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逑传》(2/8)-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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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好逑传》第 2/8 部分)

铁公子正要对答,忽左右来报:“铁御史老爷门前下马了!”大夬侯突然听见,吃了一惊道:“他系在狱中,几时出来的?”说还未完,只见铁御史两手拜着一个黄包袱,昂昂然走上堂来,恰好香案端上,就在香案上将花包袱展开,取出圣旨,执在手中。铁公子看见,忙将大夬侯捉到香案前跪下,又叫众捕役将韩愿带在阶下俯伏,对众说道:“犯侯沙利,抗旨不出。请宣过圣旨,入内搜捉!”铁御史看见众伯侯并推官、知县,都在这里,因看着推官说道:“贤节推来得正好,请上堂来,圣上有一道严旨,烦为一宣。”推官不敢推辞,忙走到堂上接了。铁御史遂走到香安,与大夬侯一同跪下。推官因朗诵圣旨道:
据御史铁英所奉,大夬侯沙利抢劫被害韩愿并韩愿妻女,既系实有其人,刑臣何缉获不到?既着铁英自捉,不论禁地,听其搜缉。如若捉获,着刑部严审回奏。限三日无获,即系欺君,从重论罪。
推官读完了圣旨,铁御史谢过恩,忙立起身,欲与众侯伯相见。不欺众侯伯听见宣读圣旨,知大夬侯事已败露,竟走一个干净,许多家人都渐渐躲了,惟推官、知县过来参见。大夬侯到此田地,无可奈何,只得站起身,向铁御史深深作揖道:“学生有罪,烦望老先生周旋!”铁御史道:“我学生原不深求,只要辨明不是欺君便了。如今韩愿既已在此,又供出他妻女在内,料难再匿,莫若叫出来,免得人搜。”大夬侯道:“韩愿系其自来,妻女实不在此。”铁御史道:“老先生既说不在此,我学生怎敢执言在此,只得遵旨一搜,便见明白。”就吩咐铁公子带众捕役,押韩愿入内去搜,大夬侯要拦阻,那里拦阻得住。
原来此厅虽是宅房,并无家眷在内。众人走到内厅,早闻得隐隐哭声,韩愿因大声叫道:“我儿不消哭了,如今有圣旨拿人,得见明白了,快快出来!”只见厅旁厢房内,韩愿的妻子屈氏听见了,早接应道:“我在此,快先来救我!”众人赶到门前,门都是锁的。铁公子又是一锤,将门打开,屈氏方蓬着头走出来,竟往里走,口里哭道:“只怕我儿威逼死了!”韩愿道:“不曾死,方才还哭哩!”屈氏即奔到楼阁上,只见女儿听到父亲在外吆喝,急要下楼出来,却被三四个丫环、仆妇拦住不放,屈氏忙叫道:“奉圣旨拿人,谁敢拦阻!”丫环、仆妇方才放松。屈氏看见房中锦绣珠玉堆满,都推开一边,单拿了一个素包头,替女儿包在头上,遮了散发,扶了下来,恰好韩愿接着,同铁公子并众捕役,一同领了下来。到堂前,韩愿就带妻女跪在铁御史面前,拜谢不已道:“生员并妻女三条性命,皆赖大宗师保全,真是万代阴功!”铁御史道:“你不必谢我,这是朝廷的圣恩,凡事在刑部勋臣,本院尚不知如何。”因对着大兴知县说道:“他三人系特旨钦犯,今虽有捕役解送,但恐又有疏虞,烦贤大尹押到刑部,交付明白,庶无他变。”知县领命,随令众捕役将韩愿并妻女三人带去。铁御史然后指着大夬侯向推官说道:“沙老先生乃勋爵贵臣,不敢轻亵,敢烦贤节推相陪,送至法司。本院原系缧臣,自当还狱待罪。”说罢,即起身,带着铁公子出门上马而去。正是:
敢探虎穴英雄勇,巧识孤踪智士谋。
迎得蚌珠还合浦,千秋又一许虞侯。
铁御史去后,大夬侯待推官,急托权贵亲友,私行贿赂,到刑部与内阁去打点,希图脱罪不题。
却说铁御史归到狱中,即将在大夬侯养闲堂搜出韩愿妻女三人,押送法司审究之事,细细写了一本,登时奏上。到次早,批下旨来,道:
铁英既于养闲禁地搜出韩愿并其妻女,则不独心迹无欺,县参劾有实。着出狱暂供旧积,候刑部审究定案,再加升赏。钦此。
铁御史得旨,方谢恩出狱。回到私衙,铁公子迎着,夫妻父子欢然不题。
却说刑部虽受了大夬侯的嘱托,却因本院捉人不出,干涉用情,不敢再行庇护,又被韩愿妻女三人口口咬定,抢劫情真,无处出脱,只得据实罪上疏奏闻,但于疏末回护数语道:“但念沙利年登不惑,麟趾念切,故淑女情深;且劫归之后,但以义求,并无强犯。倘念功臣之后,或有一线可原,然恩威出于上裁,非臣下所敢专主。谨具疏奏请定夺,不胜待命之至。”过两日,圣旨下了,批说道:
大夬候沙利,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御下,乃逞豪横,劫夺生员韩愿已受生员韦佩聘定之女为妾,已非礼法;及为御史铁英弹劾,又不悔过首罪,反捉韩愿夫妻藏匿钦赐禁堂,转抵铁英的妄奏,其欺诳奸狡,罪莫大焉。据刑臣断拟,本当夺爵赐死,姑念先臣勋烈,不忍加刑,着幽闭养闲堂三年,以代流戍;其俸米拨一年给韩愿,以偿抢劫散亡。韩女湘弦,既守贞未经苟犯,当着韦佩择吉咸亲。韩愿敦守名赦,至死不苟,为儒无愧,着准贡教授,庶不负所学。铁英据实奏劾,不避权贵,骨鲠可嘉,又能穷探虎穴,大有气力,着升都察院掌堂。刑臣缉捕询情,罚俸三月。钦此。
自圣旨下后,满城皆相传铁公子打入养闲堂,取出韩湘弦之事,以为奇人,以为大侠,争欲识其面,拜访请交者,朝夕不绝。韩愿蒙恩选职,韦佩奉旨成婚,皆铁公子之力,感之不啻父母,敬之不啻神明。惟铁御史反以为忧,对铁公子道:“天道最忌满盈,祸福每柏倚伏。我前日遭诬下狱,祸已不测,后邀圣恩,反加选转,可谓侥幸矣。然奸侯由此幽闭,岂能忘情?况你捉臂把胸,凌辱已甚,未免虎视眈眈,思为报复。我为臣子,此身已付朝廷,生死祸福,无可辞矣,你东西南北,得以自由,何必履此危地?况声名渐高,交结渐广,皆招惹是非之端。莫若借游学之名,远远避去,如神龙之见其首,不见其尾,使人莫测,此知几所以为神也。”铁公子道:“孩儿懒于酬应,正有此意。但虑大人居官言路,动与人仇,孤立于此,不能放心。”铁御史道:“我清廉自饬,直道而行,今幸又为圣天子所嘉,擢此高居,既有小谗,料无大祸,汝不须在念。汝此去,还须勤修儒业,以圣贤为宗,切不可恃肝胆气血,流入游侠。”铁公子再拜于地道:“谨受大人家教。”自此又过了两三日,见来访者愈多,因收拾行李,拜辞父母,带了小丹,竟回家中而去。正是:
来若为思亲,去疑因避祸。
倘问来去缘,老天未说破。
铁公子到了家中,不期大名府皆知铁公子打入养闲堂,救出韩湘弦之事,又见铁御史升了都察院,不独亲友殷勤,连府县也十分尊仰。铁公子因想道:“若终日如此,又不若在京中,得居父母膝下。还是遵父命,借游学之名,可以远避。”遂将家务交付家人,收拾行李资斧,只带小丹一人只游学。
只因这一去,有分教:风流义气冤难解,名教相思害杀人。铁公子游学,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过公子痴心捉月
诗曰:
人生可笑是蚩蚩,眼竖眉横总不和。
春梦做完犹想续,秋云散尽尚思移。
天机有碍尖还钝,野马无缰快已迟。
任是泼天称大胆,争如闺阁小心儿①。
【校勘记】
①“小心儿”,原作“儿小心”,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话说过公子与香姑做了亲,看破不是冰心小姐,已十分气苦,又被香姑前三后四说出一篇道理来,只要寻死觅活,又惊得没摆布,只得叫众侍妾看守劝解,自己梳洗了,瞒着亲友,悄悄来见府尊,哭诉被水运骗了,道:“前面引我相的,却是冰心小姐,后面发庚贴,受财礼,及今嫁过来,却是自家女儿,叫做香姑。银钱费去,还是小事,只是被他愚弄,实情不甘。必恳求公祖大人,推家父薄面,为治晚惩治他一番,方能释恨。”府尊听了,想一想道:“这事虽是水运设骗,然亦贤契做事不老到:既受庚帖,也该查一查他的生辰月日。此事连本府也被他朦胧了,还说是出其不意。贤契行聘,怎么不到水侍郎家,却到水运家去?冰心系水运侄女,回贴称‘小女’,就该动疑了,怎么又迎娶这一日,又到水运家去?岂不是明明娶水运之女?今娶又娶了,亲又结了,若告他抵换,准人肯信?至于偷相一节,又是私事,公庭上怎讲得出日?要惩治他,却也无词。贤契请回,莫若好好安慰家里,不要急出事来,待本府为你悄悄唤水运来,问他个详细,再作区处。”过公子只得拜谢回家,将好言安慰香姑不题。
却说水运,自夜里嫁了女儿过去,捏着一把汗,睡也睡不着。天才亮,便悄悄叫人到过府门前去打听,却并不见一毫动静,心下暗想道:“这过公子又不是一个好人,难道将错就错罢了?”满肚皮怀着鬼胎。
到日中,忽前番府里两个差人又来,说:“太爷请过去说话!”水运虽然心下鹘突,却不敢不去,只得大着胆来见府尊。府尊叫到后堂,便与他坐了,将衙役喝开,悄悄细问:“本府前日原为过宅讲的是你令侄女,你怎么将你女作骗充过去了?这不独是欺骗过公子,竟是欺骗本府了。今日过公子哭诉,说你许多奸狡,要我惩治,本府因你是官家,又怕内中别有隐情,故唤你来问明。你须实言告我,我好详察定罪。”
水运听了,慌忙跪下道:“罪民既在太公祖治下,生死俱望大公祖培植了,怎敢欺骗?昨夜之事,实出万不得已,内中万千委曲,容罪民细述,求大公祖宽宥开恩。”府尊道:“既有委曲,可起来坐下细讲。”水运囚起来坐下,说道:“罪民与过公子议亲,实实是为舍侄女起见。不料舍侄女赋性贤贞,苦苦不从。罪民见他不从,后来就传示太公祖之命,未免说了些势利的言语。不料舍侄女心灵性巧,就满口应承,恐怕拗出祸来,就转过口来,要认我做亲父,方肯相从。罪民只要事成,便认做亲父,罪民恐他有变,就叫他亲笔写了庚帖为定。又不料舍侄女机变百出,略不推辞,提起笔来就写。罪民见写了庚贴,万万无疑,谁知他写的却是小女的八字。罪民一时不察,竟送到太公祖案下,又蒙大公祖发县里送与过宅,一天喜事,可谓幸矣。哪晓得俱堕在舍侄女术中!后来回贴称‘小女’,与罪民自受聘,俱是被他认为亲父惑了。直到昨日临期,催他收拾,他方变了脸,说出前情,一毫不认。罪民事急,无可解救,哭了寻死,他又为我画出这条计来免祸。罪民不得不冒险,只得将小女嫁去,实不是罪民之本心也。窃思小女虽然丑陋,但今既已亲荐枕席,或者转是天缘,统望太公祖开恩!”
府尊一一听了,转欢喜道:“令侄女小小年纪,怎有如此聪慧?真可敬可爱!据你说来,虽是情有可原,只是过公子受了许多播弄,怎肯甘心?”水运道:“就是过公子不甘心,也只为不娶得舍侄女。舍侄女今日嫁了别人,便难处了。昨日之事,舍侄女虽然躲过,却喜得仍静守闺中,过公子若不忘情,容罪民缓缓骗他,以消前愆,未尝不可。”府尊道:“若是令侄女终能归于过公子,这便自无说了,只是你侄女有如此才智,如何骗得他动?”水运道:“前日小女未尝嫁时,他留心防范,故被他骗了。如今小女嫁过去,他心已安了,那里防备得许多!只求太公祖请了过公子来,容罪民设一妙计,包管完成其事。”府尊道:“既是这等说,本府且不深究;若又是诳言,则断不轻恕!”因又差人请过公子相见,水运又将前情说了一遍,与过公子听了,过公子听完,因回嗔作喜道:“若果有妙计,仍将令侄女嫁过来,则令爱我也不敢轻待。只是令侄女如此灵慧,请问计将安出?”水运道:“也不须别用妙计,只要贤婿回去,与小女欢欢喜喜,不动声色,到了三、六、九作朝的日期,大排筵席,广请亲朋,外面是男亲,内里是女眷,男亲须求太公祖与县尊在座,女眷中舍侄女是小姨女,〔理〕也该来赴席。待他来时,可先将前日的庚帖改了他的八字,到其间,贤婿执此,求太公祖与县父母理论,我便在旁撺掇,便不握他飞上天去,安有不成之理?”过公子听了,满心欢喜道:“此计大妙!”府尊道:“此计虽妙,但令侄女乘巧,有心不肯。”水运道:“他见三朝六朝没说话,小女的名分已定,他自然不疑。到了九朝十二朝,事愈沉了,既系至亲来请,他好不来?”商量停当,过公子与水运遂辞谢了府尊出来,又各各叮嘱,算计停当方别。正是:
大道分明直,奸人曲曲行。
若无贞与节,名教岂能成?
过公子回家打点不题。却说水运到家,将见府尊的事情瞒着不题,却欢欢喜喜的走过来见冰心,道:“我儿,昨日之事,真正亏了你。若不是这个法儿,今日天也乱下来了。”冰心小姐道:“理该如此,也不是什么法儿。”水运道:“我今早耽烦忧,这时候不见动静,想是大家相安无事了。”冰心小姐道:“相安也未必,只是说也无用,故隐忍作后图耳!”水运道:“有什后图!”遂走了过来,心下暗想道:“这丫头,怎料事这等明白?过家请他,只怕还不肯去。”
到了十二期,先三日,过家就下了五个请帖来:一个请水运,三个请三个儿子,俱是过公子出名;一个是请冰心小姐的,是香姑出名。水运接了都拿过来,与冰心小姐看。因笑道:“这事果都应了你的口,大忧变成大喜。他既请我们合家去做十二期,须都去走走,方见亲密。”冰心小姐道:“这个自然都该去。”水运道:“既是都该去,再无空去之理,须备礼物,先一日送去,使他知道我们都去,也好备酒。”冰心小姐道:“正该先送礼去。”水运取了个大红帖子来,要冰心小姐先写定,好去备办。冰心小姐全不推辞,就举起笔,定了许多礼物,与水运去打点。水运拿了礼帖,满心欢喜,以为中计,遂暗暗传信与过公子,又叫算命先生将他八字推出,暗暗送与过公子,叫他别打金字换过,以为凭据。又时时在冰心小姐背后,探他说些什么,恐怕他临期有变。冰心小姐却毫不露相,也不说不去,也不说去,水运心下拿不稳,只得又暗传信去,叫女儿头一日先着两个婢女来请,说道:“少夫人多多拜上小姐,说凡事多亏小姐扶持,明日千万要请小姐早些过去面谢。”冰心小姐道:“明日乃你少夫人的吉期,自然要来奉贺。”就叫人取茶与他二人吃,一面吃茶,一面便问道:“你少夫人在家做什么!”一个回道:“不做什么”一个道:“今早钉金的红缎子,不知做什么?”冰心小姐道:“钉在上面的,可是几个金字?”婢女道:“正是几个金字。”冰心小姐听了,就推开说别话,婢女吃完茶辞去。冰心小姐亲口许他必来,水运闻知,满心欢喜。
到了次日清晨,过家又打发两个婢女来请,因取了一个小金盒儿,内中盛着十粒黄豆大的滚圆珠子,送与冰心小姐道:“这十粒珠子,是少夫人暗暗送与小姐的,小姐请收了,我们好回话。”冰心小姐看一看,因说道:“明珠重宝,不知是卖,不知是送?若是卖,我买不起;若是少夫人送我,你且暂带回去,待我少停面见少夫人收罢。”婢女不知,就依旧拿了回去。
婢女才去,水运来就过来问:“轿子、伞要用几人?”冰心小姐道:“父亲被谪,不宜用大轿、黄伞,只用小轿为宜。昨日南庄有庄户来交租米,我已留下两人伺侯,不劳叔叔费心。”水运来道:“今日过家贵戚满门,我们新亲,必须齐整些为妙。若是两人轿,又不用伞,冷冷落落,岂不惹人耻知?”冰心小姐道:“笑自由他,名我却不犯。”水运强他不过,因说道:“轿子既有了,我们男客先去,你随后就来罢!”竟带了三个儿子先去。正是:
拙计如推磨,慧心若定盘。
收来还放去,编有许多般!
却说过公子打听得冰心小姐许了准来,不胜之喜,又拜恳府尊与县尊为他作主,又请出三四个学伴相公,要他作傧相赞成。十颗珠子要赖作他受聘,定的金字庚帖要做证见,又选下七八个有气力的侍妾,要他只等下轿进门,便搀扶定了,防备他事急寻死。又收拾一间精致的内房,内铺的锦绣珠翠,十分富丽,使他动心乐从,清晨使婢妾相请,络绎不绝,直到午后,方有人来报道:“冰心小姐已上轿出门了!”不一时,又有人来报道:“水小姐的轿子到半路了!”过公子听了,喜得心花俱开,忙叫乐人伏于大门左右,只候轿一到门,就吹打迎接。
过公子心急,自走出门去望,只见远远一乘小轿,四个丫鬟列在前面,后面几个家人跟随,飘飘而来,就象仙子临风一般。将及到门,过公子不好意思,转走了进去。府尊与县尊坐在大厅上,听说到了,心下暗想道:“这女子前面多少能干,今日到底还落在他们圈套里,可怜又可惜!”不期水小姐的轿,直抬到门前,刚刚登门歇下,四个丫鬟卷起轿帘,冰心小姐露出半身,正打算出轿门,里面七八个侍妾,正打算来搀扶,忽门旁鼓乐吹打起来。冰心小姐听了,便登时变了颜色道:“这鼓乐声一团杀气,定有奸人设计害我,进去便落陷坑!”因复转身坐下,叫快抬回去。那两个抬轿的庄户,是早吩咐的,不等冰心小姐说家,早抬上肩,如飞的一般奔回去了。四个丫鬟与跟随的家人,也忙忙赶去。正是:
珠戏不离龙领下,须撩偏到虎肋边。
始知俏胆如金玉,看得痴遇不值钱。
过公子听得乐响,只认做进来了,忙躲在小厅旁偷看。不期鼓乐响不得一两声就住了,忽七八个侍妾乱跑进来寻公子,公子走出来问道:“怎么水小姐不进来?”众侍妾道:“水小姐轿已下了,因听见乐人打吹,忽吃惊道:‘这鼓乐声一团杀气,定有奸人害我,进去便落陷坑。快回去!’遂复上轿,抬回去了。”过公子跌足道:“你们怎不扯住他?”众侍妾道:“去的甚快,赶之不上。”过公子气得呆了,忙到大厅来,向府尊县尊诉说其事,府尊与县尊听了,又惊又喜,府尊因说道:“这女子真奇了!怎么听见喜乐声,就知要害他?”因对水运道:“令侄女平素晓得术数么?”水运道:“他自小跟着父亲读些异书,常在家中断祸福,我们也不信他,不期今日到被他猜着了。”众亲友听见,俱皆惊讶。
过公子尚不死心,又吩咐两个婢女去请,说道:“今日十二朝,是亲皆来,故请小姐去会一会,家公子并无他意。为何到门就转?”婢女去了,回覆道:“水小姐说:‘我只道是亲情好意,请去会会,故一请便来。谁知你公子不怀好意,已将庚帖改了,又要将珍珠作聘,叫府县官逼勒我。若不是喜乐声告我,几乎落在你公子圈套。你可多多拜上公子,可好好与少夫人受用,我与他不是姻缘,不要妄想!’”府尊与众亲友听了,一发赞羡道:“这水小姐真不是凡人。”大家乱了半日,只得排上酒来,吃了散去。
过公子心下不甘,因又留下水运,说道:“我细想令侄女纵然聪慧,那里就是神仙?说得如此活现?定是你通谋骗我!”水运听了,就跪在地下,对天发誓道:“我水运若与侄女通谋哄骗公子,我就全家遭瘟!”过公子忙扶起来说道:“你如果不与他通谋,老实对你说,这样聪慧女子,实实放他不下。”水运道:“贤婿不必冤我,我还有一计。”过公子道:“又有什计?”水运来说:“这九月二十日,乃他母亲忌辰,年年到这日,必要到南庄母亲坟上去祭扫,兼带着催租,看菊花,已做常规,公子到这日,必须骑匹快马,带几个健仆,躲在南庄前后,等他祭扫完了,转回家去,打开轿夫抬着便走。到了家中,便是公子的人了,听凭公子调停。成不成,却怨我不着。”过公子听了,连声道:“此计甚妙,定要如此行了。但恐怕到那日,或遇风雨不去。”水运道:“舍侄女为人最孝,任是大风大雨,也要去的。”过公子听了,满心欢喜,两下约定,方才别去,正是:
凡人莫妄想天仙,要识麻姑有铁鞭。
毕竟此中有受用,嘴边三尺是垂涎。
接下过公子打点九月二十日抢亲不题。且说水运回家,因走过来对侄女道:“过家一团好意,你因甚疑心,到了门却又回来?教我们扫兴,连我也带累没趣!”冰心小姐道:“不消我说,他做的事,他心下自然明白!”水运忙合掌道:“阿弥陀佛!不要冤屈他。”冰心小姐道:“我先听得喜声甚暴,突然三挝,他造谋不浅,今日虽被我识破,决不住手,必然还有两番来寻我,到明日验过,叔叔方知不是我冤他。”数语说得水运毛骨竦然,不敢开口,只得走了过去。
到了九月二十,冰心小姐果然叫人打点祭礼,到南庆去拜扫。先一日,就请水运与三兄弟同去,水运想道:“明日过公子领多人来抢亲,那时少不得有一番吵闹。我若同去,未免也打在浑水里,招惹是非。”因回说道:“我明日有要紧的事务要出门,恐怕不能去了。”小姐道:“叔叔既不去,哥哥与兄弟难道也不去?”水运道:“你两个哥哥要管家,只叫你兄弟同去。”说定了,就暗暗通信与过公子,说自去不便,只叫小儿子同去,作个耳目。
原来这南庄离城有十二三里,冰心小姐晓得路远,清晨就起来收拾,坐一乘大暖轿,轿幔四面遮得严严的。又一柄黄伞,在前引道,后面四个丫鬟,是四乘小轿。小兄弟与家人俱骑马,在后面随行,竟从从容容出城,往南庄祭扫。正是:
镜里花枝偏弄影,水中月影惯撩人。
谁知费尽攀捞力,总是明河不可来。
冰心小姐轿已到了南庄,庄户将庄门大开,让轿直抬到大厅上方下。冰心小姐既进了庄门,便依旧关上,几匹马就在庄外下了。冰心小姐才坐下,庄妇便摆出茶来,冰心小姐就叫小兄弟同吃。吃完茶,就问庄妇道:“后面坟上祭礼,可曾打点么?”庄妇答道:“俱已齐备,只候小姐行礼。”冰心小姐遂起身,同小兄弟直走到后面母亲的坟上,哭祭了一番,直等化了纸钱,方回身,到庄西一间阁上去看菊花。原来这南庄有东西两层高阁,东边阁下,栽的都是桃花,以备春祭赏玩。今日是秋祭,冰心小姐上了西阁,往下一看,只见阁下满是铺金,菊花开的正盛,有《踏莎行》词为证:
瘦影满篱,番陈三径,深深浅浅黄相映。露下繁花饥可餐,风前雅致谁堪并?谈到可怜,懒如新病,恹恹开出秋情性。温言尽日只闲闲,须知诗酒陶家兴。
冰心小姐在西阁上看菊,又四郊一望,正是秋成之时,收的收,割的割,乡人奔来奔去,手脚不停,忽看见两个闲汉,立在一间草屋边看揽稻,有些诧异。因再向两边一看,又见三个闲汉,坐在一堆乱草上,忽眠忽起,再看看,又见小兄弟与一个青衣小厮掩在照墙后说话,冰心小姐心下明白,并无言语。不多时,庄户摆饭在后厅,叫冰心小姐去吃。冰心小姐下了阁,叫人寻了小兄弟来同吃。吃完饭,小兄弟催冰心小姐道:“路远,没事早些回去。”冰心小姐道:“你且再玩耍片时,我还要吩咐庄户催讨租米。”小兄弟又去了。冰心小姐因叫众庄户,将田庄事务一一吩咐明白,发放了,然后坐在后厅旁小房里,叫丫鬟将大皮箱出空了衣服,用包袱包起,又取了许多碎石块,放在空箱里,抬到大轿柜底下放了。又叫家人寻一大块石,用包袱包了,放在轿柜上,然后将轿门关上,用锁锁了,入下轿幔遮了。又叫众家人进来,吩咐如此如此,众家人领命。然后自家换了一件青衣,坐在四乘小轿内,却留下一个丫鬟,叫庄户另寻小轿送来。收拾停当,却叫家人开了庄门,喝道:“轿夫快来,小姐已上了轿!”轿夫正在外面伺候,听得叫,便一齐拥入,各认原轿,照旧抬了出来,黄伞又在前引路。家人又寻小兄弟来,同骑马跟随。
才离庄门,不上一箭路,早东边两个,西边三个,一霎时,跳出一二十个脚夫来,有几个将大轿捉住不放,有几个将抬轿的乱打道:“这地方是我们的生意,你怎么来抬?”打得四个轿夫披头散发,略略放手,另有四个轿夫,接上肩头,抬着飞跑去了。后面骑马的家人看见,忙忙加鞭,赶上前吆喝道:“作死的奴才!这是城中水侍郎的小姐,怎敢抢抬?”那抬轿的听见说是水小姐,一发跑的快,后面家人的马将近赶上,只见过公子带着一簇人,从林中出来,拦住大叫道:“你家小姐,已是我家过公子娶了,你们还赶什么!”家人看见,慌忙勒住马道:“原来是过姑爷抬回去,小人不敢。恐怕小姐明日责罚。”过公子道:“快回去,小姐若责罚你,都在我身上。”说罢,将马加上一鞭去了,众人去赶前边轿子。众家人借此缩庄,等小姐的小轿上来,悄悄的抬了回家不题。
却说过公子赶上大轿,欢欢喜喜,拥进城来。
只因这一抢,有分教:欢颜变怒,喜脸成羞,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激义气闹公堂救祸得祸
词曰:
才想鲸吞,又思鸠夺,奸人偏有多般恶。谁知不是好姻缘,认得真真还又错。恰恰迎来,刚刚遇着,冤家有路原非阔。不因野蔓与闲藤,焉能引作桃夭合?
右调《踏莎行》
话说过公子,自与水运定下抢水小姐之计,恐怕抢了来不能帖服,依旧请了府尊与县府在家坐等,要他执庚帖判断,方没话说。仍又请了许多亲戚在家,要显他手段,终是娶了水小姐来家。这日带着许多人,既抢到手,便意气扬扬,蜂拥回家。到了大门前,脚夫便要住轿,过公子连连挥手道:“抬进去!”过了小厅,过公子还叫脚夫抬进去,直抬到大厅月台下,方才歇下。
府尊与众亲友看见,都起身迎下厅来,作贺道:“淑女原不易求,今日方真正恭喜了!”过公子到了此际,十分得意,摇摇摆摆走上厅来,对着府尊、县尊打一躬道:“今日之事,不得治晚越礼,但前日所聘定者,是冰心小姐,现有庚帖可证。不料后来背约负盟,移花接木,治晚生心实不甘,故今日行权娶来,求太公祖与老父母作主!”府尊、县尊同说道:“这婚姻始末,皆太府、本县所知。今既迎归,可快快拥入洞房,成其佳礼。”过公子道:“这使不得,若单单结缡,恐涉私不服;必经明断,方彼此相安。”府尊道:“既是这等说,可请新夫人出来面讲。”
过公子因叫出几个侍妾,去开轿门。众侍妾上前,掀开轿幔,看见轿门有小锁锁着,忙说与过公子。过公子道:“这不打紧。”因走上前将小锁扭去。众侍妾转入轿杠中,将两扇轿门打开一看,却惊得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过公子见众侍妾呆立不动,因骂道:“蠢奴才,快些扶新夫人出来!呆着做什么?”众侍妾忙回道:“轿里没有什么新夫人,却扶那个!”过公子听说没有新夫人,吃了一惊,忙走到轿前,一看,只见轿里一个黄包袱,那里有个人影!急得连连跌脚道:“明明看见他在阁上,怎上轿时又被这丫头弄了手脚,殊属可恨!”府尊、县尊、众亲友听见,都到轿前来看,内实无一人,齐赞叹道:“这冰心小姐,真是个神人也!”因对过公子说道:“我劝贤契息了念头罢,这女子行事,神鬼莫测,断不是个等闲人。”过公子气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垂头叹气。府尊又叫取出黄包袱并皮箱,打开一看,却都是些大小石块,又笑个不了。大家乱了半晌,见没兴头,便陆续散去。
独有一个在门下常走动的朋友,叫做成奇,却坐着不动身。过公子与他说道:“今日机会,可谓凑巧矣,怎又脱空?想是命里无缘。”成奇道:“事不成,便无缘:事若成,包管你又有缘了。凡是求婚,斯斯文文要他心服,便难了。若有势利可以抢夺,事便容易。以公子之势力,何谋不成?何须嗟叹!”过公子道:“兄不要将抢夺看轻了。他是个深闺女子,等闲不出来,就纵有拨天本事,也没处下手?”成奇道:“我却想了个妙计。”过公子道:“请教有甚妙计?”成奇道:“我闻得他父亲水居一,被谪边庭,久无消息,又闻得冰心小姐是个孝女,岂不思想望赦?公子只消假写一张红纸报条,说是都察院上本请赦,蒙恩谁赦,复还原职。叫一二十人假充报子,出其不意,打进他门去报喜①,要他出来讨赏。他若不出来,再说又有恩赦诏书,要他亲接,他欢喜不过,自然忘了情。况闻有旨,不敢不出来。等他出来,看明白了,暗暗的藏下轿子,撮上就走。他一个柔弱女子,纵说得伶俐,如何拗得众人过?”过公子听说欢喜,道:“此计甚妙。”成奇道:“此计虽妙,只怕抢到家来,他的性子极烈,倘有这长这短,那时祸便当不起。公子莫若先动一张呈子,与府、县说明子,先抬到县,后抬到府,要府、县作主,批一笔:‘既前经聘定,谁抬回结亲。’那时便安稳了。”过公子听了,越加欢喜道:“如此尤妙!”二人算计定,便暗暗打点行事不题。正是:
【校勘记】
①“拥”字原作“报”,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一奸未了一奸生,人世如何得太平。
莫道红颜多跌剥,须眉男子也难行!
却说冰心小姐,自用计脱了南庄之祸,便闭门静处,就是妇女也不容出入。只是父亲被谪,久无消息,未免愁烦。忽一日梳装才罢,忽听得门外一阵喧嚷,许多人拥进门来,拿了一张大红条子,帖在正厅屏门上,口里乱嚷道:“老爷奉旨复任,特来报喜讨赏!”又有几个口称:“还有恩赦诏书,请小姐开看!”人多语乱,说不分明。小姐只得自走到堂后来观看,只见那张红条子帖在上面,堂后又看不见,众报人又乱嚷着:“快接诏开读!”冰心小姐恐接旨迟了,只得带着两个丫鬟,走出堂来细问。脚跟还未曾站稳,报人早将冰心小姐围在中间道:“圣旨在府堂上,请小姐去方开读!”说完,外面早抬进一乘轿子来,要小姐上轿。
冰心小姐看见光景,情知中计,便端端正正立在堂中,面不改色,从容道:“你众人不得罗唣,听我说来:你等不过是遣来迎我,恐我不从,故用计来强我。此去成亲,过公子是你主人,我便是你主母了。你们众人若是罗唣无礼,我明日到了过家,更一一都要惩治。到那时,莫说我今日不与你们先讲明!”原来成奇也混在众人中,忙答应道:“小姐明见万里,但求就行,谁敢罗唣。”冰心小姐道:“既是如此,可退开一步,好好伺候。待我换过衣服,吩咐家人看守门户,方可行得。”众人果退远一步。冰心小姐因吩咐丫鬟去取衣服,就悄悄叫他带了一把有鞘的解手刀,暗藏在袖里。一面更换衣服,又说道:“你们若要我与你公子成全好事,须要听我吩咐。”成奇道:“小姐分咐,谁敢不听?”冰心小姐道:“过公子这段姻缘,虽非我所愿,然他三次相求,礼虽不正,而意实殷勤,我也却他不得。但今日你们设谋诡诈,若竟抬我到过家,我若从之,便是草草苟合,虽死亦不肯从,盖无可从之道也。莫若先抬我到府、县,与府、县讲明。若府、县有撮合之言,便不为苟合矣。那时才抬以过家,或者还好商量。不知你们众人可知这些道理么?”成奇听了,正合他的意思,因答道:“众人虽不知道理,但小姐吩咐,要见府、县,谁敢不从。”就叫抬过轿子来,请小姐上轿。冰心小姐又吩咐家人看门,只带两个丫鬟,两个小童跟随,又悄悄吩咐家人,暗暗揭了那大红条子带到县前,欣然上轿去了。正是:
眼看鬼怪何曾怪,耳听雷惊却不惊。
漫道落人圈套死,却从鬼里去求生。
众人将冰心小姐抬上肩头,满心欢喜,以为成了大功,便二三十人围成一阵,鸦飞鹊乱的往县前飞奔,又倚着过家势力乱冲,不怕人不让。不期将到县前,忽撞着铁公子到山东来游学,正游到此处,雇了一匹蹇驴,后面跟着小丹,踽踽凉凉,劈面走来,恰好在转弯处,不曾防备②,被众人蜂拥撞来,几乎撞倒,跌下驴来。铁公子大怒,就跳下驴来,将抬轿的一把扭住,大骂道:“该死的奴才,你们又不遭丧失火,怎这等乱撞?几乎把我铁相公撞下驴来,是何道理?”众人正跑得有兴头,忽被铁公子拦住,便七嘴八舌的乱嚷道:“你这人好大胆,这是过学士老爷家娶亲。你是什人,敢来拦阻?莫说你是铁相公,你就是金相公玉相公,拿到县中,也要打的粉碎!”铁公子听了,愈加大怒道:“既是过学士家里娶亲,他诗礼人家,为何没有鼓乐灯火?定然有抢劫之情。须带到县里去,问个明白!”此时成奇也杂在众人中,看见铁公子青年儒雅,象个有来历之人,便上前劝道:“偶然相撞,出于无心,事情甚小。我听老兄说话,又是别府人氏,管这闲事做什么?请放手去罢!”铁公子听了,到也有个放手的意思,忽听得轿中器着道:“冤屈,冤屈!望英雄救命!”铁公子听见,复将抬轿的扯紧道:“原来果有冤屈,这是断放不得的!快抬到县里去讲!”众人看见铁公子不肯放手,便一齐拥上来,逞蛮动粗,要推开铁公子。铁公子按捺不下,便放开手,东一拳,西一脚,将众人打得落花流水。成奇忙拦住道:“老兄不必打,这事弄大了,私下决开不得交,莫说老兄到县里,若不到县,恐过府也不肯罢了。快让他们抬到县里去!”铁公子那里肯依,却喜得离县不远,又人多,便抬的抬,捉的捉,你扭我结,一齐哄到县前。
②“防”原作:“隄”,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铁公子见已到县前,料走不去,方放开手,走到喜架边,取出了马鞭子,将鼓乱敲,敲得扑呼呼响亮,已惊动县前众衙役,都一齐跑来,将铁公子围道:“你是什么人,敢来击鼓?快进去见老爷!”原来县尊已有过家人来报,知抢得水小姐来,要他断归过公子,故特特坐在堂上,等候多时。不期水小姐不见来,忽闻鼓响,众衙役拥进一个书生来,禀道:“擅击鼓人带见老爷!”
那书生走到堂上,也不拜,也不跪,但将手一举道:“老先生请了!”县尊看见,因问道:“你是什么人?因何事击鼓?”铁公子道:“我学生是什人,老先生不必问我,我学生也不必说。但我学生方才路遇一件抢劫冤屈之事,私心窃为不平,敢击鼓求老先生判断,看此事冤也不冤,并仰观老先生公也不公。”县尊看见铁公子人物俊爽,语言伶俐,不敢轻易便动声色,便问道:“你且说有甚抢劫冤屈之事。”铁公子道:“现在外面,少不得传他进来。”说未完③,只见过家一伙人,早已将冰心小姐围拥着进来。冰心小姐还未走到,成奇早充做过家家人,上前禀道:“这水小姐是家公子久聘定的,因要悔赖婚姻,故家公子命众人迎请来,先见过太爷,求太爷断明,好迎请回去结亲。”县尊道:“既经聘定,礼宜迎归结亲,何必又断?不必进来,竟迎去罢!”成奇听了,就折回身拦住众人道:“不必进去了,太爷已断明,分咐叫迎回去结亲了。”
③“未”原作“不”,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冰心小姐刚走到甬道中间,见有人拦阴,便大声叫起冤屈来,因急走两步,要奔上堂来分诉④。旁边卑快早用板子拦道:“老爷已吩咐出去,又进去做什么?”冰心小姐见有人拦阻,不容上堂,又见众人推他出去,便盘脚坐在地下,放声大哭道:“为民父母,职当分冤理屈,怎么不听一言?”县尊还指手叫去,早急得铁公子暴跳如雷,忙赶上堂来,指着县尊乱嚷道:“好糊涂官!怎么公堂之上,只听一面之词,全不容人分诉?就是天下之官贪贿慕势,也不至此!要是这等作为,除非天下只有一个知县方好,只怕还有府道、谏台在上!”县尊听见铁公子嚷得不成体面,便也拍案大怒道:“这是朝廷设立的公堂,你是什么人,敢如此放肆!”铁公子复大笑道:“这县好个大公堂,便是公侯人家,钦赐的禁地,我学生也曾打进去,救出人来,没人敢说我放肆!”原来这个知县,新选山东不久,在京时,铁公子打入大夬侯养闲堂这些事,都是知道的。今见铁公子说话相近,因大惊,问道:“如此说来,老长兄莫非就是铁都院的长子铁挺生么?”铁公子道:“老先生既知道我学生的贱名,要做这些不公不法之事,也该收敛些!”
④“分”字前原有“亲”字,据萃芳楼藏版本删。
县尊见果是铁公子,忙走出公位,深深施礼道:“小弟鲍梓,在长安时,闻长兄高名,如春雷轰耳,但恨无缘一面。今辱下临,却又坐此委曲⑤,得罪长兄,统容请罪。”一面看坐,请铁公子分宾主坐下,一面吃茶。茶罢,县尊因说道:“此事始末,长兄必然尽知,非小弟敢于妾为,只缘撇不过过学士情面耳!”铁公子道:“此事我学生不知,方才偶然撞见,其中始末,到实实不知,转求见教。”县尊道:“这又奇了,小弟只道长兄此来,意有所为,不知竟是道旁之冷眼热心,一发可敬!”因将水小姐是水侍郎之女,有个过公子闻其秀美,怎生要娶他;他叔叔水运又怎生撺掇他嫁,他又怎生换八字,移在水运女儿名下;后治酒骗他,他又怎生到门脱去;前在南庄抢劫他,他又怎生用石块抵去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喜得个铁公子心窝里都跳将起来,因说道,“据老先生如此说来,这水小姐竟是个千古的奇女子了,难得,难得!莫要错过!”也顾不得县尊看着。竟抽起身来,走到甬道上,将冰心小姐一看,果然生得十分美丽。怎见得?但见:
⑤“坐此委曲”,原作“坐在尾曲”,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妩媚如花,而肌肤光艳,羞灼灼之浮华;轻盈似燕,而举止安详,笑翩翩之失措。眉画春山,而淡浓多态,觉春山之有愧;眼横秋水,而流转生情,怪秋水之无神。腰纤欲折,立亭亭不怕风吹;俊影难描,娇滴滴最宜月照。发光可鉴,不假涂膏;秀色堪餐,何须腻粉。慧心悄悄,越掩越灵,望而知其为仙子中人;侠骨冶冶,愈柔愈烈,察而知其非闺阁之秀。蕙性兰心,初只疑美人颜色;珠圆玉润,久方知君子风流。
铁公看了,因暗暗惊讶,走上前一步,望着冰心小姐深深一揖道:“小姐原来是蓬莱仙子,滴降尘凡,我学生肉眼凡胎,一时不识,多有得罪。但闻小姐前面具如许才慧智巧,怎今日忽为鼠辈所愚?是所不解,窃敢有请。”冰心小姐见了,忙立起身来还礼道:“自严君被谪,日夜忧心,今忽闻有恩赦之旨下颁,窃谓诏旨谁敢假传,故出堂拜接,不意遂为人截夺至此。”取出解手刀来,拿在手中,又说道:“久知覆盆难照,已自分毕命于此。幸遇高贤大侠,倘蒙怜而垂手,则死之日,犹生之年矣!”铁公子道:“什么恩旨?”冰心小姐因叫丫鬟,问家人取大红报条,递与铁公子看。
铁公子看了,因拿上堂来,与县尊看道:“报条是真是假?”县尊看了道:“本县不曾见有此报。是那里来的?”铁公子见县尊不认帐,便将条子袖了,勃然大怒道:“罢了,罢了!勒娶宦女,已无礼法,怎么又假传圣旨?我学生明日就去见抚台,这些假传圣旨之人,却都要在老先生身上,不可走了一个!”说罢就起身要走。县尊慌忙留住道:“老长兄不必性急,且待本县问个明白,再作区处。”因叫过成奇众人来骂道:“你们这伙不知死活的奴才!这报条是那里来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那里答得出来。县尊见众人不言语,就叫取夹棍来。众人听了叫取夹棍,都慌了,乱叫道:“老爷,这不干小人们事,皆是过公写的,叫小的们去贴的!”县尊道:“这是真的。有贵客在此,且不打你这些奴才!”一面差人押去锁了,一面就差人另取一乘暖轿,好好送水小姐回府,一面就分咐备酒留铁公子小饮。
铁公子见送了水小姐回去,心下欢喜,便不推辞。饮至半酣,县尊乃说道:“报条之事,虽实过公子所为,然他尊翁过老先生未必知也。今长兄若鸣之上台,不独过公子不美,连他过老先生也未免有罪,烦望长兄周旋一二。”铁公子道:“我学生原无成心,不过偶然为水小姐起见耳。过兄若能忘情于水小姐,我学生与过兄面也不识,又何故多求!”县尊听了大喜道:“长兄真快士也!不平则削,平则舍之。”又饮了半响,铁公子告辞,县尊闻知尚无居处,就差人送在长寿院作寓,谆谆约定明日再会。
这边铁公子去了不题。那边过公子早有人报知此事,慌忙去见府尊说:“水小姐己抬到县中,忽遇一个少年,不知县尊的甚么亲友,请了进去,竟叫轿将水小姐送了回去,转将治晚的家人要打要枷,都下了狱,不和是何缘故?”府尊听了道:“这又奇了,待本府唤他来问。”正说不了,忽报知县要见,连忙命入。相见过,府尊就问道:“贵县来的那个少年是什么人,贵县这等优礼?”县尊道:“大人原来不知,那个少年乃铁都宪之子,叫做铁中玉,年才二十,智勇兼全。前日卑县在京候选时,闻知大夬侯强娶了一个女子,窝藏在钦赐的养闲堂禁地内,谁敢去惹?他竟不怕,持一柄三十斤重的铜锤,竟独自打开禁门,直入内阁,将那女子救了出来。朝廷知道,转欢喜赞羡,竟将大夬侯发在养闲堂,幽禁三年,以代遣戍。长安中谁不知道名字?今早水小姐抬到县时,谁知奏巧,恰恰遇着他,问起根由,竟将过兄写的一张大红报条袖了,说是假传圣旨,要到抚院去讲。这一准了,不独〔牵〕连过老先生,就是老大人与卑县,也有许多不便。故本县款住他,徐图之,不是实心优礼。”府尊道:“原来有许多委曲!”过公子道:“他纵英雄,不过只是个都宪之子。冶晚生虽不才,家父也忝居学士,与他也不相上下,他为何管我的闲事?老父母也该为治晚主持一二。”县尊道:“非不为兄主持,只因他拿了长兄写的报条,有碍,唐突他不得,故不得已,转用周旋。”过公子说道:“依老爷母这等周旋,则治晚这段姻缘,付之流水矣!”县尊道:“姻缘在天,谋事在人。贤契为何如此说?”过公子道:“谋〔至〕此而不成,更有何谋?”县尊道:“谋岂有尽?彼孤身尔,本县已送在长寿院作寓,兄回去与智略之士细细商量,或有妙处。”
过公子无奈,只得辞了府尊,县尊回来,寻见成奇,将县尊之言说与他知,要他算计。成奇道:“方才县尊收我们,也是掩饰那姓铁的耳目。今既说他是孤身,又说已送在长寿院住,这是明明指一条路与公子,要公子用计害他了。”过公子听了满心欢喜,道:“是了,是了!但不知如何害他?还是明明叫人打他,还是暗暗叫人去杀他?”成奇道:“打他,杀他,俱是不妙。”因对着过公子耳朵说道:“只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足矣。”过公子愈加欢喜道:“好妙算!但事不宜迟,莫要放他去了。”因与成奇打点行事。
只因这一打点,有分教:恩爱反成义侠,风流化出纲常。不知怎生谋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冒嫌疑移下榻知恩报恩
词曰:
仇既难忘,恩须急报,招嫌只为如花貌。谁知白璧不生瑕,任他染杀难成皂。至性无他,慧心有窍,孤行决不将人靠。漫言明烛大纲常,坐怀也是真名教。
话说过公子自从成奇算出妙计,便暗暗去叫人施为不题。却说铁公子既为差人送到长寿院作寓,井认做县官一团好意,坦然不疑,但因见水小姐美貌异常,又听说他妙用,便暗想道:“天下怎有这样女子,父母为我求亲,若求得这般一个,便是人伦之福了。”又想道:“有美如此,这过公子苦苦相求,却也怪他不得。但只是人伦风化所关,岂可抢夺妄为。今日我无心救出他回去,使他不遭欺侮,也是一桩快心之事。”这夜虽然睡了,然“水小姐”三字,魂梦中也未尝能忘。到次日天明,就叫小丹收拾行李,要动身。只见住僧独修和尚忙出来迎庄道:“县里太爷既送铁相公在此,定然还要请酒,或是用情,铁相公为何忙忙就要去了?”铁公子道:“我与县尊原非相识,又不是来打秋丰,不过偶因不平,暂为一鸣耳。事过则已,于理既无情可用,于礼也不消请得,我为何不去?”独修和尚道:“在铁相公无所于求,去留并无不可,只是小僧禀明,其实不敢放行。”正说不了,只见县尊已差人来下请帖,请午后吃酒,独修和尚道:“如何?早是不曾放去。”铁公子见县尊来意殷勤,只得复住下,不多时,独修和尚备早饭来用。
刚吃完饭,只见一个青衣家人寻将来说道:“是水上姐差来访问铁相公寓处,好送礼来谢。”铁公子闻知,忙出来相见,因回说道:“你回去可多拜上小姐,昨日之事,是偶因路见不平,实实无心偏护小姐,故敢任性使气,唐突县令。若小姐礼来,使县令闻知,便是为私了:断乎不可!”家人道:“小姐在家说,昨日防范偶疏,误落虎口,幸遇恩人,未遭凌辱。若不少致一芹,于心不安。”铁公子道:“你小姐乃是闺阁中须眉君子,我铁挺生也是个血性男儿,道义中别有相知,岂在此仪文琐琐。你若送礼来,不是感我,到是污我,我也断然不受。今日县尊请酒,明日就要行了。只嘱咐小姐,虎视眈眈,千万留心保重。”家人应诺回家,因对冰心小姐细细说了一遍。冰心小姐听了不胜感激,暗想道:“天地间怎有这样侠烈之人,真令人可敬。只恨我水冰心是个女子,不便与他交结。又可恨父亲不在家中,无人接待,致使他一片热肠,有如冰雪而去,岂不辜负?”心下欲要叔叔水运去拜拜,以道殷勤,恐他心术不端,于中生衅;欲要备礼相送,又见他豪杰自居,议论侃侃,恐怕他说小视;欲要做些诗文相感,又恐怕堕入私情。真是千思百想,无计可施。只是时时叫家人去探听,看铁公子有什行事来报,再作区处。
到午后,有人来报:“铁相公县里太爷请去吃酒去了。”到夜,又有人来报:“铁相公被太爷请去,吃得烂醉回来了。”到次早,又叫家人去打探铁相公可曾起身回去,家人打探了,来回覆道:“铁相公因昨夜多饮了几杯,今日起身不得,此时还睡着哩。”冰心小姐听了,沉吟放心不下,又叫家人去打探,家人去了半晌,又来回覆道:“铁相公还未去哩。”冰心小姐道:“他昨日说今日就行,为何又不去?”家人道:“我问独修和尚,他说府里太爷知道他是铁都堂的公子,吩咐留下,也要备酒请他,故此未去。”冰心小姐听了,还自认做势利常情,也不放在心上。又过了两日,忽家人来报道:“昨日本寺独修和尚请铁相公吃些素菜,今日铁相公肚里疼,有些破腹,倦恹恹的坐在那里,茶也不吃。”冰心小道姐听了,便有些疑心,暗想道:“吃素菜为何至破腹?此中定有缘故。”因吩咐家人,快再去打听,看可曾请医人调治否。家人去看了,又来回覆道:“已请县前的太医看过,说是脾胃偶被饮食伤了,故此泄泻,不打紧,只消清脾理肺,一两服就会好的。”冰心小姐听了,心略安些。到了次早,天才明,就打发家人去看了,又来回覆道:“铁相公昨晚吃了药,一夜就泻了有十余遭,如今泻得有气无力,连水也下不得。”冰心小姐听说,大惊道:“不好了,中了奸人之计了,却怎么处?”欲要去看他,自家又是个女子,怎好去得?寻思不出计来,只急得转来转去,跌足嗟叹道:“这都是为救我惹出来的祸患,我下去救他,再有谁人?”踌躇半晌,忽想道:“事急了,避不得嫌疑,只得要如此了。”因问家人道:“铁相公有什人跟来?”家人道:“只有一个童子,叫做小丹。”冰心小姐道:“这小丹有多大了?”家人道:“只有(好)十四五岁。”冰心小姐道:“这小丹乖巧么?”家人道:“甚是乖巧。”冰心小姐道:“既是乖巧,你可去悄悄的唤他来,说我有要紧言语与他说。你可着两个去,一个同他来,留一个暂时伺候铁相公。要留心看定,不可走开。”家人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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