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逑传》(5/8)-清-佚名
(本文为《好逑传》第 5/8 部分)
按下成奇与家人进京求亲不题。却说铁公子自山东归到大名府家里,时时佩服小姐之恩,将侠烈之气渐次消了,只以读书求取功名为念。一日在邸报上,忽看见父亲铁都院有本告病,不知是何缘故,心下着急,又带着小丹,骑了匹马,忙忙进京去探望。将到京师,忽见一个人,骑着匹驴子在前面走。铁公子马快,赶过他的驴子,因回头一看,却认得是水家的实人水用,因着惊问道:“你是水管家,却为何到此?”水用抬头,看见是铁公子,慌忙跳下驴来说道:“正要来见铁相公。”铁公子听了惊讶道:“你要来见我做甚?”只得也勒住马,跳了下来,又问道:“你来端的是为老爷的事,还是为小姐的事?”水用道:“是为小姐的事。”铁公子又吃一惊,道:“小姐又为甚事?莫非还是过公子作恶?”水用道:“正为过公子作恶。这遭作得更甚,所以家小姐急了,叫我进京击登闻鼓上本,又恐怕我没用,故叫我寻见相公,委求指点指点。”铁公子道:“上本容易。且问你,过公子怎生作恶,就至于上本?”水用道:“前番那过公子自家谋为,识见浅短,故小姐随机应变,俱搪塞过了。谁知新来的按院是过老爷的门生,死为他出力,竟发下二张宪牌到县里来,勒逼着一月成亲,如何拗得他过?家小姐故不得已,方才写了一道本章参他,叫我来寻相公指引。今日造化,恰巧撞着,须求铁相公作速领小的去上。要使用的,小人俱带在此。”铁公子听了,不觉大怒道:“那个御史,敢如此胡为?”水用道:“按院姓冯。”铁公子道:“定然是冯瀛这贼坯了!小姐既有本,自然参他得痛快,这不打紧,也不消击鼓,我送到通政司,央他登时进上,候批下来,等我再央礼科抄参几道,看这贼坯的官可做得稳?”水用道:“若得铁相公如此用情,自然好了。”铁公子说罢,因跨上马道:“路上说话不便,我的马快,先去,你可随后赶到都察院私衙里来,我叫小丹在衙前接你。”水用答应了,铁公子就将马打一鞭,就似飞的去了。
不多时到了私衙。原来铁御史告病不准,门前依旧热热闹闹。铁公子忙进衙,拜见了父母,知道是朝廷有大议,要都察院主张,例该告病辞免,没甚大事,故放了心,就吩咐小丹在衙前等候水用,直等到晚,并不见来,铁公子猜想道:“水小姐既吩咐她托我上本,怎么不来?莫非她驴子慢,到得迟,寻下处歇了?明早必来见我。”到了次早,又叫小丹到衙前守候,直守到午后,也不见来。铁公子疑惑道:“莫非她又遇着有力量的熟人,替她上了,故不来见我?”只得差了一个能事的承差,叫他去通政司访问,可有兵部水侍郎的小姐差入上本。承差访问了来,回覆:“并没有。”铁公子放心不下,又叫人到午门外打听今日可有人击鼓上本,又回道“没有”。铁公子一发动疑,暗暗思忖道:“她分明说要夹我上本,为何竟不见来?莫非她行事张扬,被按院耳目心腹听知,将她暗害了?或者是一时得了暴病睡倒了?”一霎时就有千思百想,再也想不到是水用将到城门,忽被冯按院的承差赶转去,又叫人到各处去找寻,一连寻了三五日,并无踪影,铁公子着了急,暗想道:“水小姐此事,若是上本准了,发下来时,便不怕按君了。今本又不上,按君威势,她一个女子,任是能干,如何拗得她过?况她父亲又被贬谪,历城一县,都是奉承过公子的,除了我去救她,再有谁人肯为她出力?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水小姐与我铁中玉,可谓知己之出类拔萃者矣。我若不知,犹可谢责,今明明已知,而不去助他一臂,是须眉男子不及一红颜女子,不几负知己乎?”
主意定了,即辞了父母,只说仍回家读书,却悄悄连马也不骑,只雇了一匹驴子骑着,仍只带了小丹,星夜到山东历城县来,要为水小姐出力。一路上思量道:“若论贼坯如此作恶,就该打了堂去,辱他一番,与他个没体面,才觉畅意。只他是个代天巡狩的御史,我若如此,他上一本,说我凌辱钦差,他到转有理了,那时就到御前折辩,他的理短,我的理长,虽也不怕他,但我见水小姐折服强暴,往往不动声色。我若动起粗来,他未免又要笑我是血气用事的了。莫若先去见水小姐,只将冯按院的两张勒婚虎牌拿了进京,叫父亲上本,参他谄师媚权,逼勒大臣幼女,无媒苟合,看他怎生样解救!”正是:
热心虽一片,中有万千思。
不到相安处,彷徨无已时。
铁公子主意定了,遂在路不敢少停,不数日就赶到历城县,寻一个下处,安放了行李,叫小丹看守,遂自走到水侍郎家里来。来到门前,却静悄悄不见一人出来,只得走进大门来,也无一人出入。只得又走进二门来,虽也不见有人出入,却见门旁有一张告示挂在壁上,进前一看,却正是冯按院出的,心下想道:“这贼坯既连出二牌,限日成婚,怎又出告示催逼?正好拿他去作个指实。”一边想,一边看去,却原来不是催婚,到是禁人强娶的。看完了,心又惊又喜,道:“这却令人不解:前日水用明明对我说按院连出二牌催婚,故水小姐事急上本,为何今日转挂着一张禁强娶的告示在此?莫非是水小姐行了贿赂,故翻过脸来?再不然,或是水侍郎复了官,故不敢妄为?”再想不出,欲要进去问明,又想道:“她一个寡女,我又非亲非故,若是她遭了强娶患难,我进去问声还不妨;她如今门上贴着这样平平安安的告示,我若进去访问,便涉假公济私之嫌了,这又断乎不可。且到外面去细访,或者有人知道,也未可知。”因走了出来。
不期刚走出大门,忽撞见水运在门前走过,彼此看见,俱各认得,只得上前施礼。水运暗想道:“他向日悻悻而去,今日为何又来?想是也着了魔。”因问道:“铁相公几时来的?曾见过舍侄女么?”铁公子道:“学生今日才来,并不敢惊动令侄女。”水运道:“既不见舍侄女,又为何到此?”铁公子道:“学生在京,曾闻得冯按君擅作威福,连出二牌,限一月要逼令侄女出嫁。因思女子之嫁,父命之,关御史何事?私心窃为不平,故不远千里而来,欲为令侄女少助一臂。适在门内见冯按院有示,禁人强娶,此乃居官善政,乃知是在京之传闻者误也,故决然而返耳。”水运听了大笑道:“铁先生可渭‘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矣,虽属高义,也只觉举动太轻了。此话虽是这等说,然既已远远到此,还须略略少停,待学生说与舍侄女,使他知感,出来好拜谢拜谢,方不负此一番跋涉。”铁公子道:“学生之来,原不全是为人,不过要平自心之不平耳。今日心之下平已平,又何必人之知感,又何必人之拜谢!”说罢,将手一举道:“老丈请了。”竟扬扬而去。
水运还要与他说话,见他竟一拱而别,心下十分不快,因想道:“这小畜生怎还是这等无状,怎生要摆布他一场方快畅?”想了半晌,并无计策,因又想道:“还须与过公子去商量方好。”因先叫了一个小厮,悄悄赶上铁公子,跟了去打听他的下处,然后一径走来,寻见过公子,将撞见铁公子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过公子听罢跌足道:“这畜生又想要来夺我婚姻了,殊可痛恨!我实实饶他不过,拼着费些情面,要与做一场。”水运道:“这一场却怎生与他做?”过公子道:“明日寻见他,借此事故,与他厮闹一番,然后将他告在冯按院处,不怕老冯不为我!”水运摇头道:“此计不妙。我闻得这姓铁的父亲做都察院,是按院的堂官。这冯按院就十分要为公子,却也不敢难为堂官的儿子。”过公子听了吃惊道:“是呀,我到不曾想着此,却如之奈何?”水运道:“我想起来,如今也不必大动干戈,只小耍他一场,先弄得他颠三倒四,再打得他头破血出,却又没处叫屈,便也够的了。”过公子道:“得能如此,方能少出我气。且问计将安出?”水运道:“这姓铁的虽然嘴硬,然年纪小小的,我窥他来意,未必不专致在我侄女儿身上。方才被我撞破了,没奈何,只得说这些好看话儿,遮掩遮掩。我想他心上不知怎生佯思量一见哩。公子如今莫若将计就计,叫一个童子去请他,只说是水小姐差来的,说今早知他到门,恐人多不便出来相见,约他今晚定更时在后花园门口一会,有要紧的话说。那姓铁的便是神仙,也猜不出是假的。等他来时,公子却暗暗埋伏下几个好汉,打得他头青眼肿,却到那里去诉苦!你道此计好不好?”过公子听了,喜得满脸都是笑,困赞道:“好妙计!百发百中。且打他一顿,报个信与他,使他知历城县豪杰是惹不得的。”因叫出一个乖巧会说话的童子来,将所说的言语,细细吩咐明白,叫他如此如此,那童子果然乖巧,一一领会。正吩咐完,恰好水运叫去打探下处的小厮也来了,因叫他领到铁公子下处来。
此时铁公子因冯按院出告示的缘故,不知其详,放心不下,遂走到县前,要见鲍知县问个明白,不料鲍知具有公务出门,不在县中,只得仍走了回来。水家小厮看见,忙指与童子道:“这走来的正是铁相公。”童子认得了,却让铁公子走进下处,他即随后跟了进来,低低叫一声:“铁相公,走到那里去来?小厮候久了。”铁公子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童子,因问道:“你是谁家的?候我做甚么?”那童子不就说话,先举眼四下一看,见没有人,方走近铁公子身边,低低说道:“小的是水小姐差来的。”铁公子惊疑道:“水小姐他家有大管家水用等,为何不差来,却怎叫你来?你且说,差你来见我,有甚话说?”童子道:“小姐要差水用来,因说话不便,故差小的来。小的是小姐贴身服侍的,可以传达心事。”铁公子道:“有甚么心事要你传达?”童子道:“小姐说,早间蒙铁相公赐顾,已有人看见,要出来相会,一来众人属目,不便谈心;二来被人看见,又要论是论非;三来铁相公又未曾扣门升堂,差人留见,又恐涉私非礼,只得隐忍住了。然感激铁相公远来一片好心,必要面谢一谢,故悄悄差小的来见铁相公。”铁公子道:“你可回去对小姐说,说我铁挺生虽为小姐不平而来,不过尽我之心,却非要见小姐之面。小姐纵有感我之心,却无见我谢我之理,盖男女与朋友不同耳。”童子道:“小姐岂不知男女无相见之理,但说是前番已曾相见过,今日铁相公又为小姐远远而来,反避嫌不见,转是交情了。欲今请相见,又恐闲人说短说长,要费分辨,莫若请铁相公定更时分,悄悄到后花园门道理去一会,人不知鬼不觉,实为两便。望铁公子不要爽约,以负小姐之心。”
铁公子听了,勃然大怒道:“胡说!这些话从那里说起?莫非你家小姐丧心病狂么?”童子道:“家小姐是一团美意,怎么铁相公到恼起来?”铁公子一头怒,一头想道:“水小姐以礼法持身,何等矜慎,怎说此非礼之言?难道相隔不久,就变做两个人?此中定然有诈。”因一手将童子捉住,又一手指着童子的脸要打,道:“你这小奴才,有多大本领,怎敢将美人局来哄骗我铁相公?那水小姐乃当今的女中豪杰,你怎敢造此邪秽之言来污她?我铁相公也是个皎皎铮铮的汉子,你怎敢捏此淫荡之言来诱我?我想这些言语,你一个小小孩子,也造作不出,定有人主使。你可实说是谁家的小厮,这些言语是谁教你的,我便饶你。你若半字含糊,我就带你到县中,教县主老爷将你这小奴才活活打死!”童子正说得有枝有叶,忽被铁公子一把捉倒,只恨恨要打,吓得他魂都不在身上,又见铁公子将他隐情都先说破,更加慌张,初还强辨一两句道:“实实是水小姐差来的,这些话实实是水小姐叫我说的。”后被铁公子兜嘴两个巴掌打慌了,只得直说道:“我实是过公子的童子,这些话都是水老相公教的,实实不干小的之事,求铁相公饶了我罢。”铁公子听了,方哈哈大笑道:“魑魅魍魉,怎敢在青天之下弄伎俩!”因开了手,放起小童子道:“你既直说,饶你去罢。你可对水家那老奴才说:我铁相公是个烈丈夫,水小姐是个奇女子,所行所为,非义即侠,岂小人所能得知,叫他不要只管自讨苦吃。饶你去罢!”
童子得脱了身,那里还敢做声,因将袖子掩着脸,一路跑了回来。此时水运还同过公子坐着等信,忽见童子垂头丧气走了回来,不胜惊讶。过公子忙问道:“你如何这等模样?”童子因吃了苦,看见家主,不觉眼泪落了下来,道:“这都是水老相公害我。”水运道:“我叫你去充作水家的人,传水小姐的说话,他自然欢喜,你怎到说我害你?”童子道:“水老相公,你也忒将那铁相公看轻了。那铁相公好不厉害,两只眼看人,比相面的还看得准些;一张嘴说话论事,就象看见的一般。小的才走到面前,说是水小姐差来的,那铁相公就有些疑心,说道:‘既是水小姐差来,怎不差那大家人,却叫你来?’小的说:‘我是水小姐贴身服侍的,故差了来。’那铁公子早有几分不信,就放下面孔问道:‘差你来做甚?’小的一时没变动,只得将水老相公叫我去说水小姐约他后园相会的话,细细说了一遍。那铁公子也忒性急,等不得说完,便大怒起来,将小的一把捉住,乱打道:‘你是谁家的小奴才,敢大胆将美人局来哄我铁相公!那水小姐是个闺中贤淑,怎说此丧心病狂之言,这理谁人诈骗!’若不实说,就要送小的到官去究治。小的再三救饶,他好不利害,决定下放,临出门,又骂水老相公作魑魅魍魉,叫我传水老相公,不要去捋虎须,自讨苦吃。”
过公子与水运听了,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呆了半晌,过公子忽发恨道:“这小畜生怎如此可恶,我断断放他不过,却也奈何他不得。”水运道:“不打紧,我还有一计,偏要奈何他一场才罢!”
只因这一计,有分教:孽造于人,罪还自受。不知水运更有何计,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冷眼孔翻得转一席成仇
词曰:
犬子无知,要将纨袴称结契。且引鱼虾,上把蛟龙臂。及至伤情,当面难回避。闲思议,非他恶意,是我寻恼气。
右调《点绛唇》
却说过公子听见水运说,又有甚算计,可以奈何,过公子因忙忙问道:“老丈又有甚妙计?”水运道:“也无甚妙算,但想他既为舍侄女远远而来,原要在舍侄女身上弄出他破绽来。方才童子假的被他看破,故作此矫态。我如今撺掇我侄女,真使人去请他,看他反作何状,便可奈何他了。”过公子沉吟道:“此计好便好,只是他正没处通风①,莫要转替他做了媒,便不妙了。”水运道:“媒人其实是个媒人,却又不是合亲的媒人,却是破亲的媒人。公子但请放心,只管安贴。”
【校勘记】
①“他”字下原有“的人”二字,据萃芳楼藏版本删。
因辞了回家,来见冰心小姐道:“贤侄女,你真果有些眼力,我如今方服杀你。”冰心小姐道:“叔叔有甚服我?”水运道:“前日那个铁公子,人人都传说是拐子,贤侄女独看定不是。后来细细访问,方知果然不是拐子,到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冰心小姐道:“这是已往之事,叔叔为何又提起?”水运道:“因我今日撞见他,感他有情有义,故此又说起。”冰心小姐道:“叔叔偶然撞见,那路上便知他有情有义?”水运道:“我今日出门,刚走到你门前,忽撞见铁公子在你门里出来,缘想起他向日我为你婚姻,只说得一句,他就拂然变色而去,今日复来,疑他定怀不良之念,因上前相见,要捉他的破绽,抢白他一场。不期他竟是一个好人,此来到是好意。”冰心小姐道:“叔叔怎知他来却是好意?”水运道:“我问他到此何干,他说在京中听得人说,冯按院连出二牌,要强逼侄女与过公子成婚,知道非侄女所愿,他愤愤不平,故不惮道路之远,赶将来要与冯按院作对。因不知起事根由,故走来要见侄女,问个明白。不期到了门内,看见冯按院出的告示,却是禁止强娶的,与他所闻大不相同,始知是传言之误,故连门也不敲,竟欢欢喜喜而去。我见他如此有情有义的举动,岂不是个好人?”冰心小姐道:“据叔叔今日说来,再回想当日在县堂救我之事,乃知此生素抱热肠,不是一时轻举,侄女感之敬之,不为过矣。”水运道:“他前日在县堂救你,你即接他养病,可谓义侠往来,两不相负矣,但他今日远来赴你之难,及见无事,竟欢然而去,绝不自矜,要你知感激他,他独自一段义气,已包笼侄女于内矣,侄女受他如此护持之高谊,却漠然不知,即今知之,又漠然不以为意,揆之于事,殊觉失礼,问之于心,未免抱惭。若以两个人之义侠相较,只觉侄女少逊一筹矣。”冰心小姐道:“叔叔教训侄女之言,字字金玉。但侄女一女子,举动有嫌,虽抱知感之心,亦只好独往独来于漠然之中,而冀知我者知耳。岂能剖面要示,以尊义侠之名?”水运道:“说便是这等说,但只觉他数百里奔走之劳,毫无着落,终不舒畅。莫若差人去请他来拜谢,使他知一片热肠消受有人,不更快乎?”此时冰心小姐因水用到家,被冯按院赶了转来,后来不上本事情正无由报知,今见水运要他差人去请铁公子来谢,正合了他的机会,虽明知水运是计,遂将计就汁,答应道:“听叔叔说来,甚是合理,侄女只得遵叔叔之命而行,但请他的帖子,却要借叔叔出名。”水运道:“这个自然。”冰心小姐因取出一个请帖来,当面写了,请他明午小酌,叫水用去下。水用道:“不知铁相公下处在那里?”水运因叫认得的小厮领了去。
水用到得下处,恰好铁公子正在下处踌躇:要回去,又不知冯按院出告示的缘故;要访问,又不知谁人晓得。忽见水用走进来,满心欢喜,因问道:“你前日遇见我时,不是要央我上本么?”水用道:“那日遇见相公之后,就被冯按院老爷的承差赶上,不由分说,赶了回来。路上细细访问,方知是家小姐当堂将本稿送与冯按院看,他见本内参得他利害,也慌了,再三央求家小姐,许出告示,禁人强娶。家小姐方说明小的姓名、形象,叫他来赶。小人一时被他赶回,故失了铁相公之约,不期铁相公抱此云天高谊,放心不下,又远远跋涉而来。家小姐闻之,不胜感激,故差小人来,要请铁相公到家去拜谢。”因将请帖呈出。铁公子听见水用说出缘由,更加欢喜,道:“原来有许多委曲。我说冯瀛这贼坯为何就肯掉转脸来,你家小姐真有作用也。我早间到你门上看见告示,就要回去,因不知详细,故在此寻访,今你既说明了,我明日准行矣。本该到府拜谢小姐向日垂救深情,然嫌疑之际,恐惹是非,故忍而不敢耳。这帖子你带回,小姐的盛意已心领了,万万不能趋教。”水用道:“铁相公举动光明,家小姐持身正大,况奉屈铁相公,止不过家二老爷相陪,家小姐不过略略尽情,有何嫌疑?”铁公子道:“我与你家小姐往来,本系义侠之举,原不在形骸之内,何必区区作此世情酬应?你可回去谢声,我断断不来。”
水用见铁公子说得斩截,知不可强,只得回家报知冰心小姐与水运。冰心小姐听说不来,反欢喜道:“此生情为有情,义为有义,侠为有侠,怎认得这等分明?真可敬也。”惟水运所谋不遂,不得已只得又走来见过公子商量道:“这姓铁的,一个少年人,明明为贪色,却真真假假,百般诱他不动,口虽说去,却又下去,只怕他暗暗的还有图谋,公子不可不防。”过公子道:“我看此人如鬼如蜮,我一个直人,那里防得他许多。我在历城县,也要算做一个豪杰,他明知我要娶你侄女儿,怎偏偏要走到我县中来,与你侄女儿歪缠,岂不是明明与我做对头?你骗他落套,他又偏偏不落套;你哄他上当,他又偏偏不上当。我那有许多的功夫去防范他?莫若明日去拜他,只说是恭他豪杰之名,他没个不来回拜之礼。等他来回拜之时,拚着设一席酒请他,再邀了张公子、李公子、王公子一班贵人同饮。饮到半酣,将他灌醉,寻些事故与他争闹起来,再伏下几个有力气的闲汉,大家一齐上,打他一个半死,出出气,然后告到冯按院处。就是老冯晓得他是堂官之子,要护他,却也难为我们不得。弄到临时,做好做歹,放了他去,使他正眼也不敢视我历城县的人物,岂不快哉!”水运听了,欢喜的打跌道:“此计痛快之极,只要公子做得出。”过公子道:“我怎的做不出?他老子是都堂,我父亲是将拜相的学士,那些儿不如他?”水运道:“既公子主意定了,何不今日就去拜他,恐他明日正不知去了。”
过公子因叫人写了一个“眷小凝”的大红全柬,坐了一乘大轿,跟着几个家人,竟抬到下处来拜铁公子。铁公子见了名帖,知是过公子,鄙其为人,忙躲开,叫小丹只回不在,过公子下了轿,竟走进寓内,对小丹说了许多殷勤思慕之言,方才上轿而去,铁公子暗暗想道:“我是他的对头,他来拜我做甚么?莫非见屡屡算计我不倒,又要设法来害我?”又暗笑道:“你思量要害我,只怕还甚难。但我事已完了,明日要回去,那有闲工夫与他游戏,只是不见他罢了。”又想道:“他虽为人不端,却也是学士之子,既招招摇摇来拜一场,我若不去回拜,只道我傲物无礼了。我想他是个酒色公子,定然起得迟,我明日赶早投一帖子就行,拜犹不拜,使他无说,岂不礼智两全?”
算定了,到了次日,日未出就起来,叫小丹收拾行李,打点起身,自却转央一个店上小厮拿了帖子,来拜过公子。不期过公子已伏下人在下处打听,一见铁公子来拜,早飞报与过公子。刚等的铁公子到门,过公子早衣冠齐楚,笑哈哈的迎将出来道:“小弟昨日晋谒,不过聊表仰慕之诚,怎敢又劳兄赐台顾?”因连连打恭,拱请进去。铁公子打量只到门,投一名帖便走,忽见过公子直出门迎接,十分殷勤,一团和气,便放不下冷脸来,只得投了名帖,两相揖让。到了厅上,铁公子就要施礼,过公子止住道:“此间不便请教。”遂将铁公子直邀到后厅,方才施礼序坐,一面献茶,过公子因说道:“久闻台兄英雄之名,急思一会。前蒙辱临敝邑时,即谋晋谒,而又匆匆发驾,抱恨至今。今幸临,又承垂顾,诚为快事,敢扳作平原十日之饮,以慰饥渴之怀。”
铁公子茶罢,就立起身来道:“承长兄厚爱,本当领教,只是归心似箭,今日立刻就要行了。把臂之欢,留待异日可也。”往外就走。过公子拦住道:“相逢不饮,真令风月笑人。任是行急,也要屈留三日。”铁公子道:“小弟实实要行,不是故辞,乞长兄相谅。”说罢又往外走。过公子一手扯住道:“小弟虽不才,也忝为宦家子弟,台兄不要看得十分轻了。若果看轻,就不该来赐顾;既蒙赐顾,便要算做宾主。小弟相留,不过欲少尽宾主之谊耳,非有所求也。不识台兄何见拒之甚也?”铁公子道:“蒙长兄殷勤雅爱,小弟亦不忍言去,但已束装,行色倥偬,势不容缓耳。”过公子道:“既是台兄不以朋友为情义,决意要行,小弟强留,也自觉惶愧。但只是清晨枵腹而去,弟心实有不安。今亦不敢久留,只求略停片时,少劝一餐,而即听驱车就道,亦不为迟,庶几人情两尽,难道台兄还不肯见谅?”铁公子本不欲留,因见过公子深情厚谊,恳恳款留,只得住下道:“才进拜,怎便好相扰?”过公子道:“知己相逢,当忘你我,台兄快士,何故作此套言。”
正说不了,只见水运忽走了进来,看见铁公子,忙施过礼,满脸堆笑道:“昨日舍侄女感铁先生远来高谊,特托我学生具柬奉屈,少表微忱,不识铁先生何故见外,苦苦辞了。今幸有缘,又得相陪。”铁公子道:“我学生来殊草草,去复匆匆,于礼原无酬酢,故敬托使者辞谢。今日之来,不过愿一识荆也。而蒙过兄即谆谆投辖,欲留恐非礼,欲去恐非情,正在此踌躇,幸老翁有以教之。”水运道:“古之好朋友,倾盖如故。铁先生与过舍亲,难道就不如古人,乃必拘拘于世文?如此甚非宜也。”水运说完,过公子大笑道:“还是老丈人说得痛快!”铁公子见二人互相款留,竟不计前情,只认做好意,便笑一笑坐下,不复言去。
不多时,备上酒来,过公子就逊坐。铁公子道:“原蒙怜朝饥而授餐,为何又劳赐酒?恐饮非其时也。”过公子笑道:“慢慢饮去,少不得遇着饮时。”三人俱各大笑,就坐而饮。原来三人与曲蘖生俱是好友,一拈上手,便津津有味,你一杯,我一盏,便不复推辞。
饮了半晌,铁公子正有个住手之意,忽左右报:“王兵部的三公子来了。”三人只得停杯接见,过公子就安坐道:“王兄来得甚妙。”因用手指着铁公子道:“此位铁兄,豪杰士也,不可不会。”王公子道:“莫非是打入大夬侯养闲堂的铁挺生兄么?”水运忙答道:“正是,正是。”王公子因复重举手打恭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因满斟了一巨觞,送与铁公子道:“借过兄之酒,聊表小弟仰慕之私。”铁公子接了,也斟一觞,回敬道:“小弟粗豪何足道,台兄如金如玉,方得文品之正。”彼此交贽,一连就是三巨觞。
铁公子正要告止,忽左右又报:“李翰林的二公子来了。”四人正要起身相迎,那李公子已走到席前,止住道:“相熟兄弟不消动身,小弟况就坐罢。”过公子道:“尚有远客在此。”铁公子听说,只得离席要作礼。那李公子且不作揖,先看着铁公子问道:“好英俊人物!且请教长兄尊姓台号?”铁公子道:“小弟乃大名铁中玉。”李公子道:“这等说,是铁都院的长君了!”连连作揖道:“久闻大名,今日有缘幸会!”过公子就邀入座。铁公子此时酒已半酣,又想着要行,因辞说道:“李兄才来,本不该就要去,只因来得早,叨饮过多,况行色匆匆,不能久住,只得要先别了。”李公子因作色道:“铁公子太欺人了,既要行,即早去,为何小弟刚到,即一刻也不能留?这是明明欺小弟不足与饮了!”水运道:“铁先生去是要去久了,实不为李先生起见。只是李先生才来,一杯也不共饮,未免促然。方才王先生已有例,对饮过三巨觞,李先生也只照例对饮三觞,三觞饮后,去不去,留不留,听凭主人,却与客无干了。”李公子方回嗔作喜道:“水老丈此说还略略近情。”铁公子无奈,只得又复坐下,与李公子对饮了三巨觞。
饮才完,忽左右又报道:“张吏部的大公子来了。”众人还未及答应,史见那张公子歪戴着一顶方巾,乜斜着两只色眼,糟包着一付麻脸,早吃得醉醺醺,一路叫将进来道:“那一位是铁兄,既要到我历城县来做豪杰,怎不会我一会?”铁公子正立起身来,打量与他施礼,见他言语不逊,便立住答应道:“小弟便是铁挺生,不知长兄要会小弟有何赐教?”张公子也不为礼,瞪着眼,对铁公子看了又看,忽大笑道:“我只道铁兄是七个头、八个胆的好汉子,却原来青青眉目,白白面孔,真无异于女子,想是恶侯后身了。余事且慢讲,且先较一较酒量,看是如何?”众人听了,俱赞美道:“张兄妙论,大得英雄本色。”铁公子道:“饮酒,饮情也,饮兴也,饮性也,各有所思,故张旭神圣之传,谨及三杯;淳于髡簪珥纵横,尽乎一夜。而此时之饮,妙态百出,初未尝较量多寡以为雄。”张公子道:“既是饮态百出,安知较量多寡以为雄,又非饮态中之妙态哉!”即用手扯了铁公子同坐下,叫左右斟起两巨觞来,将一觞送与铁公子,自取一觞在手,说道:“朋友饮酒,饮心也。我与兄初会面,知人知面不知心,且请一觞,看是如何。”因举起觞来,一饮而干。自干了,遂举空觞,要照干铁公子。铁公子见他干的爽快,无奈何,只得勉强吃干。张公子见铁公子吃干,方欢喜道:“这便算个朋友。”一面又叫左右斟起巨觞,铁公子因辞道:“小弟坐久,叨饮过多,适又陪王兄三觞,李兄三觞,方才又陪长兄一觞。贱量有限,实实不能再饮了。”张公子道:“既王、李二兄俱是三觞,何独小弟就要一觞而止?是欺小弟了。不瞒长兄说,小弟在历城县中,也要算一个人物,从不受人之欺,岂肯受吾兄之欺哉!”因举起觞来,又一饮而干,自干了,又要照干铁公子。
铁公子因来得早,又不曾吃饭,空心酒吃了这半日,实实有八九分醉意,拿着酒杯,只是不吃。因被那张公子催的紧急,转放下酒杯,瞪着眼,靠着椅子,也不作声,但把头摇。张公子看见铁公子光景不肯吃,便满脸含怒道:“讲明对饮,我吃了,你如何不吃?莫非你倚强欺我么?”铁公子一时醉的身体都软了,靠着椅子,只是摇头道:“吃得便吃,吃不得便不吃,有甚么强?有甚么欺?”张公子听了,忍不住麦怒道:“这杯你敢不吃么?”铁公子道:“不吃便怎么?”张公子见说不吃,便勃然大怒道:“你这小畜生,只可在大名势利,怎敢到我山东来装腔!你不吃我这杯酒,我偏要你吃了去!”因拿起那杯酒,照着铁公子没头没脸只一浇,铁公子虽然醉了,心下却还明白,听见张公子骂他小畜生,又被浇了一头一脸酒,着这一急,急得火星乱迸,因将酒都急醒了,忙跳起身来,将张公子一把抓住,揉了两揉道:“好大胆的奴才,怎敢到虎头上来寻苑!”张公子被揉急了,便大叫道:“你敢打我么?”铁公子便兜嘴一掌,道:“打你便怎么?”王、李二公子看见张公子被打,便一齐乱嚷道:“小畜生,这是甚么所在,怎敢打人!”过公子也发话道:“好意留饮,乃敢倚酒撒野!快关门,不要走了,且打他个酒醒,再送到察院去治罪!”暗暗把嘴一呶,早两厢走出七八个大汉,齐拥到面前。水运假劝道:“不要动粗。”因要上前来封铁公子的手。铁公子此时酒已急醒了,看见这些光景,已明知落局,转冷笑一笑道:“一群疯狗,怎敢来欺人!”因一手捉住张公子不放,一手将桌子一掀,那些肴馔碗盏打翻一地。水运刚走到身边,被铁公子只一推,道:“看水小姐分上,饶你打!”早推跌去有丈余远,竟跌倒地上,爬不起来。王、李二公子看见势头凶恶,不敢上前,只是乱嚷乱叫道:“反了!反了!”过公子连连挥众人齐上,众人刚就到来,早被铁公子将张公子就像提大棍的一般,提将起来,只一手,扫得众人那里禁得。提起放倒,撴撴叠叠,只弄得头晕眼花,连吃的几杯酒都呕了出来,满口叫道:“大家不要动手,有话好讲!”铁公子道:“没甚话讲,只好好送我出去,便万事全休,若要圈留,要你人人都死!”张公子连连应承道:“我送你,我送你!”铁公子方将张公子放平站稳了,一手提着,自步了出来。众人眼睁睁看着,气得白挺,又不敢上前,只好大旁说硬话道:“禁城之内,怎敢如此胡为!且饶他去,少不得要见个高下!”铁公子只作不听见,提着张公子,直同走出大门之外,方将手放开道:“烦张兄传语诸兄:我铁中玉若有寸铁在手,便是千军万马中,也可出入,何况三四个酒色之徒,十数个挑粪蠢汉,指望要摘猛虎之须,何其愚也。我若不念绅宦体面,个个手都搜光,腿都打折。我今饶了他们的性命,叫他须朝夕焚香顶礼,以报我大赦之恩,不可不知也!”说罢,将手一举道:“请了!”竟大踏步回下处来。
到得下处,只见小丹行李已打点的端端正正,又见水用牵着一匹马,也在那里侍候。铁公子不知就里,因问水用道:“你在此做甚?”水用道:“小姐访知过公子留铁相公吃酒,不是好意,定有一场争斗;又料定过公子争斗铁相公不过,必然要吃些亏苦;又料他吃些亏苦,断不肯干休,定然起一场大是非。家小姐恐铁相公不在心,竟去了,让他们造成谤案,那时再辨就迟了。家小姐又访知按院出巡东昌府,离此不远,请铁相公一回来,即快去面见冯按院,先将过公子恶迹呈明,立了一案,到后任他怎生播弄,便不妨了。故叫小人备马在此伺候,服侍铁仃公去。”铁公子听了,满心欢喜道:“你家小姐,怎在铁中玉面上如此用情,真令人感激不尽。你家小姐料事如此不爽,用心如此精细,真令人叹服不了。既承小姐教诲,定然不差。”因进下处,吃了午饭,辞了主人,竟上马,带着水用、小丹,来到东昌府,去见按院。正是:
英俊多余勇,佳人有俏心。
愿为知己用,一用一番深。
铁公子到了东昌府,访知冯按院正在坐衙,忙写了一张呈子,将四公子与水运结党朋谋陷害之事,细细呈明,要他提疏拿问。走到衙门前,不待投文放告,竟击起鼓来。击了鼓,众衙役就不依衙规,竟扯扯曳曳拥了进去。到了丹墀,铁公子遵御史代天巡狩的规矩,只得跪一跪,将呈子送将上去。冯按院在公座上看见铁公子,已若认得,及接呈子一看,见果是铁中玉,也不等看完呈子,就走出公座来,一面叫掩门,一面就叫门子请铁相公起来相见。铁中玉因上堂来,还要再跪,冯按院用手挽住,只以常礼相见,一面看坐待茶,一面就问道:“贤契几时到此?到此何干?本院并不知道。”铁公子道:“晚生到此,不过游学,原无甚事,本不该上渎。不料无意中忽遭群奸结党陷害,几至丧命。今幸逃脱,情实不甘,故匐伏台前,求老恩台代为伸雪。”冯按院听了道:“谁敢大胆陷害贤契,本院自当尽法。”因复取旦子细细看完,便蹙着眉头,只管沉吟道:“原来又是他几人!”铁公子道:“锄奸去恶,宪台事也。宪台镜宇清肃,无所畏避,何犹踌躇,宽假于此辈?”冯按院道:“本院不是宽假他们,但因他们尊翁皆当道于朝,处之未免伤筋伤骨,殊觉不便。况此辈不过在膏粱纨袴中作无赖,欲警戒之,又不知悛改;欲辱弹章,又实无强梁跋扈之雄,故本院未即剪除耳。今既得贤契,容本院细思所以治之者。”铁公子道:“事既难为,晚生怎敢要苦费老宪台之心?但晚生远人,今日之事,若不先呈明,一旦行后,恐他们如鬼如蜮,词转捏虚,以为毁谤,则无以解。既老宪台秦镜已烛其奸,则晚生安心行矣,此呈求老宪台立案可也。”冯按院听了大喜道:“深感贤契相谅,乞少留数日,容本院尽情。”铁公子立刻要行,冯按院知留不住,取了十二两程仪相送,铁公子辞谢而出,正是:
乌台有法何须执,白眼无情用转多。
不知铁公子别后又将何往,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出恶言拒聘实增奸险
词曰:
礼乐场中难用狠,况是求婚,须要他心肯。一味蛮缠拿不稳,全靠威风多受损,君子持身应有本,百岁良缘,岂不深思忖?若教白璧受人污,宁甘一触成齑粉。
右调《蝶恋花》
话说铁公子辞了冯按院出来,就将冯按院说的话一一对水用说明了,叫他说知水小姐,因又说道:“你家小姐慧心俏胆,古今实实无二,真令我铁中玉服煞。只因男女有别,不得时时相亲为恨耳。然此天所定也,礼所制也,无可奈何!”因将马仍还水用回去,却自雇了一匹蹇驴,仍回大名府去,正是:
来因义激轻千里,去为深情系一心。
漫道灵犀通不得,瑶琴默默有知音。
按下水用回覆水小姐,铁公子自回大名府不题。却说过公子邀了三个恶公子,七八个硬汉,实指望痛打铁公子一场,少泄胸中之气,不料反被铁公子将酒席掀翻,把众人打得狼狼狈狈,竟提着张公子送他出门,扬扬而去,甚是装成模样,大家气得说话不出。气了半晌,还是水运说道:“此事是我们看轻了,气也无用,也不料这小畜生到有此膂力。”过公子道:“他虽有膂力,却不是众人打他不过;只因他用手提着张兄,故不敢前耳。如今张兄脱了身,这事放手不得,待我率性叫二三十人去打他一顿,然后到按院处去告他一状。”张公子道:“既是过兄叫人去,我也去叫二三十人相帮。”王公子、李公子也去叫人相帮,一时乘着兴,竟聚了百十余人。
四公子同水运领着,竟拥到下处来寻铁公子厮打。及到下处问时,方知铁公子已去了,大家懊悔,互相埋怨。过公子道:“不须埋怨,他要逃去,我有本事告一状,教按院拿了他来。”水运道:“他是北直隶人,又不属山东管,就是按院也拿他不来。”过公子道:“要拿他来也不难,只消我四人共告一状,说他口称千军万马杀他不过,意在谋反,故屡屡逞雄,打夺四人,欲为聚草屯粮之计,耸动按台,要他上本。等本上了,我四家再差人进京,禀明各位大人,求他暗暗助力。迨发下命来拿人,那时他便有万分膂力,也无用了。”大家听了,俱欢喜道:“此计甚妙!”因叫人写了一张状子,四人同出名,又写水运作见证,约齐了,竟同到东昌府来,候冯按院放告日期,竟将状子投上。
冯按院细细看了,见正合着铁公子前告之事,欲待就将铁公子先告他之事批明不准,又恐他们谤他听信一面之辞①,欲要叫他四人面审,却又恐伤体面。因见水运是见证,就出一根签,先拿水运赴审。
【校勘记】
①“们谤他听”,原作“也有谤他”,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原来水运敢做见证,只倚着四公子势力,料没甚辨驳。忽见按院一根签,单单要他去审,自己又没有前程,吓得魂飞天外,满身上只是抖。差人问知他是水运,那管他的死活,扯着就走。水运看着四公子,着急道:“这事怎了?还求四位一齐同进,去见见方好。恐怕我独自进去,没甚情面,一时言语答应差了,要误大事。”四公子道:“正该同见。”遂一齐要进去。差人不肯,道:“老爷吩咐,单拿水运,谁有此大胆,敢带你众人进去!”四公子无法,只得立住,因让差人单带水运到丹墀下,跪禀道:“蒙老爷见差,水运拿到。”
冯按院叫带上来,差人遂将水运直带到公座前跪下。冯按院因问道:“你就是水运么?”水运战战兢兢的答应道:“小的正是水运。”冯按院又问道:“做证见的就是你么?”水运道:“正是小的。”冯按院又问道:“这证见还是你自己情愿做的,还是他四人强你做的?”水运道:“这证见也不是四人强小的做,也不是小的自情愿做,只因这铁中玉谋反之言,是小的亲耳听见,故推辞不得。”冯按院道:“这等说来,这铁中玉谋反是真了?”水运道:“果然是真。”冯按院道:“既真,你且说这铁中玉说的甚么谋反之言。”水运道:“这铁中玉自夸他有手段,若手持寸铁,纵有千军万马也杀他不过。”冯按院又问道:“这铁中玉谋反之言,还是你独自听见的,还有别人亦听见的?”水运道:“若是小的独自听见的,便是小的冤枉他了。这句话实实是与他四人一同听见的。他四人要做原告,故叫小的做证见。”冯按院道:“是你五人同听见,定有同谋,却在何处?”水运因不曾打点,一时说不出,口里管咯咯的打花舌。冯按院看见,忙叫取夹棍来。众衙役如虎如狼,吆喝答应一声,就将一副短夹棍,丢在水运面前。水运看见,吓得魂不附体,面如土色。冯按院又用手将案一拍,道:“你在何处听见,怎么不说?”水运慌做一团,没了主意,因直说道:“这铁中玉谋反之言,实实在过其祖家里听见的。”冯按院道:“这铁中玉既是大名府人,为何得到过其祖家里来?”水运道:“这铁中玉访知过其祖是宦家豪富,思量劫夺,假作拜访,故到他家。”冯按院又问道:“你为甚也在那里?”水运道:“这过其祖是小的女婿家,小的常去望望,故此遇见。”冯按院又问道:“你遇见他二人时,还是吃酒?还是说话?还是厮闹?”水运见按院问的兜搭,一时摸不着头路,只管延捱不说。冯按院因喝骂道:“这件事,本院已明知久矣,你若不实说真情,我就将你这老奴才活活夹死!”运见按院喝骂,一发慌了,只得直说道:“小的见他二人时,实是吃酒。”冯按院又问道:“你可曾同吃?”水运道:“小的撞见,也就同吃。”冯按院又问道:“这王、李、张三人,又是怎生来的?”水运道:“也是无心陆续来的。”冯按院又问道:“他三人撞来,可曾同吃酒?”水运道:“也曾同吃。”冯按院又问道:“你五人既好好同吃酒,他要谋反,你五人必定也同谋了,为何独来告他?”水运道:“过其祖留铁中玉吃酒,原是好意,不料铁中玉吃到酒醉时,却露出本相来,将酒掀翻,抓人乱打,打得众人跌跌倒倒,故卖嘴说出‘千军万马杀他不过’谋反的言语来,还说将四家荡平做寨费,故四人畏惧,投首到老爷台下。若系同谋,便不敢来出首了。”冯按院道:“抓人厮打了,只怕还是掩饰,彼此果曾交手么?”水运道:“怎不交手?打碎的酒席器皿还现在,老爷可以差人去查看。”冯按院道:“既相打,他大名府远来,不过一人,你五家的主仆多,自然是他被伤了,怎么到告他谋反?”水运道:“这铁中玉虽止一人,他动起手来,几十人也打他不过。因他有此本事,又口出大言,故过其祖等四人告他谋反。”冯按院又问道:“这铁中玉可曾捉获?”水运道:“铁中玉猛勇绝伦,捉他不住,被他逃走了。”
冯按院叫书吏将水运口词,细细录了,因怒骂道:“据你这老奴才供称,只不过一群恶少酒后凶殴,怎就妄告谋反?铁中玉虽勇,不过一人,岂有一人敢于谋反之理?就是他说千军万马杀他不过,亦不过卖口逞勇,并非谋反之言。你说铁中玉逃走?据二词看来,吃酒是真,相打是真。他止一人,你们五人,并奴仆一干,则你们谋陷是实;而你们告他谋反毫无可据,明明是虚。本院看过、王、张、李四人皆贵体公子,怎肯告此谎状?一定是你这老奴才与铁中玉有仇,故两边挑起事端,又敢来做硬证见,欺瞒本院,情殊可恨!”将手去筒子里拔了六根签,丢在地下,叫拿下去打。
众皂隶听了,吆喝一声,并将水运拉下去拖翻在地,剥去裤子,擎着头脚,只要行杖,吓得水运魂都没了,满口乱叫道:“天官老爷,看乡绅体面,饶了罢!”冯按院因喝道:“要看哪个乡绅体面?”水运道:“小的就是兵部侍郎水居一的胞弟。”冯按院道:“你既是他胞弟,可知水侍郎还有甚人在家?”水运道:“家兄无子,止有小的亲侄女在家看守,甚是孤危。前蒙老爷天恩,赏了一张禁人强娶的告示张挂,近日方得安宁,举家感激不尽。”冯按院道:“这等是真了。你既要求本院饶你,你可实说你与铁中玉有甚仇隙,要陷害他?”水运被众皂隶擎在地下,屁股朝天,正在求生不得之际,那里还敢说谎,只得实说道:“小的与铁中玉原无仇恨,只因过其祖要拉小的在内。”冯按院道:“一则念你是乡绅子弟,二则看四公子体面,故饶了你。快出去劝四位公子息讼,不要生事。”因叫一个书吏押着水运,将原状与铁公子的呈子,并水运供称的口词,都拿出去与四位公子看,又吩咐道:“你说此状老爷不是不行,若行了,审出这样情由,于四公子实有不便。”吩咐完,因喝声:“押出去!”
水运听见,就象鬼关放赦一般,跟着书吏跑了出来,看见四公子,只是伸舌,道:“这条性命几乎送了,冯老爷审事真如明镜,一毫也瞒他不得,快快去罢!”四公子看见铁公子已先有呈子,尽皆惊骇道:“我们只道他害怕逃走去了,谁知他反先来呈明,真要算做能事!”又见水运害怕,大家十分没趣,只得转写一帖子,谢了按院,走了回来,各各散去。别人也渐渐丢开,惟过公子终放心不下,见成奇进京去久无音信,因又差一个妥当家人,进京去催信。正是:
青鸟不至事难凭,黄犬无音侧耳听。
难道花心不经露,牢牢密密护金钤?
按下过公子又差人进京不题。却说先差去的家人并成奇到了京中,寻见过学士,将过公子的家书呈上。过学士看了,因叫成奇到门房中与他坐了,细细问道:“大公子为何定要娶这水小姐?这水小姐的父亲已问军到边上去了,恐怕门户也不相当。”成奇道:“大公子因访知这水小姐是当今的淑女,不但人物端庄,性情静正,一时无两;只那一段聪明才干,任是才智人也算他不过,故大公子立誓要求他为配。”过学士因笑道:“好痴儿子,既要求他为配,只消与府县说知,央他为媒,行聘去娶就是了,何必又要你远远进京来见我,又要我远远到边上去求他父亲?”成奇道:“大公子怎么不求府县?正是力求府县,用了百计千方,费了万千气力,俱被这水小姐不动声色,轻轻的躲过,到底娶他不来。莫说府县压服他不倒,就是新到的冯按院,是老爷的门生,先用情为大公子连出两张虎牌,限一月成婚,人尽道再无改移了。不料这水小姐真真是个俏胆泼天,竟写了一道本章,叫家人进京击登闻鼓,参劾冯按院。”过学士听了,惊讶道:“小小女子,怎有这等大胆?难道不怕按院拿他?”成奇道:“莫说他不怕拿,他等上本的家人先去了三日,他偏有胆气,将参他的副本亲自到他堂上,送与冯按院看。冯按院看见参得利害,竟吓慌了,再三苦苦求他,他方说出上本家人名姓,许他差飞马赶回。冯按院晓得他是个女中的英俊,惹他不得,故后来转替他出了一张禁人强娶的告示,挂在门前,谁敢问他一问?大公子因见按院也处他不得,故情急了,只得托晚生传达此情,要老爷求此淑女,以彰《关睢》雅化。”
过学士听了,又惊又喜道:“原来这水小姐如此聪慧,怪不得痴儿子这等属意。但这水居一也是个倔强任性之人,最难说话。虽与我同部同县,往来却甚疏淡;况他无子,止此一女,未知他心属意何人。若在往日求他,他必装模做样,今幸他遣戌边庭,正在患难之际,巴不得有此援引,我去议亲,不愁不成。”成奇道:“老爷怎生样去求?”过学士道:“若论求亲之事,原该托一亲厚的媒人去,道达其意,讲得他心允了,然后定行聘礼,只是他如今问军在边,远离京一二千里,央谁为媒去好?若央个小官,却又非礼;若求个大礼,大老又岂可远出?况大老中,并无一人与他亲厚。莫若自写一封书,再备一副厚礼,就烦成兄去自求罢。”成奇道:“老爷写书自求,到也捷近。若书中隐隐许他辨白,他贪老爷势力,自然依允。倘或毕竟执拗不从,他已问军,必有卫所管辖之官,并亲临上司,老爷可再发几个图书名帖与晚生带着,到临时或劝谕他,或挟制他,不怕他不允。”过学士点头道:“是。”因一一打点停当,择个日子,叫成奇依旧同了两个得力的家人同去。正是:
关睢须要傍河洲,展转方成君子逑。
若是三星不相照,空劳万里问衾绸。
话说水侍郎在兵部时,因边关有警,因力荐一员大将,叫做侯孝,叫他领兵去守御。不期这侯孝是西北人,性勇猛耿直,因兵部荐他为将,竟不曾关会得主帅,竟自出战,边帅恼他,暗暗将前后左右的兵将俱撤回,使他独力无援,苦战了一日,不曾取胜,因众口一词,报他失机,竟拿了下狱,遂连累水侍郎荐举非人,竟问了充军,贬到边庭。水侍郎又为人寡合,无人救解,只得竟到贬所,一年有余。虽时时记念女儿,却自身无主,又在数千里之外,只得付之度外,不料这日正闲坐无聊,忽报京中过学士老爷差人候见。此时水侍郎虽是大臣被贬,体面还在,然名在军籍,便不好十分做大。听见说过学士差人,不知为甚,只得叫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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