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镌绣像麴头陀济颠全传》(2/7)-清-香婴居士
(本文为《新镌绣像麴头陀济颠全传》第 2/7 部分)
次日,长老同了斋主尊官,持帖来拜,茂春迎进。礼毕茶罢,长老开言道:“昨日公子到敝寺,偶值行童合尖,无人道得后句,却承令郎有缘立就,此诚灵山瑞应,千古道器。因此今日不识忌讳,特偕斋主大人叩府踵求,不知尊意可否?”茂春道:“感仰上人德意,固是妙事,但学生一子单传,宗祧所系,何敢应承?”长老曰:“一子出家,超升九族,十年前本空长老临化有言,昭昭耳目,何故顿忘?”茂春也觉语塞,忽从屏后走出修元,上前行礼:“昨日感蒙长老盛情,学生却有三事,难以出家。”长老曰:“何三事?”修元曰:“学生年方弱冠,不谙正事,一也;父母在堂,乏人奉侍,一也;还有一事,学生不敢唐突说出。”长老曰:“有话当说,何得含糊。”修元曰:“遍观天台僧众,无可为师。”长老曰:“贫僧年已老大,何不能为汝之师?”修元曰:“学生有一语相参。”长老对茂春曰:“公子年幼,不宜如此猖狂。”修元道:“请问长老高寿?”长老曰:“贱腊六十有二。”修元曰:“既年六十二岁,前此灵光在于何处?”长老默然无答。修元曰:“只此一句,尚未省悟,安可为我之师?”长老曰:“此来奉求,故不敢以机锋相晤,前此灵光全在舍人身上,你若坚辞,我也只得将这点灵光散却矣。”长老正要辞别起身,那尊官道:“且住,还要话说。不是下官斗胆造府相求,内中却有个极大往因,不嫌絮烦,也说个明白。下官姓朱,名郎,号泰峰,北朝四甲进士出身,排行第一,小名化郎,登科录已载过御览。前岁奉旨,册封安南,赐一品服。舟泊蛟门,不识海上忌讳,放了一炮。顷刻乌云四起,上下迷漫,鼍鼓喧阗,云山倒卷,没边际的水光顿成火海。下官慌了,请出观世音经将来顶了,跪在船头磕头礼拜。须臾苍龙旋绕,风息浪平,得济彼岸。忽见水面有五百馀圣僧,脚踏莲花,渡海迎接。国王十分加敬,得竣封差,已经复命还乡,立愿捐舍赀财万贯,剃度名僧,以毕此愿,所以昨日见了公郎道器十分敬受,又闻往昔曾有出家之说,所以同长老叩府相求。”修元不待他说毕,袖中拿出帖子一口,口口尊官,上有绝句一首道:
因缘各说自家知,我饱何曾救你饥。
割得人家二指肉,可能贴得自家皮。
尊官看了比诗,遂道:“我省得了。自从出海,万死一生,悟得此身,原是多的。今我也不回家,从此斩断葛滕,就到寺中拜长老为师,立时披剃,公郎日后或有相印证处,也未可知。”起身便行,果然到山立地祝发,始见英雄面目,不在多言,就把泰峰,改为别峰。倒是修元几句话头一激而成,也是慧业菩提一段佳话。正是:
入海分明得宝珠,性身原是有真如。
生天不必先灵运,却好渠成水到时。
第七回李修元双亲连丧沈提点掖引杭城
却说修元,是那一个帖子,激动印别峰自行祝发,心里十分钦服,道他立地回心,没有一些沾滞,真也似百炼锢的道器。坐在家中吟诗作赋,消遣无聊。或时随了父亲,课花莳竹,较雨量晴,务作山林逸事。不料母亲王氏,二竖相侵,十分沉重。修元食不沾唇,衣不解带,万种忧思。不是求神拜佛,便是煎药调汤,不离左右伏侍。孰知大限将临,到得五十五岁,不但母亲呜呼,兼之父亲染了疫气,相继而殁,全家撩乱。竭尽含殓之礼,自是修元分内之事,固不待言。倏忽三年之服已阕,哀毁之念未忘。母舅欲与议婚,修元再三推阻,父母重丧,哀毁骨立,安忍留心。然心中却因印别峰毅然披剃,自是英雄本色,切欲要去访他。闻得别峰早已离了祗园寺,杖锡他往,不知何处寄迹。一日探得有信,现在临安径山做了住持。因思径山馀杭所属,计程不远,即欲禀过舅氏,前往探视。
其舅安世曰:“瓢笠之流,孤云野鹤,乃无定迹,你去则甚?且汝上下并无弟兄,惹大家私谁为主管?”修元曰:“仰仗舅舅表兄料理无妨,已择吉二月之朔,束装起程。”安世曰:“远道抛离,万分牵挂,须令全儿同去方好。”修元曰:“家伴无人,何必贤兄同去,止带两仆足矣。”遍观群仆,都不当意。只拣两个老而蠢者,在家专一打柴,唤名此木,一个专会舂米,唤名八木,挑了琴剑书箱,先在门首等着。修元拜了父母灵祠,拜了舅舅表兄,正要出门,又有两个家人,一名三酉,一名草军,也要随行。修元道:“我出门用你不着,只在家罢。”三酉道:“只怕还要用着我们,不要一句就回绝了。”修元也不多言,竟与舅父表兄一拱就别,出了天台,便从黄岩一路,徒步取道而行。
始初出门,脚步健旺,走了两日,到了黄岩地方,脚酸腿肿。两仆信步前行,修元每每落后,十分狼狈。只见一人,跨着一个蹇驴,后面赶来。看见修元步履苦难,状貌偃蹇,上前问道:“先生何往?”修元道:“要往临安。”又问:“到彼贵干?”修元曰:“要去访个故人。”又问:“故人何处?”修元曰:“闻说在径山,未知果否?”那人遂下驴,牵着慢慢同行。修元问道:“尊兄尊姓?”那人答道:“小于姓沈,名通,贱号望湖。以舍下住在吴山望见西湖,故以为号。”修元曰:“西湖美地,心窃慕之,今蒙尊兄一见如故,不愁西湖乏主人也。敢问尊兄何来?”望湖道:“小子蚁职提点,常到台州提取钱粮,道路极熟。看得先生行路倦息,不若将小蹇让先生骑走一站,小弟是走惯的,却不要紧。”修元谦谢不遑,提点再三逊让,修元也就遵命。提点又问:“先生姓名尚未请教。”修元接口道:“小弟姓李,名唤元修,号为修元。先君原在临安驸马府内居住,因爱清净,弃职隐居天台。”提点就道:“失敬相公,多有罪了。”两个轮替骑着牲口,不觉二日,到了萧山地方。提点道:“相公先到江口等待,小弟尚要到萧山县里,取角文书就来,同过江去。若到西兴地方,须雇小轿过江,此辈最是凶恶,不可软弱,被他欺弄,切嘱,切嘱。”修元也不着心。
到了彼处,要雇小轿。只见许多轿夫,袒肩赤脚,掉臂昂头,把后边行李瓜分星散。急得两个管家连声叫苦,一个主人两眼彷徨。只见一个轿夫,长长大大,卷拳勒膊,大声道:“行李不妨,拔出大等吓,要每乘轿子足纹五钱。”两仆道:“我们自走。”轿夫又道:“过江过水与走山路不同,水沙高低,潮头汹涌,就是肩头背你,上船也要三钱。”修元也只得照价雇了三乘。抬到江水中央,前井轿夫故意将腰一松,坠落石块,嚷道:“不好,不好,相公与我的银包掉下水了!”即叫:“相公下来,我好拾取。”一派汪洋江水,如何下脚?相公只得应承,如数偿还。后边的又道:“腰边夹剪跌落,又要照例。”一霎时抬到船上,又被船家把船戗在江心,索足重价,方达彼岸。不觉提点也到跟前,看见如此凶状,拔出鞭子照头打去,只要送官。那些轿夫认得提点,目瞪口呆,即时拿出原银,分文不缺。修元才晓得,行路之人,十分艰苦。
过了钱塘江面,便是临安会城。提点同了修元,进了候潮门,引到吴山上自家门首。敲开门扇,请修元书房住下,安插管家停当。因过午饭,提点就引了修元,城隍山十庙前后,转到三茅观等处,游玩一番。觉道清雅,望见西湖,心境一豁,提点又指说一番,十分爱慕,不觉走到伍公庙,下了鼓楼山坡,先到皇城前,下马牌、棋盘街看了,就往临安府前转身。一路喧喧嚷嚷,毂击肩摩,都是贩夫贩妇。前前后后,都是官府衙门,牌坊铺店。修元是耽幽爱静之人,如何耐烦,次日即便别了提点,要往径山问路。提点抵死不肯放手,未免罗列破费,款待一番,十分隆重。修元心甚感谢,只为生死事大,锐意西行。提点道:“西湖胜概天下名区,不得到者犹然梦想,安有在此经过不一玩游?未免为一生缺典。”修元道:“我意也是如此。”挽手同出钱塘门外。正是:
握手相知不忍离,濒行把袂复踟蹰。
心交不论初倾盖,白首如亲也不移。
第八回访径山西湖驻足拜瞎堂剃发潜形
说那修元出了钱塘门,离城不远,已到昭庆寺前。此木道:“相公,这寺前柳阴之下,许多小船停泊,船家喊叫,我们趁船去罢。”修元道:“游山玩景,行去有趣,若坐在船里直头摇过,何不坐在家中,与那赶路的脚夫何异!”八木道:“昨日江口受了船家多少恶气,见了此辈,委实害怕。”说话之间,已就过了许多名胜。走到大佛寺前,看里边殿宇崇高,迥出云际,廊房委曲,上下逶迤,修元就上高坡,进内瞻仰。果然就山鎚凿,着壁镂锼,圣相庄严,金容灿烂,半身拥现,口出层云,髻顶菁葱,鲜如翠黛。瞻仰甫毕,转身别殿盘桓。看见过廊壁上,画着西湖十景,琳琅璀璨,俱是名公手笔。
第一幅“苏堤春晓”,题《蝶恋花》词一首。词曰:
十里瑶台花雾绕,宜雨宜晴,山色笼春晓。杨柳梢头残月小,海棠枝上犹眠鸟。
兰帐主人初睡觉,试问楼前,画舫开多少?报道寻芳人起早,紫骝嘶过香尘袅。
第二幅“平湖秋月”,题七言二绝句:
平湖秋色浸楼台,万里无云霁景开。
只道江妃乘月下,却疑环佩自天来。
其二:
万里寒光一夕销,冰轮行处片云无。
鹫峰遥度西风冷,桂子纷纷点玉壶。
第三幅“麴院风荷”,题《南乡子》词二首,词曰:
麴院水风凉,高柄擎荷掩镜光,露挹翠盘何所似,璃浆泻下,波心水亦香。
花底浴鸳鸯,五月西湖锦绣乡。画舫采莲谁氏女,红妆唱得,歌声最断肠。
第四幅“雷峰夕照”,题《蝶恋花》词一首,词曰:
古塔斜阳红欲瞑,西崦人家,半在桑榆景。水印残霞如濯锦,烟笼佛国非凡境。
十里画船归欲尽,渔唱菱歌,别是湖中景。待月玉人楼上等,珠帘半掩阑重凭。
第五幅“南屏晚钟”,题七言二绝:
慧日峰高巨刹开,钟声随出暮云来。
风生古岸蒹葭响,月上严城鼓角哀。
其二:
迢递乍兮灯火市,依微还傍说经台。
摩空归尽松间鹤,多少楼舡未拟回。
第六幅“两峰出云”,题七言二绝:
层峦叠巘已岧峣,南北双峰挂碧霄。
千古兴亡成底事,秋风落木送寒潮。
其二:
浮图对峙晓崔巍,积翠浮空霁雾迷。
试向凤凰山下望,南高天近北烟低。
第七幅“三潭印月”,题《蝶恋花》词一首,词曰:
秋静寒潭潜见底,玉色蟾蜍,飞入清冷水。睡熟骊龙呼不起,颔珠充照冰壶里。
宴赏此时能有几,遥忆同欢,今夜人千里。试问龙渊深几许?骑鲸欲共姮娥语。
第八幅“柳浪闻莺”,题七言绝二首:
缗蛮好鸟唤游情,散入香风满郡城。
最是关心听不得,柳洲亭外两三声。
其二:
如簧巧啭最高枝,苑柳青归万缕丝。
玉辇不来春又老,声声诉与落花枝。
第九幅“花港观鱼”,题七言绝二首:
柳丝贴水荇萍花,顺浪乘流上浅沙。
网罟见稀常自出,笙歌听惯不知哗。
其二:
濠梁客到春波净,西塞舟回暮雨斜。
扫石藉苔终日坐,未须香饵共纶车。
第十幅“断桥残雪”,题七言绝二首:
澄湖晓日下睛湍,梅雪冰花事已阑。
独有断桥荒藓路,尚余残雪酿春寒。
其二:
望湖亭上半青山,跨水修梁影亦寒。
待泮痕边兮草缘,鹤惊碎玉啄阑干。
修元看遍十景,走到大厅中堂,看见画着西湖全图,山川楼阁,岸清桥亭,无不摹画曲尽。后面也就有许多名公题咏诗赋,不暇观览。后边倒有日本国使臣,题一首云:
昔年曾见此湖图,不信人间有此湖。
今日却从湖上看,画工犹是欠工夫。
修元道:“前边名公所题,虽与景致关合,却都脂粉,倒是日本使臣之作,可以压卷。”复把全图细细再看看,见三天竺下首,就是灵隐。修元点头道:“灵隐寺去此不远。”即走出寺,往前进发,不觉日暮,就在湖上庵观借宿,明日早起又行。过了葛岭一带,穿出九里松亭,却与灵隐不远,只见人头挤挤,鼓吹喧阗,接引旛幢,香花宝座,都是僧人捧执而来。初道是佛祖赛会,却又不见有佛祖迎来。从旁探问,乃知今日灵隐寺僧众,迎请新到堂上法师,方在苏州虎丘请来,法驾已抵茅家埠口,众僧下来迎接,故尔匆忙。修元又问道:“这位法师是何道号?”那人道:“这法师本领弘大,智慧出人,能知过去未来,现身佛祖,我们也不敢称他宝号。”修元曰:“法号正要传播人口,方加起敬,何必隐讳。”那人才说他的道号,原也奇怪,清清白白一双眸子,唤做远瞎堂。修元听见“瞎堂”二字,心地忽然一亮,遂道:“径山且未要去,先见了瞎堂,再商行止。”第一日,和尚初到,修元不便去见,且在道傍看他进山。
次日早辰,饭店中梳洗洁净,即往灵隐寺中,先参大佛,次拜圣贤,竟到方丈。此时早餐方毕,长老尚未升座,閤寺僧众,恭恭敬敬,站在堂下。未几,左边鸣钟,右边击鼓,幡幢细乐,迎请出来。长老穿大红袈裟,手执长柄香炉,参礼佛毕,然后升座。诸僧次第参拜,长老遂将佛门戒律,宣布一通,众僧俯首静听法旨。更有四方居士参拜,问了几句佛语,长老答应如流,又且直截痛快。修元看了道场,早已心折,未敢造次直前。直待下堂之后,乃向直堂长老揖道:“学生欲见长老,敢烦引进。”直堂即时进禀,长老请见,修元进见礼毕。长老道:“秀才何来?”修元道:“弟子从天台来,系出附马之裔,名唤元修,字修元,不幸父母双亡,锐意出家,近闻我师驻锡名山,特来拜投,乞求我师慈悲垂悯。”长老道:“足下恐未知得,出家容易坐禅难,彼处天台山三百馀寺,尽好出家,怎的舍近趋远?”修元曰:“幼奉国清寺本空长老遗言,当在我师座下,故此相投。”长老仰天一想果有此因:“不差,尔后相随者谁?”修元曰:“弟子家中所带仆从。”长老曰:“人只有一个本躯,怎可带得仆从,且人家各有大小,急可遣还。”修元点首,随取所带之钞若干,纳付长老,以为打斋请牒常住公费,馀者付与二仆回家盘费。此木、八木二仆跪下道:“某等随侍官人出门,指望名成利就,衣锦还乡,上不愧世胄家声,下可图封妻荫子。今年纪才方二十,花尚未开,子犹未结,怎么走到这个所在,作此勾当?”修元曰:“我念已决,不是汝等所知,只合速回,传禀家中,言我在杭州灵隐寺出家。”一仆汪汪流泪道:“就是出家,我此木、八木,早晚少不得的。倘若兴头,只怕家中的三酉、草军,还要叫来使唤,如何打发我们就去?”修元只不回言,二仆也只得撒手而去。长老于座即题一偈道:
瞎堂不瞎,将错就错。竖起脊梁,站定两脚。地水火风,何处着落,对手棋枰,先着后着。
长老说毕,复唤直堂取历日来,拣本月十一日,乃天元之日,是今吉期,修斋请牒,与他披剃,下座各散。到了是日,击鼓鸣钟,会众法堂,长老令修元跪向佛座之下偈曰:
出家容易守家难,守得家时自在安。
只怕波心风浪起,满身风雨怯衣单。
修元曰:“弟子诚心悦道,绝无勉强。”小行者移过方杌一条,命修元朝西坐下。东偏走过一庞眉皓首僧来,手执薙发钢刀一柄,放在杌头,将发打开,分绾四髻。长老曰:“此四髻前留天堂,后留地狱,左留父,右留母,中去本命元辰。”修元曰:“弟子理会。”遂将四边短短剪落,中间净光,剃作头陀,摩顶受记,取名道济。又曰:“汝受三皈五戒,何谓三皈?皈依佛、法、僧三宝;何谓五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食肉。”道济曰:“知道了。”长老又嘱曰:“一切除下,每日在云堂坐禅入定,信心奉戒而行,不可躁举妄动,以玷清规。”道济一口唯唯而下。不知法体如何,且看后说。当时有一偈道:
霹雳当头不着惊,怕他静里有魔君。
倒穿鞋子无跟脚,乱绞丝头没正经。
第九回坐云堂苦耽磨炼下斋厨茹酒开荤
却说道济云堂坐禅,刚及三日,意思懒散,志气堕颓。忽地跳起,自言自语道:“不济不济,坐到三更,昏天倒地。”守堂长老听见此语,大声吆喝道:“一心念佛。”道济只得应声曰:“阿弥陀佛!”口虽念佛,身却支撑不来。坐到三更将尽,忽从禅床翻身一跌,两脚朝天,连声叫苦,顶上已跌起一大疙瘩。守堂僧道:“汝何故跌将下来?始初姑饶这遭,以后定照清规处治。”道济也勉强爬起,仍旧坐定。不觉懒脊筋抽他不出,瞌睡虫去了还来,呵欠连天,昏迷着地。猛力排遣,又遭一跌。守堂曰:“今却二次,亦难恕饶。”道济曰:“虽是两次,却就是初次之跌,跌尚未醒,早知就跌初次,便不起来也罢。”守堂听口,到笑了一笑道:“仍旧坐去。”道济曰:“我闻佛经有阿那律陁,常乐眠睡,如来呵责,等为畜生,啼泣自责,七日不眠,失其双目。我若如此不得睡觉,却不瞎堂长老座下又添我瞎眼和尚!”自言自语。坐不多时,又失一跌,却是三次。跌得头上七高八低,九肿十突,却是难看。守堂曰:“道济新做头陀,正好吃几竹片。”守堂一下打去,道济高声大叫:“一个光头,跌了许多礧块,又加竹片,弄得青黄紫绿,却像甚么东西!你虽做了守堂,何等恁般狠毒!如今也不想睡了,且到长老前说个明白,看你怎生说得有理。”守堂曰:“打得一下,你去告诉。”堂中不知多少僧众,却没许多理会。道济也只得耐着性子谢道:“阿哥,是我不是,以后只打轻些,不要打着肿处便了。”守堂含笑而去。天已渐明,两手摸着头上疙瘩,比初又觉高大,连声叫:“苦恼!苦恼!坐得一日,许多块起。若坐几月,头上没处安顿疙瘩奈何?原是我自己寻来痛苦,勉强再熬两月,另作商量。”
倏忽两月已过,道济嘿地想道:“未出家时,酒肉不缺,如今只是黄齑薄粥,多吃半碗也不能够。”把手浑身一摸,自觉瘦了一半,惊道:“来得几时,如此消瘦,后来怎么受得?不如辞别长老还俗去罢。”遂一脚跳下禅床,往外就走。监寺曰:“你要小解,可往后路,你往前何处去?”道济曰:“监牢罪囚,早间已放水火,你何多管闲事。”首座曰:“非我多嘴,看你路头走得诧异,所以唤你回头,难道水火之事,可要出前堂的?”道济竟不瞅睬,信步走出云堂,返回方丈,要见长老。不知长老当夜,本山伽蓝先已告过“天台山出家的罗汉,近差念头,我师可急点化,休得放他走了。”长老在心,清晨立在方丈门口等待。只见道济一直闯到面前问讯。长老曰:“你不坐禅,来此何干?”道济曰:“弟子的行藏,果然前日被我师说破,今要还俗。”长老曰:“休出此言。汝既出家,岂有还俗之理!”道济曰:“却是弟子自家不是,望我师慈悲,弟子苦恼不过,饶了性命罢。”长老道:“有甚苦恼?熬过三年,便管职事。”道济曰:“便是这两年难过,寺中荤酒不得见面,粥又吃得不饱,禅床睡不安稳,常要跌将下来,临寺又不容情,竹片乱打。一个胖壮身躯,今已瘪瘦不像人样,如何熬得?”长老曰:“我分付监寺不打你了。”道济曰:“打便熬得几下,只是口中寡淡,实是难熬。弟子诌得几句偈语,不知禅门中可以活动得否?”长老道:“说来,说来。”道济道:
“一块两块,佛也不性;一腥两腥,佛也不嗔;一碗两碗,佛也不管:一壶两壶,佛也含糊。”
长老道:“你信口胡诌,却也无碍,只是念头差了。”正说之间,只听得斋堂打板,长老令侍者将粥来吃。众僧俱照往分挨次而坐,道济初来,只合末位。长老道:“道济上来,随我吃罢。”道济即往上旁边贴近坐下。摆来碗碟菜蔬,不过黄酸齑菜,豆腐面筯,一样摆列,绝无异同。道济见了光景如斯,遂念出四句:
“小黄碗内几星麸,半是酸齑半是瓠。
誓不出生违佛教,出生之后碗中无。”
这也还是修道之人见了本性,回悟之言。长老道:“善哉,善哉,你却晓得了么。”遂吟诗四句云:
“月白风清良夜何,静中思动意差讹。
雪山巢顶芦穿膝,铁杵成针石上磨。”
道济道:“这个禅机,幼时便已晓得,只是熬不过处,开得一个力便法门,才见活泼。”长老只道:
“迷云一扫,性火双开,三昧惠临,四缠自解。”
长老道罢,唤侍者焚香来云:
“能开悟香,颇薰一切。令其闻者,诸根静寂。”
道济又答一偈云:
“说得真来认不真,也须活动两三分。
前生没有如来谱,只在莲花瓣上行。”
长老道:“莲花清净身,有何话说?”道济曰:“不离污泥,何曾沾染?”长老心内道:“如此开悟,只是纽定脚跟,火候尚生,猪头未烂也。”只得任其过去。
彼时门外雨势滂沱,风声淅沥,连绵数日,不便出头。道济也只在云堂呆想,随众吃斋。不觉云气渐开,月光初朗。道济忽下禅床,一直走到方丈,见了长老便道:“弟子拜礼我师之后,虽窃听几句口头三昧,却未曾得有实处,如何得成正果?”长老道:“汝也忒恁性急,满头浇栗,怎的入得耳来。”道济曰:“冷水泼身,不怕透钻毛孔。”长老道:“既如此说,可近前来。”被长老一把揪住耳跟,劈面一掌,道济一交跌去,即便爬起,回转头来,竟向长老胸前一撞,也不顾长老跌翻禅椅,性命如何,迳奔门外去了。长老大叫:“有贼,有贼!”众僧云集上前来问道:“贼从何来?偷去何物?”长老曰:“失了禅门大宝。”众僧曰:“何物大宝被人偷了?”长老曰:“道济!道济!”众僧道:“既是道济,何妨某等走去即便拿来。”长老曰:“且放手,明日待我自去问他。”众僧俱各掩口而去。
却说道济一竟跑到山门之下,坐待天亮,望着酒肉店中,插身坐定,只叫:“酒来,肉来。”店中人晓得本山方丈师父,不曾破戒,只说:“大清早晨,那里就有酒肉?”认得的说道:“他是世宦之儿,受用惯的,熬不得了,却来店中偷吃。”又有的说道:“他剃头时,身边盘费净尽分散,一文也无,吃了如何会钞?”又有的道:“吃得多少,店主自有下落,即就白白斋他一顿,也值得有限。”店主只得叫小厮悄悄招他到后边屋下坐了。一盘鱼,一盘肉,一壶酒,上手搅精光,还要讨添。店中人道:“素菜尽多,荤却没了。”道济酒量也只平常,熬得牙黄口臭,吃得一壶便已酩酊,捱到天色将晚,依旧走入云堂。口里喃喃道:“妙极,妙极,如此才畅。”爬上僧床,看着上首坐的和尚,一头撞去,道:“妙,妙!”和尚曰:“道济,甚么道理?”道济曰:“有个道理,你却不知。”又蒋下首坐的和尚,把两只龌龊臭脚伸去,搁他肩上,曰:“妙,妙!”众曰:“道济痴了。”道济曰:“痴不痴,自家知。”众僧被道济在禅床戏弄一夜,监寺亦不能禁止。次早众僧忿忿,都到长老面前告诉。长老也不开言,心中想道:“此子如此作癫,胸中想有透悟。”即令侍者往云堂擂鼓鸣钟,会众长老升堂,念了一遍净土文咒,众僧焚香。长老曰:“大众听者:
昨夜三更月正明,有人晓得点头灯。
蓦然想起当时事,大道方知一坦平。”
长老念罢道:“大众有记得当时事者否?”道济因昨日吵闹众僧,怕长老升座将清规处分,尚有九分害怕,躲在半边不敢出头。忽闻长老之言,即便跳出身来:“我却理会得。”方上堂问讯道:“弟子记得当时事。”长老道:“既然晓得,可从大众前发露。”道济就从法座前打一筋斗,露出当前物件,众僧掩口而笑。长老道:“真乃吾门种子。”遂下法座,众僧皆散。长老入房坐定,只见监寺与职事僧欲言不言,欲止不止,环侍于前。长老道:“汝等何事?”监寺开口道:“启我师,道济在堂已坏正法,查照清规,该责五十竹片,特请我师法旨。”长老曰:“开单子来。”首座呈上单子,长老接过手,令取文房四宝,乃于单后批着道:
“禅门广大,岂不容颠!”
批讫,付与首座。首座接过与众僧看,众僧道:“我师之言,将无过于护惜。”长老曰:“佛祖入门,原是一例,你们听着。”说曰:
“世尊拈花,达磨面壁,分宗剐派,各有门庭。故或瞬目扬眉,擎拳举指;或行棒坐喝,竖拂拈捶;
或持义张弓,滚球舞笏;或拽石搬土,打鼓吹毛;或一默一言,一呼一笑,
皆合宗门之妙,得超象教之机。信哉,妙道不可以语言文字传也。”
长老说罢,众僧自此俱也听他往来自如,私下另起一个名儿,不唤道济,叫他济颠。三日之内,只得一日正经,到有两日痴颠,搅得满寺僧人无可奈何。有时告诉长老,长老听见,只是护短。亦将改名济颠二字说与长老,长老道:“这是我前日批定,你们那里道得破的。”自此上下俱以济颠呼之。道济见人改了颠字,十分得意。自此见了便有颠态,接谈便有颠话,行步便有颠势,吃食便有颠状。出门便有许多小子跟着,不是打瓦,就是抛砖,不去下水,就是上树。凡遇工做之处,就去出力相帮。疾病之人,就与烧汤煎药。凡经济颠之手,无不应手相成。以故寺前寺后见了他,无不大生欢喜。只在寺里上下作吵,却不雅观,虽然长老识得他是道器,其如众僧忌嫉,不知将来何似,且看后来便知端的。
第十回选佛场独拈僧顶济颠师醉里藏真
却说一日长老升座道:“我看大众,近日有负笈远来的,有担锡远去的,有安单参学的,有行山乞食的,玉石不分,鱼龙混杂。我今要照丹霞禅师,起一个选佛道场。”随出一张题目,任人参来。以定高下:
“一觉,二障,三明,四暗,五衍,六趣,七漏,八正,九结,十定。
有能参悟了彻,便是佛门龙象,即将衣钵、袈裟、拂子付之。”济颠出口道:“五祖座下,四百九十九人,俱会佛法,到是一个不识字的卢行者,得了衣钵。”长老道:“他虽不会佛法,却能悟道,乃是过量人,所以传他。我且问你,你是会佛法的?会悟道的?”济颠道:“悟道也会,佛法也会,只是坐禅不会。只是无拘无束,让我做个自在菩萨,到是好的。”就去将拈贴的选佛题目一把扯得粉碎,放在纸炉一火焚化,大笑道:“快活,快活,省了许多千椎万结。”长老道:“格外狂徒,焉能作佛?”济颠道:“个中种子,不是外人。”长老立起身,就下堂进去。众僧茫然不知甚么头脑,也就散去。惟济颠大拍手掌,哈哈笑了一声,也径外走。
到冷泉亭栏杆凳上,伸手躺脚,睡了半晌。就有许多小厮,拿着草枝签他鼻孔,树叶掠他耳根。起来打了几个呵欠,就同小厮们唱山歌,斗百草,翻筋斗,竖贴子,胡乱顽耍。小厮们有拿酒的,有拿肉的,却要他吃。到了日蹉西时,也就离离披披,走到殿上。看见众僧诵经,冷地伸了一只油腥臭手,夺着引磬帮敲,和尚厌恶之极,忙去夺,他索性将两只手照脸照嘴乱挞。和尚慌了乱跑,他偏赶得要紧。众僧道:“济颠,你是真颠还是假颠?若是真颠,我们还饶得你过;若是假颠,我们各拿竹片,打你个死。”济颠听见,便笑倒坐地。有一僧道:“这是长老心爱的道器,说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济颠笑道:“这就是我相识。”正说话间,却见长老出来,济颠即便敛容躬身,垂手而立。长老道:“你没正经,连累老僧受气。”济颠道:“我师不可信这班贼秃,成群结党,排挤着我。明日上堂选佛,我却不来。你须不是五祖,我须不是卢行者,落得省了许多葛藤。”就去拿个木鱼乱敲,口中念道:
“五百僧中五百禅,大家瞎过两三年。
何须着意多分别,惹得蛆虫闹里钻。”
长老道:“明日选佛场,看你如何说话。”众僧各散。
到了次日,却是选佛场期,众僧齐心早起,鸣钟击鼓,单候长老升堂。众僧挨次俱要照单登答,证取菩提。长老座上打眼一看,果然不见济颠,长老心中想道:“济颠不来赴选,今日之举,却是蛇足。”命监寺速去寻来。监寺忙得没前没后,添上几个侍者,四下赶寻,谁知依旧稳睡床上,大肆鼾呼。侍者们就在床上平空扛了上堂。长老问道:“济颠,今日是选佛场期,如何登答?”济颠把手一摇,仍旧一交睡倒。长老曰:“你怎么道?”济颠又把手摇。长老遂说一偈云:
“旧日丹霞选佛场,今朝舞袖太郎当。
须知此日成糟粕,惹得人来笑郭郎。
他委顿,我踉跄,别人骨血认爹娘。
休言自扫门前雪,不管人家屋上霜。”
诸弟子合掌上前问道:“老和尚今日之言,却是两来船,双头马,弟子们委实领会不来。”长老又大声道:“大众不省得么?”众僧曰:“不省得,还求老和尚明白开示。”长老道:“咄!两来船,才过去;双头马,还未来。认着真时也是呆,场中有佛谁堪选,五马三枚恁你猜。”又有一侍者,头顶钵盂,跪于师前道:“头上钵盂到不得口,脚下芒鞋着不得手,再求我师开道一个实际。”长老瞑目静坐久之,遂道:“昔日邓州丹霞大师,少年业儒,应举长安,偶从旅邸遇一禅者,问曰:‘仁者何往?’霞曰:‘选官去。’禅者曰:‘选官何如选佛。’霞曰:‘选官当往京都,人所知道。选佛当在何处?’禅者曰:‘目今江西庐山马大师出世,那里却是选佛之场。’霞即往江西参见马祖,霞以手招幞头额。马祖视之曰:‘南岳石头长老,是汝之师。’霞即抵南岳,见石头,仍以手招幞头额。石头曰:‘快往槽厂里去。’霞礼而谢,走入头陀房,随次执帚扫地,持斧劈柴,历役三年,精进不怠。一日,石头长老告大众曰:‘来日铲去佛殿前草’,及期,大众各各锹镢刈草。霞独以盆水洗头,跪石头前。石头笑而为之剃发,又从而为之说戒,霞遂掩耳而口。再见马祖,袒肩而坐,不开一言。马祖见而笑道:‘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谐。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朱紫谁为号,近山绝点埃。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丹霞听见马祖说了数语,即便走入僧堂,坐在圣僧颈上。马祖曰:‘我子天然。’次日,即担锡而去。此是选佛场实事,今日却有此举,大众各须参悟。”正说未完,却被济颠疾忙抡着一笔,照着心口上写着四个大字:“即心即佛。”长老道:“作一转语?”济颠又将唾涎将两个即字揩去,换写两个非字。长老道:“多却四个字了,还有三十年功行未了。”长老即便下堂。众僧全然不懂,惟有面面相觑,摸个头脸不着,俱葫芦提过了两月。正是:
百足竿头不动人,虽然得入未为真。
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
济颠嗜酒,量却不深,只是无聊寂寞之时,借他名色搭淘吃些荤菜,接力陶情之意。若说他沉湎不羁,肠宽似海,却也冤他。若是金身罗汉轮到酒肉境界,不是十分酩酊,十分滥觞,也不算是酒肉菩提。
这一日,秋尽冬初,西风乍凛。济颠正在身寒口淡之际,坐在禅床之上,低头作想。只见云堂门外走进丈二长人,红头赤脸,舞袖张拳,走近前来,把济颠一拳打倒。袖中取出一个小小朱红葫芦,拨去捻子,取出一条赤色虫来。一手把一尖刀,将济颠鼻子尖上挑破,将虫儿安上。转手一抹,鼻子尖上觉得痒痒难熬,把手去摸,绝不见一毫踪迹。那长人也就渐渐缩入地去不见。济颠陡然立起,不觉一个懵然大梦。自此之后,到了下午,鼻头边阵阵酒香,十分馨馥。奈何得济颠没地钻入,渐觉禅床上不能安稳。
交到正月十三日,杭州街上例要试灯,济颠乘机走出。看见街上小厮买灯耍子,济颠就夺了一盏便行,惹得小厮沿街叫喊,他却打着哈哈。就有人知道他心事,请他吃酒,便道:“日利,日利。”那人次日的生意,果然加倍利市。到了元宵之日,济颠不知何处拿了一盏伞灯,引着二三十个小儿,唱着山歌,醉熏熏走入寺来,看点塔灯。长老撞见说道:“颠子越不像了,你说众僧排挤,今日我却实看见的。”济颠道:“元宵之夜,金吾不禁,偏你佛门恁般严紧。”长老道:“今日既是元宵,令侍者撞钟伐鼓。”须臾,众僧上堂焚香点灯,长老升座。念罢净土真言,曰:“大众听者:
闹处莫入头,净处着眼看。明暗不相干,此各分一半,一半作贵人,教谁弄柴炭。
不可毁,不可赞,望着虚空免近岸。相呼相唤,去来休看,取明年正月半。”
长老说了这几句偈语,众僧理会不来。有的说是长老正月半的套子话,又有的说道有些古怪蹊跷:“平白地怎的说‘相呼相唤,几时休看,取明年正月半’?此中却有些不祥。我们且把语录抄送各山,到那时节再看光景便了。”正是:
禅心净处有谁知,道得真时是又非。
身在蒲团心似镜,无台无镜总忘机。
第十一回冷泉亭一棋标胜呼猿洞三语超群
请问看官,济颠在瞎堂座下,约莫三年,做出许多榜样,拈出多少禅机,都在灵隐寺中。可见灵隐寺不但是临安府的梵刹,也是天下有名的丛林。山川秀丽,泉石幽深,先代贤圣托迹其中,历有传纪,固然是人杰所致,也是地灵使然。说了半日,到不曾把灵隐寺的始末,灵鹫山的佳景,洗刷明白,也是阙典。此寺起于晋朝咸和七年,僧慧理所建。山门一匾曰“绝胜觉场”,相传葛洪所书。景德四年,改为香月林、白云厂、松隐岩。此山去城西十二里,高九十二丈,周围十二里,有灵苑,有仙居,俗称西山。汉时呼为虎林,以其先有白额虎于槛下听经听法,后因避国讳,更名武林。骆宾王有古诗一首:
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梦登塔远,刳竹取泉遥。
霜薄花更发,冰轻叶互雕。夙令尚遐异,披对涤烦嚣。
待入天台路,看余渡石桥。
其山脉发自新安,而至睦州,跨富春,控余杭,蜿蜒数百里,结脉于钱塘,一路脉络相接,如引两臂。其岭则有胭脂、屏风、驼岘,其峰则有飞来、北高、鸟门、石笋、杨梅、日观、香炉、狮子。其岩则有玉女、莲华、龙泓、射旭。其涧则有南涧、北涧、大涧。其泉则有月桂、伏犀、永清、倚锡、冷泉。其庵则有韬光、白沙、石笋、茶井、无着、松偃。其阁则有望海、超然、永安、弥陀、云来,是天造地设,古朴名贤。大地山门,对着巉岩峭壁。峭壁之上,神工鬼斧,凿出许多世尊罗汉。岩壁之下,俯临清溪,大涧中有怪石齿齿,碧水淙淙,回环委曲。山门下有亭巍巍,名曰“冷泉”,开悟世人,红尘扰扰,火宅炎炎,到此坐下,万念顿空,雄心忽冷,所以名曰“冷泉”。自从造了亭子,来往游人都要在亭息足,说些超世拔俗之话。亭子右首,不止里许,有峰曰“莲华”。山势葱菁,石辨搓枒,远远望之,宛似莲花一朵。峰腰有一小洞,其口不过二尺,望之黝黝黯黯,峭绝不可跻攀,此中有老大黑猿,窟穴其内。峰下有一老僧,名曰守一,或朝或夕,叩木鱼,数声,老猿即便下来,与老僧作伴,或烧香换水,或洗菜担柴。闲暇之时,能与老僧奕棋赌胜。凡事俱也领会,只是不能言语。老僧有此黑猿,不但朝夕不至落寞,人来要看猿的,都有布施斋衬,并那黑猿吃的果品,甚是有馀。济颠时常与他相戏,黑猿亦时常将果品献他。更有制的仙酒,没兴时就索他的吃,常是醉归。
忽一日,临安府知府姓袁,名元,打了执事来看长老。坐在方丈与长老叙茶已毕,即便修斋。知府偶然问道:“宝山有个呼猿洞,洞中有个千岁猿,能知人事,可是真么?”长老道:“灵性相通,人物无间,都是有的。”长老就请知府到冷泉亭上坐了,随唤支宾到守一长老处,呼取黑猿到亭上来。守一将木鱼敲了三下,老猿即从洞中走出。守一道:“本府袁太爷,要请你相会,只索去走一遭。”黑猿听见出来,就把身子蹲了一蹲,似有不欲来见之意。守一道:“凡事随缘,岂容拣择,先天一着,却要留心。”守一道了四句,那黑猿也就随了支宾,走到知府面前,两手作一问讯状,然后问讯本山长老,知府也就觉道灵异。长老道:“还有许多妙处,且会下棋。”知府道:“果然会下,敢问何棋?”长老道:“不论围棋象棋,俱已精妙。”知府心内道:“天下国手,惟我为尊。”就命取棋子来,先把象棋摆上。黑猿却让知府,知府就把一个海中捞月之势,绝顶一着,从来没人赢得。那黑猿不慌不忙,走了几着,也只平平。临后几着,知府着忙道:“我输了,输了。”若论知府平日极是高手,着着有解,犹未容心到至极处,所以输了。知府心里道:“围棋我有仙传,从来国手推让。”知府即道:“取围棋来。”着了一盘铁网势数,到后来黑猿输了半子。知府大喜,又要再着一局,黑猿摇手不欲再着。知府对长老道:“学生围棋,原系天下一手,老猿只输半子,也争差不多。今要再着,他便作难,未免惧怯国手之故,烦长老转喻他,再试一局何如?”长老转语黑猿,黑猿也就勉强点头。知府又要起手,老猿把手格住,右手就将一子放在当心。知府道:“从来无此一着。”也便随手应去,着到局终,知府却输了半着。知府道:“我二十年来,天下柯枰国手,从无一局相对,今日不料与老猿着得三盘棋子,却输了两盘,到是异事。只怕外人知道,我的国手却输与异物。”心中怏怏。不料济颠走来,把黑猿头上一摸,说道:
先天一着已多年,黑白盘中没后先。
今日天机殊太泄,有缘缘里却无缘。
道罢,把手将黑猿脑后一拍,那黑猿挺然直立在棋抨之侧,推攘不动。仔细看之,竟是冰削成、石琢就,天台山上老僧峰一样。知府讶叹称奇。长老即命侍者取些干柴,叠作柴楼,众僧念些往生咒语,立时荼毗去讫。长老立地说一偈曰:“咄咄,
断峡髯公,傲来小友。不计年华,那知子丑。
踢碎虚空,劈开枷杻。世外耡然,洞中藏丑。
太液池头,寻莲觅藕。费了聪明,橘中逢叟。
一着先机,阿谁参剖。口不谈天,手能摩斗。
却被顽仙,当头一掊。大汗浃身,从空作抖。
急走急走,日已到酉,唱彻渭城,前途有酒。
咦!八万四千谁是你,世间没有闲花柳。”长老道罢,只见黑云卷起,云中看见黑猿向太守作礼,拱手而去。守一长老亦拈诗一首,诵云:
总是三生石上缘,黑箍圈里又箍圈。
瞎堂有路无人领,仗汝前途打一尖。
知府笑道:“分明是颠和尚一掌打死的,还该拿他来偿命。”济颠闻知,即便在人丛中打一筋斗,飞也似跑入山上去了。知府起身,长老别过,将欲回寺,日色正晡。众僧道:“各山长老俱已同着许多居士,坐在方丈等候我师。”长老点头道:“塔上佛灯俱点齐否?行者可去看来。”不知长老今晚有甚法语,听了下则便知端的。
第十二回济公师大分衣钵出明珠救范回程
说那长老,自冷泉亭上送了知府,即便回院,先吩付侍者,看点了塔灯。侍者道:“今日是正月十五日,职事僧早已留心,塔上打扫洁净,此时灯已彻上彻下通明了。”长老才到方丈,看见各山长老居士,遂信口道:
鸿雁一声寒有信,蟾蜍半吐月无尘。
语毕,即唤侍者烧汤沐浴进去。众僧也还不知来历,问着各山长老居士,今日却是为何而来?长老道:“旧年曾有语录,诸山各刹抄写遍的。到了今日,在城官府俱已留心相约,齐到山来。”说言未罢,侍者报道:“十六厅朝官已齐到山门下了。”长老沐浴之后,换了洁净衣服上堂,依次而见。礼毕,升座道:“大众听者:
正月半,正月半,又见一年时节换。
今年不见去年人,不觉韶光似轮转。
眼前大众息喧哗,且听山僧自决断。
咦!白云吹散太虚空,皎洁一轮呈碧汉。”
长老念罢,命侍者取出衣钵、匙钥,留与道济。众僧道:“道济不知何处去了。”长老曰:“不要他来受拂,只要他来下火。”言毕,敛目坐化而去。众僧举哀,扶进龛子,同堂挂孝,设灵备祭,一切尽礼。
到了七七四十九日,众僧才欲举殡,却不见有济颠,众僧即欲别请长老下火。只见济颠一只脚穿着蒲鞋,一只手提了草鞋,口内唱着山歌,走入院来。众僧道:“你便好放得下,师父圆寂了四十九日,今日举殡你方走来,师父分付将衣钵留付与汝,专望你来下火。”济颠听了大笑。众僧已请金明寺松隐长老,挂真起龛。长老立在轿上道:“大众听者:
远瞎堂,远瞎堂,这般模样甚猖狂。
方袍员顶如来相,皓齿明眸尊者装。
无嗔怒,有慈祥,禅心耿耿只如常。
不但真容传得好,名字从来到处香。
咦,他年若在灵山去,认得今朝远瞎堂。”
松隐赞罢,鼓钹喧天,簇拥龛子,到了佛国化局松口亭下解去扛索。济公上前手执火把,大声念道:“大众听者:
师是我祖,我是师孙。着衣吃饭,尽感师恩。临去一别,弃我断襟。火把在手,王法无亲。”
大众且道:“如何是王法无亲?”
“咦!与君烧却臭皮袋,换取金刚不坏身。”
举火烧着,舍利殡纷,迸出如雨。只见长老圆神现出云端,举手称谢,化阵清风而去,众僧膜拜不已。少时烟销火灭,打扫火场,收骨入塔,济颠全然不来照管,越加风发。
到了终七之日,众僧拜经礼忏,设斋请众,无非曲尽弟子之礼。完毕之日,首座也不敢直呼济颠,则曰:“今日请济公上堂说话。”济颠也就上堂。首座曰:“师父升天之日,将这衣钵交付我等,说是留与你的,今师父斋期已过,应当交付明白,你可收下匙钥。”济颠道:“别的和尚以付衣钵为荣,我这个和尚却不落这个窠臼,你们要的竟是拿去。”首座曰:“师父口命,谁敢抗违。”济颠道:“如此,取匙钥,照数俱抬出来我看。”首座令人一一扛出,放在云堂之上。济公曰:“与我扯去封条,开了锁子。”济颠即便开了箱笼之盖,一一撩将出来。说道:“你们要的悉尽拿去。”道言未已,众僧上前莺拿雁找,虎噬狼餐,打成一团,扭做一块,却恨手无六指,脚有三条,伶俐者抢了还来,蠢夯者那移不去。济公看了快活,连在地下翻了许多筋斗,揪着耳朵,摸着光头,大栗爆打将过去,笑了一阵,方各悠悠散去。
济公看见众僧抢散,云堂阒然,遂道:“这些畜生饿鬼,见利则趋,利尽则散。难道长老的衣钵东西,抢得恁快?只怕还有馀剩,抢不完的。待我细细搜索些,叫他们来抢,再哭一场。”济公往内一看,四下找寻,却是水洗干净,了无一物。只有长老许多语录,有已刻的,未刻的,或日常抄录的,壁上拈贴的,狼狼藉藉,满地铺摊,没有一人收拾。济公道:“这不是长老平日的多事。”俱细细捡拾在废纸篮内。又向屋中寻觅,只见东壁角头一堆灰土,万斛尘氛,一件千层百补破坏禅衣,以手提之,到有六七十斤沉重。济公看了,呆想半晌道:“有一处用着。”用尽平生气力,背着破衲,往香积厨下。
小房内有一病僧,犯了大麻疯症,终日躺在破草荐上,捱的是冷,熬的是痛,不能行走。济颠因他有病,不曾来抢衣钵,遂将这衲罩他身上,撒网的相似,盖在居中。病僧大声喊叫,只道墙壁倒翻,十分着急,伸头一看,却是破坏流丢一口钟。济公竟自去了,收拾语录,一概付之丙丁,然后走来看这病僧。孰知破衲沉重,病体不能转侧,倏忽压出一身大汗如雨,一时手足俱轻,筋骨松动,三日后竟已霍然。病僧将衲衣上下仔细摸索,只见领上一个疙瘩,暗将厨刀割开线缝,露出晶光闪烁、滚圆簇绽一粒明珠,迸将出来,却有一钱三五分重。病僧一时错愕,两手握定,急急来寻济公还他。济公道:“这是你的造化,众僧抢不着的。”因问病僧来历,病僧道:“我姓范,名珩,太原人氏。为因游览来至临安,带银一百五十两,误被无赖棍徒诓骗,流落于此。想念父母不得还家,染成病疾无处栖身,蒙圆寂长老慈悲,收作火头,法名半来。”济公又问道:“平日作何伎俩?”半来道:“不会看经念佛,也不会打坐参禅,只说一味老实话头,记得几个海上仙方,一本《太上感应篇》逢人传诵。”济公道:“你再把少年在家及到杭州来的光景,备悉与我说个明白。”病僧道:“我范珩也是晋地世胄之家,十五六岁曾读几行书史,只因资质卤钝,学做文章不得成篇。到了十七八岁习学弓马,与朋友较射马箭,常中五枝,步射常中六七枝,膂力也有千斤可举。只因误听人言,说道南方苏杭地面人物秀美,若要做豪杰好汉,须要游览一番,结识些高人杰士,大开眼孔,后来方有受用。不料到了南边,果然见了几个朋友,初时肝胆意气却是不同。于中就有几个奸险无赖之人,帮嫖劝赌,我却拿定主意,不落这班恶道。谁知暗地窥我单身他出,竟将我行李一罟窃负而逃。举目无亲,泛交朋友,因而厌薄,遂尔流落饭店之中。欲要告官追究,却无闲费。欲要起身回去,又少盘缠。日来冻馁交加,心事苦切,思念父母,缩地无方,蓦忽染成这个病症。店主驱逐出门,宵啼露处,无处栖身,带病匍匐来到湖滨,直欲投渰水底。偶逢殿主长老窥见,问我原由,道出始末,遂蒙收留入寺,寄迹火房。近来身子略安,只是手脚软瘫,不能动履。日日卧在藁上,瞑目凝心定气,念佛五百口口,消此朝夕而已。”济公道:“勾的了。这颗明珠乃安南国王朝贡米此,曾与长老说得投机,解赠长老,做个遗念。长老用他不着,缀在领中,也非常物。城中自个小佛儿张公,前日来此打斋,与我相契,明日同你去献与他随他赏些钱钞,急急收拾回家,以慰父母,也不枉你平日行善之报。”次日,济公同了半来拜了佛祖,辞口口口之灵,与济公城中口发,见了张公,就送三百两银子,与范珩为还家之费,众僧绝无一人知觉。正是:
善事不从明处显,明珠偏在暗中投。
第十三回渡钱塘中途显法到嵊县古塔重新
且说佛门旧例,寺中住持回首过了七七之后,要请诸山长老会汤,然后议论别请长老住持。是日首座道:“众位和尚在上,自长老西归之后,将衣钵留与济颠,其如济颠,颠病越加沉重,搅得禅门不成规矩。今日列位在此,敢烦劝戒一番,倘得归正,也好承接本山香火,不枉师父认识一番。”众位道:“今日不知济公却在何处,趁我等未散,可速寻来劝诲,省得错过,再请不便。”首座即遣行者去寻。济公方在城中,送了半来起身,同到飞来峰牌楼下,唤了许多小厮,往溪中摸鹅卵石。红的一堆,白的一堆,青黄黑的共分作一堆、领着小厮们周围旋转。有人问他何事,济公曰:“我与师父做法事,串五方。”侍者看见,即忙唤道:“济公,济公,今日首座请了许多师父,在方丈会汤,特令我来奉请。”济公道:“我有正经佛事,说甚么会汤,竟说请我吃酒,我就来了。”提着草鞋,走进方丈。大笑道:“你们坐的好似子孙堂,中间少个太君娘。”首座道:“你且莫颠,师父已作古人,只有你在这里,你可作些正经,也与师父增气。”济公曰:“气是增不得的,我若增气,只好与你们终日打闹,那得这许多肚皮袋气。”众僧听了大怒道:“某等清净禅门,如何容得这等没正经歪乌辣的狗种!”济公道:“看你这伙秃驴,有甚正经!正是冰炭不同炉,你看我不在眼上,我看你不在眉尖。长老方终死的,便有许多说话。日常间还是我的肚皮宽容,包含你们许多贼头狗脑的歪事。如今你们到趁着众位之势,花唇巧舌,仗义执言,虚敬虚恭,鬼心鬼眼。请问你那一句佛法你讲得来?那一句佛法你悟得透?怎么前日抢衣钵的时节,不见你们说正经话?今日就是说正经话的,也在里边成团打块,手长脚快,恨不得一口吞在肚里。今朝的口气,果然正经体面,果然冠冕,想起前日光景你们的形神,屎肚子俱透露在外。”众僧却被济公数数落落,说个畅快,众僧不觉无名火发,内中一个出尖长老,绰号叫做孙行者,提了一条禅杖,飞也奔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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