时偏见,误把燕子飞当做好人,却不道他是个邪淫奸盗、无恶不作的匪徒,恨不得立刻拿来,碎尸万段。正想与虬髯公追将上去,并力擒他,忽见剑光起处,黄衫客已跑了回来。空空儿只道他已经拿住,心下大喜,抢行一步,问:“黄道兄,怎么样了?”黄衫客收住剑光,把头一摇,道:“休要提起。”虬髯公见他独自一人徒手而回,料定依旧不曾得手。但不见与云龙、一鸣偕来,急问:“文、雷二人那里去了,可曾遇见?”黄衫客道:“他二人尚在后边,就要来了。可恶那燕子飞,见贫道追他,将有一里之遥,竟把剑光收住,大胆与贫道交手。约有二三十个回合,文、雷二人赶到,要助贫道成功。此贼见势不佳,卖个破绽,又驾剑遁而逃。文、雷二人如何追赶得上。贫道赶了一程,不信他也会催剑之法,把剑一催,瞬息间能无影无踪。这运用剑法的功力,竟与贫道运用飞龙剑不甚差池。贫道想,追得过于急了,怕的是愈逃愈远,拿他反甚费力,故此又追了二三里路,假作追他不上,将剑收住,伏在一旁。看他按住剑光,回头张望,因见没有人来,他就落下地去,乃在西南极荒僻的一座山脚下面一所古庙之中。贫道尚想下去擒他,深恐二位道兄盼望,又恐文、雷二人错赶路途,因此暂且回来,愿与二位商议,必须怎样把他宝剑收起,方可成功。否则,他有此剑护身,诸多费事,不知二位道兄高见若何?”虬髯公道:“这多是空空道兄误传他剑遁之术,以致如此。现要收回宝剑,非空空道兄,一行不可。一来他们是师生,究竟有尊卑之判,料那厮不敢无礼。二来空空道兄本以妙手空空四字是名,倘然收他不回,盗也盗了回来,为着徒弟的事,说不得再犯戒一遭。”空空儿闻言,脸上一红,道:“事到如今,虬髯道兄休得取笑。俺也没有别的话儿,今晚当把此剑取回就是,但这孽障现在何方,还须黄道兄一同前去,免得寻他不到。”黄衫客道:“这个自然。贫道何妨陪道兄同行就是,虬髯道兄也可一同前去。倘得今晚把他就此擒住,岂不是大妙的事。”虬髯公点头称是。
三人正在商议,云龙、一鸣多回来了。看他二人气喘吁吁,这样春寒料峭的天气,多走得浑身是汗,说:“那剑遁的神速,步行断断赶他不上。”虬髯公道:“剑遁一刻时能行三四十里,步行止多不过十五六里,相去不止一半,如何追赶得来。你二人今夜也乏了,快去花家那边歇息,并报知众人,叫他们安心静候。我们且去找找那厮再回。”二人诺诺连声,别了众仙自去。空空、虬髯与黄衫客立刻驾起剑光,取道往西南而行。黄衫在前,空空居中,虬髯在后,到得那座荒山,各把剑光一按,飞下地去。果见有所古庙,坍毁不堪,进得庙中,四处搜看,不料竟无燕子飞的踪影,黄衫客甚是纳闷。空空儿在庙中走了一遍,双眉一皱,对虬髯公与黄衫客道:“那个孽障已经走了,这便如何是好?”虬髯公道:“怎见得他今已走?我们必须再往各处寻寻。”空空儿道:“虬道兄你不信么,但看从这里至庙门外,一路之上多有这孽障行路的步迹,不是他走了不成?”虬髯闻言,留心向地上一看,斜月微茫中果见庙内尘埃寸积,埃中一步步多有履痕,始觉恍然大悟,暗想:“空空儿究是惯家,瞧得出来踪去迹。”把头微微几点,说:“既然这厮已去,我们在此何益,还须往那处去寻。”黄衫客沉吟道:“他在此间最妙,既又逃往他方,一时再到那里去找,还是回到花家,且待明日再作区处,不知空空道兄意下如何?”空空儿道:“二位且慢,待俺再往庙外寻来。”说罢,大踏步又走出庙门,四下一望,只见烟荒草蔓、鸦鹊无声。细看一路草痕,虽有些践倒的地方,却兽蹄人迹,月光下辨不出来。看了一回,无可奈何,回身与虬髯、黄衫说知:“料想今夜无从寻觅,只好且待来朝分头先把他下落探明,待到晚上行事。”虬髯、黄衫也无别法,只得无精打采的取道而回,同到花家暂歇。
空空儿见过隐娘、红线,各道些别后事情,又说了好些抱歉的话。隐娘、红线令飞霞、素云拜见过空空师伯。空空儿见各仙侠多已收得门徒,独有自己误授匪人,又是懊悔,又是艳羡。黄衫客看过珊珊的伤势,见他已经平复,放下了心。
残宵易过,到了明日。珊珊已能起床,参见过空空儿.细细动问燕子飞的行踪,并问他:“这一把剑究竟藏在怎么地方,人人寻他不到?”空空儿看珊珊虽是女流,却生得英气勃勃,暗想:“古人说的‘天地灵秀之气,不钟男子’,这话真是有些意思。”看了一番,回答他道:“若问这孽障的去处,据黄衫道兄说起,看见他往西南而遁。若问他的仙剑藏在何处,说也奇怪,乃在卧榻底下小小一个地穴之中,所以众人搜不到他,然穴中却并无别物,俺曾问他何以藏放得这般缜密,他说:‘因放在室中,夜间有霞光万道照人眼目之故。’”珊珊道:“不信此剑竟有这般的利害,怪不得倚仗着他妄作妄为。如今,他既往西南而逃,西南通临安大道,难保不窜往临安而去,这便怎样?”空空儿道:“小姐放心,俺今日即须出外打听。只要晓得了他的下落,包管先将此剑收回,然后拿住这厮,送官正法。否则,俺有何面目见人?”黄衫客闻言,有意激怒他,道:“空空道兄,话虽如此,但恐要拿到他时,就是道兄自己出手也甚费力。须知道逄蒙学射于羿,既然尽羿之道,防的是逢蒙,遂不把羿放在心上,那时如之奈何?”空空儿不悦,道:“黄道兄,你言重了。俺虽不才,也是一个已成正果的剑侠。燕子飞到得那里,难道俺收得他为徒,反拿不得他不成?”虬髯公索性也激动他,道:“若论道兄的剑术,自然胜于令高足数倍。但你这一口紫电剑,却防还胜不得令高足的青芙蓉。倘然交起手来,终是留心一二的好。”空空儿愈加不平,道:“青芙蓉果然是口好剑,俺的紫电谁见得就输与他手?本当与众道兄一同前往拿这孽障回来。虬道兄与黄道兄既是这样说,俺今日且独自一人前去,难道竟是不得成功。”口说着话,怒冲冲的向腰下掣出紫电剑来,临风一晃,喊声:“俺就此去去再来。”驾着剑光,劈空而去。隐娘、红线欲待挽他,已是不及,抱怨二仙,说话激烈。黄衫客微笑道:“二位道姑与空空道兄在仙山上聚首的日子不多,谅还不晓他的性气。要使此人做事,真是请将不如激将。若不引他火起,怎肯出力拿人。何况他们已做师生多时,怎能下得绝手,所以贫道与虬道兄不约而同,多要用话激他,看来此去必然有些下落。我们且待他回来再处。”虬髯公也是这么的说,红线、隐娘方知二仙语出有心,并非因他误授歹人,伤了自己的和气。我且按下慢提。
再说空空儿驾起剑光,负气出了花家,一路只往西南而行。约有百里之遥,拣个山坡落下,向人问一问是怎么地方,却是临安钱塘县的属地,叫做回燕坡。这坡三面是山,一面是钱塘江水,中间一条大路。路旁住着无数人家,多是靠山建屋而居,也甚热闹。空空儿想:“不知燕子飞可在这里,如何这山坡的名字巧巧有个燕字,我且留心访他一访。”从未初起访寻了半日有余,杳无下落。看看天色已晚,心上边纳闷不过。走到一家酒楼上来,心想喝一碗酒,顺便问问酒保。
甫进店堂,即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大呼爹妈:“方才有个矮子吃酒不曾给钱,如今又有一个矮子来叫酒了。”空空儿听了这一句话,心上大疑。因是一个小孩,不去理他。走上楼梯,拣副座儿坐下。酒保端上酒肴,空空儿取了一壶的酒,几碟瓜果,余的一概不用,吩咐拿去。一头用酒,一头问酒保道:“方才你家有个小孩,说怎么‘矮子吃酒不给酒钱’,那矮子是个怎么样人,穿何衣服?”酒保道:“客官用酒,小孩的话休要睬他”这是今天早上的事,小孩子不知人事,见客官生的身材也甚矮小,他说出这句话来,休要生气。”空空儿笑道:“天下身材矮小的人甚多,生怎么气?只因俺正要访个矮子的下落,所以问你,休得会错了意见。”酒保道:“客官当真要问这个人么?这个人是我们临安人氏,二十来岁年纪,穿的是一身元色衣裳。今天大早晨进来吃了二斤的酒,一大碗面,摸一摸腰无半文,硬要写帐。小的因不认得他,问他名字,他说出燕子飞三字,拔步就跑。
小的们是生长在临安的人,燕子飞的面貌虽然不认得,他这声名是没一个不晓得的,乃是个飞檐走壁、杀人如草的剧贼。因此不敢与他计较,由他去了。客官问的矮子,谅来断不是他。”空空儿假意答道:“俺问的果然不是这人。但那燕子飞既然如此横行,难道本境的地方官不去拿他?”酒保道:“莫说本境太爷,就是客省的官长,凡是他闹过案的,那一处不要捉他。去年不知在外省犯了怎么重案,他在家中躲了好几个月,没有出头。如今却更了不得了,闻得又在山阴县境屡次杀人劫物。山阴县方太爷是个最严明、最干练的好官,他案下有许多的著名马快,却也奈何这燕子飞不得。刻下又被他逃了回来,看来又是地方上百姓的晦气。”空空儿道:“据你说来,这燕子飞是十恶不赦的了。十恶不赦的人,除了自己的家里,那一处可以安身?譬如今天早上在此饮酒,晚上却住在那里,不怕有人暗算?”酒保道:“本来他这里有一个好友,名乌天霸,不时住在他家。两个人合伙做事,现今却久不见了。这种人胆大包身,谅来住的不是客店,定是庵观寺院。客官问他做甚!”空空儿把头一点,道声:“领教。”其时,酒也完了,算给酒资,别过酒保,下楼自去,心想:“此贼必定未曾远走。”暗暗的又往各处寻访了一回,怎奈又访他不出。少顷,已是定更时候,遂借了一所客店歇下,且待明日再处。
到了明日,再往各处去寻,足足又是一天。这回燕坡的大街小巷几乎一齐走遍,却仍踪迹毫无,不过听得人说:“南边街上有家富户王姓,昨夜被贼用闷香闷住,合家上下偷去许多金银,并杀死一个十七岁的女儿,已经报官请验。”空空儿明知必是此贼所为,又气又恼,是晚也不觅店歇宿。守至二鼓以后,驾起剑光,团团的只在坡前坡后往来。巡察到得三更已过,见正北上有一道青光,如飞的往东南而去。空空儿看得亲切,正是子飞,急把紫电剑一催,紧紧赶来。将近赶到,这青光忽往下一落已不见了。空空儿收住了剑,在下一瞧,乃是一所茅庵。只有三间草屋,很不像个样儿,暗想:“若然下去,向他说明要把仙剑收回,防他不允,动起手来,这种浅逼的地方岂是用武所在。何况他有仙剑护身,若便胜不得他,岂不是一场笑话?不如待他睡熟以后,应了虬髯公的戏言,先把仙剑神不知鬼不觉盗到手中,那时再行设法拿他未迟。”主意已定,遂在屋上轻轻一伏,看着下边正中的那一间屋内。初时现出一线灯光,耳听得有收藏银锭的声响,料定今夜不知又在何处偷盗。少顷,灯光熄灭,声息全无。“空空儿又侯了好一刻儿,方在屋面上揭起两张瓦片丢下地去,试一试曾否已经睡熟,果然不见响动。他就放出平生本领,往着地下一跳。这身体真比落叶还轻,本来他的手段,黄衫客等众仙之中算他最是灵便,并且还有一样比众不同的绝技,炼就一双夜眼,能于暗处见物不爽分毫。这夜虽然月明如昼,屋里头究竟不甚透亮。空空儿下得地时,睁开神眼仔细一看,见屋后有扇小门,料是出入之所,推一推闩得很紧。幸而门缝极宽,他便轻起剑尖向着缝中一拨,这闩竟被拨开,挨身而进。却就在佛座背后座上供的是一尊送子观音,两旁立着善财龙女,中间一张供台。子飞就睡在供台之上,鼾声大作。供台四边的地下,摆着香炉,烛台,乃是子飞睡在台上移下来的,其余并无别物,不知宝剑藏于何处,想起他悦来店中所说,此剑夜吐光芒,恐防耀人眼目的话,疑他掘地埋在屋中。那地上的泥土却又并无松动之处,教人却从何处寻觅。
正在无可下手,忽燕子飞在供台上睡梦之中一个翻身。空空儿觉有一股冷气直逼过来,打了一个寒噤,暗暗喊声诧异:“今夜虽是天气甚寒,但室中并无风至,如何冷得人毛骨怖然?”定一定神向台上一瞧,原来那柄青芙蓉剑,燕子飞用衣衫裹着,压在背脊下边。只因身躯翻动,露了些些剑尖出来,顿觉寒气逼人。空空儿看罢大喜,只恨压得甚是着力,如何盗得到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将自己的紫电剑插在腰间,起左手持下几根短发,向燕子飞耳边拂动。子飞朦胧之中,觉耳旁有怎东西作怪,一惊而醒,一骨碌跳将起来。空空儿只待他身体一松,右手即把芙蓉剑一抽,连着裹剑的衣衫,一齐取在手中,也不答话,左手急拔紫电剑,觑定燕子飞面门就是一剑。子飞一则黑暗之中,二则倦眼模糊,三则万不料是师尊到此,竟把仙剑盗去,大吃一惊。急忙把头一偏,将剑避过,喝声:“是怎么人,敢来盗俺燕子飞的宝剑?难道是不怕死么!”随手在黑暗中摸着地下的一只生铁香炉,举起掷来。空空儿把身体一侧躲过,只气得三尸神暴跳,大骂:“我把你这孽障,好好传你剑术,谁教你为非作歹,今日恶贯已盈,岂容你再在人前造孽。”说毕,又是一剑砍来,子飞听是空空儿的声音,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硬着头皮想要强辩数句,无奈剑已砍到,只得不发一言,拍的一跳,跳出庭心,飞身上屋,始喊:“恩师饶命,弟子有话奉禀。”空空儿见子飞上屋,也把剑光一晃,赶上屋来,大喝:“你平日干得好事,还有何说?”兜头又是一剑。此刻在屋面之上,月光皎洁,子飞看得甚是分明,并不避让,反伸手向着空空迎去。此名白手接刃,惟有惯家方敢冒险,也有竟被接得去的。幸得空空儿手敏心灵,见子飞赤手来迎,喊声:“好个大胆的孽障,你敢在师长面前卖弄元虚。”顿时把剑一收,子飞接了个空,身体往前一磕,几乎跌下屋去。明知方难对敌,尽着平生的功力,看准对面一个山峰拼命一跳,跳上山头,七高八低的没命乱跑。空空儿喝声:“往那里走?”如飞的仗剑追来。究竟剑遁比步行神速,看看赶上,子飞慌了手脚,恰恰见山脚下有几丛荆棘,一丛丛高与人齐,顿时情急智生,闭着双眼,伸起两手,蒙住头面向山坡下一骨碌滚去,滚入荆棘丛中暂躲。空空儿也眼见他往山下滚的,剑光一逼,赶下山来。只因山坡下的荆棘遍地皆是,却从何处去找。若说滚下的地方,必定有些披动的形迹,却因子飞轻身之法已到十二分的火候,故此竟无半点破绽。搜了一回,也不知斩断了多少荆棘,到底没有搜得出来。空空儿连呼奇怪,搜够多时,暗想:“今晚人虽没有拿到,剑是收回的了。若与众仙侠见面,也可交代得过。燕子飞纵然造恶,我与他师生一场,何苦定要伤他性命。不如回去与众仙侠说知,再待他们去设法拿人,免得我究觉有些不忍。”想罢一番,慢腾腾的竟自移步去了。
子飞伏在荆棘丛中.良久不听得坡内有人,探头一望,见空空已去得甚远,心下大喜,本来但想逃命,如今得了性命,又想起那柄芙蓉剑来:“必须设法取回,日后方有防身之器。否则到处要拿我的人甚多,倘遇能人如何抵敌。”踌躇了好一回儿,爬起身来抢行几步,暗暗跟着空空走去,乘机想再用计取回。好在空空此时也是步行,子飞尽赶得上。不过并不露面,赶到天色大明,已出了钱塘县界,深恨无从下手,又赶了一日工夫,方才到得花家。子飞站在别家口,直看他推门入内,认明路径,始慢慢的走了开去。到得晚上,千思万想:“要取此剑,除非依旧用个盗字,其余别无良法。”因此放大着胆,守到人静以后,折回原路。走至花家而来,施展工夫,轻轻的往屋上一跳,真果是声息全无。
正要动手揭取瓦片投探消息,不得防月光之下飕的一声,飞过一把雪亮的刀来。子飞喊声:“啊呀!”低头避过,咯啷一声,落在屋上,接连着又是一把直飞过来,子飞说声:“不好!”觑定刀背,一脚踢开。谁知第三把刀又至。
正是:赤手方嗟无寸铁,当头忽讶有飞刃。
不知这第三把刀子飞如何避法?且能盗回宝剑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弄巧反拙故剑飞还削铁成泥宝刀失色
话说燕子飞被空空儿盗去仙剑,心中不舍,想要设法盗回。因此暗中跟着他回到山阴,来至花珊珊家,认明路径,于晚上行事。正想揭开屋瓦探个消息,口含龙胆石解药,先烧追魂香,把众人迷住,然后下去。不料,扑的一声,飞过一把刀来,幸亏眼快避过。第二把飞刀又到,急忙用脚踢开,接连第三把刀已至。原来燕子飞在回燕坡跟随空空儿来的时候,空空儿已在半路瞧破。一因路上人多,不便拿他。二则动了师生之谊,不忍下手。因此由他随着同来,到得花家。
空空儿见过众人,将收回仙剑的话告诉一番,并说:“此人现在亦到山阴地面,只怕今晚必来盗剑,众位正好设法擒他。”黄衫客因把众仙侠分作八路,在花家前后左右的屋上八面埋伏。虬髯公是东面,聂隐娘是西面,红线是南面,自己是北面,雷一鸣是东南,文云龙是西南,白素云是东北,薛飞霞是西北,空空儿与花珊珊在中路接应。其余武刚等众捕役俱在屋下,准备绳索铁链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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